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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1922年2月作,选自《自己的园地》)

贵族的与平民的

关于文艺上贵族的与平民的精神这个问题,已经有许多人讨论过,大都以为平民的最好,贵族的是全坏的。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想,现在却觉得有点怀疑。变动而相连续的文艺,是否可以这样截然的划分;或者拿来代表一时代的趋势,未尝不可,但是可以这样显然的判出优劣么?我想这不免有点不妥,因为我们离开了实际的社会问题,只就文艺上说,贵族的与乎民的精神,都是人的表现,不能指定谁是谁非,正如规律的普遍的古典精神与自由的特殊的传奇精神,虽似相反而实并存,没有消灭的时候。

人家说近代文学是平民的,十丸世纪以前的文学是贵族的,虽然也是事实,但未免有点皮相。在文艺不能维持生活的时代,固然只有那些贵族或中产阶级才能去弄文学,但是推上去到了古代,却见文艺的初期又是平民的了。我们看见史诗的歌咏神人英雄的事迹,容易误解以为“歌功颂德”,是贵族文学的滥觞,其实他正是平民的文学的真鼎呢。所以拿了社会阶级上的贵族与平民这两个称号,照着本义移用到文学上来,想划分两种阶级的作品,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如我先前在《平民的文学》一篇文里,用普遍与真挚两个条件,去做区分平民的与贵族的文学的标准,也觉得不很妥当。我觉得古代的贵族文学里并不缺乏真挚的作品,而真挚的作品便自有普遍的可能性,不论思想与形式的如何。我现在的意见,以为在文艺上可以假定有贵族的与平民的这两种精神,但只是对于人生的两样态度,是人类共通的,并不专属于某一阶级,虽然他的分布最初与经济状况有关,——这便是两个名称的来源。

平民的精神可以说是淑本好耳所说的求生意志,贵族的精神便是尼采所说的求胜意志了。前者是要求有限的平凡的存在,后者是要求无限的超越的发展;前者完全是入世的,后者却几乎有点出世的了。这些渺茫的话,我们倘引中国文学的例,略略比较,就可以得到具体的释解。中国汉晋六朝的诗歌,大家承认是贵族文学,元代的戏剧是平民文学。两者的差异,不仅在于一是用古文所写,一是用白话所写,也不在于一是士大夫所作,一是无名的人所作,乃是在于两者的人生观的不同。我们倘以历史的眼光看去,觉得这是国语文学发达的正轨,但是我们将这两者比较的读去,总觉得对于后者有一种漠然的不满足。这当然是因个人的气质而异,但我同我的朋友疑古君谈及,他也是这样感想。我们所不满足的,是这一代里平民文学的思想,大是现世的利禄的了,没有超越现代的精神,他们是认人生,只是太乐大了,就是对于现状太满意了。贵族阶级在社会上凭借了自己的特殊权利,世间一切可能的幸福都得享受,更没有什么欲羡与留恋,因此引起一种超越的追求,在诗歌上的隐逸神仙的思想即是这样精神的表现。至于平民,于人们应得的生活的悦乐还不能得到,他的理想自然是限于这可望而不可即的贵族生活,此外更没有别的希冀,所以在文学上表现出来的是那些功名妻妾的团圆思想了。我并不想因此来判分那两种精神的优劣,因为求生意志原是人性的,只是这一种意志不能包括人生的全体,却也是自明的事实。

我不相信某一时代的某一倾向可以做文艺上永久的模范,但我相信真正的文学发达的时代必须多少含有贵族的精神。求生意志固然是生活的根据,但如没有求胜意志叫人努力的去求“全而善美”的生活,则适应的生存容易是退化的而非进化的了。人们赞美文艺上的平民的精神,却竭力的反对旧剧,其实旧剧正是平民文学的极峰,只因他的缺点大显露了,所以遭大家的攻击。贵族的精神走进歧路,要变成威廉第二的态度,当然也应该注意。我想文艺当以平民的精神为基调,再加以贵族的洗礼,这才能够造成真正的人的文学。倘若把社会上一时的阶级争斗硬移到艺术上来,要实行劳农专政,他的结果一定与经济政治上的相反,是一种退化的现象,旧剧就是他的一个影子。从文艺上说来,最好的事是平民的贵族化,——凡人的超人化,因为凡人如不想化为超人,便要化为末人了。

(1922年2月作,选自《自己的园地》)

夏夜梦(选录)

