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有兴味的是,周氏兄弟恰好在无政府主义两大派别中,作出了不同的倾向性选择。
鲁迅无疑是倾心于施蒂纳的无政府个人主义的。他在《文化偏至论》中热烈地赞颂施蒂纳(鲁迅译为“斯契纳尔”)与尼采(鲁迅译为“尼佉”)、克尔凯郭尔(鲁迅译为“契开迦尔”)等同为“神思宗之至新者”,“先觉善斗之士”,他说:“德人斯契纳尔乃先以极端之个人主义现于世。谓真之进步,在于己之足下。……自由之得以力,而力即在乎个人亦即资财,亦即权利。故苟有外力来彼,则无间出于寡人,或出于众庶,皆专制也”;鲁迅同时尖锐地批评了“使天下人归于一致,社会之内,荡无高卑”的社会平等观,以为其结果必然是“夷峻而不湮卑,若信至程度大同,必在此进步水平以下。……风潮剥蚀,全体以沦于凡庸”。鲁迅思想的重心显然在强调个人的自由意志,而于施蒂纳的“唯一者”——不承认“除我以外的任何其他的权利来源”,不论是上帝,国家,自然,人,神权,人权等等,有着强烈的共鸣。
周作人则更醉心于克鲁泡特金。这一时期周作人翻译了克鲁泡特金《西伯利亚纪行》(载1908年10月10日出版的《民报》24号)。他发表在《天义报》上的《论俄国革命与虚无主义》一文中就摘引了克鲁泡特金《一个革命家的自叙传》里的许多材料。这样,周作人就成为克鲁泡特金的理论在中国最早的传播者之一。周作人后来在总结这一时期的思想时,列举对自己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与文学家,最先举出的就是“旧公爵而信无政府主义”的克鲁泡特金。他说:“克鲁泡特金的著作我也读过《面包的获得》等,又从《在英法狱中》一书译出一篇《西伯利亚纪行》,登在《民报》第24期上。……我最喜欢的还是别的两种,即《一个革命者的自叙》与《俄国文学的理想与事实》。”克鲁泡特金强调人的本能是互助的,性善的,他从互助进化的观点出发,鼓吹建立无政府共产主义社会;他的中国信徒就公开宣扬:“无政府则剿灭私产制度,实行共产主义,人人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贫富之阶级既平,金钱之竞争自绝。此时生活平等,工作自由,争夺之社会,一变而为协爱”的社会。这种主张“社会协爱”,具有浓厚的空想社会主义色彩的理论,与具有温和个性的周作人一拍即合。周作人在他的文章中引人注目地从不提及施蒂纳,并且表示“不喜欢演剧式的东西”,尼采“那种格调与文章就不大合我的胃口”。周作人不满的可能不只是“格调与文章”,尼采(以及与他类似的施蒂纳)思想中对于个人主观意志的极端强调,“刚愎主己”,不惜“偏于一极”,这当然不合“庶得中庸”的周作人的胃口。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曾说:“明哲之士(按,当时指尼采、施蒂纳等人)……知古人所设具足调协之人,决不能得之今世,惟有意力轶众,所当希求。”与这一论断相反,周作人在这一时期所写的文章里,所反复强调的,正是人的物质与精神、情与理的“协调”、全面发展,所谓“人生之始,首在求生,衣服饮食居处之需,为生活所必取”,“适文明渐进,养生既全”,“而神明之地欿然觉不足,则美术兴焉”,所追求的,正是一种毫无偏执的、匀和的生存方式。这与克鲁泡特金的“协爱”在精神上是相通的,甚至可以看作是周作人在“五四”时期所提倡的新村运动的先声。[14]
可以说,鲁迅接受了个性主义文化传统后,思路后来尽管有所变化,但其底色,是一直蕴于其中的;周作人对性心理学、民俗学、人类文化学的偏爱,最终导致了他一生学者式的情感方式。这是早期记忆对人生之路影响的结果。但之所以价值选择略有区别,心性的差异,恐怕是不能排除的一个原因。周作人是喜爱人类深层的知识结构过程的,鲁迅则对人类的生命深层的运作方式抱有兴致。例如对尼采,鲁迅投入的精力,是很多的。他在早期论文中,一再提及此人,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破恶声论》,都谈到尼采个性的文化价值。在鲁迅看来,尼采的思想是人类从苦难中摆脱困惑的一种内在精神力量。人们常常祈求上帝、祈求上天,可是偏偏忽略人类自己内在的潜能,即自由意志。尼采式的超人对于像中国这样一个古老的民族,是一剂强心的药,那种蔑视一切偶像、推倒一切神圣、亵渎一切神灵的勇气,恰恰是中国所一向缺少的。鲁迅从这位诗人狂飙突进的艺术精神中,看到了自己久久期待而并不清晰的精神画图。那翻江倒海的气势,大气磅礴的锐力,生命的深层内省,对人有着怎样的亲情!鲁迅很快就接受了他的否定传统的思想,并把这一思想运用到自己的文艺活动中。应当说,鲁迅对尼采的接受是独特的。按日本学者伊藤虎丸的解释,当时日本人对尼采的接受,许多是从生命的本能的角度出发的。