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初到,大抵留着辫子,把它散盘在囟门上,以便戴帽。尤其是那些速成班有大辫子的人,盘在头顶,使得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口里说着怪声怪气的日本话。小孩们见了,呼作“锵锵波子”。我不耐烦盘发,和同班韩强士,两个人就在到东京的头一天,把烦恼丝剪掉了。那时江南班还没有一个人剪辫的。原因之一,或许是监督——官费生每省有监督一人,名为率领学生出国,其实在东毫无事情,连言语也不通,习俗也不晓,真是官样文章——不允许吧。可笑的是江南班监督姚某,因为和一位姓钱的女子有奸私,被邹容等五个人闯入寓中,先批他的嘴巴,后用快剪刀截去他的辫子,挂在留学生会馆里示众,我也兴奋地跑去看过的。姚某便只得狼狈地偷偷地回国去了。鲁迅剪辫是江南班中的第一个,大约还在姚某偷偷回国之先。这天,他剪去之后,来到我的自修室,脸上微微现着喜悦的表情。我说:“阿,壁垒一新!”他便用手摩一下自己的头顶,相对一笑。此情此景,历久如新,所以我说这是最初的,而且至今还历历如在目前的一个印象。
鲁迅对于辫子,受尽痛苦,真是深恶而痛绝之,他的著作里可以引证的地方很多,记得《呐喊》便有一篇《头发的故事》,说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晚年的《且介亭杂文》里有云:
“对我最初提醒了满汉的界限的不是书,是辫子。这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头,这才种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却了血史,反以为全留乃是长毛,全剃好像和尚,必须剃一点,留一点,才可以算是一个正经人了。而且还要从辫子上玩出花样来……”(《病后杂谈之余》)
鲁迅回国之后,照例装假辫子,也受尽侮辱,同书里有云:
“‘不亦快哉!’——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双十,后来绍兴也挂起白旗来,算是革命了,我觉得革命给我的好处,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从此可以昂头露顶,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听到什么嘲骂。几个也是没有辫子的老朋友从乡下来,一见面就摩着自己的光头,从心底里笑了出来道:哈哈,终于也有了这一天了。”(《病后杂谈之余》)
鲁迅的那篇绝笔《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且介亭杂文末编》)有云:
“……假使都会上有一个拖着辫子的人,三十左右的壮年和二十上下的青年,看见了恐怕只以为珍奇,或者竟觉得有趣,但我却仍然要憎恨,愤怒,因为自己是曾经因此吃苦的人,以剪辫为一大公案的缘故。我的爱护中华民国,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大半正为了使我们得有剪辫的自由,假使当初为了保存古迹,留辫不剪,我大约是决不会这样爱它的。”
看了上面所引,鲁迅在初剪辫子的时候,那种内心的喜悦,也就可以推测,无怪不知不觉地表现到脸上来了。[4]
这个记载很有意思,那无非说明,初渡日本时,鲁迅的个性已渐露出来了。我们读此段文字,当然可以想见他青年时代的热情和立意在反抗的精神状态。晚清留学东洋者可谓多矣,独鲁迅那段故事,流传甚广,这里可究可叹的原因,非三言两语所能道的。
这里我们不能不提一提他的《自题小像》。大约1903年4月,鲁迅以断发小照赠许寿裳同学,后来补题旧诗一首: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这诗名气很大,是目前看到的他最早的、也是最动人的抒怀之作。诗比此前的《庚子送灶纪事》、《祭书神文》、《别诸弟》等,境界与气魄均阔大,情思也高于前人。记得黄遵宪、梁启超等人,曾有过类似的爱国诗作,但无论气韵还是风骨,乃至社会影响,均不及鲁迅著名。这固然与他后来文泽后人、声名益远有关,但诗的功夫好、性情别致,当为首要因素吧。历来注释此诗者,对其微言大义,解释得常常不一,可肯定作者志向这一点,是没有分歧的。我觉得鲁迅之为鲁迅,此诗是个标志。倘没有东京那样的环境,是写不出此类绝句的。这诗既是己身的写照,也是爱国众游子内心的剖白。个人与民族,人生与社会,既沉重又悲怆,一种欲以生命拯救己身与祖国的爱意,在此间奔腾着。历代咏史与爱国之作,鲜有此诗这般磅礴大气。一边是茫茫苦难之海,一边是赴死成仁的志士,一动一静,在这儿苍然交织着。当一个衰弱的民族已难蠕动残身而自立的时候,听到她怀中长大的游子如此殷殷的歌哭,那是怎样令人怆然泪下啊!《自题小像》是一曲苍郁低沉而又雄浑的交响,没有哪一首诗,能这样唤起人们如此的幡然自省的情感。黑暗的长夜,无奈的逃遁,不渝的爱意,誓死的决心,都在此喷吐出来。晚清以后,中国文人多悲苦之音,惟此诗情境深邃,不哀哀切切,不自恋伤感,其调高古,又有不羁的情致。屈原的长叹,杜甫的悲咏,似乎亦无鲁迅此诗那样浩然大气。它确乎有传统诗的痕迹,但格调却是现代的,有理想主义意识,读之令人心魂俱动,仿佛深海里吹来的飓风,摇荡之后,散着不尽的凉意。
