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面子 第二章:节俭 第三章:勤劳 第四章:礼节 第五章:缺乏时间观念 第六章:忽视精确 第七章:误解的才能 第八章:欺骗的才能 第九章:柔顺的顽固性 第十章:智力混沌 第十一章:麻木不仁 第十二章:轻视外国人 第十三章:缺乏公共精神 第十四章:守旧 第十五章:不讲究舒适和方便 第十六章:生命力 第十七章:忍耐与坚韧 第十八章:知足长乐 第十九章:孝心 第二十章:仁慈 第二十一章:缺乏同情心 第二十二章:社会台风 第二十三章:连坐受法互相牵连 第二十四章:互相猜疑 第二十五章:缺乏信 第二十六章:多神论 泛神论 无神论 第二十七章:中国的现实环境和目前需要
鲁迅何时读到此书,确切的时间虽不清楚,但其中一些章节,对他的影响是极大的。他后来回国后的相当长时间里,从事的是改造国民性的工作,小说与杂感,均是对国民心态的呈现。那些细微的情节,鲜活的人物,其背后昭示的,便是国民灵魂深处的东西。这与史密斯在许多方面是相呼应的。而且在情感与生命的体验上,更为深邃和切肤。例如谈中国人的“面子”,写阿Q的自欺、节俭、勤劳、麻木、忍耐性等等,与《中国人气质》一书,在精神走向上多有相似之处。《二十四孝图》批判中国礼教杀人的画面,似乎与《中国人气质》批评的如出一辙,只不过鲁迅的作品,更形象化,更具亲历的悲剧性而已。读过史密斯的书,再看鲁迅的文章,一个是基督式的博爱,另一个是佛的慈悲。史密斯看中国人,大抵是不错的,那都不是历史与文化上的分析,而多属日常生活的归纳。由于不属于历史文化范畴,故少玄学味,没有过多的文化偏见。我们读起来,有平易的一面。鲁迅之看中国人,自然不像史密斯那么外观,他是切入其中,而又时时不忘是其中的一员,因而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声音,便格外苍凉。我觉得,史密斯对中国人气质的分析,至少从直觉的角度,是公允的,虽也有矛盾的视角,如一方面肯定中国人勤劳,但又对勤劳过程的坚韧和忍耐性缺乏逻辑上的分析,故显得平直和表面化。但总体而言,他勾画了一个外国人眼里的中国人形象,这形象在几代洋人的眼里,是颇具典型性或固定的类型性的。一切有自我意识的人,读到此,倘不生出感慨,是难以想像的。中国古人向来瞧不起异邦,何况是域外的土著?但当自己也在别人眼中,被当成落后而古老未开化的种类时,其感觉当是复杂的。是接受,还是拒绝,抑或视而不见?这多少可看出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中国大多数人选择了后两者,在自娱中悠然消磨着时光,于是自然也生出消磨时光的悠然文学。滑向这一路是很容易的,而大胆地接受“近代化”,以知耻的气魄迎着羞辱,是要有勇气的。这便是“五四”启蒙者的价值承担,没有这样的承担,以自省意识去解析自我,启蒙众人,只能在平庸的路上滑行。史密斯不是种族歧视那一类的人物,其所言所感,善意与友爱表露无遗。鲁迅从中汲取的,不仅仅是思想,更主要是他的价值态度。倘若没有这种人间真爱作参照,其作品便不会有冷热交织的气息。以史密斯对中国人弱点的透视为参照,寻找中国人性格中缺乏的人性的因子,在鲁迅那里是十分悲壮的行动。这一行为,几乎贯穿了他整整一生。他后来译介俄苏小说和文艺心理学著作,均是这一思路的结果。输进更多的中国人缺乏的光与热,是那一代人的使命。把中国人的气质落后的一面驱赶到历史的尘迹中,我已经在鲁迅的文字里,清楚地看到了。这种思想来自于域外文化的撞击,来自于类似史密斯这样善意的外国人。不承认自己是弱小、充满病态的人,要找到疗救者,是困难的。
从《中国人气质》一书中,来寻找鲁迅思想的来源,是件有意义的工作。应当说,史密斯对中国人个性的梳理,是十分精彩的。他不像一般的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那样古板地考察问题,有许多内容,是从观察和体验中来的。他注重中国人的日常行为、生活习俗、价值态度,对其历史也较清楚。这部扎实的书一方面充满了对古老帝国人的爱意,另一方面,对国民劣根性给予了坦率的批评。考察一个民族的个性中深层的东西是困难的,何况又是一个外国人?他在中国的二十几年,深入实地,阅读报刊,结交朋友,从社会心理到文化形态,较全面地掌握了中国的世态民情,确是不易。此书多直观的描述,理论分析恰到好处,无极端主义倾向。上至帝王官僚,下至平民百姓,远及古代文化,近逮日常起居,所述详备,切中要害,尤其谈中国人落后习俗,读之令人汗颜。作者的可贵之处,在于看到了中国人个性萎缩的社会根源和历史根源,视野也较为开阔。一个长久地生活于中国本土的人,无论怎样聪慧,是难以写出这样厚重的著作的。史密斯的新颖的视角,广阔的时空观念,对比的价值态度,使他的文字处处迸射着沉重的爱意。鲁迅后来差不多接受了他大部分思路。例如,史密斯强调中国人忽视精确,智力混沌,可谓一语道破国人认知上的弱点。