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面子 第二章:节俭 第三章:勤劳 第四章:礼节 第五章:缺乏时间观念 第六章:忽视精确 第七章:误解的才能 第八章:欺骗的才能 第九章:柔顺的顽固性 第十章:智力混沌 第十一章:麻木不仁 第十二章:轻视外国人 第十三章:缺乏公共精神 第十四章:守旧 第十五章:不讲究舒适和方便 第十六章:生命力 第十七章:忍耐与坚韧 第十八章:知足长乐 第十九章:孝心 第二十章:仁慈 第二十一章:缺乏同情心 第二十二章:社会台风 第二十三章:连坐受法互相牵连 第二十四章:互相猜疑 第二十五章:缺乏信 第二十六章:多神论 泛神论 无神论 第二十七章:中国的现实环境和目前需要.3
这倒并不是因为周作人不愿意,而是为了家庭日常开支弄得十分心烦。鲁迅在教育部的薪金每月三百元,还有稿费、讲课费等收入,周作人也差不多。这比当年一般职员的收入,已高出十多倍,然而月月亏空,嚷钱不够用。我在北京找不到职业,在家译著有关生物学方面的文章,投寄上海商务印书馆主办的《东方杂志》和《妇女杂志》,从编辑章锡琛的通信往来中,知道他们缺人,所以在八道湾只住了一年八个月,于1921年9月初到上海商务印书馆谋生了,免得好像在家里吃白食。
在绍兴,是由我母亲当家,到北京后,就由周作人之妻当家。日本妇女素有温顺节俭的美称,却不料周作人碰到的却真是个例外。她并非出身富家,可是气派极阔,架子很大,挥金如土。家中有管家齐坤,还有王鹤拓及烧饭司务、东洋车夫、打杂采购的男仆数人,还有李妈、小李妈等收拾房间、洗衣、看孩子等女仆二三人,即使祖父在前清做京官,也没有这样众多的男女佣工。更奇怪的是,她经常心血来潮,有时饭菜烧好,忽然想起要吃饺子,就把一桌饭菜退回厨房,厨房里赶紧另包饺子;被褥用了一两年,还是新的,却不要了,赏给男女佣人,自己全部换过。这种种花样,层出不穷。鲁迅不仅把自己每月的全部收入交出,还把多年的积蓄赔了进去,有时还到处借贷,自己甚至弄得夜里写文章时没有钱买香烟和点心。鲁迅曾感叹地对我说,他从外面步行回家,只见汽车从八道湾出来或进去,急驰而过,溅起他一身泥浆,或扑上满面尘土,他只得在内心感叹一声,因为他知道,这是孩子有病,哪怕是小病,请的外国医生,这一下又至少是十多块钱花掉了。
虽然周作人的生活是比较讲究一些,但还不至于这样。但周作人任他的妻子挥霍,不敢讲半句不是。早在辛亥革命前后,他携带家眷回国居住在绍兴时,他们夫妇间有过一次争吵,结果女方歇斯底里症大发作,周作人发愣,而他的郎舅、小姨都指着他破口大骂,从此,他不敢再有丝毫的“得罪”,相反,他却受到百般的欺凌虐待,甚至被拉着要他到日本使馆去讲话。平日里,一讲起日本,总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讲到支那,都是卑贱低劣。而周作人只求得有一席之地,可供他安稳地读书写字,对一切都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逆来顺受。[10]
与周作人的决裂,对鲁迅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忍着屈辱,搬出了八道湾。虽然那套房子是他亲自买进、亲自设计改进的,但他只能把这只苦果吞到肚子里。他不想再见到周作人一家,他觉得只有离开那里,才会摆脱所有的不快。
婚恋的悲剧与兄弟的失和,在鲁迅身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他变得更沉默寡言起来,家庭的概念已经彻底瓦解了。在搬出八道湾之前,他对朱安说过:“你是留在八道湾,还是回绍兴朱家?”[11]鲁迅告诉她,如果她回绍兴,他将按月寄钱供应她的生活。朱安懂得鲁迅的意思了。她很悲伤地说:“八道湾我不能住,因为你搬出去,娘娘(鲁迅母亲)迟早也要跟你去的,我独个人跟着叔婶侄儿侄女过,算什么呢?再说婶婶是日本人,话都听不懂,日子不好过呀。绍兴朱家我也不想去。你搬到砖塔胡同,横竖总要人替你烧饭、缝补、洗衣、扫地的,这些事我可以做,我想和你一起搬出去……”[12]