这是鲁迅思想重要的分水岭,此后所留下的文字,虽少了年轻人的血气,但气韵大抵是沿此而下的,直到晚年,亦有此种豪气。这豪气的来源,有传统的一面,如庄子、屈原,但另一面,与当时接触大量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有关。拜伦、尼采等人的作品,他已开始注意了,所购之书甚多,每每留意的,多是域外有反抗意志的书,稍长,渐染此习,心性也豪迈起来。又因为是穷中国人,不忘自己是“奴隶”的后代,那心境,也就忧患悲慨起来。当时他很注意的是尼采,那种以意志为内驱力的诗文,鲁迅是喜欢的,而欧洲“摩罗”派诗人的“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的诗作,于他也有亲密的情感。那时他读了多少“摩罗”诗歌,我们已难知晓,可《自题小像》弦外之音的不同于中国旧诗内蕴的东西,显然是域外精神熏陶所致。倘不考察“摩罗”诗人传统的影响,对此诗的理解,大概是会流于片面的。
谈及此诗,我想起他那时“尚武”的精神。在弘文学院,他曾随日本的嘉纳治五郎学习柔道。嘉纳当时认为“中国文武分途,体育不讲,流于文弱”。给中国人上课,也把此观点传给学生。鲁迅是越人,故乡也有“雪耻”的传统,加之留学生中又流行“排满兴汉”情绪,他萌生出复仇意识也是必然的。“我以我血荐轩辕”,很有血腥之味。早期光复会成员,“尚武”之风盛行,以此而立复仇之志,这是时代的风尚。而留学生中,又流行“被发大叫,抱书独行,无泪可挥,大风灭烛”的风气,文章要“激昂慷慨,顿挫抑扬”,所以文风有怒气,是必然的。但鲁迅的作文,并不做作,是自然喷吐的,我说他有尚武的因素,旨在提及社会背景的作用。实际上,鲁迅与其他革命党人,是有明显区别的,至少诗中的沉郁之气,是他气质与早期记忆的外化,外人故作深沉,是学不来的。
鲁迅本人对留日生活的描写不太多,只是在创作时偶尔回首一望,并不耽于回忆的美味中。这与周作人是不同的。1902年至1906年,鲁迅的活动多记于好友许寿裳著的《亡友鲁迅印象记》中。周作人的回忆录,则记1906年之后的事情。所以,这是了解他那时活动的权威性资料了。我翻阅这些书,总觉得鲁迅那时很激进,且又外表沉稳,不像文献所载的那些学生那么外向。他大抵属于思考型的人,直接的社会活动并不多。然而有几件事很值得一提,一是他加入了光复会,二是参加了文化译介工作。关于入光复会,后人回忆多有不同,可我觉得,他并不很激进,如他所说不是振臂一挥的英雄。但心里照例还是充满殉道感的。这说明他在思想上,与孙中山的排满意识很是一致。那时的光复会,是松散的组织,鲁迅究竟参加了多少活动,亦未可知。但有一件事,却是被后人记录了下来,这便是为《浙江潮》撰文。许寿裳回忆说:
一九○二年春,章太炎先生避地东京,和中山先生会见,英杰定交,同谋革命,同时发起“中夏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以励光复,并且撰书告留学生,极为沉痛。有云:“……愿吾滇人无忘李定国,愿吾闽人无忘郑成功,愿吾越人无忘张煌言,愿吾桂人无忘瞿式耜,愿吾楚人无忘何腾蛟,愿吾辽人无忘李成梁!……”鲁迅那时已在东京,当然受到这位革命前辈的莫大的影响。
翌年,章先生在沪,又和同志公开讲演革命,讲稿辄在《苏报》上发表,后来竟成了轰动全国的《苏报》案。章先生和邹容虽因此而入狱,然而革命党的声气从此大盛,和清政府对质于公堂,俨然成了敌国之势。这时候,东京方面,杂志云起,《浙江潮》也出世了。命名之始,就起了两派的争执;温和的一派主张用浙江同乡会月刊之类,激烈的一派大加反对,主张用这个名称,来作革命潮汹涌的象征。起初由孙江东、蒋百里二人主编。百里撰《发刊词》,有云:“忍将冷眼,睹亡国于生前;剩有雄魂,发大声于海上。”其最引人注意的,是登载章先生狱中的诗四首,最为鲁迅所爱诵,现录两首于下:
“狱中闻湘人杨度被捕有感二首。六月十八日
神狐善埋搰,高鸟喜回翔。
保种平生愿,征科绝命方。
马肝原识味,牛鼎未忘香。
千载《湘军志》,浮名是锁缰。
衡岳无人地,吾师洪大全。
中兴沴诸将,永夜遂沈眠。
长策惟干禄,微言是借权。
藉君好颈子,来者一停鞭。”
还有章先生的《张苍水集后序》,也是鲁迅所爱诵的,其末段有云:
“……乃夫提师数千,出入江海,一呼南畿,数郡皆蒲伏,至江淮鲁卫诸豪,悉诣军门受约束,群虏詟栗,丧气而不敢动。若公者,非独超跃史何诸将相,虽宋之文李,犹愧之矣。余生后于公二百四十岁,公所挞伐者益衰。然戎夏之辨,九世之仇,爱类之念,犹湮郁于中国。雅人有言:‘我不见兮,言从之迈’,欲自杀以从古人也。余不得遭公为执牧圉,犹得是编丛杂书数札,庶几明所向往。有读公书而犹忍与彼虏终古者,非人也!”
