在乙未年鲁迅是十五岁了,对于童话分子(虽然那时还没有这名目)还很爱好……有一时期鲁迅早就寝而不即睡,招人共话,最普通的是说仙山。这时大抵看些《十洲》、《洞冥》等书,有“赤蚁如象”的话,便想像居住山中,有天然楼阁,巨蚁共使令,名阿赤阿黑,能神变,又炼玉可以补骨肉,起死回生,似以神仙家为本,而废除道教的封建气,完全童话化为以利用厚生为主的理想乡……[10]
如果不是周作人记下了这逝去的一瞬,我们对鲁迅的少年的理解,会很简单的。明乎此,便会理解他为什么对《山海经》、对社戏、对民间剪纸艺术的偏爱,而对孔孟儒学本能的反感。虽然,私塾给予了他们中国式的情感与认知习惯,但最迷人的,却是儒教以外的东西。这其中可琢磨的内容的确很多。
鲁迅15岁那年开始记日记,周作人记日记时是14岁。可惜长兄的日记已佚,详情难考。但周作人的日记却保存了下来,使我们终可以窥见那时兄弟间的活动痕迹。我曾经想过,如果一个人,持续终生地保持写日记的习惯,其中多少有些“自恋”意识吧。至少从周作人早期敏感细致的日记中,可以看到这一点。在那些平淡的文字间,我常常可以读出少年朦胧的、新奇而略带忧戚的情感。他们后来选择文学写作,这种早年的自我训练,是起到潜在作用的。读周作人那时的诗文,我很是惊异于他的才气,那种古雅的情思、多虑的目光、济世的抱负,即使在现在的少年人中,也是少有的。
早期记忆中,最使我感兴趣的,是他们的杂览。在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浏览了诸种小说、诗文。《西游记》、《镜花缘》、《儒林外史》,读得很用心,而《聊斋》、《毛诗品物图考》、《山海经》、《玉芝堂谈荟》、《鸡肋编》、《南烬纪闻》、《扬州十日记》、《蜀碧》、《立斋闲录》等,也读得兴致浓浓。绍兴是有读书传统的地方,杂记、野史之类的书籍要找到并不困难。鲁迅那时读书很勤,也渐渐对绘画艺术产生兴趣。杂览的结果,便是对正统文化之外的、有民间情趣与人间情怀的文化精神,渐有了解。鲁迅慢慢养成了抄书藏书的习惯,这也传染给了周作人。抄书与绘画,对少年人的心性,是有所陶冶的。周作人后来在《关于鲁迅》一文中,曾有所记录:
豫才从小就喜欢书画,——这并不是书家画师的墨宝,乃是普通的一册一册的线装书与画谱。最初买不起书,只好借了绣像小说来看。光绪癸巳祖父因事下狱,一家分散,我和豫才被寄存在大舅父家里,住在皇甫庄,是范啸风的隔壁,后来搬往小皋步,即秦秋渔的娱园的厢房。这大约还是在皇甫庄的时候,豫才向表兄借来一册《荡寇志》的绣像,买了些叫作吴公纸的一种毛太纸来,一张张的影描,订成一大本,随后仿佛记得以一二百文钱的代价卖给书房里的同窗了。回家以后还影写了好些画谱,还记得有一次在堂前廊下影描马镜江的《诗中画》,或是王冶梅的《三十六赏心乐事》,描了一半暂时他往,祖母看了好玩,就去画了几笔,却画坏了,豫才扯去另画,祖母有点怅然。后来压岁钱等等略有积蓄,于是开始买书,不再借抄了。顶早买到的大约是两册石印本冈元凤所著的《毛诗品物图考》,这书最初也是在皇甫庄见到,非常歆羡,在大街的书店买来一部,偶然有点纸破或墨污,总不能满意,便拿去掉换,至再至三,直到伙计烦厌了,戏弄说,这比姊姊的面孔还白呢,何必掉换,乃愤然出来,不再去买书。这书店大约不是墨润堂,却是邻近的奎照楼吧。这回换来的书好像又有什么毛病,记得还减价以一角小洋卖给同窗,再贴补一角去另买了一部。画谱方面那时的石印本大抵陆续都买了,《芥子园画传》自不必说,可是却也不曾自己学了画。此外陈淏子的《花镜》恐怕是买来的第一部书,是用了二百文钱从一个同窗的本家那里得来的。家中原有几箱藏书,却多是经史及举业的正经书,也有些小说如《聊斋志异》,《夜谈随录》,以至《三国演义》,《绿野仙踪》等,其余想看的须得自己来买添,我记得这里边有《酉阳杂俎》,《容斋随笔》,《辍耕录》,《池北偶谈》,《六朝事迹类编》,《二酉堂丛书》,《金石存》,《徐霞客游记》等。新年出城拜岁,来回总要一整天,船中枯坐无聊,只好看书消遣,那时放在“帽盒”中带了去的大抵是《游记》或《金石存》,——后者自然是石印本,前者乃是图书集成局的扁体字的。《唐代丛书》买不起,托人去转借来看过一遍,我很佩服那里的一篇《黑心符》,抄了《平泉草木记》,豫才则抄了三卷《茶经》和《五木经》。好容易凑了块把钱,买来一部小丛书,共二十四册,现在头本已缺无可查考,但据每册上特请一位族叔题的字,或者名为“艺苑捃华”吧,当时很是珍重耽读,说来也很可怜,这原来乃是书估从《龙威秘书》中随意抽取,杂凑而成的一碗“拼拢坳羹”而已。这些事情都很琐屑,可是影响却颇不小,它就“奠定”了半生学问事业的倾向,在趣味上到了晚年也还留下好些明了的痕迹。[11]
这期间,周作人的阅读范围也是很广的。他在戊戌(1898年)正月日记中,记有鲁迅的事情并读书、访书之趣:
正月廿八日,阴。去。下午豫亭兄偕章庆至,坐谈片刻,偕归。收到壶天录四本,读史探骊录五本,淞隐漫录四本,阅微草堂笔记六本。
廿九日,雨。上午兄去,午餐归。兄往申昌购徐霞客游记六本,春融堂笔记二本,宋本唐人合集十本有布套,画报二本,白奇(旱烟)一斤,五香膏四个。