序言

乡间以季候定梦的价值,俗语云春梦如狗屁,言其毫无价值也。冬天的梦较为确实,但以“冬夜”(冬至的前夜)的为最可靠。夏秋梦的价值,大约只在有若无之间罢了。佛书里说,“梦有四种,一四大不和梦,二先见梦,三天人梦,四想梦。”后两种真实,前两种虚而不实。我现在所记的,既然不是天人示现的天人梦或豫告福德罪障的想梦,却又并非“或昼日见,夜则梦见”的先见梦,当然只是四大不和梦的一种,俗语所谓“乱梦颠倒”。大凡一切颠倒的事,都足以引人注意,有记录的价值,譬如中国现在报纸上所记的政治或社会的要闻,那一件不是颠倒而又颠倒的么?所以我也援例,将夏夜的乱梦随便记了下来。但既然是颠倒了,虚而不实了,其中自然不会含着什么奥义,不劳再请“太人”去占;反正是占不出什么来的——其实要占呢,也总胡乱的可以做出一种解说,不过这占出来的休咎如何,我是不负责任的罢了。

一统一局

仿佛是地安门外模样。西边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拥挤着许多人,都仰着头在那里细心的看,有几个还各自高声念着。我心里迷惑,这些人都是车夫么?其中夹着老人和女子,当然不是车夫了;但大家一样的在衣服上罩着一件背心,正中缀了一个圆图,写着中西两种的号码。正纳闷间,听得旁边一个人喃喃的念道,

“……目下收入充足,人民军等应该加餐,自出示之日起,不问女男幼老,应每日领米二斤,麦二斤,猪羊牛肉各一斤,马铃薯三斤,油盐准此,不得折减,违者依例治罪。

饮食统一局长三九二七鞠躬”。

这个办法,写得很是清楚,但既不是平粜,又不是赈饥,心里觉得非常糊涂,只听得一个女人对着一个老头子说道:

“三六八(仿佛是这样的一个数目)叔,你老人家胃口倒还好么”?

“六八二——不,六八八二妹,哪里还行呢!以前已经很勉强了,现今又添了两斤肉,和些什么,实在再也吃不下,只好拼出治罪罢了”。

“是呵,我怕的是吃土豆,每天吃这个,心里很腻的,但是又怎么好不吃呢。”

“有一回,还是只发一斤米的时候,规定凡六十岁以上的人应该安坐,无故不得直立,以示优待。我坐得不耐烦了,暂时立起,恰巧被稽查看见了,拉到平等厅去判了三大的禁锢。”

“那么,你今天怎么能够走出来的呢:“

“我有执照在这里呢。这是从行坐统一局里领来的,许可一日间不必遵照安坐条律办理。”

我听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心想上前去打听一个仔细,那老人却已经看见了我,慌忙走来,向我背上一看,叫道,

“爱克司兄,你为什么还没有注册呢?”

我不知道什么要注册,刚待反问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耳边叫道:

“干么不注册!”一个大汉手中拿着一张名片,上面写道“姓名统一局长一二三”,正立在我的面前。我大吃一惊,回过身来撒腿便跑,不到一刻便跑的很远了。

二长毛

我站在故乡老屋的小院子里。院子的地是用长方的石板铺成的;坐北朝南是两间“蓝门”的屋,子京叔公常常在这里抄《子史辑要》,——也在这里发疯,西首一间侧屋,屋后是杨家的园,长着许多淡竹和一棵棕榈。

这是“长毛时候”。大家都己逃走了,但我却并不逃,只是立在蓝门前面的小院子里,腰间仿佛挂着一把很长的长剑。当初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随后却见在院子里还有一个别人,便是在我们家里做过长年的“得法”,——或者叫做“得寿”也未可知。他同平常夏天一样,赤着身子,只穿了一条短裤,那猪八戒似的脸微微向下。我不曾问他,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忧郁的却很从容自在的站着。

大约是下午六七点钟的光景。他并不抬起头来,只喃喃的说道,

“来了。”

我也觉得似乎来了,便见一个长毛走进来了。所谓长毛是怎样的人我并不看见,不过直觉他是个长毛,大约是一个穿短衣而拿一把板刀的人。这时候,我不自觉的已经在侧屋里边了,从花墙后望出去,却见得法(或得寿)已经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反背着手,专等着长毛去杀他了。以后的景致有点模胡了,仿佛是影戏的中断了一下,推想起来似乎是我赶出去,把长毛杀了。得法听得噗通的一颗头落地的声音,慢慢的抬起头来一看,才知道杀掉的不是自己,却是那个长毛,于是从容的立起,从容的走出入了。在他的迟钝的眼睛里并不表示感谢,也没有什么惊诧,但是因了我的多事,使他多要麻烦,这一种烦厌的神情却很明显的可以看出来了。

(1922年8月作,选自《谈虎集》)