这时我和鲁迅已经颇熟,我觉得他感到孤寂,其实我自己也是孤寂的。刚刚为了接编《浙江潮》,我便向他拉稿。他一口答应,隔了一天便缴来一篇——《斯巴达之魂》。他的这种不谦让、不躲懒的态度,与众不同,诺言之迅和撰文之迅,真使我佩服!这篇文章是少年作,借斯巴达的故事,来鼓励我们民族的尚武精神。后来他虽自惭幼稚,其实天才没有不从幼稚生长来的。文中叙将士死战的勇敢,少妇斥责生还者的严厉,使千载以下的读者如见其人!
鲁迅又撰一篇《说■》,这是新元素“镭”的最初的绍介。那时候“镭”刚刚被居里夫妇发见,鲁迅便作文以飨国人,并且唤起纯粹科学研究的重要。[5]
许寿裳的文字,大致勾勒出鲁迅那时的思想兴致。一是喜爱尚武的文艺,二是对科学思想发生兴趣。《斯巴达之魂》最初发表于1903年东京出版的《浙江潮》月刊五六期上。鲁迅后来谈及此译文,自谦道:“我那时初学日文,文法并未了然,就急于看书,看书并不很懂,就急于翻译,所以那内容也就可疑得很。而且文章又多么古怪,尤其是那一篇《斯巴达之魂》,现在看起来,自己也不免耳朵发热。”[6]这文章译得确实古奥,受到了章太炎古风的影响。可细读一下内容,你会觉得,他选择此文译介给人们,与那时的心境是一致的。所谓血气方刚,正是如此。鲁迅觉得,中国人缺少的,是斯巴达故事中的那种昂然之力。几千年的汉文明,已把人的生命热力,弱化成僵尸般了。没有血气的民族,要自救,恐已很难。读《斯巴达之魂》,我们大致可见出他的精神状态。《说■》系鲁迅的科学译文,那时他对科学的热衷,并不亚于“尚武”的文学。这在他后来的《科学史教篇》、《人之历史》诸文中,已见端倪。为什么要选择科学?这也是时代风气影响的结果。他清楚地懂得,中国之弱,在于无科学。无科学,则挨打,倘欲振国兴邦,当自科学始。这看法十分朴素,也是留学生中普遍的思路。鲁迅不是盲目地接受这一观念的,自从接受进化论,其观念便大变起来。所以那时的兴趣,是由切身的感触而来,看到日本维新的成功,便将目光集中到实业中去。大约也是在1903年,他竟把兴趣移向地质学上,在那一年的《浙江潮》第八期,发表了《中国地质论》。这篇文章是他后来《中国矿产志》一书的纲领。此文叙述中国地质分布规则,对华夏地质之发育,进行较详细的论述。文中所列地质学原理等,得力于他过去学习路矿的基础,但值得注意的是,他未就地质而谈地质,所涉知识,也十分广泛,鲁迅先是感叹中国无精密的地质图,此非文明国的标志之一。中国地大物博,却被列强瓜分,宝藏悉被外人所掠,是我中华的悲剧。地质学,是地球进化的学说,中国居世界一隅,内在矿藏不可胜记,可历代华人,鲜有记载或研究此物者,确是憾事。鲁迅看到近代以来,各国侵略者来华探险,意在掠夺资源,长叹不已。“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可容外族之研究,不容外族之探捡;可容外族之赞叹,不容外族之觊觎也。”这样的文字,在文中不断出现,使论文有诗的成分和政论的特点。鲁迅此文不仅专业知识较为详备,尤其是内中所迸射出的对自然科学研究的期待,对祖国贫弱的痛心,都甚为感人。鲁迅从事自然科学伊始,就没有唯科学而科学,“立人”的意识,一直蕴含其中。故读他早期文章,背后总有一种阔大的忧患感在流动。这是危亡的民族有志向的子孙的悲慨的心灵自救。所以那声音便异样的苍冷,读此类文章,我们除了肃然与敬慕外,已无话可说。
正是由于这一点,鲁迅那时选择医学作为一种人生的目标,并不是偶然的吧?这里固然也有早年父亲的病所带来的一丝影响,但更主要的,欲以自然科学拯救民族,是不可忽略的原因。爱国主义,在那一代人那里,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的伪情与私利。中国早期启蒙者的磊落与崇高,是足以使后代人永远仿效的。