沉默,长久的沉默缠着鲁迅。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心在绞痛着,撕裂着,他几乎被窒息了。这位在新文化舞台驰骋的猛将,第一次感到生活的重负要把他拖垮了。
在这一年的8月,鲁迅迁居到砖塔胡同61号暂住,不久,为了安慰母亲,他不得不向朋友借钱,在阜成门内西三条买下了一处房子。从此,他与多年相亲相敬的周作人,永远地分手了。
有人说,男人的拯救,有时是要依靠女人的。精通性心理学的周作人,对此再清楚不过。至少在多半生里,他与羽太信子是恩爱至深的,所以他一直能过着平和的日子。鲁迅与周作人分手的最大收获,是重新选择了生活。如果不是与二弟闹翻,他或许还在旧路中徘徊着。鲁迅后来所以有了振奋精神、勇敢生活的勇气,在于他选择了生活的新的伴侣,他终于在两性爱中得到了人性的升华。
1925年3月,鲁迅结识了自己的学生许广平,开始了通信的交往。这是他一生的重大转折。如果不是这位女性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他后半生的状况,或许更坏。一个多月后,鲁迅与许广平的情感由师生渐向情侣的方向发展,随后不久,双方都投入了热恋之中。这时鲁迅已是人过中年了。他似乎已没有了青年的激情。那是成熟的生命之爱,在近于死亡了的爱欲的土壤里,所生长的,是苍绿的新芽。被强烈的传统所压榨的鲁迅,带着沉重的历史重负,果敢而艰难地迈出了爱的一步:
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13]
鲁迅的这一选择,透着苍凉的悲壮,也带着雄浑的生命内驱力。1926年,他的南下,实在是爱情的缘故。他们预计暂时分手一段时间,再投入新的生活。我一直觉得,鲁迅与许广平的结合,是他一生中最充满自由感的人生之举。拖着历史的长影,从旧的牢笼中奔跑出去,这对他,是何等艰苦而辉煌的抉择!生命是需要爱抚的,没有爱的婚姻,是人间最大的不道德。我们现在读《两地书》,便可感到鲁夫子的沉重和可爱。这用血和泪换来的人性的苏醒,对鲁迅来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但鲁迅的事情却在社会上引起不小的风波,文坛上围绕鲁迅的私生活,时有讽刺之语。1928年,一位署名周伯超的人,给鲁迅写了这样一封信:
鲁迅先生:昨与×××××××诸人同席,二人宣传先生讨姨太太,弃北京之正妻而与女学生发生关系,实为思想落伍者,后学闻之大愤,与之争辩。此事关系先生令名及私德,彼二人时以为笑谈资料,于先生大有不利,望先生作函警戒之。后学为崇拜先生之一人,故敢冒昧陈言,非有私怨于××二人,惟先生察之。
敬颂
著祉!
后学周伯超上言[14]
中国人向来好从人的私生活上做文章,欲把一个人搞臭,多以两性的关系入手,所谓马路新闻、花边消息云云,其无聊,已近于发指地步。这是世俗人的劣性,殊不为怪。但文人们对鲁迅此举的干涉,便匪夷所思了。高长虹等人对鲁迅的攻击,如今看来,可笑得很。但最为令人难解的,是周作人对鲁迅的婚姻选择,持一种蔑视的态度。在他看来,鲁迅与许广平的同居,乃色情心使然,系旧文人纳妾之举。一贯主张个性自由和健康的性道德的周作人,此时竟不容忍于自由恋爱的人生之旅,想起来,很是令人费解。
舒芜先生在《周作人对鲁迅的影射攻击》一文中,曾例数周作人在爱情婚姻上对鲁迅的诸多讽刺,颇为详备。周作人在《中年》、《志摩纪念》、《周作人书信·序言》、《论妒妇》、《责任》、《蒿庵闲话》、《家之上下四旁》、《谈卓文君》、《记杜逢辰君的事》、《十堂笔谈》等文章中,不指名地挖苦鲁迅多妻、纳妾、色情等等,这样的恶语,在他一生中是少见的。例如,1930年4月17日发表于《益世报》上的《中年》云:
世间称四十左右曰危险时期,对于名利,特别是色,时常露出好些丑态,这是人类的弱点,原也有可以容忍的地方。但是可容忍与可佩服是绝不相同的事情,尤其是无惭愧地、得意似地那样做,还仿佛是我们的模范似地那样做,那么容忍也还是我们从数十年的世故中来最大的应许,若鼓吹护持似乎可以无须了罢。我们少年时浪漫地崇拜好许多英雄,到了中年再一回顾,那些旧日的英雄,无论是道学家或超人志士,此时也都是老年中年了,差不多尽数地不是显出泥脸便即露出羊脚,给我们一个不客气的幻灭。这有什么办法呢?自然太太的计划谁也难违拗它。风水与流年也好,遗传与环境也好,总之是说明这个的可怕。这样说来,得体地活着这件事,或者比得体地死要难得多,假如我们过了四十却还能平凡地生活,虽不见得怎么得体,也不至于怎样出丑,这实在要算是侥天之幸,不能不知所感谢了。