三十日,雨。上午兄去。食水芹,紫油菜,味同油菜,第茎紫如茄树耳,花色黄。见午餐归,贻予建历一本,口香饼二十五枚。
二月初一日,雨。上午偕兄去,即回。兄往越,带回历下志游二本,淮军平捻记二本,梅岭百鸟画谱二本锦套,虎口余生记一本,画报一本,紫气东来图一张著色,中西月份牌一张。予送之门外,顷之大雨倾盆,天色如墨。
戊戌十二月,周作人参加县考时,记有买书之事:
至试前看案尚未出,购思痛记二卷,江宁李圭小池撰,木刻本,洋一角。
至试前文奎堂购搜神记二本,晋干宝撰,凡二十卷,石印本,洋二角。
至试前文奎堂购七剑十三侠一部,凡六本。阅一过,颇新奇可喜,闻是俞荫甫所作,丁酉年石印,凡六十回,有绘图数页,亦七侠五义之流亚也。
周作人此时,在读书方面,受鲁迅的影响是无疑的。他们均对杂览有兴趣,经史子集之外的非正统的书籍,读得多,兴趣也广泛。像《太平广记》、《唐代文丛》这些杂著,对两人的影响很大,不但其情致吸引着周氏兄弟,仅其文采方面的影响,就颇为深切。鲁迅和周作人,在后来治学方面表现的广泛开拓精神与渊博的情趣,早期的杂览是不可忽略的基础。倘一直按正统的思路发展,以孔孟儒学的模式自塑心灵,那只能走传统的儒生之路,生命的创造力,便会消失在平庸的、无我的人格里。读周作人日记,发现两人的阅读范围是广泛的,他们看了那么多充满性灵与智慧的文字,对辑校、收藏已有了很深的爱好。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富有人性魅力的,差不多都集中在野史、杂记中。那些野性的、闪着生命欲求的光泽,对富有幻想的少年人,是怎样热切的召唤!他们后来大力扶植儿童文学,并感叹中国向来少有为孩子写作的队伍,正是早期记忆的一种内省吧?我觉得周氏兄弟在天然的敏感里,夹带着难得的艺术直觉。例如他们对童话的钟爱,对绘画的看重,对性灵味儿浓的陶潜、嵇康等人的重视,其认知的起点,比那一代的许多人,是高出一筹的。这与其说是对纯真的美的关注,不如说也带有着生命的自恋。尤其在少年鲁迅那里,反抗心理很早就形成了,他在民俗文化与性灵文化之间,找到了一种天然的文化情趣,这一情趣,奠定了他与弟弟后来逃出故土,寻找别一世界的精神基础。
你能够想像出在长久压抑中,突然见到生命的亮光的心境么?鲁迅在告别绍兴、踏上求学之路的那一刻,似乎就已意识到了一种什么,绝望与希望,辛酸与慰藉,在那一刻似乎使他顿时变得成熟起来了。
没有什么资料能证明他那时的确切的情形。但从周作人的日记中,却看到了大哥的离别,给弟弟带来的巨大的影响。他突然失去了一位朝夕相处、引导自己走路的兄长,那种别离之苦,在日记中表现得十分突出。其中兄弟情谊之深,是十分感人的。
1898年,鲁迅离开绍兴,到南京求学。他在《呐喊·自序》里介绍那时的境况时说:“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但无论如何,这次出行,真正开始了他的人生之路,他的自我意识与价值观,正是从求学开始渐渐形成的。
鲁迅到南京江南水师学堂后不久,便寄来自己写的《戛剑生杂记》,周作人收读兄长的信件和文章,欢欣至极,遂将鲁迅文章内容记下:
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暝色逼人,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亲必时时相语,谓今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肠欲断,涕不可仰。故予有句云,日暮客愁集,烟深人语暄,皆所身历,非托诸空言也。
这是我看到的鲁迅最早的文字,也是最感伤的思乡作品。可惜当时其他的诗文保存甚少,面目自然并不清晰。但鲁迅多虑的、敏感的诗人气质,还是略见一斑。这是17岁少年的情怀,尽管成年后他很少再出现过类似的文字,可那种幽愤深广的情思,不是凭空而来的。少年时的气质与个性,已说明了他的超常。
1900年初,鲁迅返乡度假,返回南京学校时,曾写过《别诸弟三首》,很能看出他远离家乡后,对兄弟的思念之情,其中个人的心绪,也流入笔端,此诗后录入周作人日记中,今天读来,很是有味儿:
谋生无奈日奔驰,有弟偏教各别离。
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
还家未久又离家,日暮新愁分外加。
夹道万株杨柳树,望中都化断肠花。
从来一别又经年,万里长风送客船。
我有一言应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
一年后,鲁迅又作《别诸弟三首》,调子格外凄迷:
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夜半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月明时。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篱绕屋树交加。
怅然回忆家乡乐,抱瓮何时共养花?