这弱点的根本,是思维的问题,而思维的载体,在于语言。所以鲁迅后来在翻译中主张直译,反对意译,乃在于改变中国人表达思想的含糊,不确切。他后来干脆主张以拉丁文的拼音字代替汉字,其动机亦在于此。再如,史密斯强调中国人的欺骗才能很高,他说:“中国人和其他民族一样,有这样一个特点:希望尽可能长地隐瞒坏消息,不得已传达时,也采取伪装的形式,然而,中国人所要求的‘好形式’欺骗性过强了,以至使我们吃惊,感到毫无意义。”这批评是中肯的。鲁迅后来讽刺国人的弱点,也抓住这一劣根性不放,对“瞒”与“骗”的抨击,至今读来,亦让人感喟良多。史密斯分析了中国人种种弱点之后,把其生成原因,与古文化、社会制度联系起来,认为儒道释的思想和皇权统治,导致了中国人气质上的落后与保守性。他以孔子和孟子的言行为例,在这些圣人那里,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不惜以欺骗的形式与人交往。这种欺骗,在中国人眼里,是出于礼节的需要,并无亵渎真理之义,但在洋人看来,不直接陈述自己的观点,顾左右而言他,是不道义的。这观点,鲁迅甚为赞同,他对孔孟儒学毫不客气的批评,对虚伪的正人君子之流的攻击,都是有别于传统中国人的思维方式的。鲁迅认为中国缺少正视现实、坦诚为人的一面,这恰恰是《中国人气质》一书阐述较多的地方。至于在引进科学方式、兴新型教育、强调人格等方面,亦有共同的感受。我读《中国人气质》一书,不仅惊讶于洋人的敏锐,更主要是看到了鲁迅与西方汉学界的互感的态度。承认自己的弱点,并以洋人为师,是要有勇气的。鲁迅在审视国民性格方面所具有的气魄,确是一般中国人所少有的。
史密斯论及中国人与中国社会结构时,掩不住一种深切的失望。这与其说是对中国的,不如说是对人类的一种情怀。东西方的民族千差万别,各有优劣自不必言。西方人在中国人的忍耐与坚韧方面,所受的鼓舞,想必也是不少的。但史密斯深切地感到,中国的改革异常艰难,这个缺少诚与信和人格力量的国度,倘无科学、教育、基督式的爱的普及,要振兴起来,是不可能的。他尖锐地指出,用道德说教与榜样的力量来影响国民,几乎无任何作用。他引用巴伯(Baber)的观点说:“一句话,中国人必须开化。除非借助外部的力量加速这一进程,否则要想完成这一进程,一千年的时间都嫌太短。”作为一个中国人,接受这一理论是残酷的。但近一百年的历史已说明,打开国门,吸收域外文明,是再生的必然之路。但“被近代化”是痛苦的,不仅要有精神上的阵痛,文化上与肉体上的折磨也显而易见。如果你承担这一事实,就必须付出代价。鲁迅对此的感悟极其深刻。他后来主张多读外国书,少读中国书,也是这一动机使然。史密斯对中国民族失望的一面,对鲁迅自然也有感染,他对中国人也开不出药方,除了宗教的仁爱外,读罢此书,最深的感触,便是警觉与失望吧?不过,史密斯有两点颇使人受启发,一是中国属大洪水之前的民族,其习性、风俗、宗教,尚未经过大洪水后的巨变,其顽强的生命力,决定了这一民族尚不属行将灭亡的民族,中国的潜力,还远没有焕发出来;二,改变中国,要靠科学和新文艺,这两种,为中国亟须的一类。仅仅靠科技、贸易看来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单纯地以道德来教化国民,恐亦难以奏效。他说道:
让我们听一下人类文明的伟大倡导者马太·阿诺德(Matthew Arnold)的论述:“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都热爱希腊,感谢希腊。希腊在人类面前举起了艺术和科学的旗帜,就如同犹太人举起了正义的旗帜。现在,世界不能没有艺术和科学。艺术和科学旗帜的举起,自然占据了他们的全部身心,品行却被当成了简单的家常事。辉煌的希腊,就是因为不注重品行而消亡了;因为他们缺乏品德、坚韧和性格……不仅如此,现实成功地表明,在今天这个时代,需要的知识和美好的事物越来越多,知识受到如此的尊重——表明现在统治世界的不是希腊,而是犹太;不是艺术和科学的突出成就,而是正义的崇高地位。”
为了革新中国,必须追溯性格的动因,使人格升华,良心必须得到实际的推崇,再不能像日本天皇家族那样囚禁在自己的宫中。现代哲学的一位主要阐述者曾很好地阐明这样一条真理:“没有任何一种炼丹术能点石成金。”中国需要的是公正,为了获得它,中国必须有一套上帝的知识,必须对人有一个新的概念,必须重新认识人与上帝的关系。中国需要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中,在家庭和社会中,注入新的生命。那么,就会看到中国的各种需要就会化为一种迫切的需要,这就是只有基督教文明才能永恒、完全地满足的一种需要。