人是动物,这一句老实话,自人类发生以至地球毁灭,永久是实实在在的,但在我们人类则须经过相当年龄才能明白承认。所谓动物,可以含有科学家一视同仁的“生物”与儒教徒骂人的“禽兽”这两种意思,所以对于这一句话人们也可以有两样态度。其一,以为既同禽兽,便异圣贤,因感不满,以至悲观。其二,呼铲曰铲,本无不当,听之可也。我可以说就是这样地想,但是附加一点,有时要去综核名实言行,加以批评。本来棘皮动物不会肤如凝脂,怒毛上指栋的猫不打着呼噜,原是一定的理,毋庸怎么考核,无如人这动物是会说话的,可以自称什么家或主唱某主义等,这都是别的众生所没有的。我们如有闲一点儿,免不得要注意及此。譬如普通男女私情我们可以不管,但如见一个社会栋梁高谈女权或社会改革,却照例纳妾等等,那有如无产首领浸在高贵的温泉里命令大众冲锋,未免可笑,觉得这动物有点变质了。我想文明社会上道德的管束应该很宽,但应该要求诚实,言行不一致是一种大欺诈,大家应该留心不要上当。我想,我们与其伪善还不如真恶,真恶还是要负责任,冒危险。
矛头直指鲁迅,这是无疑的。晚年,周作人在致友人徐■的信中,为自己当汉奸辩解时亦说,自己的两个兄弟,均抛下前妻不管,他要照料云云,把鲁迅、周建人的再婚看成“弃妻”。羽太信子也把鲁迅与许广平同居之事,看成多妻的行为。《两地书》中,鲁迅记有羽太信子在朱安和鲁瑞面前,讲鲁迅、许广平坏话的字样,想必周作人夫妇对鲁迅择偶的不满之情,甚为深厚。其实,周作人在男女爱情上,是很明义理的人,他深知自由恋爱乃人类的进化。但为什么偏偏对鲁迅如此苛刻呢?我觉得一是因羽太信子之故而结下的怨恨,二是从朱安的角度考虑问题,觉得朱安太可怜。后一种原因,我以为颇符合他的思路。他曾认为,爱是不能给他人带来痛苦的,否则,便是非道德之举。他在谈《结婚的爱》一书时说:“篇首引圣保罗《与罗马人书》的一句,‘爱是不加害与人的’,可以说是最深切的标语。有些人知道两性要求的差异,以为不能两全,只好牺牲了一方面,‘而为社会计,还不如把女子牺牲了’,大多数男子大约赞成这话。但若如此,这决不是爱了,因为在爱里只有完成,决没有牺牲的。要实现这个结婚的爱,便只有这相互的调节一法,即改正两性关系,以女性为本位。这虽然在男子是一种束缚,但并非牺牲,或者倒是祝福。我们不喜那宗教的禁欲主义,至于合理的禁欲原是可能,不但因此可以养活纯爱,而且又能孕育梦想,成文艺的种子。我想,欲是本能,爱不是本能,却是艺术,即本于本能而加以调节者。向来的男子多是本能的人;向来的爱只有‘骑士的爱’才是爱,一落在家庭里,便多被欲所害了。”[15]周作人在这里明确地表明了欲与爱的区别。他是站在女权的角度,来思考人类的婚恋,不可谓不深刻。鲁迅的南下,周作人同情的是朱安,在他看来,鲁迅此举,多源于欲,而非爱。此事拯救的是鲁迅,牺牲了的是朱安。所以他在许多文章里,痛骂中国的多妻主义,《记杜逢辰君的事》说:“一个人过了中年,人生苦甜大略尝过,这以后如不是老成转为少年,重复想纳妾再做人家,他的生活大概渐趋于为人的。”周作人的观点,可谓代表了家族势力的意见,但细想一下,亦有破绽之处。问题是,鲁迅与朱安的结合,在道义上是否合于人性?倘这个前提不弄明,结论便不好下。包办婚姻在晚清是一种风俗,谈不上什么爱情。一个人和自己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是痛苦,从人性的理论看,亦无道德可言。对于像鲁迅这样一个有深切痛感的人而言,选择自己的爱,现代人恐怕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朱安没有这种选择的自由,她便成了真正的牺牲品。这确是一个残酷的选择。人要在自我超越中,达到“自他两利”,是多么的艰难!鲁迅内心深处,或许也有这种无奈吧?