春风容易送韶华,一棹烟波夜驶船。
何事脊令偏傲我,时随帆顶过长天!
诗的背后附记云:
仲弟次予去春别元韵三章,即以送别,并索和。予每把笔,辄黯然而止。越十余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邮寄之。嗟乎! 登楼陨涕,英雄未必忘家;执手消魂,兄弟竟居异地!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羁人而增怨。此情此景,盖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
这是初次离家求学时,鲁迅心境的写照,他与二弟作人、三弟建人的感情,是很深厚的。在鲁迅感伤的诗句里,可感觉到他依依惜别的情感,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心境。
那是一个忧郁的年代。周作人的心灵,何尝不是如此?他曾经去过杭州,陪侍狱中的祖父。而家境又日见清冷,少年周作人的孤苦,是可想而知的。大哥的远行,对他又是一个刺激,查看周作人日记,便可见其多愁善感的一面:
下午,大哥收拾行李。傍晚,送庆公公、地叔、大哥下舟往宁,执手言别,中心黯然。(1900年2月19日)
上午,大哥收拾行李。傍晚,同十八公公、子恒叔启行往秣陵。余送大哥至舟,执手言别,中心黯然,作一词以送其行……(1901年3月15日)
这是鲁迅两次回乡后,离别时,周作人的心境。那时,周作人对自己的前景也是十分茫然的。除了读书外,他几乎不知道该怎样真正确立自己的位置。走大哥的路,抑或继续科举的选择?说起科举,周作人一言难尽,他和鲁迅都参加过县考,哥哥成绩不错,但周作人却几次应试均落在后面。鲁迅后来去南京,他对应试已没有兴趣,但两人还是按旧习报名参加了县考。这一方面来自家人的压力,希望走传统文人之路;另一方面,也是对国学知识的一种检验吧。但科举之路毕竟是沉闷曲折的,才气、机遇等等,都是不可或缺的因素。周作人回忆道:
前清时代士人所走的道路,除了科举是正路外,还有几路叉路可以走得。其一是做塾师,其二是做医师,可以号称儒医,比普通的医生要阔气些。其三是学幕,即做幕友,给地方官“佐治”,称作“师爷”,是绍兴人的一种专业。其四则是学生意,但也就是钱业和典当两种职业,此外便不是穿长衫的人所当做的了。另外是进学堂,实在此乃是歪路,只有必不得已,才往这条路走,可是“跛者不忘履”,内心还是不免有留恋的。在庚子年的除夕,我们作《祭书神长恩文》,结末还是说,“他年芹茂而樨香兮”,可以想见这魔力之着实不小了。[12]
科举之梦破灭后,周作人陷入深切的痛苦中。其一是大哥不在身边,家庭负担落在他肩上。除了每日要上街买菜外,祖父从杭州出狱回家,家中矛盾增多,也是个原因。其二,四弟椿寿染病夭折,给周作人很大的刺激。这时候他的心境开始变得忧郁起来。那些日子,鲁迅成了他最贴心的知己,他把自己的希望,也寄托到哥哥身上。他经常写信给哥哥,希望能得到支持和帮助。鲁迅不断和他书信往来,谈论外面世界的各种新闻。他羡慕哥哥的生活,也想如哥哥那样飞出故乡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1901年8月25日,周作人接到鲁迅的信,通知他,已通过亲戚帮助,把他安排到南京水师学堂充当额外生。这消息,他记到了当日的日记里。周作人终于随同鲁迅,跨出了人生关键的一步。
如果他们不是进入了洋学堂,两个人或许只在传统文人的圈子打交道,也未可知。正是因踏上了非正统的求生之路,他们眼前的世界才异常开阔起来。周氏兄弟的起飞,当从世纪初的南京的相聚开始。两颗忧郁而又纯真的灵魂,带着血色的童年记忆,跨进了新的天地里。有什么会像走异路、寻光明者那么富有刺激与兴奋么?倘读一读那时兄弟俩写下的诗文,当会有不小的收获。少年壮志,在他们的文字里是十分浓厚的。他们后来的精神的发展,在这儿,可以依稀找到一丝逻辑的起点。
旧历的新年到来了,最快慰的,当然是孩子。周作人晚年写乡俗时,对过节乐趣,着实迷恋得很。我读这些文字,觉得他对中国人的礼节,尤其是祭祀之类的事情,理解得颇为精当。我常想,若要懂中国文化,单研究春节的诸多程式与礼规,便可对其要义深得一二。旧时文人写家人之乐与离乡之苦,都少不了春节的回忆。这大约已成习俗,文人欲超越此点,的确大难。
