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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郁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十日 晨寄二弟信……

十二日 晚自天津返北京。微雨。得二弟及信子信,并六日发。收五日《民兴报》一分。

十三日 晚小雨。饮于广和居,国亲为主,同席者铭伯、季市及俞英崖。收六、七日《民兴日报》各一分,有《童话研究》,起孟作也。

十四日 晨寄三弟及二弟妇信。午后与梅君光羲、吴〔胡〕君玉搢赴天坛及先农坛,审其地可作公园不。收八日《民兴报》一分。

十五日 午寄二弟信。下午得二弟及三弟信,并九日发。收九日《民兴日报》一分。

十六日 星期休息。上午赴青云阁购袜子、日伞、牙粉等共二元六角。又赴琉璃厂购《龚半千画册》一本,八角;陈仁子《文选补遗》,阮刻《列女传》各一部,共六元。下午寄二弟及三弟信。晚协和、谷青来谈。

二十二日 得二弟信,十五日绍兴发。……

二十三日 星期休息。上午寄三弟信,内附与二弟信一小函。……

二十六日 ……下午得二弟信,二十一日杭州发,内附《童话研究》草稿四枚。……

二十八日 午后小雨,旋止。四时赴夏期讲演会述《美术略论》,至五时已。收三弟信,二十二日发。……

二十九日 晨寄二弟信。又寄三弟信。收本月津贴六十元。下午至直隶官书局购《雅雨堂丛书》一部二十册,十五元;《京畿金石考》一部二册,八角。得二弟妇信,附芳子信一纸,二十三日发。……

兄弟间的信几乎隔两三日就一封,一直保持了多年。通信的勤,此无它,乃心系家乡,并有抚养家口之累。母亲、妻子、弟弟均远在千山万水之外,作为长子,要负担起家业之责,便少不了牵肠挂肚。读这些日记,深觉作为孝子和兄长的鲁迅责任感之强,虽并不清楚其间内容,彼此的信件几乎无保留者,但大致能感到他们在学术领域里关心的话题。鲁迅似乎像周家的垦荒者,每次都是只身一人闯荡于社会,这其间也有朋友的支持合作,但为谋生也好,觅路也好,他确是一个冒险者。周家的家业,似乎系于一人之身,于此中所耗精力,要占去他大半时光。旧语云:“长兄如父。”这是不错的。从日记中可看出,鲁迅对二弟的感情确实不同寻常,这里可看出鲁迅身上典型的东方人气质。为了家人的生活,他比周作人付出得要多得多。

这个时期两人的通信中,谈国故的整理仍是一个话题。鲁迅北上后,念念不忘尚未整理完毕的《会稽郡故书杂集》,此书已费去先生十几年的心血,他很想将此书刊行流布。1914年10月,《会稽郡故书杂集》辑成,11月间寄给二弟,请他在故乡印制出来。周作人回忆说:

此外我在绍兴所做的一件事情,是刊刻那《会稽郡故书杂集》。这原稿是鲁迅预备好了,订成三册,甲寅(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十七日由北京寄到;二十五日至清道桥许广记刻字铺定刻木板,到第二年的五月二十一日,这才刻成,全书凡八十五叶,外加题叶一纸,连用粉纸印刷一百本,共付洋四十八元。书于六月十四日印成,十五日寄书二十本往北京,这本书是我亲自校对的,自己以为已是十分仔细了,可是后来经鲁迅复阅,却还错了两个字,可见校书这件事是很困难的。《故书杂集》的题叶是陈师曾所写,乙卯日记(鲁迅)四月项下记云:

“八日……托陈师曾写《会稽郡故书杂集》书衣一叶。”陈君那时也在教育部里的编审处,是很杰出的艺术家,于书画刻石都有独自的造就,和鲁迅是多年的旧交。因为从前在江南陆师学堂的时代便已相知了,他们因此很是托熟,在鲁迅日记上很可看得出来,例如丙辰年六月项下云:“二十二日……上午铭伯先生来,嘱觅人书寿联。携至部,捕陈师曾写讫送去。”两人的交情,约略可以想见。师曾所刻图章,鲁迅有“会稽周氏”及“俟堂”诸印,又尝省去兄弟三人名字的“人”字,模仿汉人两个字的名字,我也得到一方白文的印章,文曰“周作”,又加外为刻一方,是朱文“仿砖文”的,很是古拙,我曾利用汉砖上的一个“作”字,原有外廓方形,将拓本缩小制为锌板,其古趣可与相比。这里附带说及,也是很可纪念的。[6]

书印得很少,鲁迅执意以周作人名义出版,并不署自己的名字,可见其大度。周作人后来也说,鲁迅不注重名利,对个人得失想得少。至少和兄弟相处,他是这样的。《会稽郡故书杂集》的序文,为鲁迅在北京时所写,但后面署名,是周作人。读这篇序言,我以为一是可看出书的趣味之浓,可做好的书话来读;二是能体现他们的兄弟之情。试想一下,自己十几年心血凝成的作品,却以弟弟名义刊行,除了爱,恐难以再找到合适的解释。这是天下大慈大善之心,兄弟无间,情致合一,这在现代人来说,是少见的。