在《热风·随感录四十》中,鲁迅曾写道:“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16]这其中,也含有对朱安这类女性的哀怜。鲁迅实际上是反对多妻主义的,亦主张男女的平等。把鲁迅后来的爱情选择看成多妻主义,是一种错觉,或者可说是恶意的判断。鲁迅曾说:“二问多妻主义的男子,有无表彰节烈的资格?替以前的道德家说话,一定是理应表彰……所以只好相信真理,说是一律平等。既然平等,男女便都有一律应守的契约。男子决不能将自己不守的事,向女子特别要求。若是买卖欺骗贡献的婚姻,则要求生时的贞操,尚且毫无理由。何况多妻主义的男子,来表彰女子的节烈。”[17]鲁迅是站在女人的角度,来思考男女的爱情上的平等的。这里涉及到道德的自我界定。什么是合理的道德呢?“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又于自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18]我觉得这是很深刻的内省。鲁迅在选择对许广平的爱时,并非没有考虑到朱安的存在。在处理爱情问题上,他十分的自卑,也慎重万分。《两地书》中,鲁迅曾谈及自己性格中妥协的一面。读起来亦有伤感之叹。但这种伤感,正如王得后先生所谈,并非什么“负罪”之感,而是充满了悲剧意识。许广平针对鲁迅的忧虑,曾这样说道:
你的苦痛,是在为旧社会而牺牲了自己。旧社会留给你痛苦的遗产(按:这里指朱安),你一面反对这遗产,一面又不敢舍弃这遗产,恐怕一旦摆脱,在旧社会里就难以存身,于是只好甘心做一世农奴,死守这遗产。有时也想另谋生活,苦苦做工,但又怕这生活还要遭人打击,所以更无办法。……我们也是人,谁也没有逼我们独来吃苦的权利,我们也没有必须受苦的义务的,得一日尽人事,求生活,即努力做去就是了。[19]
迈出这一步,走向爱的王国,这在鲁迅那里,是极其艰难的。读《两地书》,可感受到两性间纯粹而博大的爱。那种血的声音,显示着人类天良的美色,绝无周作人所说的无聊之意。鲁迅与许广平的通信,在中国现代史上,是难得的两性挚爱的文本,那里毫无世俗的卿卿我我之情,其中隐含的,是深刻的文化寓意。那里留有现代先驱者,在传统的压迫中,怎样艰难地爬出人生的苦门,以人的声音,向世间发出的苦诉和战叫。每次读到鲁夫子忍痛咀嚼人生苦果的文字,便被异样的感情罩住。它所折射出的,乃东方人生哲学中最神奥的光泽。那里有血,有泪,有漫长的荆棘,也有满身血痕的斗士的风采。周作人对这一世界的领会,其吞吐、敌意的口语,大概是不得其真义的。
也许,爱永远是一个谜,男人与女人,也永远是一个谜。我们绕不过这一存在,从远古到现代,乃至今天。但人们一代又一代地承受着,寻觅着,创造着。生命的价值,或许就存在于这种艰难的选择之中。
注 释
[1] 《鲁迅全集》第十四卷,15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2] [3] 俞芳:《我记忆中的鲁迅先生》,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4] 《鲁迅全集》第一卷,322-32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5] 《鲁迅全集》第二卷,12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6] 《鲁迅全集》第一卷,13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7] 《鲁迅全集》第三卷,53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8] 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6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
[9] 《知堂回想录》,425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
[10] 周建人:《鲁迅和周作人》,载《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4期。