但鲁迅似乎不是这样。他后来很少醉心地写家乡春节的美况,倒是对其间所含的文化旧习对人的窒息,多了几许怅然和冷落。《祝福》关于旧俗杀人的反省,是寒气袭人的。选取除夕的夜作为一个悲剧的背景,或许是早期记忆的一种外化?我读他后来写乡间民情的文章,一直感到他对乡土文化古老的负面因素的拒绝,那种毅然决然的态度,周作人是很少有过的。
可少年仅存的暖色,毕竟与春节无法隔开。人不可能绝对地超越旧俗而存活。周作人早期日记,存有鲁迅早年的一些诗文,其中对年节的描绘,实在是兄弟友情的一次展示,亦有难得的文化心理的透视。我读《庚子送灶即事》、《祭书神文》,觉得青年鲁迅与周作人,那时的视野,已经很不平常了。《祭书神文》系兄弟二人合写的骚体诗,其境界之奇异,是同龄人难以比肩的。这诗不像以往旧诗那么儒气与迂阔气,它是奇幻的,像迷离的夜空的光泽,把俗界的晦气驱走了。这里的旧俗不是被当成神圣的为人敬仰的东西而存在着,虽然作者竭力渲染了节日的气氛,但旨意却在叛俗之中。鲁迅当时刚20岁,对生活的理解,已十分独特。家境的困苦,与精神的追求,均于此中流露无遗。
《庚子送灶即事》云:
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
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
这是青年鲁迅由南京返乡过节时所写的诗句,周作人对长兄的作品颇留意,记到了日记中。读此诗,固然可领略到祭送灶神仪式的热闹场景,但更多的却是清冷与孤独。此时祖父尚在狱中,父亲也长眠于地下,家境之惨,可想而知。鲁迅大概已没有了少年的热情,对欢天喜地的宗教般的仪式,也少了兴趣。“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是怎样凄婉的句子!这已不存有一点世俗的狂欢,而被无奈和凄惨所代替了。许多年后,当先生提笔再现“鲁镇”的除夕的压迫感时,我想,早年的苦涩的记忆,大概起了很大作用吧?民俗中存有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与苦乐观念。顺之者而得其乐,逆之者而多悲凉。周氏兄弟,是顺中有逆的人,但我以为尤其是其中逆世俗人生意识的行为,很有价值。这一点,《祭书神文》大概更为典型:
上章困敦之岁,贾子祭诗之夕,会稽戛剑生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而缀之以俚词曰:
今之夕兮除夕,香焰■缊兮烛焰赤。钱神醉兮钱奴忙,君独何为兮守残籍?华筵开兮腊酒香,更点点兮夜长。人喧呼兮入醉乡,谁荐君兮一觞。绝交阿堵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缃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鱼。寒泉兮菊菹,狂诵《离骚》兮为君娱,君之来兮毋徐徐。君友漆妃兮管城侯,向笔海而啸傲兮,倚文冢以淹留。不妨导脉望而登仙兮,引■鱼之来游。俗丁伧父兮为君仇,勿使履阈兮增君羞。若弗听兮止以吴钩,示之《丘》《索》兮棘其喉。令管城脱颖以出兮,使彼惙惙以心忧。宁召书癖兮来诗囚,君为我守兮乐未休。他年芹茂而樨香兮,购异籍以相酬。
这确乎是浪漫的咏叹。鲁迅与周作人,以后再未写过这类奔放奇异的句子。当除夕之夜,俗丁伧夫们在钱神与财神面前顶礼膜拜时,周氏兄弟却把目光投向了冷清孤独的书神。他们鄙视俗人的浅陋,喧闹的夜晚与温馨的祭堂,似乎未能唤起一点热情,独对书籍,发出连连感叹。这诗的热情是少有的,屈赋的痕迹十分浓厚。这里,苦难的影子隐去了,主要的,是对书神的诸多浪漫的描绘。在这位智慧之神的面前,周氏兄弟完全被神异之气所吸引了。他们创造了一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节日,自己的宗教,自己的爱欲。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世俗意识,处处给予痛切的讥讽,在不断的对比中,把崇高感写出。旧礼俗中的迷信和信仰被驱走了,代替它们的,却是新的崇尚智慧的信念。这信念写得尽管朦朦胧胧,尚带有旧读书人的清高气,却是周氏兄弟人生志向的袒露。不合于世相,逆旧的礼俗而导之以新声,此乃二人不凡的象征吧?人是该有点志向的,不管那时还怎样有几许儒学气,只要有了它,苦楚的记忆,总该被挤掉些的。《祭书神文》的幼稚显而易见,我觉得,重要的是它让我看到了早年的周氏兄弟的心绪,这很珍贵,倘不是它的存在,说不定二人亦会淹没于滚滚红尘之中。越人一向有不俗的气象,二周在青少年时代,已染此习,且文采飞扬,超拔世俗。我以为一个人能否有出息,看他早年的抱负,便可略知大概。青少年的积习,是文化生命的源头,没有它的积淀,便不会有后来的一切,这是确实的。