除了整理旧籍的相互合作外,鲁迅还积极为二弟的译著的出版找门路,所花精力亦不少。如,周作人在东京翻译的波兰显克微支的中篇小说《炭画》,原稿由鲁迅修改誊正,一直未能出版。周作人几次投递出版社,均遭拒绝,于是只好委托鲁迅在京城寻找门路。鲁迅日记中,曾记此事,虽只淡淡几笔,但可见用去的时间很多。所以,周作人的成名固然与自己的勤奋有关,鲁迅的推举,实在功不可没。对鲁迅而言,在弟弟面前,有种父亲般的情怀,这不仅是道义上的,就其品性而言,有种与生俱来的爱意。一直在长兄眷顾下的周作人,对世间繁琐的社会交往的承担,是微小的。所以后来内心的沉重感不及其兄,也是自然的事情。

在周作人尚未到京的几年里,周氏兄弟所处的环境尽管不同,心境各有差异之处,但在治学的态度上,庶几近之。查二人当时的日记,能见出各自苦读古书,冥想事理的状态。鲁迅曾写出《汪辑本〈谢承后汉书〉校记》、《两幅手绘土偶图的说明》、《谢沈〈后汉书〉序》、《虞预〈晋书〉序》、《〈嵇康集〉跋》、《〈范子计然〉序》、《〈魏子〉序》、《〈任子〉序》、《〈志林〉序》、《〈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等。周作人则有《古童话释义》、《儿歌之研究》、《童话略论》、《童话之研究》、《玩具研究一》、《小学成绩展览杂记》、《家庭教育一论》。译著译文则有:《炭画》、《黄蔷薇》、《皇帝之新衣》、《酋长》、《老泰诺斯》、《秘密之爱》、《同命》、《希腊之小说》等。鲁迅趋于古,作人涉足于中外。趋古,则多有大苦大悲的寂寞,涉足中外,虽亦不免枯燥,但雅趣在焉。此时鲁迅还开始了读佛经的苦路,周作人的趣味则更接近于学术品位。两个人的状态,现在我们已看得较清楚了。

这里有个插曲,值得补上一句。鲁迅在故乡时,曾用文言文写了篇小说。周作人对此曾有如下解释:

我在绍兴教育会混迹四五年,给公家做的事并不多,剩下来做的都是私人的事,这些却也不少,现在可以一统的说一下子。我于一九三六年写《关于鲁迅》这篇文章里,曾经说过:

“他写小说,其实并不始于《狂人日记》,辛亥年冬天在家里的时候,曾经用古文写过一篇,以东邻的富翁为模型,写革命前夜的情形,有性质不明的革命军将要进城,富翁与清客闲汉商议迎降,颇富于讽刺色彩。这篇文章未有题名,过了两三年,由我加了一个题目与署名,寄给小说月报;那时还是小册,系恽铁樵编辑,承其复信大加称赏,登在卷首。可是这年与题名都完全忘记了,要查民初的几册旧日记才可知道。”这回查看日记,居然在壬子十二月里找到这几项纪事:

“六日,寄上海函,附稿。”

“十二日,得上海小说月报社函,稿收,当复之。下午寄答。”

“廿八日,由信局得上海小说月报社洋五元。”

此后遂渺无消息,直至次年癸丑七月这才出版了,大概误期已很久,而且寄到绍兴,所以这才买到。

“五日,怀旧一篇,已载小说月报中,因购一册。”廿一日又往大街,记着“又购小说月报第二期一册”,可知上面所说的一册乃是本年的第一期,卷头第一篇便是《怀旧》,文末注云:

“实处可致力,空处不能致力,然初步不误,灵机,人所固有,非难事也。曾见青年才解握管,便讲词章,卒致满纸饾饤,无有是处,亟宜以此等文字药之。焦木附志。”本文中又随处批注,共有十处,虽多是讲章法及用笔,有些话却也讲的很是中肯的,可见他对于文章不是不知甘苦的人。但是批语虽然下得这样好,而实际的报酬却只给五块大洋,这可以考见在民国初年好文章在市场上的价格——然而这一回还算是很好的,比起《炭画》的苦运来,实在是要说有“天壤之殊”了。虽然那篇文章本来不是我所写的,我自己在同时也学写了一篇小说,题目却还记得是《黄昏》,是以从前在伏见馆所遇见的老朋友“法豪”为模型,描写那猫头鹰似的呵呵的笑声似乎也很痛快,但是大约当时自己看了也不满意,所以也同样的修改抄好了,却是没有寄去。至于那篇《怀旧》,由我给取了名字,并冒名顶替了多少年,结果于鲁迅去世的那时声明,和《会稽郡故书杂集》一并退还了原主了。我们当时的名字便是那么用法的,在《新青年》投稿的时节,也是这种情形,有我的两三篇《杂感》,所以就混进到《热风》里去,这是外边一般的人所不大能够理解的。[7]

如果不是周作人的解释,大概我们不会知道其中的原委的。

周作人到北京来任职是1917年4月,通过蔡元培,被介绍到北京大学。他又一次与哥哥生活在一起了——同住在北京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的绍兴县馆。