[11] [12] 俞芳:《我记忆中的鲁迅先生》,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13] 《鲁迅全集》第十一卷,27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4] 转引自王得后:《〈两地书〉研究》,270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15] 《周作人文选》第一卷,234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16] 《鲁迅全集》第一卷,32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7] 《鲁迅全集》第一卷,12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8] 《鲁迅全集》第一卷,11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9] 《鲁迅全集》第十一卷,22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理解鲁迅难,懂得周作人亦非易事。细读两人的全部文章,常使我感到难言的沉重。这不仅是那些文字所释放的信息给人以复杂的感应,更主要的,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常常使他们处于尴尬的、甚至绝望的境地。我一直觉得,两人身上有着殊途同归的一面。这感觉似乎不着边际,亦有悖于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的评价,但事实是,鲁迅也好,周作人也好,均是常态的中国人生的叛逆,不过一个趋于挣扎、搏击,另一个空手道般地隐于苦难的大泽,其形态虽不同,根底大致拴在一个基点上。懂得鲁迅的,莫过于周作人;同样,深解周作人的,乃是同胞长兄。因为彼此太了解,又深谙对方之短,不相容,便十分自然。我一直认为,倘若不是羽太信子的存在,二周的分手,是迟早的事情。我们顺着两人文章的脉络梳理一下,便可知道二水分流的必然了。
周作人一向是反对压制个性的,他始终主张多样性,主张宽容,把自由当成社会发展的目标,这善良的主张多少有点乌托邦,像朝雾般朦胧好看。他实际上也是这样默默履行着自己的信念。这一信念的基础,来自于对当时中国现存秩序的绝望。但他的价值理想,是雕刻的花朵,看起来很好,实则无香味,总觉得像书斋的奇想,一到现实,便要碰壁。读他在西山养病时写的那组文章,便可感到幻灭的哀叹。真正纯粹的宽容和个性主义,在一个专制的社会,是难以生存的。所以,最后走向自身,回到内心,闭门读书,便是这一价值理想的归宿。因此说,这种以静制动的生存方式,改良社会,甚难。周作人开的药,便没有实效。但这确是中国社会应达到的目标,虽然缥缈,可其文化方面的隐喻,便非三言两语可以引述出来。我觉得至少在人生境界上,他高于同代的许多人,可惜他生在忧患甚深的中国,在一个没有健全理性的世界里,他的思路,要么毁灭,要么隐退于冷寂中,出路是没有的。不管他的声音何等的优雅,在骨子里,还是脆弱的。
鲁迅是主张战斗的,有以恶报恶的独行精神。这恰好与二弟形成反差。就其思想的出发点而言,他们均基于一种人道的和个性的立场上。读“五四”前后兄弟两人的文字,思想大致是相同的。问题是,在通往改造国民性之路的走法上,两人相差太大。鲁迅是反对任何的妥协和宽容的,至少在对恶势力的态度上,他的手段与尼采乃至俄苏文化精神多有相近的一面。这里有文化背景的因素,最主要的,恐怕还是认知的差异。鲁迅内心有着太多的痛苦,他知道以温情的方式对待苦难乃是笑谈。所以当周作人大谈宽恕和“新村理想”时,他并不以此为然。他何尝不懂得宽容与不偏不倚的好处?但他却深切地感到,除了反抗与呐喊,消沉地退到书斋,是自欺的骗术。他宁可走一条自毁的险路,在呼号中体现生命的价值,但也不愿恬静地躲在书房中,以麻木与自娱来消磨时光。这一选择,常人是做不到的,至少像我们这些读书人,就难以有这种决然的态度。那种自虐般的心灵角斗,不仅古中国历史上少有,即是当代文人中,也很鲜见。鲁迅是奇人,他视角里的世界,布满了黑暗与绝望。他很少理想主义地向你预约什么,承诺什么。他仿佛一个茫然而自信的过客,在深山大泽中不息地穿行,不知道去哪里,然而只有走,断然地拒绝了一切停息的诱惑。这种看似病态、而实则充满了片面的深刻的人生选择,它本身所折射出的生存隐喻,是十分深厚的。这仿佛卡夫卡、加缪般的具有形而上的寓意。我们在这颗绝望的灵魂里,体味的不仅是人生的,更主要是哲学的预言。人类遇到苦难之后,任何人,都难以逃离这一预言,虽然人们对苦难的领略有深浅之别。
而周作人的默无声息的沉思中,不也迸放着这种苦涩的预言么?读他的文章,便想起寺庙中的僧侣,悠然平和之中,何尝没有大悲苦于斯?不过是没有跳入尘世,与俗界周旋而已。入世苦,逃世也苦,这是人生的无奈。我觉得周作人对人生幸福的怀疑,其程度并不亚于鲁迅。1923年7月,他与哥哥分手后,曾写过《寻路的人》一文,读起来,便很有难言的苦涩:
我是寻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寻路,终于还未知道这路的方向。
现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过我们单独意识着罢了。
路的终点是死,我们便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但说起来去挣扎着,实际上并不敢像鲁迅那样决然地前行着。所以文字中有时又不免多一点遁世的逍遥。《雨天的书》的自序云:
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因为是冬天了,究竟不好意思倾盆的下,只是蜘蛛丝似的一缕缕的洒下来。雨虽然细得望去都看不见,天色却非常阴沉,使人十分气闷。在这样的时候,常引起一种空想,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愉快的事。不过这些空想当然没有实现的希望,再看天色,也就愈觉得阴沉。想要做点正经的工作,心思散漫,好像出了气的烧酒,一点味道都没有,只好随便写一两行,并无别的意思,聊以对付这雨天的气闷光阴罢了。
周作人的语言看似平淡,但毕竟还可品出其中隐含的无奈与自娱。那时候他已与鲁迅分手几个月了,内心的创伤,也不必言说。家事国事系于一身,除了无奈中的自娱,似乎并无更好的选择。这是真正的大悲哀。但我以为他的写作状态,毫无俗态,至少那种不漫不躁的境界,倘不是高雅的修炼,殊难做到。所以,我很佩服他的这种状态,这是普通人做不到的。浅薄的人做这种文章,易流于俗,而他确是达到了一种境界。把苦涩的变成甜意,将阴郁转变为明快,不是高人,很难为之。明代文人的小品,有一种这样的调子,但决无周作人那样冲淡。这是只有在西方文明与东方文化中沐浴数十年才会有的大境界。这恰好和鲁迅的风骨相互映照,耸立着两座奇异的峰峦。现代文人直面苦难时,都会遇到这两人的难题。他们无意之间,为后人应付人生困境,留下了两道无法超越的精神范式。
1920年底到1921年9月,周作人大病一场,这对他的精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病中的人,往往在与尘世稍隔的一瞬,悟到一些什么,想起一些什么。像他这样一种内向、敏感而又多学识的人,在那10个月的苦寂中,所获所得,是超过常人的。我翻看他在西山养病时写的小品,很惊异于他的大彻后的清雅肃寂,那是怎样哀怜隐痛的人间情怀。以往厉言正色的论述一时隐去了,乐观的理性勾勒也无迹可寻。在他那儿,猛然间冒出那么多感伤而冷静的咏叹,仿佛一时间得到了仙风道骨,谈吐之间,多佛道之气。我似乎一下子看到了他精神的原色,《山中杂信》如同天上来文,清悠悠的文体里,散着妙理奇言。此前人们还没有看到他写过这样冲淡的文字,既无理趣的演义,又不是无边际的歌吟,那是从骨子里流出的人间真言,迷茫与感伤,哀叹与悲怜,均于此间散发着,流动着。
这很类似于鲁迅在补树书屋那里抄古碑文的心境。虽无鲁迅那样黯然的绝望,但悲观的程度,是不差上下的。有趣的是,住院和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他大量地读起佛经,对释氏的兴趣忽地增长起来。查鲁迅日记,有下述记载:
“午后往山本医院视二弟,取回《佛本行经》二本。”(1921年4月2日)
“午后往山本医院视二弟,带回《出曜经》一部六本。”(1921年4月12日)
“下午往山本医院视二弟,持回《起世经》二本,《四阿含暮抄解》一本。”(1921年4月27日)
“午后往山本病院视二弟,持回《楼炭经》一部。”(1921年4月30日)。
“午后往山本医院视二弟,持回《当来变经》等一册。”(1921年5月10日)
“下午往卧佛寺购佛书三种,二弟所要。”(1921年6月14日)
“下午至卧佛寺为二弟购佛经三种,又自购楞伽经论等四种共八册……”(1921年6月18日)
“上午往山本医院为潘企莘译。往卧佛寺为二弟购《梵网经疏》、《立世阿毘昙论》各一部。”(1921年6月22日)
“午后往山本医院。晚得二弟信并《大乘论》二部。”(1921年6月27日)
此前,周作人是接触过佛经的。刚至北京时,鲁迅书房里,也堆着大量的此类书籍。此时他忽地潜心阅读经书,固然有消遣的一面,但内心有苦,是确实的。《山中杂信》中,便有佛的声音,隐隐地,像缓缓的闷雷,在文字的背后响动着:
伏园兄:
我已于本月初退院,搬到山里来了。香山不很高大,仿佛只是故乡城内的卧龙山模样,但在北京近郊,已经要算是很好的山了。碧云寺在山腹上,地位颇好,只是我还不曾到外边去看过,因为须等医生再来诊察一次之后,才能决定可以怎样行动,而且又是连日下雨,连院子里都不能行走,终日只是起卧屋内罢了。大雨接连下了两天,天气也就颇冷了。般若堂里住着几个和尚们,买了许多香椿干,摊在芦席上晾着,这两天的雨不但使他不能干燥,反使他更加潮湿。每从玻璃窗望去,看见廊下摊着湿漉漉的深绿的香椿干,总觉得对于这班和尚们心里很是抱歉似的,——虽然下雨并不是我的缘故。
般若堂里早晚都有和尚做功课,但我觉得并不烦扰,而且于我似乎还有一种清醒的力量。清早和黄昏时候的清澈磬声,仿佛催促我们无所信仰、无所归依的人,拣定一条道路精进向前。我近来的思想动摇与混乱,可谓已至其极了,托尔斯泰的无我爱与尼采的超人,共产主义与善种学,耶佛孔老的教训与科学的例证,我都一样的喜欢尊重,却又不能调和统一起来,造成一条可以行的大路。我只将这各种思想,凌乱的堆在头里,真是乡间的杂货一料店了。——或者世间本来没有思想上的“国道”,也未可知。这件事我常常想到,如今听他们做功课,更使我受了激刺。同他们比较起来,好像上海许多有国籍的西商中间,夹着一个“无领事管束”的西人。至于无领事管束,究竟是好是坏,我还想不明白。不知你以为何如?