日本学人几乎没有一个人像鲁迅那样站在亚洲人的角度,站在被压迫者的角度来理解尼采。鲁迅很敏锐地看到了尼采世界最核心的东西,并把它视为人自我超越的动力,他的反抗意志在尼采思想的启示下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力量。与鲁迅不同,周作人视野里的西方文明,除了个性精神外,最吸引他的是其中所散发的知识的力量和道义的力量,鲁迅侧重于行为的一面,周作人则注重知识的一面。侧重于行为,当然就具有很强的使命感,思想的张力就不同凡俗;看重知识,则文风便沉稳,即便是抨击时弊,内在的情致,依然有文雅之气。所以,读鲁迅的文章,是有朝气的,文采亦昂扬不已,如狂风吹来,读后被强烈地撼动着;而周作人则不急不躁,舒展自如,似湖面的柔风,温和的气氛飘然而至。但那时尚无后来的绅士气,情致属于青年式的,所以思想的锐气,依然暗藏其间,只不过没有汪洋恣肆的气派罢了。与鲁迅发表《摩罗诗力说》、《人之历史》、《文化偏至论》同时,周作人发表了《论文章之意义暨其使命因及中国近来论文之失》和《哀弦篇》等,可说是对鲁迅思想的一个呼应。这些文章,思想与鲁迅颇为接近,论证问题也有力度,但不及鲁迅文章内蕴那么博大,这显然是未受尼采气质影响之故。从那时兄弟俩所发表的文章中,可看到精神的某种相近性。其一,强调精神对一个民族的作用,如:鲁迅呼唤精神界的战士,主张立人;周作人亦认为“众生之有魂气”甚为重要。其二,注重对域外个性文化精神的吸收,批判传统思想的陈腐气。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中国落后的根底,对儒学思想进行了很猛烈的抨击,主张用个性意识与旧俗抗争,如鲁迅之强调引入“摩罗”精神,周作人则告知人们广泛接受域外进步文学。其三,蔑视洋务救国,主张文学救国。洋务运动对中国社会的开化,其作用是不可小视的,周氏兄弟的留学,其实亦是洋务运动的结果。但洋务运动忽略了人的精神启蒙,乃其一弊。周氏兄弟对其“重其外,放其内,取其质,遗其神,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给予纠正,并以文学启蒙意识来左右之,可谓一种较好的提示。两人同时看到了文学对陶冶人的性灵的价值。但这种文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载道之作,它是个性的自由意识的性灵之光,是人的文学,爱的文学。周氏兄弟把他们所学的知识,用到了文章之中,虽行文颇古奥,在社会未引起什么轰动,但这是两人思想重要的起点,没有这个先声,便不会有后来两人更深入的社会启蒙工作了。
读那时兄弟俩的文章,鲁迅给我的印象,一直深于周作人。坦率说,鲁迅在自然科学史、文学史、哲学史方面所下的功力,是很大的,思想也较为严密。他已初步具有了科学意识和自由主义哲学意识,这一点十分重要,他的文章的背后,支撑着一座精神的高山,那些对人的历史进程的论述,对西方浪漫诗学的介绍,都是深刻的。这些文章少有年轻人的轻浮、狂傲和极端主义情绪。那是一团团火炽成的生命之光,散着异样的热力。康有为、梁启超之后,鲁迅的文章大概是最有力度的奇文,今天读它,其感召力依然那么强烈。周作人给人的印象,是另外一种样式。我读他的文章,对其读书之多、之广是惊异不已的,其知识的广度,可说超过其兄。但他不像其兄在生命哲学与个体体验上那么深入下去,故力度被其广度所掩,冲击力便弱了许多。周作人是佩服其兄的,鲁迅的风格,只可认同之,向往之,但却不易学之。这一点,在以后的道路中,看得更为明显了。
在域外的几年,还有一件事情,也很值得一提。这便是与章太炎的接触,随他读书。鲁迅与周作人在日后的文章中,均有所提及,现在看来,这在两人的生活中,也是很有影响的事情。
章太炎是辛亥革命前夕,中国学界影响最大的人物。他的国学根底很深,为晚清以来汉学界的一代宗师。章太炎系章炳麟的号,又名绛,浙江余杭人。他于1899年出版了著名著作《訄书》,后几经修改,反清排满的内容越来越浓。那时能看懂章太炎著作的青年很少,连周作人这样的杂家,后来提及这位学人,也很是尊敬,对其学识亦仰视着。不过在鲁迅眼里,章太炎的业绩并不在于他的学术,而是革命的精神。1903年,章太炎在上海《苏报》上发表了《驳康有为论革命书》、《邹容著〈革命军〉序言》诸文,公开与保皇党论战,后被捕入狱。但他大义不减,在狱中表现出耿耿的学人风范,其诗其文,泽被华夏,一时成为世间绝妙文章。周氏兄弟是很钦佩太炎先生的。1906年,太炎先生出狱后,到了日本,主持《民报》。他不断在报上撰文,与诸种保守势力斗争,文章大气磅礴,很受青年注意。周氏兄弟对这些也留意得很,每有佳作印出,辄争相购阅,彼此呼应,确有心向往之的感觉。1908年,章太炎在《民报》社主讲《说文》,所开设的课程,很受欢迎,听者甚众。鲁迅兄弟当时和许寿裳等人住在一起,留学生中的事情、消息也较灵便。不久,他们便获得了一个听课的机会。每周日上午,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共8人,持续有一年的时间。周作人回忆时写道:
往民报社听讲,听章太炎先生讲《说文》,是一九○八至九年的事,大约继续了有一年多的光景。这事是由龚未生发起的,太炎当时在东京一面主持同盟会的机关报《民报》,一面办国学讲习会,借神田地方的大成中学定期讲学,在留学界很有影响。鲁迅与许季茀和龚未生谈起,想听章先生讲书,怕大班太杂沓,未生去对太炎说了,请他可否于星期日午前在民报社另开一班,他便答应了。伍舍方面去了四个,即许季茀和钱家治。还有我们两人。未生和钱夏(后改名玄同),朱希,朱宗莱,都是原来在大成的,也跑来参加,一总是八个听讲的人。民报社在小石川区新小川町,一间八席的房子,当中放了一张矮桌子;先生坐在一面,学生围着三面听,用的书是《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下去,有的沿用旧说,有的发挥新义,干燥的材料却运用说来,很有趣味。太炎对于阔人要发脾气,可是对青年学生却是很好,随便谈笑,同家人朋友一般。夏天盘膝坐在席上,光着膀子,只穿一件长背心,留着一点泥鳅胡须,笑嘻嘻的讲书,庄谐杂出,看去好像是一尊庙里哈喇菩萨。中国文字中本来有些素朴的说法,太炎也便笑嘻嘻的加以申明;特别是卷八尸部中“尼”字,据说原意训路,即后世的昵字,而许叔重的“从后近之也”的话很有点怪里怪气,这里也就不能说得更好;而且又拉扯上孔夫子的“尼丘”来说,所以更显得不大雅驯了。[15]
许寿裳回忆这一段学习的情形时,这样说道:
章先生讲书这样活泼,所以新谊创见,层出不穷。就是有时随便谈天,也复诙谐间作,妙语解颐。其《新方言》及《小学答问》两书,都是课余写成的,其体大思精的《文始》,初稿也起于此时。我们同班听讲的,是朱蓬仙(名宗莱),龚未生,钱玄同(夏),朱逷先(希祖),周豫才(树人,即鲁迅),周起孟(作人),钱均夫(家治),和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来听讲的。听讲时,以逷先笔记为最勤;谈天时以玄同说话为最多,而且在席上爬来爬去。所以鲁迅给玄同的绰号曰“爬来爬去”。
鲁迅听讲,极少发言,只有一次,因为章先生问及文学的定义如何,鲁迅答道:“文学和学说不同,学说所以启人思,文学所以增人感。”先生听了说:这样分法虽较胜于前人,然仍有不当。郭璞的《江赋》,木华的《海赋》,何尝能动人哀乐呢。鲁迅默然不服,退而和我说:先生诠释文学,范围过于宽泛,把有句读的和无句读的悉数归入文学。其实文字与文学固当有分别的,《江赋》、《海赋》之类,辞虽奥博,而其文学价值就很难说。这可见鲁迅治学“爱吾师尤爱真理”的态度![16]
不管鲁迅当时具体接受了些什么思想,我想,与章太炎那里获取的国学知识,显然是不少的。他后来偶撰古文时所表现出的大气,与深谙“小学”很有关系。周作人在古文化修养的成就,章太炎也起到一定的作用。人生能遇到一位博学的老师,是幸事。章太炎与周氏兄弟的关系,在中国学术史上,是值得书写的一页。从老师到弟子,他们后来的道路之不同,其中可感叹的,并不少。章太炎以后,中国鲜有这类的国学大师,而周氏兄弟,一脚踏着西洋文化的船,一脚踩着国故的沃土,东西文化交汇着,已有了新型学人的风骨,这或许便是历史进化的缘故。
我常想,正当周氏兄弟全力以赴进行翻译工作,钟情于域外文化的时候,为什么选择了随从章太炎读古书的道路?这其中,大约也有革命因素在吧?章太炎是反异族压迫的,他自然在国学中,倾注了许多爱国的东西,所谓还原汉文明的精神正是。尽管周氏兄弟已有了很强的反传统的叛逆感,可对故国文明深切的东西,依然抱有留恋之心。在留学前,兄弟俩便很注重搜集故乡野史杂文,对笔记小说之类情有独钟。但具体的朴学训练,尚未有过。随章太炎读书,可说是极好的补偿。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确是存在的。尽管周氏兄弟在骨子里,后来与其老师有着本质的区别。章太炎一生教过的学生甚多,但成就最大的,无疑是周氏兄弟,可他晚年手定自己的弟子录时,却没有鲁迅兄弟的名字,殊为怪事。师生之间后来的隔膜,在此便可略见一斑。