这是基督徒所具有的仁慈的情怀。读到这儿,我忽然明白了鲁迅那时先科学而后又以文艺救国的信心,何以如此坚定。说鲁迅直接地接受了史密斯的思想,我们或许有武断的一面,但至少这种观念和时尚,对青年鲁迅有潜在的熏陶,这种猜测并不为过吧?《人之历史》、《摩罗诗力说》、《科学史教篇》等文章,就带有着这种思路。其一是谈人的价值,人的尊严,与生命的强力意志,这些都是中国人最少有的品质。其二,把科学精神、个性主义艺术风范当成立人的不可或缺的源泉。鲁迅似乎觉得,要改变中国人的气质,倘无科学与艺术,是不可思议的。这种思想,在我看来,至少是对《中国人气质》的另一种呼应,它的内在的情愫,由于是从民族本位的立场出发,其动人性,其深刻,是为史密斯所不及的。
一个外国传教士,一个中国启蒙者,对同一客体所进行的相近的精神凝视,无疑是人类文明史上动人的一页。洋人启示了我们的先驱者,使他从域外的火把中,窥清了几千年历史漫长的黑洞,他又不畏苦难之途,自抉其心,孤独地前行着,仿佛一个天使,在苦海里、荆丛里,毫不犹豫地挣扎、搏击着,心头的信念从未消失过。这是文明史上何等激动人心的图景!读过了史密斯与鲁迅的作品,你便会感动于文化殉道者的伟大。东西方智者的仁爱与慈悲之心,便于这样的交汇中,凝固成一种不朽与永恒。
周作人也有他心目中的“史密斯”,这便是英国心理学家蔼理斯。
如果说“史密斯”的世界是社会心理的,是研究人的社会习俗与社会观念的,那么蔼理斯则是个体人的心理状态,研究的是人的性心理的过程。周作人没有像其哥哥那样选择社会心理的著作,而深入到个体心理的学林中,这可看出两人价值取向的某种差别。但在以西方人的知识方式来反省己身方面,即接受“被近代化”问题上,两人的态度是相同的。周作人回国后,不止一次地向人们介绍蔼理斯的性心理学说,把它看成重要的理论著作。在他看来,中国人在性意识上的蒙昧,一定程度地制约了人的个体素质。只有真正认识人的个体价值,肯定人的自然欲求与社会欲求,才可能使国民素质有所提高。
蔼理斯是英国现代著名的善种学及性的心理学者,其所著的《新精神》、《随想录》、《性心理研究》等,对周作人思想的形成起了不小的作用。他最初接触蔼理斯的著作是在日本,后来回忆此人的著作时,他承认对自己是一本启蒙的书,尤其是《性心理研究》,“我读过了之后眼上的鳞片倏忽落下,对于人生与社会成了一种见解”。[3]他回国后,多次撰文介绍蔼理斯的思想,用力甚勤。1924年,他在《蔼理斯的话》一文中说:
蔼理斯(Havelock Ellis)是我所最佩服的一个思想家,但是他的生平我不很知道,只看他自己说十五岁时初读斯温朋(Swinburne)的《日出前之歌》,计算大约生于一八五六年顷。我最初所见的是他的《新精神》,系《司各得丛书》之一,价一先令,近来收在美国的《现代丛书》里。其次是《随感录》及《断言》。这三部都是有关文艺思想的批评,此外有两性、犯罪、以及梦之研究,是专门的著述,都处处有他的对于文化之明智的批判,也是很可贵的。但其最大著作总要算是那六册的《性的心理研究》。这种精密的研究或者也还有别人能做,至于那样宽广的眼光,深厚的思想,实在是极不易得。我们对于这些学问原是外行人,但看了他言论,得到不少利益,在我个人总可以确说,要比各种经典集合起来所给的更多。
周作人如此看重蔼理斯,我想,至少有两种因素在起作用,一是其科学的态度,二是其艺术的批评精神。就前者来说,如周作人常说的,中国人少有这种研究,精神含糊,输来一点社会科学思想,殊为重要,可使国人多知晓天底下未知之事,以便使国人受到新知的洗礼;就后者而言,周作人觉得,他找到了艺术批评的一种参照。从个体人的气质、欲求出发,去理解艺术,比道学家要高明、实在得多。读蔼理斯的著作,便可明白,中国是一个怎样缺少爱与真诚的民族。周作人后来于“五四”中批评旧道德,提倡人的文学和妇女的解放,我们都可看到蔼理斯给他留下的投影。他为爱情诗辩护,批评旧道学,主张个性解放和个性主义文学,蔼理斯的作用是巨大的。鲁迅对性心理学也是喜爱的,但他和弟弟不同,选择的却是弗洛伊德,但后来不久又扬弃之,由个性心理,又回到社会学中去。周作人的一生,恐怕对蔼理斯是一直念念不忘的。就对个体人的认识上,一直未能真正超越蔼理斯的影响。这里颇有意味的是,鲁迅于“五四”中抨击旧传统,我感受的更多的是史密斯与尼采的声音,而周作人则庞杂得很,既有西方个性主义传统如无政府主义,又有蔼理斯的理论。同样是对传统发难,兄弟俩使用的理论武器如此不同,其价值观相异的一面已略有显露了。
蔼理斯在女性解放上,给周作人的启示是巨大的。这位英国学者,反对宗教的禁欲主义,倡导健全的性意识和人类情感。他在《随感录·女子的羞耻》中写道:
在我的一本著书里我曾记载一件事,据说意大利有一个女人,当房屋失火的时候,情愿死在火里,不肯裸体跑出来,丢了她的羞耻。在我力量所及之内,我常设法想埋炸弹于这女人所住的世界下面,使她们一起地毁掉。今天我从报上见到记事,有一只运兵船在地中海中了鱼雷,虽然离岸不远却立将沉没了。一个看护妇还在甲板上。她动手脱去衣服,对旁边的人们说道:“大哥们不要见怪,我须得去救小子们的命。”她在水内游来游去,救起了好些的人,这个女人是属于我的世界的。我有时遇到同样的女性的,优美而大胆的女人,她们做过同样勇敢的事,或者更为勇敢因为更复杂地困难,我常觉得我的心在她们面前像一只香炉似的摆着,发出爱与崇拜之永久的香烟。