寺内的空气并不比外间更为和平。我来的前一天,般若堂里的一个和尚,被方丈差人抓去,说他偷寺内的法物,先打了一顿,然后捆送到城内什么衙门去了。究竟偷东西没有,是别一个问题,但吊打恐总非佛家所宜。大约现在佛徒的戒律,也同“儒业”的三纲五常一样,早已成为具文了。自己即使犯了这永为弃物的波罗夷罪,并无妨碍,只要有权力,便可以处置别人,正如护持名教的人却打他的老父,世间也一点都不以为奇。我们厨房的间壁,住着两个卖汽水的人,也时常吵架。掌柜的回家去了,只剩了两个少年的伙计,连日又下雨,不能出去摆摊,所以更容易争闹起来。前天晚上,他们都不愿意烧饭,互相推诿,始而相骂,终于各执灶上的铁通条,打仗两次。我听他们叱咤的声音,令我想起《三国志》及《劫后英雄略》等书里所记的英雄战斗或比武时的威势,可是后来战罢,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受伤,更是不可思议了。从这两件事看来,你大约可以知道这山上的战氛罢。
因为病在右肋,执笔不大方便,这封信也是分四次写成的。以后再谈罢。
文字是美的,调子也缓缓的。我在这儿感到了一股冷气。离他倡导“新村”精神还不到两年,思想便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是有“谜”在其中的。或是生活发生了危机,或是信念有了变化,或是二者兼有之,不得而知。人生是奇怪的。乐观主义的倡导者,往往心里并不乐观。因为精神残缺之故,便要以另一方法代偿之,而心底的深处,依然是残缺的。鲁迅大概也有这类的体验。所谓“始于呐喊,终于彷徨”,根底大概还是多彷徨的吧。总之,兄弟二人那时确实遇到了心理障碍,心境之苦,非为外人所道也。1921年5月27日,鲁迅在经历了半年护理弟弟的辛苦期后,决定把他送到西山疗养。那日的日记云:“二十七日,晴。清晨携工往西山碧云寺为二弟整理所租屋,午后回,经海甸停饮,大醉。”想一想那时他一人独自饮酒的情形,便可见出鲁迅的悲哀之深。二弟的苦状其实亦在深深地折磨着他,似乎用不着彼此的抚慰。在可怜的世间,大家同样是可叹的过客。世上本没有路,远方的不过是影的召唤。周氏兄弟差不多被推向了同样的绝壁上。当两人相视对坐、无语交流的时候,人间的一切苦乐,便同时在沉默中化为虚无了。
几乎很少有人会体会到两人的无奈。这是精神的无根漂泊的怅然的日子,正像一朵云,不知道会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在《昼梦》中,周作人叹道:
我是怯弱的人,常感到人间的悲哀与惊恐。
严冬的早晨,在小胡同里走着,遇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充血的脸庞隐过了自然的红晕,黑眼睛还留着处女的光辉,但是正如冰里的花片,过于清寒了,——这悲哀的景象已经几乎近于神圣了。
胡同口外站着候座的车夫,粗麻布似的手巾从头上包到下颔,灰尘的脸的中间,两只眼现出不测的深渊,仿佛又是冷灰底下的炭火,看不见地逼人,我的心似乎炙的寒颤了。
我曾试我的叫喊,却只有返响回来,告诉我的声音的可痛地微弱。
我往何处去祈求呢?只有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了。
要去信托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我的信心却又太薄弱一点了。
这是弱者的声音,调子几乎没有什么亮色了。鲁迅也绝望过,哀叹过,但仿佛并不一意滑向消沉,他的文字,往往还透着生命的昂扬之力,是深沉的自省与内创,一种不甘沉寂的突奔常常在那里流动着。《野草》写过客的孤苦,并不像周作人软弱的沉下去、沉下去,而是与绝望抗争地奔走。周围的荒凉由于过客无畏的前行而泛起生命不息的光泽。你可以从中领略到灰色与死灭,但绝无宁静的消沉和无力的感叹。试看《影的告别》,鲁迅这样描述他的心境: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愿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在悖论中的鲁迅,无数次重复着自己的生命内觉,这内觉越来越向上升腾着,我读出了其中的形而上的意味。《野草》是哲学的,那上面写着一个生命的谶语,那是自老庄以来的中国文化所从未滚动过的声音。读这类的文字,我便想起周作人的消沉期的咏叹。坦率讲,他在人性的深度上,是不及鲁迅的。但周作人的苦恼意识中,还常常有健全理性的支撑,一种雅态的涂饰。而鲁迅则撕碎了一切理性之网,进入了完全无序的混沌里。这种混沌又不类西方非理性主义的玄奥的低语,而恰恰是生命之流原色的流淌。犹如地火突地喷吐出来,无规则、无情面地流动。但它压迫着你,使你从这血色的世界里,感受到伟大的热力。周作人永远也没有这样的热力,他仿佛一道清风,除了给你爽快,便不再有什么,虽然它永远散着诱人的情致。
懂得了人生的苦,这便是周氏兄弟创作中的一种文化的自觉。一切乌托邦的预约,在他们那里失去了颜色。读周氏兄弟的文字,不能不注意那种对付苦的态度。他们的全部人生哲学,差不多都写在咀嚼苦难的历程里。只有看懂了这些作品,你才会懂得,“五四”过后,何以只有周氏兄弟等少数作家,如此长久地被人们谈起。那些浅薄地叫喊痛苦与不幸的文人,在他们面前,确是要失去亮度的。
40岁,按当代人的目光,还不属真正意义的中年,至少还拖着青年时代的影子。但周氏兄弟,却已把自己当成老年了。他们那么敏感于自己生命的流逝,对体内的青春的永诀,似乎格外看重。但他们“五四”以后从未以一个青年人的口吻,或者是带着青年的激情写作过。最初的散文创作,在我看来,蒙上了太厚的中老年式的感觉,但又不像传统老人那么古拙、迂执。这很奇特,从年龄的角度来分析两人的时空感,或许可以找到一个问题的提示。我认为暮色的雄厚与悲壮,在他两人身上,表现得是格外突出的。此无它,不仅是对已逝的生命的眷恋,更主要的,乃是对生命价值的苍凉的体味。这种生命的自我觉态,使他们的世界的背后,一直散发着人的最真切的气息。迷茫的、自信的、哀伤的……这个灵与肉的碰撞,昭示着他们精神的深与情欲的深。
周作人在《过去的生命》中写生命的流逝声,是真切而哀伤的:
这过去的我的三个月的生命,那里去了?