揣摩鲁迅早期的这两首诗,我总觉得还未达到出国留学时诗作的境界。这是转型期的作品,某些传统观念的痕迹也十分明显。那时兄弟俩的思想尚未定型,正处于寻异路的探求期,其状态,当然多夹有士大夫式的恩怨。例如对金钱的看法,对家境寒酸的感叹,都是不得志式的吟咏,不及后来思路的开阔和文辞的沉郁,也没有小说与杂文写作时的苍然大气。这样的诗,不独鲁迅如此,周作人也大致相似。《祭书神文》是兄弟合作的产儿,情趣的某种一致,在此是十分清楚的。周作人用心地把它录于日记,说明当时对此心境的看重。怀才不遇,欲求新路,正是当时心绪的写照。中国晚清以来的许多青年文人,在苦苦求路的时候,大约都有过类似的心境。茅盾当年从乌镇到北京求学,曾有过这样的描绘;巴金出离家庭,到上海漂泊时,忧患中的热忱,也在文中流出。读鲁迅的诗句,似觉得是那代苦闷的寻路人特有的精神写照。每一个人的境遇或许多少有所不同,但在那样的陈腐的环境里,一切有个性和抱负的人,萌生出哀怨和抗争,并不奇怪。从清末到民初,再至三四十年代,20世纪的读书人,有过这类体验的,何其多也!郁达夫、石评梅、丁玲,都写过类似的文字,在大家族中生长,而后又叛逃出走的人,都扯不断历史的旧影。周氏兄弟那时的感叹,今天读来,至少在心境上,是可以引起后人共鸣的。这是中国青年文人特有的情感表达方式,或许,也正是这种方式,才使历代文人在传统与非传统间,找到了一种求生的新途。
无论如何,南京求学,在两人一生中,是至关重要的。鲁迅在水师学堂只呆了很短的时间,后转入南京陆师学堂所属矿路学堂。周作人一直在南京的水师学堂,一学就是5年。两人都是从那时起,接触了西洋的知识,懂得了国学之外的其他一些文化知识。
陆师学堂是张之洞创办的新式学校。说其新,指可学到德文、格致(博物学)、地学(地质学)、金石识别(矿物学)等。鲁迅初接触这些,颇为惊讶,叹道:世上原来还有这类别一的世界在!矿路学堂的总办俞明震是个新党,常看些《时务报》之类的东西。这风气,也影响到校间。比如,在阅览室,就可以看见新派的报刊。那是宣传西学观点的,与遗老气的旧学截然不同。鲁迅此时所接触的新派思想,其震动之大可想而知。以往中国古文化所讲的“气”、“道”、“天人合一”之类的话,在这些自然科学的光泽面前,开始黯淡起来了。鲁迅不仅读了《时务报》,也看到了《译书汇编》之类的东西,尤其有意义的是,他接触了《天演论》一书,这是他生命道路中颇值得一提的事情。
《天演论》系英国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一书前两节之译述。此书为严复所译,在当时名气颇大。《天演论》对自然进化过程的解释,全不同于中国旧说,境界也非同寻常,鲁迅固然还弄不通西洋学说的来龙去脉,但书中散出的异样的气息,却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倘若说,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两本影响自身的好书,且终生难忘的话,那么《天演论》之于鲁迅,是真正改变旧我的第一本书。只是在进化论的影响下,他的旧的思路才开始真正扭转过来。一个新的认知起点,在《天演论》的启示下,开始出现了。
这时候,鲁迅开始用“戛剑生”、“戎马书生”别号,写一些文章。他还刻了一枚“文章误我”的印章。当时所写的文字,除个别保留在周作人日记中外,大多已散佚。但从其中所保存的篇什中,可见出作者欲于世间一搏的志向。“戛剑生”、“戎马书生”都有尚武的意识,已看不到书卷气了。为什么将武士思想引入文中?除了青少年壮志驱使外,还有别的因素吧?那时他爱骑马,每天总要跑一两点钟,强身自然是个理由,但主要的,还是希望自己与旧学的决裂。转型期的鲁迅,思想尚处于朦胧状态,对新学的理解也较单纯,但那时的心境却是朗然的,有了一种浩然之气。尚武乃晚清新党的时尚,稍有逆俗者,均染此习,以别于清廷的迂腐者。这样的心态,自然易容纳新知,不拘旧习,有不俗之气。鲁迅后来的不卑不亢,从这里已可见其一二了。