我梦想一个世界,在那里女人的精神是比火更强的烈焰,在那里羞耻化为勇气而仍还羞耻,在那里女人仍异于男子与我所欲毁灭的世界并无不同,在那里女人具有自己显示之美,如古代传说听讲的那样动人,但在那里富于为人类服务而自己牺牲的热情,远超出于旧世界之上。自从我有所梦以来,我便在梦想这个世界。[4]
蔼理斯勾勒的理想世界,何尝不也是周作人向往所在?但他很少去勾勒乌托邦式的伊甸园,对周作人而言,最主要的乃是清除思想的糟粕,与旧的传统分庭抗礼。至少在“五四”前后,这一思想在他那儿是占主导地位的。妇女要解放,必须破除迷信,而破除迷信,就必须引进科学精神。所以,周作人在新文化初期,抨击旧道德时,用心良苦,与鲁迅一样,对国民诸多劣根性进行了严肃的批评。他指出,中国人,尤其是妇女,不要被旧道德所缠绕,争求个性与自立是重要的使命。中国人在对女人和性的问题上,多陈腐、保守的意识,或说非人道的意识,欲兴邦立国,不解决对人自身认识上迷信的因素,殊不可想像其可能性。《雨天的书·狗抓地毯》说:
社会喜欢管闲事,而于两性关系最为严厉,这是什么缘故呢?我们从蛮性的遗留上着眼,可以看出一部分出于动物求偶的本能,一部分出于野蛮人对于性的危险力的迷信。这种老祖宗的遗产,我们各人分有一份,很不容易出脱……
中国人如果摆脱旧梦,出现新生的文化,涌出新型的人格,女性的解放,是件大事。看一个人思想如何,只看他对性与妇女问题的思路,便可知其大貌。“立人”,在根本上是要解放妇女问题。在中国这样一个男权社会,人的病态不仅体现在男性身上,最根本的,亦体现在女性与儿童那里。蔼理斯关于破除禁欲,以健全、合理的思想塑造人的观点,使周作人看到了性教育在中国实行之必要。改造国民性,当然要以改造和人性世界相悖的文化为主要任务。因此,蔼理斯最终把周作人的视野,引向了对人的发现和新文化的发现之路。他认为,必须打破东方文明的陈腐观念,一些人认为东方文明是精神的,西方文明是物质的,而惟有精神的文明才是一切,这是可怕的思路。周作人认为,认真学习洋人科学的思想,引进人道的观念,对中国是异常紧迫的任务。他在《人的文学》中,高喊发现人类自己,确立人的价值,这里有许多是有性心理学的潜在影响力的。
性心理学使周作人看到了艺术批评的新的视角。蔼理斯的文学批评中的有鲜明个性的地方,其实也是他心理学思想中最迷人的地方。借助蔼理斯的理论,周作人在文学批评中对个性主义给予了高度赞扬。他礼赞人的性情的描写,为青年人的情诗公开辩护。谈到汪静之的《蕙的风》时,他说:
静之的情诗即使艺术价值不一样(如胡序里所详说),但是可以相信没有“不道德的嫌疑”。不过这个道德是依照我自己的定义,倘若由传统的权威看去,不特是有嫌疑,确是不道德的了。这旧道德上的不道德,正是情诗的精神,用不着我的什么辩解。……所以见了《蕙的风》里的“放情地唱”,我们应该认为诗坛解放的一种呼声,期望他精进成就,倘若大惊小怪,以为“革命也不能革到这种地步”,那有如见了小象还怪他比牛大,未免眼光太短了。[5]
我觉得,“五四”初期的文学批评中,周作人的文字是有异常的魅力的。他为郁达夫的《沉沦》、汪静之的《蕙的风》主持公理,驳斥道统学家的旧调,功不可没,对诗风的常态发展,贡献颇大。他不是从德国古典哲学的角度来阐释艺术要义,而靠的是性心理学家那里延伸出来的朴素的人道观,来对抗压抑人性的旧道德。这声音,是动人而充满人情的。读周作人关于文学批评的文章,常让我想起蔼理斯的文学批评视角。周作人是按照“老师”的思路,来认识艺术世界的。“五四”前后他诸多的品评作家的随想录,大多以性心理学的角度为基点,文章如行云流水,诉心中欲说之言,不吞吞吐吐,直陈人道的观点,肯定艺术中的人的合理的欲求。在周作人看来,人是生命的一种,是有情有欲的动物,只要这种情欲不危及他人,互相有利,便不算非道德的。他曾认真地译过蔼理斯的《论左拉》,那是篇很精彩的批评文字。蔼理斯深入地探讨了左拉的艺术精神,从社会生活、习俗、人性等角度,勾勒了左拉世界迷人的图景。《论左拉》中的心理分析的段落是令人难忘的,他解释左拉性格的形成原因,显示了作为心理学家的蔼理斯高超的才能。而他为左拉小说中性欲描写所做的辩护,亦格外具有精神的穿透力。这种思想,自然也渗透到了周作人那里。读过了《论左拉》,再看看周作人写下的《情诗》、《沉沦》等,便可见到内在的联系。周作人不是从天启的神谕和先验理念解释人,而是从肯定人欲的角度,来确立人的价值。不是从史密斯和鲁迅的那种东西方文化差异的对比中,拷问中国人的气质中非人道的东西,而是从人类的天性中去体悟中国文化落后的根源。鲁迅后来热衷于哲学、社会学,接触马克思主义美学,而周作人拒绝理性思辨,视野一直放在人的自由主义的解放中,实在是一种必然的结局。这其中,蔼理斯的作用,大概依然存在。周作人不止一次地提及过他的“老师”的这段话:
我很明白有许多人对于我的评论意见不大能够接受,特别是在末册里所表示的。有些人将以我的意见为太保守,有些人以为太偏激。世上总常有人很热心的想攀住过去,也常有人热心的想攫得他们所想像的未来。但是明智的人,站在二者之间,能同情于他们,却知道我们是永远在于过渡时代。在无论何时,现在只是一个交点,为过去与未来相遇之处,我们对于二者都不能有何怨怼。不能有世界而无传统,亦不能有生命在而无活动。正如赫拉克莱多思在现代哲学的初期所说,我们不能在同一川流中入浴二次,虽然如我们在今日所知,川流仍是不息的回流着。没有一刻无新的晨光在地上,也没有一刻不见日没。最好是闲静的招呼那熹微的晨光,不必忙乱的奔上前去,也不要对于落日忘记感谢那曾为晨光之垂死的光明。
在道德的世界上,我们自己是那光明使者,那宇宙的历程即实现在我们身上。在一个短时间内,如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用了光明去照我们路程的周围的黑暗。正如在古代火把竞走——这在路克勒丢思看来似是一切生活的象征——里一样,我们手持火把,沿着道路奔向前去。不久会有人从后面来,追上我们。我们所有的技巧便在怎样将那光明固定的炬火递在他手内,那时我们自己就隐没到黑暗里去。
许多年后,周作人始终自觉或不自觉地恪守着这一人生理念。他不轻信一切外在的玄学,对社会诸思潮兴趣淡漠,从蔼理斯的语言中,都多少可以找到某种依据。当周作人以此为武器,去抨击旧传统时,他的思想是十分深刻的,其人道感也显得格外厚重。可对社会政治的渐渐回避,对人生的另外一隅——社会变革——缺少热情,他的殉道感就自然消失了。过于坚守自我,使他的个性也散出异样的色彩来,我常常被他的这一悠然的态度所感动。然而,不对,不久便发现,与鲁迅比,他对人的进化与“被近代化”的理解,似乎还是缺少了些什么。
“五四”那代人,在对域外文明的吸收上,是十分庞杂的,由于每个人的知识背景、留学国度、个性气质的不同,对“近代文明”的解释,便各有了差异。我翻阅周氏兄弟早期的文章,常想到:在对中国古文明负面因素的理解上,两人有相近的体验,自不必言,其深刻性,亦为同代人中所少有。但在具体运用外来思想的方式方法上,即对人的问题的思考视角上,却殊不相近,这里可探究的因素,确是很多的。
周氏兄弟早期都相信进化论。周作人对达尔文的理解,受其兄的影响,他自己也曾谈及过。但为什么鲁迅由进化论而尼采而史密斯而弗洛伊德,最后接近马克思主义美学,周作人却由进化论、性心理学、文化人类学而最终趋于希腊文化与古中国文化?仅仅以个性气质来解释,恐难以成立,其中深刻的文化隐喻,我们一时还难以说清。但它对后人的诱力,显然是巨大的。实际上,中国近代文人的文化性格,大致便呈现出两种路子。鲁迅为一种代表,周作人也算一种类型。他们二人,实际上已成了现代文人的两种精神范式。
鲁迅早年是以进化论的角度来看世界的。《热风》时代的作品,便多有这样的声音。进化论的立足点,是把人看成物种的一类,是生命,它不类属于神,而系自然界的一部分,这是还原的理论,即把人由神和封建皇权意识中,解放到自然的原态里。《生命的路》谈的便是这一问题。《随感录》中许多激昂的声音,便是以进化反对复古的呐喊。如今读来,依然动人不已。周作人那时对封建旧文化的批判,也是毫不留情的。他所操持的理论,不仅仅是进化论,而更主要的,还是在日本时接受的性心理学。周作人是从生命自身合理的欲求来解释人生与社会的。他觉得人的解放,关键要发现人自己,自己属于什么。所以《人的文学》指出:“我们承认人是一种生物。他的生活现象,与别的动物并无不同,所以我们相信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该完全满足。凡有违反人性不自然的习惯制度,都应该排斥改正。”这一观点,与鲁迅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便说过:“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相近的观点,是兄弟二人在“五四”时期并肩作战的基础,也是两人价值思想的源泉。从生命价值的角度出发,去认识世界,感知世界,那思路,便必然与传统国粹主义、保守主义有了截然的不同。“五四”的所有反传统的启蒙文字中,周氏兄弟的,是十分突出的,虽不像陈独秀、胡适那样以理论构架而显示其风骨,但就人的问题的实质上,两人是平易而又深刻的。这是两人相同的一面。不同的地方是,鲁迅的姿态是呐喊式的,苦诉式的,但并不布道,其声音苍凉低婉,多压抑之状;周作人却仿佛一个智者,在平易地宣讲主义,注重的是道理。《人的文学》说:
欧洲关于论“人”的真理的发见,第一次是在十五世纪,于是出了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两个结果。第二次成了法国大革命。第三次大约便是欧战以后将来的未知事件了。女人与小儿的发见,却迟至十九世纪,才有萌芽。古来女人的位置,不过是男子器具与奴隶。中古时代,教会里还曾讨论女子有无灵魂,算不算得一个人呢。小儿也只是父母的所有品,又不认他是一个未长成的人,却当他作具体而微的成人,因此又不知演了多少家庭的与教育的悲剧。自从弗罗培尔(Froebel)与戈特文(Godwin)夫人以后,才有光明出现。到了现在,造成儿童学与女人问题这两个大研究,可望长出极好的结果来。中国讲到这类问题,却须从头做起,人的问题,从来未经解决,女人小儿更不必说了。如今第一步先从人说起,生了四千余年,现在却还讲人的意义,从新要发现“人”,去“辟人荒”,也是可笑的事。但老了再学,总比不学该胜一筹罢。我们希望从文学上起首,提倡一点人道主义思想,便是这个意思。[6]