他这一次的北上,恰值新文化运动的前夕,蔡元培正改革北京大学,广收天下奇才,欲振兴教育。其实周作人那时对择业的事情,还抱有试试看的心情,并未有意识地加入到新文化的建设行列。鲁迅也埋头于抄古书,看佛经,对文化创新方面,只有想法,但无发起运动的企图。虽然,他们已具有了相当的思想实力,但由于悲观的情绪,并未自觉地参与新文化的运作。如果不是后来朋友的影响,周氏兄弟不知要在寂寞中呆多长时间。

他们的这一次同住,可纪念的事情依然不少。我觉得兄弟间的手足之情,在北京期间有了新的发展。二弟刚到京那天,鲁迅在日记中写道:“夜,二弟自越至,携来《艺术丛编》四至六集各一册、《古竟图录》一册、《西夏译莲花经考释》一册、《西夏国书略说》一册,均过沪所购,共泉十七元四角,翻书谈说至夜分方睡。”这又是一夜长谈,与当年他们在南京相逢时同阅《天演论》时的情形,很是相似。此后两人一同磋商学业,撰述文章,同逛书肆,过的确是“兄弟怡怡”的日子。周作人的日记,对此均有记载,我们看后,自然会想像出那种情趣来。

周作人到京不几日,便生了一场大病,几次诊断,均无结果。鲁迅吓坏了,开始疑是猩红热,后来请来德国医生,才知道是出疹子。周作人患病整整20天,生活之事均由鲁迅料理,兄弟二人一同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鲁迅对这段时间的感受十分深刻,几年后写小说《兄弟》,把这段经历写了进去,周作人看后,颇为感慨,直到晚年提及此事,认为“与事实相合”。这一次病,周作人在心灵上留下的痕迹不太重。4年后,他患了肋膜炎,整整休息了9个月,对周作人和鲁迅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刺激。鲁迅一方面到处为二弟借钱,到医院探视,同时又亲自去西山碧云寺,为周作人找到休养的房间,劳神之多,从日记中均可看出。周作人一生,牵动鲁迅的地方太多,生活的、工作的、学问上的,可谈的地方不知有多少。这一点,周作人心里最清楚不过,读一读《知堂回想录》,便可感到一种感激之情。这情感经过了几十年的冲洗,依然清晰可辨。

绍兴县馆的补树书屋,是个值得留念的地方。那是周氏兄弟读书、治学、休闲的所在。他们的祖父介孚公,当年曾住于此处,两人如今都挤到这里,怀念之情,想必会有的。绍兴县馆的环境不太理想,补树书屋当年吊死过人,街面又对着菜市口——北京当年杀人的场所。而尤为不可忍受的,是夜间为猫所扰,难以入睡。不过,在这里他们渐渐体味到了北京风情,对京城人的衣食住行,开始有了感性认识。这个时候的鲁迅在教育部过着枯燥的日子,而唯有夜间或周日,才可和弟弟在县馆里共享天伦之乐。周作人从1917年9月开始,任北京大学文科教授兼国史编纂处纂辑员。他先讲授欧洲文学史与罗马文学史。“此时周作人才从地方中学出来,一下子就进到最高学府,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求助于鲁迅的合作。大抵是周作人在白天里把草稿起好,到晚上等鲁迅修正字句之后,第二天再来誊正并起草。如是继续下去,在六天里总可以完成所需要的稿件(约稿纸20张),交到学校油印备用。这样经过一年的光阴,计草成希腊文学要略一卷,罗马文学一卷,欧洲中古至18世纪文学一卷,合成一册欧洲文学史,作为北京大学丛书之三,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算是周作人的第一部学术著作,也是他们兄弟合作的一个纪念吧。”[8]那些共商学术的夜晚,一定是充满乐趣的。他们在县馆里劳作的日日夜夜,在中国学术史上是有很高价值的。

如果不是二弟的到来,鲁迅大概还要孤独地一人钻进古文化的世界里。周作人到北京之前,鲁迅没写过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除了公务外,他几乎把精力都放到沉于过去的冥想里。那是灰色的,近于绝望的日子。在佛经、野史中麻醉自我,实在是无奈的选择。二弟的到来,至少在生活内容上,给他带来了一种人伦的快慰。此后不久,两人携手共同开始了新文化事业,那已是后话了。

鲁迅一生最寂寞的光阴,是他于绍兴县馆独住的日子。那时唯一唤起他世俗之乐的,大概也只有家庭。对母亲、弟弟以及侄子们的厚爱,是他苦寂的心灵的一丝光亮。他是爱周作人的,此后的几年,他又多了谈天的快乐,终于可以和弟弟共同讨论学术问题。“五四”前后,两人在思想启蒙上的一致性,我想与在绍兴县馆期间同甘共苦,有一定关系。彼此的交流与渗透,形成了对中国封建王朝陈腐性的共识,其批判力度之大,之强,后世难有匹比者。鲁迅一定程度借助了二弟广阔的知识背景,二弟也发挥了哥哥张扬人道个性的长处,两人相依为命,同舟共济之状,从文字中是可以清楚地看出来的。