我觉得章太炎是中国学人中最有尼采气质的人。虽然他究竟看过尼采的什么著作没有,已难知晓,但他的放荡不羁,轻蔑世俗之气,是一般文人少有的。他读史书,不像一般儒生那样随着古人走,而是站在高高的文化之山,笑谈古人诸弊。如谈中国文学史,不仅经典烂熟于心,主要是对诸朝诸家的人性弱点,看得颇深。他说唐代人如何不及汉,明清小品文如何缺少大家风范,骈体文在汉如何高伟,而唐以后衰落乃民风所致。我以为有趣的是,他把尚武的精神,也运用到文学批评中。认为人性健全,体魄健壮,则文学的景观亦阔大。后来文风萎靡,异族入侵是个原因,而人性的弱化,缺劲健之力,乃是其弊的根本。这样的观点,在治学中不断涌出,对周氏兄弟的感染,想必是不小的。鲁迅对魏晋文学的钟爱,倡明“汉唐气魄”,似乎让人看到章太炎的余音。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周氏兄弟拜章太炎为师之事,或可明白心灵暗有相通的一面。几年之后,当辛亥革命爆发,中华民国成立,章太炎受聘于国民政府,很受孙中山器重。那时鲁迅也到了国民政府的教育部工作,这都不是简单的历史巧合。两个均有尼采风骨的人,最后同行于革命之列,实有必然的一面。至于后来章太炎远离民众,反对白话文,参加“投壶古礼”诸事,与鲁迅的道路之不同,则属后话,文学史家,对此自会有较明确的阐释。
鲁迅永远感怀的,是章太炎的革命业绩。他觉得先生的伟大,实不在经学与小学之类的学问中,而是其作为革命家的那段英雄史。周作人大约也赞同此点,但更主要的,是敬佩于他为学术献身的精神。周作人描述与章太炎交往的故事时,记下了兄弟二人与老师的友谊,也把太炎先生学品勾出,很是有趣:
这也是在一九○八年的事,大概还在去听讲《说文》的前几时吧。有一天龚未生来访,拿了两册书,一是德人德意生(Deussen)的《吠檀多哲学论》的英译本,卷首有太炎先生手书“邬波尼沙陀”五字,一是日文的《印度教史略》,著者名字已经忘记。未生说先生想叫人翻译邬波尼沙陀,问我怎么样。我觉得此事甚好,但也太难,只答说待看了再定。我看德意生这部论却实在不好懂,因为对于哲学宗教,了无研究,单照文字读去,觉得茫然不得要领。于是便跑到丸善书店,买了《东方圣书》中的第一册来,即是几种邬波尼沙陀的本文,系麦克斯穆勒博士的英译,虽然也不大容易懂,不过究系原本,说的更素朴简洁,比德国学者的文章似乎要好办一点。下回我就便顺告诉太炎先生,说那本《吠檀多哲学论》很不好译,不如就来译邬波尼沙陀本文,先生亦欣然赞成。这里所说泛神论似的道理,虽然我也不甚懂得,但常常看见一句什么“彼即是你”的要言,觉得这所谓奥义书,仿佛也颇有趣,曾经用心查过几章,想拿去口译,请太炎先生笔述,却终于迁延不曾实现得,这实在是很可惜的事。大概我那时候很是懒惰,住在伍舍里与鲁迅两个人,白天逼在一间六席的房子里,气闷得很,不想做工作,因此与鲁迅起过冲突,他老催促我译书,我却只是沉默的消极对付,有一天他忽然愤激起来,挥起他的老拳,在我头上打上几下,便由许季茀赶来劝开了。他在《野草》中说曾许小兄弟的风筝,那却是没有的事;这里所说乃是事实,完全没有经过诗化。但这假如是为了不译吠檀多的关系,那么我的确是完全该打的;因为后来我一直在懊悔,我不该是那么样的拖延的。
太炎先生,一方面自己又想来学梵文,我也早听见说,但一时找不到人教。日本佛教徒中常有通梵文的,太炎先生不喜欢他们;有人来求写字,辄录《孟子》里逢蒙学射于羿这一节给他。苏曼殊也学过梵文,太炎先生给他写梵文典序,不知为什么又不要他教。东京有些印度学生,但没有佛教徒,梵文也未必懂。因此这件事也就搁了好久。有一天,忽然得到太炎先生的一封信,这大约也是未生带来的,信面系用篆文所写的。本文云:
“豫哉,启明兄鉴。数日未晤。梵师密史逻已来,择于十六日上午十时开课,此间人数无多,二君望临期来祉,麟顿首。十四。”其时为民国前三年己酉(一九○九)春夏之间,却记不得是哪一月了了。到了十六那一天上午,我走到“智度寺”去一看,教师也即到来了;学生就只有太炎先生和我两个人。教师开始在洋纸上画出字母来,再教发音,我们都一个个照样描下来,一面念着,可是字形难记,音也难学,字数又多,简直弄不清楚。到十二点钟,停止讲授了,教师另在纸上写了一行梵字,用英语说明道:“我替他拼名字。”对太炎先生看看,随念道:“披遏耳羌。”太炎先生和我都听了茫然。教师再说明道:“他的名字,披遏耳羌。”我这才省悟,便辩解道:“他的名字是章炳麟,不是披遏耳羌(P.L.Chang)。”可是教师似乎听惯了英文的那拼法,总以为那是对的,说不清楚,只能就此了事。这梵文班大约我只去过两次,因为觉得太难,恐不能学成,所以就此中止了。
太炎先生学梵文的事情,我所知道的本来只有这一点,是我所亲自参加的;但是在别的地方,还可以得到少许文献的旁证。杨仁山的《等不等观杂录》卷八中有《代余同伯答日本末底书》二通,第一通附有来书,案末底梵语,义曰慧,后太炎先生学佛学的别号,其致宋平子书亦曾署是名,故此书即是先生的手笔,其文云:
“顷有印度婆罗门师,欲至中土传吠檀多哲学,其人多苏蕤奢婆弱,以中土未传吠檀多派,而摩柯衍那之书,彼土亦半被回教摧残,故恳恳以交输知识为念。某等详婆罗门正宗之教,本为大乘先声,中间或相攻伐;近则佛教与婆罗门教渐已合为一家,得此扶掖,圣教当为一振;又令大乘经论得返彼方,诚万世之幸也。先生有意护持,望以善来之音相接,并为洒扫精庐,作东道主,幸甚幸甚。末底近已请得一梵文师,名密尸逻。印度人非人人皆知梵文,在此者三十余人,独密尸逻一人知之;以其近留日本,且以大义相许,故每月只索四十银圆;若由印度聘请来此者,则岁须二三千金矣。末底初约十人往习,顷究不果,月支薪四十圆,非一人所能任,贵处年少沙门甚众,亦必有白衣喜学者,如能告仁山居士设法资遣数人到此学习,相与支持此局,则幸甚。”此书未署年月;但看来似学梵文时所写,计时当在己酉的夏天。太炎先生以朴学大师兼治佛法,又以依自不依他为标准,故推重法华与禅宗,而净土真言二宗独所不取,此即与普通信徒大异,宜其与杨仁山言格格不相入。且先生不但承认佛教出于婆罗门正宗(杨仁山答夏穗卿书,便竭力否认此事),又欲翻读吠檀多奥义书,中年以后发心学习梵文语,不辞以外道梵志为师;此种博大精进的精神,实为凡人所不能及,足以为后世学者之模范者也。[17]
这是很真实的体味。“五四”那代人的师徒间的友谊,由此可见一斑,后人思之,其感受,当不小吧?中国历史上,这样的师徒,是很少见的。
注 释
[1] 《鲁迅全集》第六卷,55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2] 转引自彭定安主编《鲁迅:在中日文化交流的坐标上》,32页,春风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3] 《鲁迅全集》第六卷,31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4] 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剪辫》,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
[5] 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浙江潮〉撰文》,1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
[6] 《鲁迅全集》第七卷,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7] [8] 《鲁迅全集》第二卷,30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9] 《鲁迅全集》第一卷,41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0] 《知堂回想录》,179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11] 《知堂回想录》,190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12] 《知堂回想录》,197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13] 《鲁迅全集》第十卷,16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4] 钱理群:《周作人传》,133-135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15] 《知堂回想录》,216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16] 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从章先生学》,2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
[17] 《知堂回想录》,225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1909年4月,周作人已打算与日本姑娘羽太信子结婚了。这一月的一天,周氏兄弟的好友许寿裳,也准备归国担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的教务长。鲁迅觉得,在日本再待下去,费用已成问题,便对许寿裳说:“你回国很好,我也只好回国去,因为起孟将结婚,从此费用增多,我不能不去谋事,庶几有所资助。”其实,鲁迅本想在日本再从事一段研究工作,但为了弟弟和家庭,只好放弃了这一想法。
羽太信子比周作人小两岁,她出身在一个贫苦的家庭,身下还有弟弟、妹妹三人。羽太信子那时是一个“供应饭食的人”,与周作人渐有感情,遂生爱意。已经结婚多年的鲁迅,对弟弟的亲事似乎无反对的意见。他在二弟结婚两个月后,返回祖国,这颇合中国人的道德之情。作为兄长,为弟弟的生活创造条件,对鲁迅来说,是应尽的义务。但因为羽太信子家庭较苦,弟妹尚小,鲁迅的经济压力很大。他回到故土,到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生理学、化学教员,每月要给周作人寄钱,由于周作人那时雇着保姆,生活需求自然增大。“寄给周作人的钱,主要也是变卖家产而来的”。[1]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两年,鲁迅便催促二弟归国,大约在1911年5月,周作人也结束了留学生活,携家人返乡。