妇女运动与常识

现在的中国人民,不间男女,都是一样的缺乏常识,不但是大多数没有教育的人如是,便是受过本国或外国高等教育的所谓知识阶级的朋友也多是这样。他们可以有偏重一面的专门学问,但是没有融会全体的普通智识,所以所发的言论就有点莫名其妙,终于成为新瓶里装的陈“的浑”酒。这样看来,中国人民正是同样的需要常识,并不限于女子,不过现在因为在“妇女运动号”上做文章,所以先就女子的方面立说罢了。

妇女运动在中国总算萌芽了,但在这样胡里胡涂,没有常识的人们中间,我觉得这个运动是不容易开花,更不必说结实了,至少在中坚的男女智识阶级没有养成常识以前,这总是很少成功的希望的。妇女运动是怎样发生的呢?大家都知道,因为女子有“为人或为女的两重的自觉,所以才有这个解放的运动。中国却是怎样?大家都做着人,却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或者自以为是“万物之灵”的人,却忘记了自己仍是一个生物。在这样的社会里,决不会发生真的自己解放运动的:我相信必须个人对于自己有了一种了解,才能立定主意去追求正当的人的生活,希腊哲人达勒思(thales)的格言道,“知道你自己”(gnothi seauton),可以说是最好的教训。我所主张的常识,便即是使人们“知道你自己”的工具。

平常说起常识,总以为就是所谓实用主义的教育家所提倡的那些东西,如写契据或看假洋钱之类,若是关于女子的那一定是做蛋糕和绣眼镜袋了。我的意思却是截不相同。女子学做蛋糕原来也是好的,(其实男子也正不妨学做,)但只会做蛋糕等事不能就说是尽了做人的能事了,困为要正经的做人,还有许多事情应该知道。倘若不然,那么只能无意识的依着本能和习惯过活,决不会有对于充实的生活的要求了。正当的人生的常识,据我的意见,有这几种是必要的,分为五组,列举于下,并附以说明。

a 具体的科学

o第一组 关于个人者

甲乙

理论的 实际的

一人身生理一医学大意

特别注意性的知识

二心理学 二教育

o第二组 关于人类及生物者

甲 乙

一生物学

进化论遗传论 一善种学

二社会学 二社会科学

文化发达史

三历史

o第三组 关于自然现象者

甲 乙

一天文实业大要

二地学

三物理

四化学

b 抽象的科学

o第四组关于科学基本者

一数学

二哲学

c 创造的艺术

o第五组

甲 乙

一艺术概论一文艺

二艺术史 二美术

三音乐

以上开了一大篇帐,一眼看去,仿佛是想把百科知识硬装到脑里去,有如儒者之主张通天地人,或者不免似乎有点冥顽,其实是不然的。这个计画本来与中学课程的意思相同,不过学校功课往往失却原意,变成专门的预备,以致互相妨碍,弄得一样都没有成绩,现在所说的却是重在活用,又只是一种大要,所以没有什么困难而有更大的效果。譬如第一组的人身生理。目的是在使学者知道自身的构造与机能,不必一定要能请记全身有几块骨头等,只要了解大体,知道痰不能裹食,食不能裹火,或者无论怎样“静坐”,小肚里的气决不会涌上来,从头顶上钻出去,那就好了。能够有善于编辑的人,尽可以在一百页的书里说明生理的基本事件,其余的或者还可简短一点,所以这繁多的项目也不成问题的了。

第一组的知识以个人本身为主,分身心两部,生理又应注重性的知识,这个道理在明白的人早已了解,(在胡涂人也终于说不清楚,)所以可以无需再加说明。

第二组是关于生物及人类全体的知识,一项的生物学叙述生物共通的生活规则,以及进化遗传诸说,并包含普通的动植物及人类学(形质方面的)。二项社会学即总括广义的人类学与民俗学、实即为人类文化的研究,凡宗教道德制度技术一切的发达变迁都归纳在内,范围很是广大,其专事纪录者为历史。以上两组的知识最为切要,因为与我们关系至为密切,要想解决切身的重要问题,都非有这些知识做根抵不可。譬如有了性的知识可以免去许多关于性的黑暗和过失,有了文化史的知识,知道道德变迁的陈迹。便不会迷信天经地义,粑一时代的习惯当作万古不变的真理了。所以在人生的常识中,这两组可以算是基本的知识。

第三组是关于天然现象的知识,第四组是科学的基本知识,可以不加说明。以上四组分为ab两部,都是科学知识,他们的用处是在于使我们了解本身及与本身有关的一切自然界的现象,人类过来的思想行为的形迹,随后凭了独立的判断去造成自己的意见,这是科学常识所能够在理智上给予我们的最大的好处了。