查看鲁迅日记,我发现兄弟同住的日子里,可追忆的事情,二人后来却很少谈及。周作人曾简单谈过鲁迅那时的衣食起居状况,但对他们于书趣中得到的人生启示,殊少勾勒。我觉得,1917年直至1919年底,两人与社会的交往,以及购书、访书、整理旧典籍的活动,很值得研究。这是二人一生中重要的转变时期。如果不是发生了五四运动,不是《新青年》发起了新文化的运动,他们潜心治学的苦寂日子,或许会更长一些,也未可知。鲁迅日记多次记载了与二弟同去访书的过程,很有在东京求学时的雅趣。但同时,还记载了与各种友人的频繁交往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在这一时期,钱玄同与二周的往来甚多,几乎不几日一见面。那时钱玄同正在编《新青年》杂志,他的到来,使补树书屋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钱玄同是他们在东京时代的同学,辛亥革命后调浙江省教育专署任科员,视学,1913年后到京,先后在北京高师附中、北京大学、北洋高等师范学校任教。钱玄同很佩服周氏兄弟,认为就学问而言,二周是出色的。可他每夜来绍兴县馆,看他们埋头学问的样子,便长叹不已,觉得倘将精力放于社会工作,诸如创作、启蒙宣传等,会更好一些。钱玄同在补树书屋,有时一呆就到后半夜,谈学问,讲时局,那热情,我们从二周日记中,差不多可以领略大概。周氏兄弟与钱玄同在治学上,有许多相似的看法,比如文字改革,提倡白话等等,双方几乎如出一辙。在对旧文化的看法上,亦多相近的观点。朋友们在一起谈天,快慰是不用提的,彼此的启发,或可说是最难忘的。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周氏兄弟被友人推到了新文化的园地,沉闷多年的鲁迅、周作人,开始为《新青年》撰文写稿件了。

1918年4月2日,鲁迅创作了白话短篇小说《狂人日记》,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在绍兴县馆的两年时间内,发表了50余篇作品。其中《孔乙己》、《药》、《明天》、《一件小事》、《我之节烈观》、《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等均写于这里。周作人也写了大量的文章,其中包括译文、杂感、论文等。最有名的,是发表于《新青年》的《人的文学》,以及《每周评论》上的《平民文学》等。从1918年到1921年,两人仅在《新青年》上发表的文章,就有100多篇。这个数量可谓不少,其中周作人的一些文章,仍是被鲁迅修改后才发表出去。周作人的杂感文,有的也以长兄的名义见诸刊物。我们如今读二人那时写的文章,可以感到,二人的思想已很成熟了,在新文化园地里,二周文字之美,思想之锋锐,是当时同辈人中少有的,说他们为那时启蒙先锋人物,并不为过。钱玄同、刘半农等人,在气魄上与文采方面,均不及二周,这是连他们自己也清楚的。一对文坛的新星,就这样从绍兴县馆升起来了。

这是中国新文化史上新纪元的开始,也是二人新生活的开始。他们选择了历史,历史也同样选择了他们。鲁迅、周作人的真正世界,是在这一时期形成并成熟起来的。此后便是更漫长的与中华民族命运相存相依的历史……

鲁迅有很强的家的概念,这是作为中国人逃不出的生活信念之网。当二弟在京城渐渐站稳脚后,他便考虑把绍兴的家,全部搬到京城里来。1919年初开始,鲁迅就为购房而四处奔走。7月23日,他决定了房址,11月4日,以3500元购买了八道湾十一号罗家的房屋。同年底,周作人一家、鲁迅一家、周建人一家一同搬进了新宅。母亲也和他们团聚了。

此番搬迁,鲁迅所耗精力颇多,仅选择地址,就费去大量时间,他先后去了报子街、广宁伯街、铁匠胡同、辟才胡同、鲍家街、护国寺、蒋宅口等地选址。那时周作人正去日本探亲,所以购房的苦事均落于哥哥一人身上,诸如谈判、量屋制图、请巡警与保人、签约等,其繁复与琐碎,颇为伤神。这是两人思想最为活跃的时期,也是精力最旺盛的时期。把家人从绍兴接至北京,其实正是他们的梦。周氏兄弟在外奔波了多年,总算有了安稳的栖身之所。

显然,一大家人搬到一起,周作人也是高兴的。当时他已有了孩子,现在生活在一起了,不必分散太多的精力。鲁迅当时选择的房子,想必他是满意的,房间很多,院子的空地又大。请想一下,周氏三兄弟,同住于一院,又有老母在一起,那情景,是热闹已极的。那确实是一个较好的生活环境。几年后,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住到了周家,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乐趣。在外人看来,他们拥有一个较为典型的东方型的幸福家庭。许多造访过八道湾的“五四”学人,都曾对此留有较深的印象。

以他们那时的精神个性和追求而言,选择一种三代同堂的生活方式,当代人恐难以理解。从周氏兄弟的个人境界而言,何尝没有一种独居的念头?但要做到此,大难。一是传统习俗欲改变非一日之功;二是经济亦多有困难。按现代人的生活理想,大家庭确有难言之苦。这苦头,鲁迅不久就意识到了。1920年开始,他的经济便出现了赤字。一是购房时用尽了积蓄,且欠了债,另外,主要是费用加大,老少十几口人,各种开销,压得鲁迅喘不过气来。这一年,他先后21次向友人借钱,其状甚为难堪。加之孩子生病,每位媳妇生活方式不尽相同,负债便成了沉重的负担。他每月的薪水,全部交给二弟媳羽太信子,但生活仿佛是无底洞,鲁迅似乎从来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生活压力之大。旧式家庭的弊端,不久就在八道湾寓所显现出来了。