周作人本不想立即返回家乡的,他还有读法文的愿望。要不是鲁迅亲自去日本把他接回,恐怕还要学更多的东西吧。在哥哥面前,反抗是不行的,鲁迅对弟弟自有他的威严。一方面得到哥哥的爱,另一方面又受到某种规范,周作人隐隐感到了鲁迅对他的压力。但这压力并不像后来那样大。至少在回国前后,他对哥哥大致是唯命是听的。
留学生活的结束,对兄弟两人来说,是生命的新的转折点。从异邦回到祖国,面临的首先是生计问题。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20世纪初,读书人的出路,在国内大多只是教书,周氏兄弟一开始都选择了这条道路。在我看来,这多少有点无奈。故乡毕竟不是东京,年轻人的美梦一旦遇到现实,便不可避免地有点失落。这种情绪,周作人曾流露过,读他的日记,便可看出一二来。鲁迅的感受想必也是复杂的。看他在故乡教书时搜集野史的劲头,我总觉得是寂寞时光的产物。这与他在日本译书时的状况比,显然有了变化。他刚到30岁,但心境却有老成的一面了。寂寞像长长的蛇,紧紧地绕着他们,使兄弟俩长久地徘徊于新的选择面前。
1911年是中国历史上令人难忘的一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辛亥革命终于使封建帝国崩溃了。事态发展十分迅速,绍兴不久就光复了。推翻帝制,是中国千年历史中最大的事情,晚清几代文人的思想启蒙,终于奏效,中国文人的憧憬开始得到了实现。周作人那时刚回国不久,未能亲自参与革命活动,倒是鲁迅卷入了其中。革命是快慰之事,鲁迅一生中还很少那样地投入过。三弟周建人在回忆文章里,曾记载了鲁迅响应辛亥革命的经过,读后便想像出鲁夫子当年热血沸腾的样子。周建人记叙鲁迅组织游行、印发传单、鼓舞民心等事,很是形象。例如他率领武装演说队安定民心,号召众人起来革命等,和他的性格是吻合的。绍兴的光复,鲁迅立了汗马功劳,那一段体验,后来写进了他的小说里。这轰轰烈烈的一幕,周作人没有赶上,他闭户不出,对天下事只是旁观着,并不过于热心。或许是刚归国之故,周作人的心境尚未完全调整过来,虽然他那么欣赏哥哥当年的举措。
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但民风与社会习俗依然如故。鲁迅不久便看到了这一事实。王金发、秋瑾事件对他的教训,可以说是深刻的。像中国这样一个帝国,在根本上改变世风,谈何容易!周氏兄弟其实早就悟出了其中悲剧的一面。换汤不换药的社会更迭,使中国依然沿着老路慢慢爬行着。鲁迅预感到了更为严酷的现实。
那时有一件事很值得一提。周氏兄弟在辛亥革命后,为《越铎日报》写了许多文章。《越铎日报》创刊于1912年1月3日,是一些年轻学生所办。此报得到鲁迅大力支持。在《〈越铎〉出世辞》中,鲁迅写道:
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后先络驿,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坚确慷慨之志,力作治生,绰然足以自理。世俗递降,精气播迁,则渐专实利而轻思理,乐安谧而远武术,鸷夷乘之,爰忽颠陨,全发之士,系踵蹈渊,而黄神啸吟,民不再振。辫发胡服之虏,旃裘引弓之民,翔步于无余之旧疆者盖二百余年矣。已而思士笃生,上通帝旨,转轮之说,弥沦大区,国士桓桓,则首举义旗于鄂。诸出响应,涛起风从,华夏故物,光复太半,东南大府,亦赫然归其主人。越人于是得三大自由,以更生于越,索虏则负无量罪恶,以底于亡。民气彭张,天日腾笑,孰善赞颂,庶猗伟之声,将充宙合矣。顾专制久长,鼎镬为政,以聚敛穷其膏髓,以禁令制其讥平,瘠弱槁枯,为日滋永,桎梏顿解,卷挛尚多,民声寂寥,群志幽■,岂以为匹夫无与于天下,尚如戴朔北之虏也。共和之治,人仔于肩,同为主人,有殊台隶。前此罪恶,既咸以归索虏,索虏不克负荷,俱以陨落矣。继自今而天下兴亡,庶人有责,使更不同力合作,为华土谋,复见瘠弱槁枯,一如往日,则番番良士,其又将谁咎耶?是故侪伦则念之矣,独立战始,且垂七旬,智者竭虑,勇士效命,而吾侪庶士,坐观其成,傥不尽一得之愚,殆自放于国民之外。爰立斯报,就商同胞,举文宣意,希翼治化。纾自由之言议,尽个人之天权,促共和之进行,尺政治之得失,发社会之蒙覆,振勇毅之精神。灌输真知,扬表方物,凡有知是,贡其颛愚,力小愿宏,企于改进。不欲守口,任华土更归寂寞,复自负无量罪恶,以续前尘;庶几闻者戒勉,收效毫厘,而吾人公民之责,亦借以尽其什一。猗此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鸷夷纵虐,民生槁枯,今者解除,义当兴作,用报古先哲人征营治理之业。唯专制永长,昭苏非易,况复神驰白水,孰眷旧乡,返顾高丘,正哀无女。呜呼,此《越铎》之所由作也![2]