第五组特别成为一部,是艺术一类,他们的好处完全是感情上的。或者有人疑惑,艺术未必是常识里所必需的东西,但我觉得并不如此。在全人生中艺术的分子实在是很强的,不可轻易的看过。我曾在《北京女高师周刊》上一篇文章里说过:“我们的天性欲有所取,但同时也欲有所与;能使我们最完全的满足这个欲求的,第一便是文学。我们虽然不是文学专家,但一样的有这欲求,不必在大感动如喜悦或悲哀的时候,就是平常的谈话与访问,也可以说是这个欲求的一种明显的表示,因为这个缘故,文学于我们,当作一种的研究以外,还有很重要的意义与密切的关系,因为表现自己和理解他人在我们的现代生活里是极重要的一部分。”虽然所说的只是文学,本来可以包括艺术的全体。所谓艺术的常识并不是高深的鉴赏与批评,只是“将艺术的意义应用在实际生活上,使大家有一点文学的风味,不必人人是文学家而各能表现自己与理解他人;在文字上是能通畅的运用国语,在精神上能处处以真情和别人交涉。”在中国,别的几组的知识,或者还容易养成,至于这一种却是十分为难,虽然也是十分需要,因为向来把艺术看的太与人生远隔了,所以关于这一项很须注意才行。

养成这些常识,大抵在中国以外的各国,有适用的书物,没有什么困难,但中国便不能如此顺遂。书籍中说是没有一本适宜的,大约并不为过:生理教科书里都是缺少一篇的,可以想见科学家对于人身的观念了,社会学类更没有一本好书,说也奇怪,除了严几道的一二译本外竟没有讲到文化发达的书了。爱尔乌特所编的“社会学”在美国虽然怎样有名,在现在这个目的上是不适用的。我们所要求的是一种文化史大纲,仿佛威士德玛克的《道德思想的起源与发达》,泰勒的《原始文化》一流的著作,而简要赅括,能够使我们了解文化的大概的一部书。别的方面,大约也是这样。中国不能说是没有专门学者,本来不应该还有这样的“常识荒”的现象,但事实总是事实,我们也就不能不归咎于学者的太专门了,只是攀住了一只角落,不能融会贯通的一瞥人文的全体,所以他们的见识总是有点枝枝节节的,于供给全的人生的常识不免不甚适合了。在中国没有这样的一套常识丛书,也没有养成全的个人的一种学院的时候,我们这种希望原只能当作理想,说了聊以快意,但如能涉猎外国书物,也可以达到几分目的。这虽然不是很容易的事,但为做人的大问题的缘故,不能太辞劳悴了,而且我们也还梦想有好事的人们出来,去担任编丛书设学院的事,所以这一个养成常识的主张也还不能算是十分渺茫的高调罢。

这一年来,中国妇女问题的声浪可以说是很高了,不喜欢谈恋爱问题的人,也觉得参政之类是可以谈的了,但是一方面却又有顽固的反动,以为女子是天生下来专做蛋糕的,这个道理同火一般的明白,更不成什么问题。我也承认运动解放的女子里有多数还未确实的自觉,但对于那些家政万能的学者更要表示不满。究竟他们是否多少了解自己,还是很大的疑问,更不必说知道女子了。我不知道他们根据什么,(大约是西国的风俗?)便断定女子只应做蛋糕,尤其不懂有什么权利要求女子给他们做蛋糕?这真是一个笑话罢了。倘若以为这是日常生活里的需要,各人都应知道,那么也不必如此郑重的提倡,也不能算作常识的项目,更不能当作人生的最高目的。我希望现在主持妇女运动的女子和反对妇女运动的男子都先去努力获得常识,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与自然是什么,然后依了独立的判断实做下去,这才会有功效——然而那些“蛋糕第一”的学者们,大约未必肯见听从,他们大约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了。

一九二三年一月

(1923年:月作,选自《谈虎集》)

教训之无用

蔼理斯在《道德之艺术》这一篇文章里说,“虽然一个社会在某一时地的道德,与别个社会——以至同社会在异时异地的道德决不相同,但是其间有错综的条件,使它发生差异,想故意的做成它显然是无用的事。一个人如听人家说他做了一本‘道德的’书,他既不必无端的高兴,或者被说他的书是‘不道德的’,也无须无端的颓丧。这两个形容词的意义都是很有限制的。在群众的坚固的大多数之进行上面,无论是甲种的书或乙种的书都不能留下什么重大的影响。”