但鲁迅是爱自己的母亲和兄弟侄子的。他只有和弟弟们一同努力地工作,去弥补生活的空洞。所以,他除了写作、译书外,在大学还兼了几门课程。周作人在北京大学此时已有了相当的名气,他的外国文学与古代文学的深厚根底,倾倒了众人,很受欢迎。他在讲课之余,译书,写作,也格外勤奋。兄弟两人的紧张工作,使这个大家庭支撑了将近4年。他们后来结怨分手后,从鲁迅流露出的情绪看,那3年多的生活,他付出的的确太多了。爱是建立在一种自我牺牲的基础上的,深知人文主义和个性价值的鲁迅,对中国古老的家庭结构,备尝其苦。这大概也正是他特有的地方。一方面残存着东方人古老的积习,另一方面又清醒地意识到其顽固性与陈腐性,但又无能为力。这是人生不能两全的无奈。爱既然不是自私的,那么必要的丧失,便合情合理。所以读鲁迅那时的文章,写到家庭生活时,便有种殉道感在其中。这种殉道感,乃是肩负着黑暗的闸门,为下一代谋生路,放他们到光明的地方去。已经进入了中年的他,毫无个人享乐的情感,倒是时常想想别人,为他人做些什么。虽然亦有个人的恩怨,时常也发一点脾气,但于己身顾及得十分有限。看他们生平的资料时,每每读到鲁迅为了弟弟和母亲而四处奔走借债的情形,便深感中国旧式家庭的长子的艰难。巴金在《家》中写长子觉新之苦,大概具有普遍的意义。牺牲了自己,让更多的人安乐地生活,这是鲁迅的心境,也是那一代许多人的心境。我从他后来流露出的苦笑中,分明感受到了这种沉重。“五四”启蒙者们在呼吁人的解放的时候,不是凭空想像的游戏,那里确有己身苦难的体验。所以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悲怆和劲健。

八道湾的岁月苦乐相伴,天伦的快慰给家人带来了生活的新鲜感,这一点,恐怕不能否认。鲁迅没有孩子,那时二弟、三弟的孩子已不小了,很是好玩。这些孩子的名字,是鲁迅当年起的,他把作人、建人的孩子,视如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作人、建人的妻子是姐妹俩,这个家庭真是有着特殊的亲情(周建人后来与羽太芳子离异,两人生有二子一女)。鲁迅为这些孩子,也分神不少,像慈父般地照料他们。1920年5月,周建人的孩子重病,鲁迅往来探视、守护,达三十几日。这期间,母亲也生病,由鲁迅护送就诊。这些,日记中均有记载,兹略引如下:

五月

十九日 晴。沛大病,夜延医不眠。

二十日 晴。黎明送沛入同仁病院,芳子、重久同往,医云肺炎。午归,三弟往。下午作书问三弟以沛状,晚得答,言似佳。

二十一日 晴。上午往医院。

二十二日 晴。在病院。托二弟从齐寿山假泉百。

二十三日 晴,大风。星期休息。在病院,上午一归,晚复往。

二十四日 晴。在病院,沛病甚剧。下午往大栅栏购物。

二十五日 昙。在病院,晚归。夜半重久来,言沛病革,急复驰赴病院。

二十六日 晴。沛转安。上午往部。夜在病院。

二十七日 晴。上午往部。夜在病院。

二十九日 昙。上午往部。午后访汤尔和。往琉璃厂买元■、元恩、元顼、李元姜墓志各一枚,计泉五元。下午往病院,晚归家。雷雨一陈。

三十日 雨。星期休息。上午濯足。午后晴。晚往病院。

三十一日 暗。上午往部。夜在病院。

六月

一日 晴。上午往部,午回家。得宋子佩信。夜在病院。

二日 昙。上午往部。午后理发。夜在病院。雷雨。

三日 晴。上午往部。还子佩书一册。午回家。夜在病院。雷雨。

四日 晴。上午往部。夜在病院。

五日 晴。上午往部。夜在病院。

六日 晴。星期休息。上午母亲与丰至病院视沛,乃同回家。晚小雨。许诗荀来。

七日 晴。午往病院。下午赴国歌研究会。夜在病院。

八日 晴。上午往部。下午往病院,晚归家。

九日 晴。上午往部。夜在病院。大雨。

十日 昙。上午往部。午晴,归家。夜在病院。

十一日 晴。上午往部。从戴螺■假泉五十。夜在病院。

……

整整3个月,鲁迅日记一直记载去医院的事情。其情其景,历历如在目。这样的日子,一年后又持续地出现了一次。二弟周作人,患病住院,又使他的生活出现了诸多麻烦。探视、寻医、购药、借债等等。这些,日记中亦有记载。总之,鲁迅很累、很苦。一般凡人经历的烦恼,差不多都领略到了。人大约只有承受过诸种压力和磨难,才可能懂得生活的内涵。但既然人存在着,就免不了这类的苦役。爱有多长,付出的便有多长,一切经历过人世风雨的人,对这一点,均会有所体悟的。