没有了,永远的走过去了!
我亲自听见他沉沉的缓缓的一步一步的,
在我的床头走过去了。
我坐起来,拿了一枝笔,在纸上乱点,
想将他按在纸上,留下一些痕迹——
但是一行也不能写。
我仍是睡在床上,
亲自听见他沉沉的他缓缓的,一步一步的,
在我的床头走过去了。
这是周作人在病中写下的句子,毫无30年代以后那种雅态,它是作者原我的袒露,也无遮掩气。这是写给自己的,是生命对生命自身的低语。人大概只有在病中,才会有这类刻骨的感觉。聆听着岁月在身边滑过,意识到春要过去,夏要过去,晚秋与深冬也要过去,内心深处,会有更深的失落感吧?这一点,鲁迅的体悟,要更为深切。《野草·希望》写道: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飘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1]
……
衰老感,以及对体外世界的复杂的态度,构成了鲁迅世界异样的声调。但鲁迅对生命的内省,总有一种刺耳的声音,似乎涌动着不甘于失败的勇气。这大概是周作人所不具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有限性,不可重复性,那感觉便带着无奈的苦涩。人在静思冥想的时候,或许多少有点这类的怅惘,感伤也并不是顾影自怜的做作。我以为问题是如何对待己身,怎样直面生活,这才是其中最重要的吧。
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于是便有了对下一代人的爱怜,对青春的歆羡,也便有了父爱意识。周氏兄弟,他们的父爱感一直在作品中迸射着。读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灯下漫笔》、《我之节烈观》,周作人《荆棘》、《小孩》、《儿童的文学》等,都可以看到这一点。但都不是教训的口吻,而是站在生命价值的角度,以生命对生命的同情,爱抚,来拓展艰难的人生之路。周氏兄弟似乎有着一种与天下弱小者同呼吸的使命,这不仅在他们的学术研究中,更体现在创作里。鲁迅的肃杀,周作人的沉静,似乎都有这种东西。
常人是不会那么敏感地去倾听自己生命的流逝声的。用简单的自恋来解释它,或许并不合适。他们的奇特性在于,其思维之网,均超过了正常人的感觉阈限,智者们从不会纯然地沉浸于世俗的欢娱里,那种竦身一摇,跳将出来反观众生的冷然态度,便是视野超常的根本缘由。周氏兄弟是昏睡的夜的少有的清醒者。周围是广大的黑暗的世界。他们知道自己处于何处,但却无奈于路的选择。看两人的作品,常常便使人感到“梦醒后无路可走的悲哀”。于是便以老年人的口吻,叙述着苍冷的世间的故事,绝望与哀痛,长久地萦绕在他们的世界里。在这两个不安的灵魂里,我读到了现代人最为深重的生存困境。
因为心里太寂寞,于是便从艺术里寻找解脱的方式,两人似乎都说过类似的话。周作人在《自己的园地》中说:
……我已明知我过去的蔷薇色的梦都是虚幻,但我还在寻求——这是人生的弱点——想像的友人,能够理解庸人之心的读者。我并不想这些文章会于别人有什么用处,或者可以给予多少怡悦;我只想表现凡庸的自己的一部分,此外并无别的目的……
我因寂寞,在文学上寻求慰安;夹杂读书,胡乱作文,不值学人之一笑,但在自己总得了相当的效果了。或者国内有和我心情相同的人,便将这本杂集呈献与他;倘若没有,也就罢了。——反正寂寞之上没有更上的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