因此,当鲁迅只身一人,告别东京的弘文学院,来到仙台学医的时候,他内心的活动,想必是格外复杂吧。那还只是一个23岁的青年,周围是陌生的世界,没有自己的同胞,没有乡音,也没有熟悉的语言。这是生命新的开始,他眼中呈现的,或许是诸多的召唤。一个弱国的青年,不畏困难地在异邦里奔走着,他心里要承受的压力,是可以想见的。他后来写文章回忆那时的生活,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这一点。那时他是怀抱希望的,不像后来那么多黑暗的感觉。他被一种确切的理性支使着,对未来也有着快慰的信心。希望是附丽于行动中的,他便是一个行动中的先觉者。此时,周作人还在国内,对长兄的情形了解甚少,但他从东洋的来信中,也依稀地感到了一点。但那也只是零星的印象,要更切实地理解鲁迅,恐怕并不那么简单。
周作人承认,他在日本的那几年,心情是颇为愉快的,远不像哥哥那样有什么挫折感。这或许是彼此所处的环境略有差异,再者,敏感与否,也是个因素。鲁迅是多疑的,认识他的人,也不回避这一点。可我觉得,仅从气质上理解他,恐并不能说明原委。坦率地讲,这是个价值承担问题。鲁迅内心总承受着沉重的东西,又不耽于个人享受,读书也远离自娱者流,精神常常处于紧张状态,这自然不会像一些留学人员那样醉心于异域风情。周作人大概属于后一种。他在日本所学的,大多是知识性的东西,历史文化意识,收获很大。一开始,他便习惯于那里的自学生活,渐渐养成学者的性情。而鲁迅并非如此,他此后的经历,便深刻地说明了这一点。
1904年6月1日,鲁迅正式向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提出入学申请,立即得到校方批准。9月8日,他来到仙台,起初住于田中旅馆,后搬入片平丁五十二番地的“佐藤屋”公寓。那里景色虽佳,但住的环境并不好。客店旁是一座监狱,很煞风景。初冬又冷,蚊子也多,又是只身一人,他的孤独可想而知。我读到他给友人蒋抑卮的信,颇觉凄凉。在寒冷的仙台,他不仅要应付繁重的学习任务,还要和不适的环境相抗,那感触是复杂的。学校的课程很多,也紧张,不仅要熟悉日文,还有拉丁文、德文,也极费神的。至于解剖学、物理、化学,要背的内容更多。鲁迅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精神压力,他差不多将全部精力用于学习。这大约也是打发那些清冷日子的唯一办法。
他的功课很用心,成绩也较好。教解剖学的藤野先生,对他也很关照。有时,偶尔生病,也得到了日本人的看望和帮助。他似乎得到了一丝慰藉。但不久,他发现情况并不像起初那么友善。其一是第二学期开始,在公布学生的成绩时,鲁迅的分数排在了许多人的前面,这引起了一些人的嫉恨,有人甚至认为是老师把考题透露给他。在一些日本学生眼里,鲁迅是不可能得到这样的分数的。于是便写侮辱信给他。这是刺伤他的很重要的原因。那一瞬,他感受到了一个弱国的青年,在异邦的被排挤的痛苦:“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7]其二,更主要的是,仙台学习的时候,蒙受了民族自尊心被亵渎的刺激。他后来写道:
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朵。[8]
我们完全可以想像出先生当时内心的那种苦状。他的敏感的神经此时所蒙受的,已不仅仅是己身的荣辱,而是系着一个民族的沉重的羞辱。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和痛楚,仿佛巨大的磐石压在身上,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深深地体味到了中国人忍受歧视、压迫的苦境,一种巨大的激愤,把他卷入到深刻的反省之中:
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9]