周作人是个很随和、敦厚的人。如果后来不是当了汉奸,且与鲁迅弄翻,后人对他的态度,不会如此复杂。平心而论,和鲁迅同住的时候,他对哥哥一直是敬重的,并不像后来一些学人指摘的那么昏庸。对家庭、对亲人,他一向恭恭敬敬,连三弟周建人也说,他早年性格温顺,很好相处。在八道湾生活的前两年,周作人也是十分劳累的。除了教书外,大量的社会活动,翻译外文,写文章,费时甚多。1921年的那场重病,我一直觉得是劳累所致。看他那时文章之多,写作之勤,不是全部投入精力的人,大约不会有如此赫赫的成果。他的成就,固然离不开鲁迅的帮助,但个人的修养、素质,也是重要的原因。其实,周作人的存在,也促成了鲁迅的许多事情。例如那本《中国小说史略》,倘不是周作人,大概也不会问世。周作人后来说:“北大国文系想添一样小说史,系主任马幼渔便和我商量,我一时也麻胡的答应下来了,心想虽然没有专弄这个问题,因为家里有那一部鲁迅所辑的《古小说钩沉》,可以做参考;那么上半最麻烦的问题可以解决了,下半再敷衍着看吧。及至回来以后,再一考虑觉得不很妥当,便同鲁迅说,不如由他担任了更是适宜。他虽然踌躇,可是终于答应了,我便将此意转告系主任,幼渔也很赞成。”[9]这件事,直接促成了鲁迅小说史研究的赫赫成果,是在中国学术史上很值得书写的一页。周作人对鲁迅的学识是佩服的,谈小说,他深知不及其兄,而论小说写作,更是退避三舍。从他后来对鲁迅小说的推崇与解读看,是敬重有加的。

与鲁迅同住的岁月里,周作人最忘不了的,大概是其兄的工作态度和生活态度。他不及鲁迅那样事务繁多,脑子里除了学问,没有其他太劳神的杂务。鲁迅一方面要去教育部当差,还得写作、译书,生活中很少悠闲自得的日子。周作人写《鲁迅的故家》,最后的部分,介绍鲁迅办公事,很是细致:

鲁迅在会馆里的工作时间大抵在夜间,晚饭后如没有来客,也是闲谈,到九十点钟回到自己的房里,动手工作,大概总到一两点钟才睡觉。第二天早上在十时前起来,照例什么点心都不吃,洗过脸喝过茶便往教育部去了。他在那里办的也只是例行公事吧,只有一回见到中华书局送到部里来请登记还是审定的《欧美小说丛刊》,大为高兴。这是周瘦鹃君所译,共有三册,里边一小部分是英美以外的作品,在那时的确是不易得的,虽然这与《域外小说集》并不完全一致,但他感觉得到一位同调,很是欣慰,特地拟了一个很好的评语,用部的名义发了出去。这样同类的事情,据我所知道,似乎此外还没有第二件。他曾参与整理那内阁大库的有名的八千麻袋废纸的事,却不记得他讲过其中的什么故事,只是敦煌千佛洞的古写本运京的时候,他知道有些京官老爷在这劫余的经卷中,又窃取了不少,账上数目不符,便将较长的卷子一撕作两,补足缺数。这些人都有名字,但是听他说话的人与他们都不相识,姓名生疏,大都也记不得了。他又讲到部中常收到乡间呈文,请求旌表具呈人的母亲的节孝,有的文字还写不清楚,有将旌表写作旅表的,想见是穷乡僻壤的愚人,却是那么的迷信封建礼教,想起来实在可叹。也有呈文写得很促狭下流的,显得是讼师玩笑之笔,是《新青年》里“什么话”一栏的材料,这里只好从略了。

当然,兄弟间那时也有共同出游的乐趣,兄弟俩常去的地方,是琉璃厂。周作人是常伴随哥哥出入于古董商店的。《鲁迅的故家》介绍道:

在星期日,鲁迅大概一个月里有两次,到琉璃厂去玩上半天。同平常日子差不多同时候起床,吃过茶坐一会儿之后,便出门前去,走进几家熟识的碑帖店里,让进里边的一间屋内,和老板谈天。琉璃厂西门有店号“敦古谊”的,是他常去的一家,又在小胡同里有什么斋,地名店名都不记得了,那里老板样子很是质朴,他最为赏识,谈的时间最久。他们时常到外省外县去拓碑,到过许多地方,见闻很广,所以比书店伙计能谈。店里拿出一堆拓本来,没有怎么整理过的,什么都有,鲁迅便耐心的一张张打开来看,有要的搁在一旁,反正不是贵重的,“算作几吊钱吧”就解决了,有的鲁迅留下叫用东昌纸裱背,有的就带走了。他也看旧书,大抵到直隶书局去,可是买的很少,富晋书庄价钱奇贵,他最害怕,只有要买罗振玉所印的书的时候,不得已才去一趟,那些书也贵得很,但那是定价本来贵,不能怪书店老板的了。从厂西门往东走过去,经过一尺大街,便是杨梅竹斜街,那里有青云阁的后门,走到楼上的茶社内坐下,吃茶点替代午饭。那里边靠墙一带有高级的座位,都是躺椅,鲁迅不但嫌它枕垫不洁,而且觉得那么躺着吃茶可以不必,懒洋洋的样子也很难看,所以他总是挑选桌子坐的,靠边固然更好,否则屋子中央的方桌也没有什么关系。泡茶来了之后,照例摆上好些碟子来,这与南京茶馆的干丝相同,是堂倌额外的收入,鲁迅不吃瓜子,总适宜的吃他两三样蜜饯之类,末了叫包子汤面来吃,那东西很是不差,我想和东安市场的五芳斋比较,大概是有过之无不及吧。从青云阁正门出来,便是观音寺街,买点日用什物回会馆去,已是二时以后,来谈闲天的客人也就渐渐的要到来了。