显然,这是学者的风采,其所言是较严密的科学论证。它的理论基础,系建立在进化论与个体心理的基点上,是很有说服力的。鲁迅在“五四”时是很少提出一个口号的,那时他对“主义”的兴趣,似乎不及弟弟。其时他是很悲观的,说理的冲动,更多地还是让位于一种沉闷的低语里。《热风》中也有慷慨陈词的一面,有亮色,但你却可以从中体味到无奈里的呐喊。因为先前的沉重,那声音,便格外抑郁、悲慨。所以,呐喊的调子,比周作人要有感染力。《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说: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清结旧账,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7]
从周氏兄弟不同的行文中,我感到了在对人的个体感受中不同的一面。鲁迅是背负着苦难而诉说人生的,周作人则是常态人生的自语。鲁迅的身上,多是尼采、史密斯、达尔文式的气息,周作人则除了蔼理斯、弗理则外,杂以西洋诸多温和的人道主义色泽。鲁迅多东方的特征,所以你常可以在他那儿听到佛的声音,无边的压迫感和忍辱感在散漫着,周作人却是世界的、儒学气的。周作人看问题,往往从东西方的角度,以人类共同的法则认识客体。如文明只有一个,不分东方西方,只分先进落后。人性也是这样,西方人也有迷失的时候,只不过觉醒得早于东方,我们赶上便是。横亘在周作人上空的,有时是一种普遍的价值法则,他对人类的整体性殊多想法,所以尽管亦孤独悲观,而作为一种理性的审视,则多为中和之态,喜不偏不倚之状。这里可以找到鲁迅与周作人后来分道扬镳的一个线索。因为鲁迅是站在东方被压迫者的角度思考问题的,引进尼采的强力意志和史密斯的社会学观点,便是自然之事。而周作人从人类的普遍立场出发,则不可避免排斥偏激,以温和手段校正东方文明的弱点。周作人后来翻译希腊文化著作,亦有此意。他于尊敬人的个性前提下,喜欢广泛译介诸家之长,以补自己之短。鲁迅在涉猎域外文明时,范围不及周作人,是该承认的事实。他后来受德国哲学与苏俄文化的吸引,其过程,对欧美的自由主义文化,便少有了解。他永远不会像周作人那样,恪守己身,反对压抑个性主义的各种社会运动。鲁迅晚年介入社会团体运动,热情关注共产主义文化,恐怕多是从东方被压迫者的立场出发的。可以看出,在“被近代化”的过程中,周氏兄弟由开始的并肩合作,文化启蒙,到后来各自东西,既有个性气质的因素,也有接受异域文明的视角和接受对象的区别等因素。在东西方文化交汇的过程中,人无法自主地决定自己,而更多的是被其所选择的文化所规范。在谈及周氏兄弟的个体差异时,这一点,也同样不能忽略的。
倘若要系统了解周氏兄弟接受现代文明、自觉地“被近代化”的过程,我想一是看其译著的选择,二是看其创作的态度,三是对待政治的立场。在译著的选择上,我们知道,早期二人是一致的,后来鲁迅倾向于苏俄文化,而周作人则对希腊、日本乃至俄法诸国均抱兴趣。创作上,鲁迅先是冷峻,而后绝望、挣扎乃至战叫,其文脉很带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痕迹,在周作人看来,这里有虚无的成分。周作人则一直散淡自由,后趋于绅士风味,把苦涩吞在肚中,不和黑暗直接肉搏,仿佛一个空手道者,俨然成趣地躲在苦雨斋中。而在对政治的态度上,鲁迅后来相信可以通过社会运动,达到一种社会的进步,所以他后来站在了左翼文化队伍的一边。而周作人则主张个体的自由,不管什么运动,干涉个体自由,便属非人道之举,所以周作人的立场属于人们所说的自由主义派。
鲁迅的翻译理论是颇值得回味的。他和周作人在立脚点上,常有共同的地方,但往往不是止于趣味与思想的静观,他的译介过程,我总感到一种悲凉的心绪在涌动着。读他的诸多译后记,似乎有一根历史之绳在牵着他,永远那么紧皱眉头,不忘对国民性的拷问。读一读《出了象牙之塔》的后记,看一看《苦闷的象征》的引言,便仿佛是史密斯在《中国人气质》中所企盼的那样,有一种民族自省的精神。鲁迅的译文大多被苦恼的色泽包围着,他几乎没有译过什么轻松、消闲的作品,从《域外小说集》开始,他选择的对象,多是悲苦孤独者。既然是欲改造民族性格,何以不多输入一些健朗、幽默、快慰的文化,而偏偏是迦尔洵、安德列夫、爱罗先珂、法捷耶夫一流?而在日本作家中,看重的是夏目漱石、森欧外、有岛武郎、芥川龙之介。尤其有趣的是,对厨川白村别有情缘,其译介的热情与用功,在他的翻译生涯中,是较突出的一类。鲁迅大约不爱美国式的轻松,作为一种文化建设,他觉得那些充满心灵的自语和搏斗的书籍,是中国所亟须的。《出了象牙之塔》一书,多处揭示了日本的缺失,作者敢于正视本民族的勇气,鲁迅大为赞扬。所以,重要的在于,启发中国人有一种态度,一种认识自我、解剖自我的勇气。从异国人的潇洒的自省意识中,鲁迅感受到了中国人到底缺少的是什么。他说:
我译这书,也并非想揭邻人的缺失,来聊博国人的快意。中国现在并无“取乱侮亡”的雄心,我也不觉得负有刺探别国弱点的使命,所以正无须致力于此。但当我旁观他鞭责自己时,仿佛痛楚到了我的身上了,后来却又霍然,宛如服了一帖凉药。生在陈腐的古国的人们,倘不是洪福齐天,将来要得内务部的褒扬的,大抵总觉到一种肿痛,有如生着未破的疮。未尝生过疮的,生而未尝割治的,大概都不会知道;否则,就明白一割的创痛,比未割的肿痛要快活得多。这就是所谓“痛快”罢?我就是想借此先将那肿痛提醒,而后将这“痛快”分给同病的人们。
著者呵责他本国没有独创的文明,没有卓绝的人物,这是的确的。他们的文化先取法于中国,后来便学了欧洲;人物不但没有孔,墨,连做和尚的也谁都比不过玄奘。兰学盛行之后,又不见有齐名林那,奈端,达尔文等辈的学者;但是,在植物学,地震学,医学上,他们是已经著了相当的功绩的,也许是著者因为正在针砭“自大病”之故,都故意抹杀了。但总而言之,毕竟并无固有的文明和伟大的世界的人物;当两国的交情很坏的时候,我们的论者也常常于此加以嗤笑,聊快一时的人心。然而我以为惟其如此,正所以使日本能有今日,因为旧物很少,执著也就不深,时势一移,蜕变极易,在任何时候,都能适合于生存。不像幸存的古国,恃着固有而陈旧的文明,害得一切硬化,终于要走到灭亡的路。中国倘不彻底地改革,运命总还是日本长久,这是我所相信的;并以为为旧家子弟而衰落,灭亡,并不比为新发户而生存,发达者更光彩。[8]
我从这悲凉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这颗灵魂的伟大。用别国的火,来煮自己的肉,使国人不再盲目地囚于历史的牢笼中,这是怎样的悲壮之举!这种心中裹着一团火的殉道感,在20世纪的文人中,是典型的代表吧?你读一读他的文章,从来没有悠然的自娱,永远是一种紧张,是对国人心灵的诘难,这种近于自虐又残酷地审视他人的目光,使我们常常获得一种猛醒的快慰。而在周作人那儿,是很少可以感受到这一点的。
但这并不是说周作人过于绅士,过于儒雅,他其实何尝不理解其兄的苦境?在对域外文化的译介中,周作人对鲁迅的了解,大约比同代的许多人都更要清楚。但他的性格和知识结构,决定了他不会像其兄那样具有强烈的参与感和承担感,像鲁迅似的在血与火之中承受苦难,且自愿在黑暗中战叫。鲁迅之于周作人,是可理解之,同情之,却难以学之。周作人在理性的层面上倾向于鲁迅的某些格调,但在情感达成方式上,不会也不可能做到自虐和自嘲。周作人似乎过于冷静,他的不动声色甚至使我对其内心的平和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他何以有着这样的超然?当面对诸多域外思潮和国内无边的苦海时,他的教授式的不动声色与娓娓而谈,确实表明了他文化观上的一种成熟。读周作人的译著和翻译介绍文章,总忘不了他那种温文尔雅的神姿,他似乎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告诉学生,这儿好,那儿对;不要这样,应该那样,等等。这种个性,在他那儿是有一个过程的。诚如他所说,在译介域外文化上,开始受林纾影响,后听章太炎的讲论,又发生了变化。面对诸多学术思想和外来文化,他喜欢得多,择其优点而用之。但思路因此变杂,便生出诸多烦恼。《山中杂信》云:“我近来的思想动摇与混乱,可谓已至其极了,托尔斯泰的无我爱与尼采的超人,共产主义与善种学,耶佛孔老的教训与科学的例证,我都一样的喜欢尊重,却又不能调和统一起来,造成一条可以行的大路。”这困苦在青年时代如斯,晚年恐亦有其因素,不过后来稍淡而已。尽管是矛盾的心情对待外来文化,但希望用它们来改造中国人的气质,与鲁迅是相近的。所以他说:“凡有各国的思想在中国都应该介绍研究,与希伯来对立的希腊思想,与中国关系极深的印度思想等,尤为重要:现在因为有圣书译本的一层关系,所以我先将他提出来讲,希望引起研究的兴味,并不是因为看轻别种的思想。中国旧思想的弊病,在于有一个固定的中心,所以文化不能自由的发展;现在我们用了多种表面不同而于人生都是必要的思想,调剂下去,或可以得到一个中和的结果。”[9]这样的语气是温和的,与鲁迅比,在态度上至少是不带更强的色彩的。他的清醒和内省,严格说,与鲁迅比是不差上下的。