在激昂的情绪里,可见出鲁迅个性中昂扬的一面,其锋锐性已露出大半。《越铎日报》倡明新义,多批驳封建旧意识的新声。周作人在报上也多次撰文,承其兄余绪,抨击旧礼教也掷地有声。周作人此时写的文章,在发表前,多经过鲁迅修改,两人还保留着在日本时合作的方式。自然,观点也大致相近。他们均未料想到,中国的变革,会来得这样快,而时代的质的变化,又这样慢。二周在心灵深处,深深地体味到了一种苦涩。经鲁迅修改、周作人执笔的《望越篇》,很能代表他们那时的思想:
盖闻之,一国文明之消长,以种业为因依,其由来者远,欲探厥极,当上涉幽冥之界。种业者,本于国人彝德,附以习俗所安,宗信所仰,重之以岁月,积渐乃成,其期常以千年,近者亦数百岁,逮其宁一,则思感咸通,立为公意,虽有圣者,莫更赞一辞。故造成种业,不在上智,而在中人;不在生人,而在死者。二者以其为数之多,与为时之永,立其权威。后世子孙,承其血胤者亦并袭其感情,发念致能,莫克自外。唯有坐绍其业,而收其果,为善为恶,无所撰别,遗传之可畏,有如是也。
盖民族之例,与他生物同,大野之鸟,有翼不能飞;冥海之鱼,有目不能视;中落之民,有心思材力而不能用;习性相传,流为种业,三者同然焉。中国受制于满洲,既有二百六十余年,其局促伏处专制政治之下者,且二千百三十载矣。今得解脱,会成共和,出于幽谷,迁于乔木,华夏之民,孰不欢欣?顾返瞻往迹,亦有不能不惧者。其积染者深,则更除也不易。中国政教,自昔皆以愚民为事,以刑戮慑俊士,以利禄招黠民,益以儒者邪说,助张其虐。二千年来,经此淘汰,庸愚者生,佞捷者荣,神明之胄,几无孑遗。种业如斯,其何能臧,历世忧患,有由来矣。
今者千载一时,会更始之际,予不知华土之民,其能洗心涤虑,以趣新生乎?抑仍将伈伈■■,以求禄位乎?于彼于此,孰为决之?予生于越,不能远引以观其变,今唯以越一隅之为征。当察越之君子,何以自建?越之野人,何以自安?公仆之政,何所别于君侯?国士之行,何所异于臣妾?凡兹同异,靡不当详,国人性格之良窳,智虑之蒙启,可于是见之。如其善也,斯于越之光,亦夏族之福;若或不然,利欲之私,终为吾毒,则是因果相循,无可诛责。唯有撮灰散顶,诅先民之罪恶而已。仲尼《龟山操》曰:“吾欲望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今瞻禹域,乃亦唯种业因陈,为之蔽耳。虽有斧柯,其能伐自然之律而夷之乎?吾为此惧。[3]
文章确是有些伤感,在革命年代,头脑依然如此清醒,且又多宿命之感,这是唯有思想明晰又深谙历史者才有的感觉。
辛亥前后,周氏兄弟一度沉浸于搜集金石、整理国故的乐趣中。这是兄弟两人很美好的一段生活。现在想起来,是迷人的。我常想,从域外归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喜欢上整理旧的典籍,其动因是什么呢?如果不是现实的无奈,或许不会这样潜心于以往吧?鲁迅的劲头十足,甚至还想结社刊印故土的文化典籍,他致许寿裳的信中曾说:“迩又拟立一社,集资刊越先正著述,次第流布,已得同志数人,亦是蚊子负山之业,然此蚊不自量力之勇,亦尚可嘉。若得成立,当更以闻。”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弟弟辑录的《会稽郡故书杂集》,是很重要的文献。此书最早由鲁迅动手来做,后由周作人扶助,虽几经周折,但终于完成,在整理古文化遗产上,两人的努力与汗水,确是令人感动的。《会稽郡故书杂集》是一部史料书,内中搜集了会稽地区先贤著作8种,人物传记与文化沿革充杂其间,有很高的史料价值。此书的搜集工作,始于鲁迅十几岁的时候,后因外出求学而中断。回到绍兴后,鲁迅思古之情又起,遂萌了续做的念头。在校勘整理《会稽郡故书杂集》的同时,他还整理了《古小说钩沉》。这也是件极艰苦的劳作,其量之大,校勘处之多,都是难以想见的。《古小说钩沉》编撰也始于鲁迅的少年时代,那么小,便留意于史料的打捞,可见其旨趣之不凡。中国古人是看不上小说的,那均是街谈巷议之事,难登大雅。而鲁迅很小即醉心于小说之类,后来于此处大建奇功,早年的熏陶起了作用。他在日本与弟弟钟情于小说,也是情有缘由的。鲁迅对《古小说钩沉》十分看重,周作人回国后,便受兄之托,帮助抄写。他后来说:“辛亥革命起事的前后几个月,我在家闲住,所做的事大约只是每月抄书,便是帮同鲁迅翻看古书类书,抄录《古小说钩沉》和《会稽郡故书杂集》的材料,还有整本的如刘义庆的《幽明录》之类。”[4]抄书是很苦的劳作。先是精选,几乎等于大海捞针。