读这段文字,觉得周作人很平淡,对其兄的行止,所述不夹带过多的感情。其实,那段生活,可写、可纪念的很多,诸如怎样修改文稿,讨论文章,怎样出游,那些快慰的事情,他记叙得很少。周作人很少直接写感激鲁迅那样的文字,几乎从未冲动地为文,但细读那冷静、平实的文字,感怀的痕迹,还是隐隐地含于其间的。他从未真正的冲动过,这或许缘于他的性格,说其境界冲淡,大概也在其理。但他晚年写了那么多关于鲁迅的文字,我想,那其中是有他的无尽的怀恋吧。

周作人不是一个能很好处理家庭事务的人。如果不是鲁迅和羽太信子的存在,十几口的大家族,他恐怕难有周转之力。这是一个懂得谦让的人,只要不翻天,可以做学问,家中诸事悉听别人。鲁迅把全家人搬至北京,他甚为满意,有一段时间,还想把自己的日本岳父岳母也接来同住,这虽有妻子的压力,但总的说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以他那样的个性,在不同性格的人中间生活,似不成问题。何况还有鲁迅这样的支柱呢?

所以,有一段时间,周作人倡导日本的“新村主义”,那种浪漫的调子,和他的某种单纯的信念,不无关系。倡导“新村主义”时,他刚准备和鲁迅迁至八道湾,正要过着其乐也融融的大家族的生活。我觉得,1919年的周作人,还是很有些乌托邦色彩的。家庭的团圆,工作的顺心,事业的丰收,使他多少有种踌躇满志的样子。读周作人那时写的《访日本新村记》,不知怎么,便想起他与鲁迅及全家人共同去构建新生活的一种信念。日本的新村,是武者小路实笃发起的理想主义的社会运动。1918年,他买了若干亩田地,创建了“新村”。“新村”提倡“人的生活”,“各人先尽了人生必要的劳动的义务,再将其余的时间,做各人自己的事。”这很有点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共产生活的意味。周作人从日本人的实验中,似乎看到了一种人类的前景。这理论与实践,令他颇为鼓舞,马上就介绍到中国来,甚至像毛泽东这样的人,也被吸引过去,不久造访了周作人。从倡导“新村”的过程,能见到他精神的温和、理想的一面。我常常从他的这一面中,去理解他对自己的大家族的态度。这大概可以找到某种互证的因素。鲁迅似乎从未这样理想主义过,“新村”精神的提出,鲁迅却冷冷的没有反应,可见出他对黄金乐园的另一种看法。周作人后来反省自己,提出“新村主义”,多有宗教式的情绪,有许多稚气在里面。但这种反省,或说理想主义的破灭,也是在与鲁迅分手之后才出现的。从个人生活的经历,来揣摩周作人的家庭观,或许有臆断的因素,但我确信,他后来的悲观主义的出现,与他的大家族的崩溃,也是有关的。从与鲁迅的亲密无间,到后来的反目分手的过程,正是他思想急剧变动的过程。此外,很难解释清楚这种转变的由来。

总而言之,在北京和鲁迅共同生活的最初几年里,他们大致是快活的。在八道湾期间,两人创作十分丰厚,成绩卓著。鲁迅创作了《阿Q正传》、《风波》、《故乡》、《社戏》、《白光》、《端午节》等小说,出版了《工人绥惠略夫》、《爱罗先珂童话集》、《一个青年的梦》等译著,并有《中国小说史略》上卷的编定稿,杂文的数量更为可观。周作人则有《圣书与中国文学》、《山中杂信》、《自己的园地》、《文艺上的宽容》、《贵族的与平民的》、《诗的效用》、《文艺的统一》、《小河》、《歧路》、《日本的诗歌》等。这一时期,周作人出版了《自己的园地》一书,调子是明快的,似不及鲁迅那样的沉郁,文章大多是温和的说理、言志。香山养病期间,周作人的情调虽渐露出悲观矛盾的一面,但文字照例清澈闲雅,不像后来那样浓厚的绅士味。“五四”时代,周氏兄弟是以一体的形象出现在文坛上的。那时的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钱玄同、刘半农,把他们称为“周氏兄弟”,钱玄同、刘半农等人,在文章中亦这样亲切地描述过他们。查鲁迅、周作人的日记,常可以看到两人一同出席《新青年》杂志社、北京大学学生中社会团体的活动。他们轮流做过《新青年》的编辑,在文坛与高校讲坛,引起广泛的注意。周氏兄弟这一段美好的历史,如今想来,很有回味之处。命运把他们拢在一起。后来又把他们分开。走到一起,是必然的;分开,也是必然的。就大局而言,搞启蒙,开民智,改良人生,他们没有歧意。而就具体的生存方式、价值方式、情感达成方式而言,殊多不同之处,所以分手又在情理之中。人生不在于结局如何,倘有过美好的过程,哪怕仅点点微弱的火花,亦足够珍贵的。这火花曾照亮过他们的生活,在寒夜有过温和的暖意,给寻路的兄弟,带来了一丝快慰。我觉得,在他们的晚年,回首当年的岁月,定会有无限感慨的。至少是周作人,从那散淡的、寂无声息的文字中,可看出这一点吧?