鲁迅当时读书很杂,每有好书,便告知二弟,两人相传,并切磋交谈。1902年2月2日周作人日记云:“午饭后步行至陆师学堂……同大哥谈少顷,即偕至鼓楼一游,张协和君同去,啜茗一盏而返。予循大路回堂,已四下钟矣。晚大哥忽至,携来赫胥黎《天演论》一本,译笔甚好。夜同阅《苏报》等,至十二下钟始睡。”两人谈及了什么,心境如何,顺着这些文字,均可想像出来,周作人对其长兄之情,也流于其间。接受新学,始于这时,是确实的。如果要谈及二周的思想发展,南京求学的日子,不可忽略。新旧交织的时期,人的心理变化,殊有考察价值。
目前留下的资料,鲁迅给人的印象,是精神的升腾之状。周作人则是知识型的,少见其形而上的律动,而是文静地涉猎于书海。兄长趋于动,弟弟安于静。周作人在南京杂学的经验也开始了,其读书之广,令人叹服。周作人开始接触英文,又通过英文读了诸多域外小说,眼界大开。《知堂回想录》介绍道:
但是我的新书,并不只限于这《天方夜谭》,还有一种是开这边书房门的钥匙,我们姑且称它的名字是《酉阳杂俎》吧。因为它实在杂得可以,也广博得可以,举凡我所觉得有兴味的什么神话传说、民俗童话、传奇故事,以及草木虫鱼,无不具备,可作各种趣味知识的入门。我从皇甫庄看来的石印《毛诗品物图考》——后来引伸到木板原印,日本天明四年(一七八四)所刊的旧本,至今还保存着,和《秘传花镜》已经被引入了《唐代丛书》的《药谱》里,得了《酉阳杂俎》,却更是集大成了。在旧的方面既然有这基础,这回又加上了新的,这便有势力了。十多年前,我做了一首打油诗,总括这个“段十六成式”所做的书,现在引了来可以做个有诗为证:
“往昔读说部,吾爱段柯古。名列三十六,姓氏略能数。不爱余诗文,但知有杂俎。最喜诺皋记,亦读肉攫部。金经出鸠异,黥梦并分组。旁求得金椎,灰娘失玉履。童话与民谭,纪录此鼻祖。抱此一函书,乃忘读书苦。引人入胜地,工力比水浒。深入而不出,遂与蠹鱼伍。”
但书堆里没有怎样深入,这回却又钻进了新书里去,虽然也还是“半瓶醋”,可是这一回却是泡得很久;有一次曾经说过,自己的那些“杂学”,十之七八都是从这方面来的。我的一个从前的朋友,曾说我是“横通”,这句褒贬各半的话,我却觉得实在恰如其分的。没有一种专门知识与技能,怎么能够做到“直通”呢?我弄杂学虽然有种种方面的师傅,但这《天方夜谭》总要算是第一个了。我得到它之后,似乎满足一部分的欲望了;对于学堂功课的麻胡,学业的无成就,似乎也没有烦恼,一心只想把那夜谭里有趣的几篇故事翻译了出来。那时我所得到的恐怕只是极普通的雷恩的译本罢了,但也尽够使得我们向往,哪里梦想到有理查白敦勋爵的完全译注本呢?就是现在我们也只得暂且以美国的现代丛书里的选本为满足,世间尚有不少笃信天主教的白敦夫人,白敦本就不见得会流行吧。这阿利巴巴与四十个强盗是谁也知道的有名的故事,但是有名的不只是阿利巴巴;此外还有那水手辛八和得着神灯的阿拉廷,可是辛八的旅行述异既有译本,阿拉廷的故事也着实奇怪可喜,我愿意译它出来,却被一幅画弄坏了。这画里阿拉廷拿着神灯,神气活现,但是不幸在他的脑突瓜儿上拖着一根小辫子,故事里说他是支那人,那么岂能没有辫子呢,况且有了它也很好玩,小时候看那变把戏的人,在开始以前说白道:“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说话未了,只把头一摇,那条辫发便像活的蛇一样,已蟠在额上,辫梢头恰好塞在圈内。这怎能怪得画家,要利用作材料了,但是在当时看了,也怪不得我得发生反感,不愿意来翻译它了。还有一层,阿利巴巴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女奴,所以译了送登《女子世界》,后来由《小说林》单行出版……[13]
南京读书的岁月,在兄弟二人记忆中,可感可叹的都写在了两人后来的文章中。鲁迅颇简约,周作人则津津乐道。就自恋的程度说,弟弟很重,哥哥几乎了无痕迹。这是气质上的原因,或性格的因由。我读到鲁迅于《琐记》中所说的话,很感动于他冷静的态度,虽亦念念不忘于读《天演论》时的妙境,可苍然之态,还是流于笔端的。只是到了南京,他才真正感到,中国社会非变革不可,陈腐之气不除,国人之态难有更新之日。
那时中国正处于民族灾难之地,《辛丑条约》的签订,义和团的失败,使国难日趋严重。对时事较为留意的周氏兄弟,朦胧的民族意识已渐渐萌生,家难国难,系于一身,远离故土,渐知新学,真情真义,能不苍然淋漓?