主要从《北堂书钞》、《太平御览》、《初学记》、《艺文聚类》、《玉烛宝典》、《雕玉集》、《太平广记》、《事类赋》等辑出。周作人对古代典籍的兴趣,受鲁迅的影响是自然的,在帮助鲁迅抄书的同时,也涉猎了其他的古董,收益很是不小。读他此时写的日记,可见出鲁迅在情趣上对他的熏染之力。辛亥革命后的几年里,周氏兄弟主要把精力放在寂寞的抄写古籍与整理故乡的文化沿革之中。此间鲁迅完成了《岭表录异》、《古小说钩沉》等,周作人则把精力用在了儿童文学研究、译书、抄古文等方面。从当时的治学状态上看,周作人涉及的范围很广,除了醉心于古文物的收集外,对古代民谣、儿歌、日本民间文化、希腊文化、西欧神话等,都有研究,并在《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绍兴教育杂志》上,发表了大量儿童文学研究文章,用力殊多,他的高雅的品位已在那时露头。不过,周作人写的许多文章,大多让鲁迅看过,经过哥哥的润色,才拿出来发表。鲁迅是看重弟弟的学问的,在广度上,显然不及弟弟,但文字功夫,鲁迅却好于作人。从现在保存的一些兄弟的同篇文章手迹中,可见出周作人对哥哥的信任态度,鲁迅的认真劲也一清二楚。但无论是整理古籍,还是从事儿童文学和民间文学研究,他们精神深处,似乎仍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即通过对旧文化或域外文化的反省,来思考改造中国人精神的原动力。在周作人看来,是一种美育的问题;而在鲁迅那里,大概是在寻找民智与民魂。请看周作人在《搜集绍兴儿歌童话启》中写的文字,便可见他们在文化学上的一种热情:
作人今欲采集儿歌童话,录为一编,以存越国土风之特色,为民俗研究儿童教育之资材。即大人读之,如闻天籁,起怀旧之思,儿时钓游故地,风雨异时,朋侪之嬉戏,母姊之话言,犹景象宛在,颜色可亲,亦一乐也。第兹事体繁重,非一人才力所能及,尚希当世方闻之士,举其所知,曲赐教益,得以有成,实为大幸。[5]
周作人的实地调研劲头,比鲁迅的抄古碑是不相上下的。看看他写下的诸篇学术小品,便可领略那时的状态。现在想来,他们回国后,从职业来看,在知识分子那儿,还算不错的。鲁迅曾任师范学堂监督等职,周作人则被推举为教育会长,可他们的兴趣并不在仕途上,业余时间,差不多都陶醉于书趣之中。这是留学归国后两人的默默思索的时期,也是重新设计自我、探求人生之路的苦闷期。试想一下,当他们从热烈的、充满诗情的留学生活,忽地返回到停滞的故国,心境是怎样的复杂。摩罗诗人式的激情与尼采式的声音,在枯寂的抄古书的劳作中,渐渐地弱小了,绝望与希望,于此中同时并存着。历史在悄然地变革着,青春也慢慢地从体内流过,他们似乎听到了历史与人的残酷的进化之声。然而传统的黑暗使他们一时无法调动自己的全部热情,而是一任长夜在无声地流动。读那时鲁迅写下的文字,大概可以感受到这一点。我想,他们的心境,大致有相似的部分,彼此的世界,也多是如此。有什么比无奈更让人痛苦么?周氏兄弟在故乡工作的几年里,是深味寂寞之味的。
鲁迅不久便对教育工作失望了。他有个时期,想到上海的报馆和编译馆工作,但由于对方不了解他而未能如愿。离开教书工作,另谋职业,原因有多种。一是对绍兴政局的不满。辛亥革命后,绍兴一如既往,恶势力照样横行于城内外。一些人貌似绍兴革命党人,实则对百姓亦有凶残状,鲁迅与这些人的对立越来越明显。二是兴趣转移,他似乎对潜心治学和独立的社会活动产生兴趣。所以当1912年2月,许寿裳写信催他去南京任临时政府教育部部员时,他爽快地答应了。
鲁迅的这一次出走,是他一生重要转折的开始。从此他迈入了仕途,在官场上一呆就是十几年。同上两次的远离家乡一样,鲁迅走于前,周作人随于后。鲁迅在南京只呆了两个多月,便随政府迁至北京。5年之后,他便把周作人也调至北京,为他找到了新的工作。这是很有趣的事情,想起来觉得二人确是亲同手足。两个人在生活地址、业余爱好的选择上的一致性,让人很觉有趣。鲁迅仿佛远去的风筝,后面永远跟着的是一根绳子。周作人随着其兄,飘来飘去,在精神走向上,亦多相近的地方。
鲁迅是在1912年5月5日抵达北京的。这一天开始,他把扔掉了多年的日记又拣起,从此记日记从未间断,直至去世为止。鲁迅去教育部,先任科员,后做社会教育司的第二科科长、教育部佥事。这是一个闲职,平时工作并不多,官场的松闲,大约是中国的特色。白日有时枯坐,甚是无聊,而每每有社会活动,有时又荒诞滑稽,鲁迅于日记中,记过这种感觉,其情其状,一想便可知其大半。
我注意他来京后几年的日记,与二弟的通信之多,之频,是出乎一般人的想像的。兹引1912年6月鲁迅的日记,可见其兄弟之情与怀乡之情的浓厚:
一日 下午寄二弟、三弟信。晚同恂士、铭伯、季市饮于广和居。
五日 下午寄二弟信。晚雨与雷,少顷霁。
六日 下午雨。得二弟信,三十日发。夜补绘《於越三不朽图》阙叶三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