注 释

[1] 倪墨炎:《中国的叛徒与隐士:周作人》,53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2] 《鲁迅全集》第八卷,39-4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3] 《周作人文选》第一卷,22-23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4] 《知堂回想录》,267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5] 转引自倪墨炎:《中国的叛徒与隐士:周作人》。

[6] 《知堂回想录》,284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7] 《知堂回想录》,275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8] 钱理群:《周作人传》,194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9] 《知堂回想录》,410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诚如一位日本人所说,东方的近代史是“被近代化”的过程。倘若不是西方人敲开亚洲诸国的门,有西学东渐之史,我们对自身的认识,大概还要推迟更久一段时光吧?“被近代化”,是不情愿的。晚清以来,众儒生面对异邦的物质和文化在中国的渗透,惶恐与怨怼,自不待言。黄遵宪周游半个世界,始悟吾国吾民之弊,有了东西方文化逆差的感叹。这是用生命来体悟的。至于梁启超、章太炎在日本发出的奇想,也多站在兴汉振邦的立场上,在对国民性自身的认识上,尚有缺憾。应当说,对中国人的理解上,早期的传教士与外来商人,是很独到的。那些第一代来中国的洋人,对中华民族奇异风俗的感受所凝成的观念,是中土之人难有的。这自然也产生出一些异议,洋人的文化优越感也油然而生。中国的门户开放,兴洋务,办洋学堂,派留学生,都非清政府自愿的结果,“被近代化”,就是不得不撕掉面子的无奈。所以鲁迅东渡日本时,看到己身的优劣,悟出国民性的弱点,那是悲叹异常的。周作人虽未经历过民族歧视的羞辱,但对中国文化衰落部分的感触,想必也很深。当周作人对文化人类学、心理学、文艺学发生兴趣时,至少在留学时期,对中国旧文化也是失望的。周氏兄弟居于东京期间,不仅关注域外诸思想史上的东西,对描绘中国文化、论述中华学术的著作,亦格外注意。这有两个来源,一是直接看洋人的书籍,如史密斯《中国人气质》等;二是接受梁启超、章太炎的思想。梁启超那时虽未像章太炎那样直接教过周氏兄弟,但兄弟二人对这位学者,一度曾经很是羡慕。那时梁启超是主张以小说感化民心的,亦提出“新民”之说。梁启超在《新民说》中,历数了中国人的诸多弱点,例如缺乏公德,无国家观念,没有冒险之精神,等等。周氏兄弟对这些印象很深,从他们当时喜爱《新民丛报》一事,可见其影响之大。

梁启超的思想是十分庞杂的。他既有进化论的观念,又受惠于卢梭的某种精神。其所涉猎的领域亦十分广泛,有边沁学说、康德的思想、佛学理义、科学精神等等。因接触大量域外文明,对中国国民遂生出诸多不满。早年力主维新,倡明变法,在《清议报》、《新民丛报》撰述多篇宏论,其中《过渡时代论》、《保教非所以尊孔论》、《新民说》等,思想一新,颇为青年注意,亦可谓启蒙的先声。梁启超曾痛感中华文明已病入膏肓,他引进化论之观点入中土,阐明中国已处于过渡年代,“故过渡时代者,实千古英雄豪杰之大舞台也,多少民族由死而生,由剥而复,由奴而主,由瘠而肥所必由之路也。”[1]看到了时代的转机,导之以世界进步之声,这是梁启超那代人的功绩。他们甚至天真地把“黄金世界”的到来,看成必然的历史过程。但一旦触及到中国的具体国情,那呼声,总觉得有些弱小,改造社会,在那时谈何容易!后来的历史表明,更换政府容易,而改造国民性,则非一日半日之功。所以,鲁迅归国以后,把大量的精力投入于国民性的改造之中,便是对空泛的理想主义叫喊的一种纠正。一个失望于自己民族的人,其生命之旅,是异常沉重的。这种价值的承担,鲁迅与周作人都有过,鲁迅承受的,要更重一些。他们的表现方式不同,但在对中国人心性的理解力上,都是很具特色的。鲁迅有个时期抄古碑,周作人“闭户读书”,均是对现实绝望的一种态度。生活太苦,世道甚危,面对古老的民族积习,他们惟有长叹而已。一方面是接受西方人文学说的启蒙者,另一方面是亘古不易的人生之海,面对此,周氏兄弟有着巨大的悲哀。他们早期写作中,呼吁人的文学,写实的精神,大概就是这种思想的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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