新的世界在慢慢地走来,他们似乎已听到了远边迟缓的历史足音。
注 释
[1] 《鲁迅全集》第一卷,56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2] 《周作人文选》第三卷,442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3] 《知堂回想录》,18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4] 《知堂回想录》,16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5] 《鲁迅全集》第二卷,28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6] 四弟不久因病夭折。
[7] 《知堂回想录》,31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8] 钱理群:《周作人传》,40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9] 《鲁迅全集》第二卷,28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0] 周作人:《鲁迅的故家》。
[11] 《周作人文选》第二卷,584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12] 《知堂回想录》,53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13] 《知堂回想录》,137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周氏兄弟和日本的关系,说起来很值得玩味。两人曾一同东渡扶桑,在那儿呆了多年。鲁迅去日本,是1902年的4月;周作人则是1906年夏在长兄带领下开始了留学生涯。鲁迅在日本一共生活学习了近8年,周作人比哥哥少了两年。现在人们谈及晚清中国人的留学历史,无不提及周氏兄弟,可见其影响之大。推其因由,一是两人后来学术与创作成绩斐然,二是当时接触域外文明时的价值态度迥异于他人,不独对中国人影响深厚,在日本人那里,也被深深感染。周作人后来娶的是日本妻子,和东洋的关系自然深厚,以至后来当了汉奸,这和早年留学时接受的教育,多少有些关联。鲁迅也可算是半个日本通,他晚年朋友中,日本人就有多个,且感情甚好,后来有人攻击他是汉奸,其原因,大概是和此类友人相交甚深,以致引起误解。所以我想,周氏兄弟与日本的关系,很可以细致研究一番。就中国与域外文化的关联史而言,他们本身所具有的价值,是带有标本意义的。
日本学习的内容,已大不同于南京,学制与程序,是地道的洋学堂式的。日本国自明治维新后,最早引进的,是西方的教育机制。所学课程,亦按洋人的套路,并不像国内洋学堂的浓厚东方味。周氏兄弟选择日本作为留学之地,是当时清帝国的国策使然。当时一些知识分子认为,要维新,必去异域。张之洞说:“出洋一年胜于读西书五年。”这也感化了清朝政府的一些决策人。所以,鲁迅去日本时,正是中国留学热升温之时。人们向往西学,多以学自然科学为主,所谓科学救国,是当时许多人的梦想。周氏兄弟,照例也被这梦所深深地感染过。
鲁迅是在1902年4月4日抵达日本横滨的。13日,便把去日本途中的日记《扶桑记行》寄给国内的周作人,文中记叙了出国的心境,内容很是引人。可惜《扶桑记行》已佚,只在周作人回忆中略有印象。这日记对周作人影响不小,大哥的远行,对他无疑是个刺激。鲁迅当时入的是东京私立弘文学院,共生活了两年,主要是攻读日本语。入学不久,便穿着弘文学院制服,照了三张照片,其中一份寄给了周作人。照片背后题词云:“会稽山下之平民,日出国中之游子,弘文学院之制服,铃木真一之摄影,二十余龄之青年,四月中旬之吉日,走五千余里之邮筒,达星杓仲弟之英盼。”鲁迅的英姿很是引人,眉宇间有种神气在,周作人接到信后,羡慕与怀恋,一时涌现出来。他在当日的日记中说:“拟放假日往城南配壳子,悬之一室,不啻觌面。”这是兄弟间友情的例证,此时二周的心境,被同样一种情怀所笼罩着。读周作人的文字,其情其态,真是跃然纸上。
鲁迅到日本后,不断有信寄给弟弟,并将在东洋读书的感想告知家人。他向作人推荐了许多好书,使弟弟眼界顿开。周作人日记载:
[壬寅六月十五日(1902年7月19日)]又作致韵仙信,托买闽人严几道复新译穆勒《名学》,格致书也,大哥来信云甚好,嘱购阅,故托彼往买。信未发,待有来函,知寓何处,始可寄往。
[壬寅年十一月廿九日(1902年12月28日)]谢西园来,交大哥十七信五纸,并浙江同乡会章程乙本,系十月新定,会中月出《浙江潮》杂志一种,每本四角,约八万言,悉载浙事,并设调查部查浙江事宜,极为详备,浙人阅之为便,定明正出书,大哥已定,后当寄回,并梁任公《新小说》云亦已购,皆佳书也。