周作人对中国文化落后一面的认识,也异常的准确。但他对文化上的怨恨主义,却抱有一种警觉,不愿意以暴力的话语直面生活。在分析中国与俄国文化的时候,他叹道:“中国的生活的苦痛,在文艺上只引起两种影响,一是赏玩,一是怨恨。喜欢表现残酷的情景那种病理的倾向,在被迫害的国如俄国波兰的文学中,原来也是常有的事;但中国的多是一种玩世(Cynical)态度,这是民族衰老,习于苦痛的征候。怨恨本不能绝对的说是不好,但概括的怨恨实在与文学的根本有冲突的地方。”[10]周作人在这里一方面看到了中国文学或文化的某种症结,又表明了他的一种价值择取态度。否认怨恨,就精神基调上来讲,是现代人文精神可贵的东西,周作人可以说很早就领略了其中的要义。但倘若遇到黑暗的压迫,难道不反抗么?这是一个矛盾,他没有很好地处理好这一点,逃避仇视与苦难,其实往往招致更多的苦难。我想,至少在一点上,鲁迅高于弟弟。在中国这一特定的环境里,绝对的超然,岂不是儿童的幻想?鲁迅时时提醒人们,不忘身边的恶势力,且一直注意译介抗恶的文学,便是生活的需要所致。周作人也译过一些抗恶的作品,但他更多还是注意纯粹精神价值的东西,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理性的愉悦。我觉得,这种愉悦感,在未来自由发达的世界里,或许会更受人喜爱,周作人超前的价值态度,实际上在当代已引起了人们不少的兴趣。但是,当置身于几千年古老民族的沼泽里时,我觉得可以唤起我的内觉与希望的,却是鲁迅。鲁夫子太残酷了,他不仅把中国人的苦难展现给你,而且也把世界上的反抗绝望的诸多灵魂也展示给你。他没有告诉你明天是什么,爱是什么,却把对付苦难的方式传染给了你。周作人则轻松得多了,那种和风细雨的吟唱,或许永远属于士大夫阶层与读书人阶层。在这一阶层里,他为人提供的,比同时代的许多人要丰富得多,复杂得多。但他不属于农民,工人,不属于下层的劳动者。而鲁迅,却偏偏站在了人间一切受难者的一边,他的博大的胸怀所散出的热力,对我们是那样的亲切和温暖。
或许,只有在这个基点上,我们对周氏兄弟接受外来文明的态度,以及自塑人格时的价值标准,才会有一个更清楚的认识吧?中国的近代化和现代化,是一个漫长的道路,虽然都意识到了一个目标,但怎样到达这一目标,却殊多不同考虑。整整一百年了,知识分子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即使是像周氏兄弟这样的人,依然如此不同,我们新文化的道路的漫长与曲折,便可想而知了。
我总觉得,在大量引进域外文明中,最能显示两人境界和态度的,是对日本的看法。周氏兄弟的译文,大多是靠日文转译的,而介绍日本文化,在两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鲁迅的藏书中,日文所占比例,比其他语种要多些,而所译的日文著作,也较可观。周作人有译著30多种,日本文学比例占五分之三。[11]可见日本文化在兄弟俩那里,确是精神视野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鲁迅曾介绍过或接触过小泉八云、夏目漱石、森欧外、德富苏峰、野口米次郎、长谷川如是闲、厨川白村、片上伸、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笃、鹤见祐辅、内山完造、青木正儿、菊池宽、芥川龙之介、小林多喜二、立野信之、增田涉、盐谷温、龟井胜一郎、山上正义、井上红梅等。周作人接触得更多,除了鲁迅关注过的一些作家他喜爱外,还接触过江马修、与谢野晶子、石川啄木、国木田独步、铃木三重吉、长与善郎、志贺直哉、千家元■、佐藤春夫、加藤武雄等人的作品,并将他们的佳作译出。他先后翻译过《古事记》、《狂言十番》、《平家物语》、《枕草子》、《如梦记》等一大批日本作品,兴趣之广,之大,都是少见的。周作人比鲁迅更爱谈日本的文化,仅专谈日本人个性的文章,就有几十篇。日本最令人难忘的是什么呢?周氏兄弟各有所好,感觉时而相近,时而弥远。鲁迅几乎没有一篇专谈日本文化的文章,他的日本观,大多散见于书信、言谈和某些文章的夹缝中。最典型的,是介绍日本文化的译后记,但也一闪而过,未有深究。而周作人则写过《日本与中国》、《谈日本文化书》、《日本近三十年小说之发达》、《日本的诗歌》、《日本的人情美》、《日本管窥》、《日本的衣食住》诸文。连日本人也承认,周作人是深知这个民族的个性的。他不是从大文化的概念入手,去看这个岛国文化,而是从其风俗人情和衣食住行中,体味其特有的生存状态和精神风貌。日本给鲁迅的感情十分复杂,他一方面看到了这个民族自我更新的内驱力,同时又对其偏狭的东方主义,有着拒绝的态度。周作人也有类似的感觉,但坦率讲,好感还是多于其他,他觉得日本的人情味和创作精神,为中国所少有,很值得借鉴。他选择了日本女人为妻子,也是对该民族真诚的一面喜爱的因素所使然。不管周作人与哥哥有怎样的差别,至少在一个方面,他们是有共识的:以日本为参照,可以找到中国近代化的途径。这是一种文化的互证,不论对日本是喜爱还是疏离,唯因它的存在,中国人才看到了接受近代文明的必然。在“被近代化”的过程中,日本确是我们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