科学救国的梦,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破灭了。这是除祖父入狱、父亲病死的第三次人生打击。应当说,这个打击对他人生的影响,差不多超过了一切不快的记忆。他已经看清了中国人的一切个人的不幸,均与国家的不幸相联系着。腐败衰弱的民族,是不会给人生带来亮色的。这恰如枯木,即便有新枝冒出,也不过荒凉中的一点微光,不从根底上拯救它,是没有出路的。鲁迅似乎在那一时候突然地长大了,他已不单单沉浸在个体的哀怨里,也不单单是浪漫的英雄主义。他开始被一种巨大的历史长影纠缠着,生命的天空被涂上了无边的灰色。那是怎样撕心裂肺的日日夜夜。异邦的自然山色与民俗情调,已难以唤起多少新奇的快慰,他时刻不忘记自己是一个被歧视的中华子孙。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历史与现状,并且开始直面它的时候,精神的角斗是深刻的。他后来毅然地告别仙台,选择文艺的道路时,我想,心里是充满难以言说的苦楚的。正是从这时候起,他的精神,开始了质的飞跃。
1906年8月,周作人在归国探亲的鲁迅带领下,前往日本,也开始了留学生涯。那时鲁迅已退学回到东京,所以周氏兄弟一直住在一起。因为有哥哥帮助,周作人诸事较顺,既不担心购物之累,又不必为社交所烦。最起码的生活条件,鲁迅均为他安排好了。所以,此番出国,周作人心情颇好,对日本的感受很带有孩子般的天真气。例如,日本人的温文尔雅,有礼节的生活秩序,均让他怀有好感。他对东洋人的衣食住行充满兴趣,“一是由于个人的性格,其二可以说是思古之幽情吧。”[10]就性格而言,他喜欢宁静与文气,这一点与日本人的某些习性相合,所以一来东洋便如进故土般,平添了不少快乐。另外一方面,确如他所说,日本的建筑、服饰等人文情调,是与古中国文化有联系的,这些也使他恍如梦中,似曾相见。很奇怪,鲁迅在文章中很少提及这一点,而周作人即便是到晚年,对此依然念念不忘。他后来回忆道:
老实说,我在东京的这几年留学生活,是过得颇为愉快的,既然没有遇见公寓老板或是警察的欺侮,或有更大的国际事件,发鲁迅所碰到的日俄战争中杀中国侦探的刺激,而且开初的几年差不多对外交涉都是由鲁迅替我代办的,所以更是平稳无事。这是我对于日本生活所以印象很好的理由了。
我那时对于日本的看法,或者很有点宿命观的色彩也说不定。我相信日本到底是东亚或是亚细亚的,他不肯安心做一个东亚人,第一次明治维新,竭力挣扎学德国,第二次昭和战败,又学美国,这都于他自己没有好处,反给亚细亚带来了许多灾难。我最喜欢的是永井荷风的在所著《江户艺术论》第一篇《浮世绘之鉴赏》中说过的一节话,虽然已是五十年前的旧话了,但是我还要引用了来,说明我的一点意思:
“我反省自己是什么呢?我非威耳哈伦似的比利时人,而是日本人也,生来就和他们的运命及境遇迥异的东洋人也。恋爱的至情不必说了,凡对于异性的性欲的感觉,悉视为最大的罪恶,我辈即奉戴此法制者也。承受‘胜不过啼哭的小孩和里长’的教训的人类也,知道‘说话则唇寒’的国民也。使威耳哈伦感奋的那滴着鲜血的肥羊肉与劳醇的蒲桃酒与强壮的妇女之绘画,都于我有什么用呢?呜呼,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我喜。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的停留着的河边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树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他的话或者也有过于消极悲观的地方,但是在本篇的末尾这样说,觉得很有道理的:
“日本之都市外观和社会的风俗人情,或者不远将全都改变了吧。可伤痛的,将美国化了,可鄙夷的,将德国化了吧。但是日本的气候与天象与草木,和为黑潮的水流所浸的火山质的岛屿存在的时候,初夏晚秋的夕阳亦将永远如猩猩绯的深红,中秋月夜的山水将永远如蓝靛的青,落在茶花与红梅上的春雪也将永远如友禅印花绸的绚烂。如不把妇女的头发用了烙铁烫得更加卷缩了,恐怕也将永远夸称水梳头发之美吧。然则浮世绘者,将永远对于生在这太平洋上岛屿的日本人,在感情方面传达亲密的私语。浮世绘的生命,实与日本的风土,永劫存在,盖无可疑。而其杰出的制品,今乃悉不在日本了。岂不悲哉!”