[癸卯三月初六日(1903年4月3日)]接日本二十函,由韵君处转交,内云谢西园君下月中旬回国,当寄回《清议报》、《新小说》,闻之喜跃欲狂。
鲁迅初到日本,“急于寻求的大抵是新知识。除了学习日文,准备进专门的学校之外,就赴会馆,跑书店,往集会,听讲演。”[1]那是求学心切的年龄,又在异国,精神的兴奋,使自己处于一种冲动之中。除日语外,他涉猎了大量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书籍,思想活跃得很。周作人虽远在国内,但依稀地可感受到哥哥的脉息,寻求异国流出的精神资源,对他们是件快意的事情。
那时的中国人,已渐渐意识到维新的意义。而且日本也成了中国变革者集居之地。自黄遵宪、康有为、梁启超后,不断有人在东洋从事思想活动。人们多主张学习日本文,可增进新知。梁启超在《论学日本文之益》中说:
我国人之有志于新学者,盍亦学日本文哉!日本自维新三十年来,广求智识于寰宇,其所译所著所用之书,不下数千种;而尤详于政治学、资生学(即理财学,日本谓之哲学)、群学(日本谓之社会学)等,皆开民智、强国基之急务也。……中国人而得此,则智慧固可以骤增,而人才固可以聚出。如久餍糟糠之人,享以鸡豚亦已足裹腹矣,岂必太牢然后为礼哉?且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先通日文,以读日本所有之书;而更肄英文,以读欧洲之书,不亦可乎?[2]
鲁迅与周作人那时都喜读梁启超之文,想必类似的观点,是可以接受的。周作人后来也步长兄的后尘,到日本来,也是求生路的选择。现代中国文明史,留学生是起到巨大作用的。从别国盗来新生的火种,对那代人来说,是当务之急。
20世纪初,日本差不多成了反满抗清的华人集聚的大本营。鲁迅初到日本,遇到的最激动人心的场景,就是革命党人的集会。名气颇大的章太炎当时正在日本,他与人发起了“支那亡国纪念会”,旨在“排满”,振兴中华。孙中山也参与了此项活动,给章太炎不少的声援。从国内来到日本的学生,稍有头脑者,便很快染上革命情绪,叛逆之意遂起,留学人员暗自参加“排满”的人甚多。鲁迅开始还只是个旁观者,后来热情渐高,与许多人有了联系。他曾参加过留学生会馆举行的团拜会,和东京的绍兴同乡恳亲会,也有交往。大约这个时期,他的民族意识萌动起来,知道中国确是一个弱国,而且做奴隶的时间又是这样的漫长。异国他乡,新奇的事物,可唤起的感情很多,但自尊心在此时却比南京时代强烈起来。那时中国的留学生,头上均扎着长长的辫子。日本小孩儿见到中国的学生,常讥之为“猪尾巴”,起哄更是常见。鲁迅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这是一种民族的耻辱。试想,在维新后的日本,西装革履或衣着雅态的和服的民族,见到长袍马褂,拖着长辫的中国人,其内心是何种感受!落后与蛮荒且不说,形象之陋,已不堪寓目了。
但清国的留学生,混日子、四处作乐寻欢的人并不在少数。那时出国者,也不乏有权有钱人的后代,积习也带到了国外去。敏感的鲁迅很快意识到了国民性的问题,对民族的失望与期冀,混杂地交织于一体。《藤野先生》中讥讽留学生跳舞时的描写,很能体现鲁迅的心情。他对汉文化下的国人的诸种病态,已有了本能的敌视。
去日本不久,学校的学监大久保对鲁迅等人说:“你们都是孔子之徒,今天到御茶之水的孔庙里去行礼罢。”鲁迅诧异半天,吃惊地叹道:“正因为绝望于孔夫子和他的之徒,所以到日本来的,然而又是拜么?”[3]弘文学院是尊孔的,日本人提倡此点,是否出于对清国的尊重,还是儒学确实被东洋人看重,不得而知。但这事给鲁迅的印象,一直不能忘怀。所以,留学生活也有使人失望的事情。学校的制度较为严格,留学生们与校方的摩擦也时常发生。例如校方对学生告假方式与交款事宜的规定,就曾使许多人因不满而大举离校。罢课风潮也时有发生。鲁迅那时常出入于进步党人中间,虽多为旁听,但熏陶之下,反抗之心也渐有萌动。大约到日本不到一年的时候,他毅然剪掉了头上的辫子。剪辫,在当时是要勇气的。他刚去日本的第三个月,清政府就曾拍电报给日本外交部,云中国留学生如有剪辫者,要整顿之。其已去者,勒令再蓄,否则无论官私,悉放逐出境。在清政府看来,剪辫有辱国人精神,同化外俗,乃不道行为。校方对此管理也较严格,所以,要下这份决心,是非果敢者所难为的。鲁迅剪辫后,果然招致了监督的大怒,扬言要停了他的官费,送回国内。这记载于鲁迅小说中,或有演义的成分,但此事说明剪辫之难,却是可信的。
鲁迅的好友许寿裳,记鲁迅剪辫之事时说:
一九○二年初秋,我以浙江官费派往日本东京留学,初入弘文学院豫备日语;鲁迅已经在那里。他在江南班,共有十余人,也正在豫备日语,比我早到半年。我这一班也有十余人,名为浙江班,两班的自修室和寝室虽均是毗邻,当初却极少往来。我们二人怎样初次相见,谈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大约隔了半年之后吧,鲁迅的剪辫,是我对他的印象中要算最初的而且至今还历历如在目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