这是著者论《浮世绘》的几节话,但是这里我引用了来,却也觉得是恰好。我那时喜欢这“东洋”的环境,所以愉快的过了留学时期,不过这梦幻的环境却也到时候打破了,那便在我关闭了“日本研究”的小店的门,正式发表在《日本管窥之四》里边,已经是在芦沟桥的前夕了,关于日本的衣食住的结论,我还是没有什么修正,但是日本人是宗教的国民,感情超过理性,不大好对付,这是我从前看错了的。[11]
周作人是爱日本的,他差不多一开始就认同了那里的某些文化氛围。不像其兄那样,有一种文化对比下的民族自尊感。这并不是说周作人一开始便丧失了民族心,不是这样,他脑子里满载的并不是排满兴汉之类的东西。他似乎是带着一种求知自娱的心情,徜徉于异国文化之中的。初到日本,一切均觉新鲜,他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一切,和鲁迅一起,过着一种完全是日本式的生活。日本的好处,在于使人看到了人的天然的一面。例如,女子的赤足,走起路来健美的神态,就比缠足的中国女人潇洒、自然,有种美感蕴于其中。再如吃食方面,日本偏于冷食,比中国人的热食要难以下咽。但多用冷食,在周作人看来,也多有益处,至少可使人养成耐苦的精神。中国的文明,恰如熟透了的食品,已难见新鲜之感了。而日本人多食冷食,此性情在许多人看来,与其鲜活的个性亦有关系。总之日本的生活方式,是艺术化与天然化的,有许多中原文明没有的东西。虚心的周作人,一开始就浸于其中,不怀有偏见,这是他天然的习性使然。
诚如他所说,自己在日本,一呆就是6个年头,中间没有回过一次家。他是把东京当成自己第二个故乡的。这6年的生活,对他一生影响重大,其收获已在日后的文学活动中显示出来。应当说,那6年他所读的书,甚至比鲁迅还要广泛。他不仅学习了日本语、希腊语,甚至还涉猎了俄语和梵文。加之先前学过英文,他的知识视野,是异常开阔的,而兴趣也在那时变得多样化起来。那是安逸、快乐的6年,他渐渐融入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去,一个心性温和、中庸、学者型的心境,便在那时悄然形成。
周作人对日本文化与生活方式的理解,不是像鲁迅那样,出于一种生命本体的需求和民族感的需要。他与日本的男男女女的结识和交往,大多止于一种礼仪上的,不似鲁迅那种精神深层的拷问。看周作人后来写自己的留学生活,总不及鲁迅那么忧愤,而更多的是恬淡自如、和风细雨的快意。异国的一切,在他那儿成了一幅幅优雅的山林图。周作人似乎就坐于木板房前,品茶读书,书香暗来,有不尽的爱意从中涌出。他似乎没给后人留下什么痛苦的东西,回忆成了一种自娱,在那温和的谈吐中,他把文化交汇过程的审美快慰,淋漓尽致地勾勒出来。
这种自娱,鲁迅是很少表现过的。他与生俱来地带有神经质的东西,对外界不和谐的杂音,十分敏感。倘若把周作人放到当年鲁迅在仙台读书的环境里,即使遇上同样的事件,他的反应,恐不会有兄长那么强烈吧?他本能地具有着钝化痛感的能力,精力与兴奋点,均留在书趣之中。外面的风雨也只是仰头遥望而已,不会像哥哥那样赴汤蹈火。兄弟间的不同,在留学期间,便这样分明,这就多少决定了他们后来各自不同的道路。
天底下没有完全相同的树叶,这是确实的。
自从兄弟二人住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渐渐出现了新的内容。周作人除了读书学习外,更主要是听命于哥哥,或说受鲁迅思路的影响,对文学产生了兴趣。此前他们都译过国外的作品,但都是零零散散的,并不系统。那多是受了林纾的影响,文字也古奥。到了1907年左右,周氏兄弟萌发了编辑杂志的欲望。按周作人的解释,办杂志以倡导文学,是受了梁启超《新小说》杂志的影响,一时似乎找到了中国人精神自救的路。梁启超那时名气很大,他于1903年创办的《新小说》,多载有爱国兴邦的章回小说,还带有域外翻译作品,风靡一时,尤其对青年人感召力很强。梁启超曾著有《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倡导以小说寓教,感染世风,使国人从昏暗中自省。应当说,把社会启蒙从空洞的叫喊落于实地,且又和中国读书人的喜阅小说杂记一类联在一起,对周氏兄弟是有吸引力的。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通过文艺转移性情,改造世界,是个重要途径。鲁迅弃医从文,虽有上面谈到的原因,但我想,艺术与哲学对他的引力,或许更大。文学事业一下子把他吸引过去,其中心里多年养成的爱好也是起到潜在作用的。一般青年爱好写作,钻研于写作,是可以理解的,但要主办一个杂志,就非有气魄不行了。这也可以想见,青年鲁迅的信心是很足的。但现实的情况却不太妙,办一份杂志,对于穷学生而言,谈何容易!这份希望,最终还是破灭了。周作人写道:
鲁迅把我拉去也充了一个,此外是许季茀和袁文薮。鲁迅当初对于袁文薮期望很大,大概彼此很是谈得来,我却不曾看到过。因为他从日本转往英国留学,等得我到日本的时候,他已经往英国去了。可是袁文薮离开日本以后,就一直杳无消息,本来他答应到英国后就写文章寄去,结果不但没有文章,连通信都不曾有过一封。这是《新生》运动最不利的事情,在没有摆出阵势之前,就折了一员大将,不,这还是顶得力的一员大将哩。可是《新生》却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还是默不作声的筹备着。在这以前,朋友中间还有时谈起,所以有人便开玩笑,说这是新进学的生员,但自从袁文薮脱走以后,这个问题便冷落起来了,至少对外是如此;剩下的我们三个人却仍旧是那么积极,总之是一点都没有感到沮丧。[12]
这不能算什么打击,此后两人把精力都转移到翻译上去,成就便显示出来了。
说起翻译,在周氏兄弟一生中,一直占着很大比例,所耗精力亦多,差不多都用了自己大半生的时光。坦率说,翻译是件苦役,远比创作影响弱小。但两人偏偏对译介发生兴趣,且忠贞不渝,这在现代作家中并不多见。可以说,二周的文学活动,始于创作,从译介外国作品过程中,启发自我,开导世人,在他们看来,是双收获。那时的中国,第一要务乃精神启蒙,启蒙的工具,只能来自异邦。但为什么不先选择哲学、社会学书籍为译介对象,而恰恰是小说呢?想起来,还是文学救国、精神救国的意识使然吧?鲁迅与周作人的译介工作,一开始就有很强烈的目的性,所选择的作家,大多为弱小的落后民族,很少趋时文人的或大作家的作品。这种价值选择的尺度,可见出他们那时的心态,大约是希望从相同命运的被压迫民族的苦境中,找到一种文化的互证。这是很不轻松的工作,两人译得很苦,周作人有时倦怠偷懒,便遭致兄长的训斥,不敢有松懈之心。周作人是喜爱有情调的艺术作品的,但鲁迅却很注重精神性的东西。他领着弟弟译书,不太受日文译界的影响,学了德文,又不去啃显学著作,例如歌德的作品集,而是通过德文,了解东欧弱小民族的世界。周作人深深感到了哥哥的选择,他的主观性很浓,他已有了较坚定的主张,世风怎样吹,与他均无影响。其时,日本的改革可说是见成效了,文学也有成就,可鲁迅除了对夏目漱石有些好感外,对日本文学,几无兴趣。这种态度,与弟弟显然是有别的。他们最早合译的《域外小说集》,虽然周作人的译文占一多半,但从篇目的选择上看,显然受到鲁迅的支配。从异国的精神之海取来有益的养分,旨在疗救国人的饥苦,这确乎是具有民族使命感的人才会有的人间情怀。林纾当年的翻译,曾影响过几代人,但其价值起点,并不像鲁迅那样高,倘若翻阅先生那时的译文,你是不能不为其苦苦的追求而深受感动的。
鲁迅那时是很喜欢科幻小说的,所以他最初选择的翻译对象,还有科幻作品。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的《月界旅行》、《地底旅行》是他最初的译作。这些充满幻想的小说,与鲁迅求学时的爱好正好相吻合。他觉得中国一向缺乏科学精神,也没有以科学为内容的艺术,科幻小说的出现,对中国人无疑是新鲜的事物。它不仅可增长知识,激发想像,对国民性情的陶冶也多有益处。周作人的翻译,与鲁迅多有不同,对科幻作品远不及鲁迅那么热心。他选择了英国的哈葛德、安特路朗,俄国的托尔斯泰,波兰的显克微支,匈牙利的育珂摩耳等人为对象,对这些人的一些作品,进行了较认真的译介。这其中,鲁迅也用力不少,帮助弟弟润色文字,并为有的译本作序。这里值得纪念的是,1909年两人合译的短篇小说集《域外小说集》一、二册,在东京正式出版。小说收有俄国的契诃夫、迦尔洵、安德来夫,波兰显克微支,芬兰哀禾,英国淮尔特,波斯尼亚的穆拉淑微支等人的作品。该书译笔已显出两人的才气,虽然文风不同,业余时间的爱好也有差距,但至少在这次合作中,可看出彼此情投意合的一面。许多年间的兄弟友情,差不多都留在了这两本译著中。那无数个不眠之夜,那些寂寞而紧张的时光,在这两册书中变成了永恒。《域外小说集》销路并不好,但在中国翻译史上,是殊可纪念之事。此书出版不久,日本东京的一家杂志《日本及日本人》第508期,对此事进行了报道:
在日本等地,欧洲小说是大量被人们购买的。中国人好像并不受此影响,但在青年中还是常常有人在读着。住在本乡的周某,年仅二十五六岁的中国人兄弟俩,大量地阅读英、德两国语言的欧洲作品。而且他们计划在东京完成一本名叫《域外小说集》,约卖三十钱的书,寄回本国出售。现已出版了第一册,当然,译文是汉语。一般留学生爱读的是俄国的革命虚无主义的作品,其次是德国、波兰那里的作品,单纯的法国作品之类好像不太受欢迎。
敏感的日本人,是一下子就看到了其中的特点的。11年后,当此书重新印刷时,鲁迅以周作人的名义写了篇序言。把那时的用意,很真诚地描绘出来:
我们在日本留学时候,有一种茫漠的希望: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因为这意见,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绍外国新文学这一件事。但做这事业,一要学问,二要同志,三要工夫,四要资本,五要读者。第五样逆料不得,上四样在我们却几乎全无:于是又自然而然的只能小本经营,姑且尝试,这结果便是译印《域外小说集》。
当初的计画,是筹办了连印两册的资本,待到卖回本钱,再印第三第四,以至第×册的。如此继续下去,积少成多,也可以约略绍介了各国名家的著作了。于是准备清楚,在一九○九年的二月,印出第一册,到六月间,又印出了第二册。寄售的地方,是上海和东京。
半年过去了,先在就近的东京寄售处结了账。计第一册卖去了二十一本,第二册是二十本,以后可再也没有人买了。那第一册何以多卖一本呢?就因为有一位极熟的友人,怕寄售处不遵定价,额外需索,所以亲去试验一回,果然划一不二,就放了心,第二本不再试验了——但由此看来,足见那二十位读者,是有出必看,没有一人中止的,我们至今很感谢。
至于上海,是至今还没有详细知道。听说也不过卖出了二十册上下,以后再没有人买了。于是第三册只好停板,已成的书,便都堆在上海寄售处堆货的屋子里。过了四五年,这寄售处不幸被了火,我们的书和纸板,都连同化成灰烬;我们这过去的梦幻似的无用的劳力,在中国也就完全消灭了。
到近年,有几位著作家,忽然又提起《域外小说集》,因而也常有问到《域外小说集》的人。但《域外小说集》却早烧了,没有法子呈教。几个友人,因此很有劝告重印,以及想法张罗的。为了这机会,我也就从久不开封的纸裹里,寻出自己留下的两本书来。
我看这书的译文,不但句子生硬,“诘屈聱牙”,而且也有极不行的地方,委实配不上再印。只是他的本质,却在现在还有存在的价值,便在将来也该有存在的价值。其中许多篇,也还值得译成白话,教他尤其通行。可惜我没有这一大段工夫,——只有《酋长》这一篇,曾用白话译了,登在《新青年》上,——所以只好姑且重印了文言的旧译,暂时塞责了。但从别一方面看来,这书的再来,或者也不是无意义。
当初的译本,只有两册,所以各国作家,偏而不全;现在重行编定,也愈见得有畸重畸轻的弊病。我归国之后,偶然也还替乡僻的日报,以及不流行的杂志上,译些小品,只要草稿在身边的,也都趁便添上;一总三十七篇,我的文言译的短篇,可以说全在里面了。只是其中的迦尔洵的《四日》,安特来夫的《谩》和《默》这三篇,是我的大哥翻译的。
当初的译文里,很用几个偏僻的字,现在都改去了,省得印刷局特地铸造;至于费解的处所,也仍旧用些小注,略略说明;作家的略传,便附在卷末——我对于所译短篇,偶然有一点意见的,也就在略传里说了。
《域外小说集》初出的时候,见过的人,往往摇头说,“以为他才开头,却已完了!”那时短篇小说还很少,读书人看惯了一二百回的章回体,所以短篇便等于无物。现在已不是那时候,不必虑了。我所忘不掉的,是曾见一种杂志上,也登载一篇显克微支的《乐人扬珂》,和我的译本只差了几个字,上面却加上两行小字道“滑稽小说!”这事使我到现在,还感到一种空虚的苦痛。但不相信人间的心理,在世界上,真会差异到这地步。
这三十多篇短篇里,所描写的事物,在中国大半免不得很隔膜;至于迦尔洵作中的人物,恐怕几于极无,所以更不容易理会。同是人类,本来决不至于不能互相了解;但时代国土习惯成见,都能够遮蔽人的心思,所以往往不能镜一般明,照见别人的心了。幸而现在已不是那时候,这一节,大约也不必虑的。
倘使这《域外小说集》不因为我的译文,却因为他本来的实质,能使读者得到一点东西,我就自己觉得是极大的幸福了。[13]
这样的文字,如今读起来,仍让人感动不已。中国的“五四”先驱们,是没有个人的唯美目的的,那时的大量译介,无非传达被压迫者苦痛的声音,把人间充满爱与恨的真而纯的呼声,传递出来,以使铁屋中的人猛醒。这样艰苦的劳作,比起周氏兄弟的上一代人,确实更具有悲壮的色彩,而其价值就更不言自明了。
读鲁迅与周作人在日本留学时写的文章,以及有关读书情况的文字,觉得很是有趣。我想,至少是心理学家,对二人的价值选择与个性特点,会更有兴致的。他们的思想那时在许多方面是接近的,但读书的偏爱,已流露出诸多不同。鲁迅对浪漫主义诗歌,以及德国的诗化哲学家们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周作人则过于驳杂,既钟情于希腊文化,又对性心理学爱不释手。他还对俄国虚无党人的思想,投去不少关注的目光。鲁迅接触了普希金、莱蒙托夫、拜伦、雪莱、裴多菲、尼采的诗文时,很激动。那里所流出的反抗之音和个性精神,过去在中国古文化中是少见的。他把这些诗人,称为“摩罗”诗人,内心充满了敬仰之情。周作人虽也看重个性主义文学,但对他而言,更主要的,大概还是那些富有学识和修养的书籍,它们似乎更适合自己的审美口味。那时的尼采思想,已传入日本了,且在学界轰动不小。鲁迅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但周作人只是一般性的了解,不像其兄那么投入。但在倡明个人和人道感上,却十分一致。周作人十分迷恋各类的文学书籍,凡可启迪心性、有知识性的东西,均来者不拒,热情也高涨。他在《东京的书店》一文中,很痴情地描述过那时读书的情形,其杂家的风采已露出来了。关于兄弟二人读书兴趣的异同,钱理群在《周作人传》中分析得颇为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