斯宾塞也曾写信给人,说道德教训之无效。他说,“在宣传了爱之宗教将近二千年之后,憎之宗教还是很占势力;欧洲住着二万万的外道,假装着基督教徒,如有人愿望他们照着他们的教旨行事,反要被他们所辱骂。”

这实在都是真的。希腊有过梭格拉底,印度有过释迦,中国有过孔老,他们都被尊为圣人,但是在现今的本国人民中间他们可以说是等于“不曾有过”。我想这原是当然的,正不必代为无谓地悼叹。这些伟人倘若真是不曾存在,我们现在当不知怎么的更是寂寞,但是如今既有言行流传,足供有艺术趣味的人的欣赏,那就尽够好了。至于期望他们教训的实现,有如枕边摸索好梦,不免近于痴人,难怪要被骂了。

对于世间“不道德的”文人,我们同圣人一样的尊敬他。他的“教训”在群众中也是没有人听的,虽然有人对他投石,或袖着他的书,——但是我们不妨听他说自己的故事。

十三年二月

(1924年2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狗抓地毯

美国人摩耳(j.h.moore)给某学校讲伦理学,首五讲是说动物与人之“蛮性的遗留”(survival of savage)的,经英国的唯理协会拿来单行出版,是一部很有趣味与实益的书。他将历来宗教家道德家聚讼不决的人间罪恶问题都归诸蛮性的遗留,以为只要知道狗抓地毯,便可了解一切。我家没有地毯,已故的老狗ess是古稀年纪了,也没力气抓,但夏天寄住过的客犬bona与petty却真是每天咕哩咕哩地抓砖地,有些狗临睡还要打许多圈:这为什么缘故呢?据摩耳说,因为狗是狼变成的,在做狼的时候,不但没有地毯,连砖地都没得睡,终日奔走觅食,倦了随地卧倒,但是山林中都是杂草,非先把它搔爬践踏过不能睡上去;到了现在,有现成的地方可以高卧,用不着再操心了,但是老脾气还要发露出来,做那无聊的动作。在人间也有许多野蛮(或者还是禽兽)时代的习性留存着,本是已经无用或反而有害的东西了,唯有时仍要发动,于是成为罪恶,以及别的种种荒谬迷信的恶习。

这话的确是不错的。我看普通社会上对于事不干已的恋爱事件都抱有一种猛烈的憎恨,也正是蛮性的遗留之一证。这几天是冬季的创造期,正如小孩们所说门外的“狗也正在打伐”,我们家里的青儿大抵拖着尾巴回来,他的背上还负着好些的伤,都是先辈所给的惩创。人们同情于失恋者,或者可以说是出于扶弱的“义侠心”,至于憎恨得恋者的动机却没有这样正大堂皇,实在只是一种咬青儿的背脊的变相,实行禁欲的或放纵的生活的人特别要干涉“风化”,便是这个缘由了。

还有一层,野蛮人都有生殖崇拜的思想,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笑,只是他们把性的现象看得大神奇了,便生出许多古怪的风俗。蔡来则博士的《金枝》(j.g .frazer;the golden bough——我所有只是一卷的节本。据五六年前的《东方杂志》说,这乃是二千年前希腊的古书,现在已经散逸云!)上讲过“种植上之性的影响”很是详细。(在所著psyche’s task中亦举例甚多。)野蛮人觉得植物的生育的手续与人类的相同,所以相信用了性行为的仪式可以促进稻麦果实的繁衍。这种实例很多,在爪哇还是如此,欧洲现在当然找不到同样的习惯了,但遗迹也还存在,如德国某地秋收的时候,割稻的男妇要同在地上打几个滚,即其一例。两性关系既有这样伟大的感应力,可以催迫动植的长养,一面也就能够妨害或阻止自然的进行,所以有些部落那时又特别厉行禁欲,以为否则将使诸果不实,百草不长。社会反对别人的恋爱事件,即是这种思想的重现。虽然我们看出其中含有动物性的嫉妒,但还以对于性的迷信为重要分子,他们非意识地相信两性关系有左右天行的神力,非常习的恋爱必将引起社会的灾祸,殃及全群,(现代语谓之败坏风化,)事关身命,所以才有那样猛烈的憎恨。我们查看社会对于常习的结婚的态度,更可以明了上文所说的非谬。普通人对于住的问题都怀着不洁的观念,持斋修道的人更避忌新婚生产等的地方,以免触秽:大家知道,宗教上的污秽其实是神圣的一面,多岛海的不可译的术语“太步”(tabu)一语,即表示此中的消息。因其含有神圣的法力,足以损害不能承受的人物,这才把他隔离,无论他是帝王,法师,或成年的女子,以免危险,或称之曰污秽,污秽神圣实是一物,或可统称为危险的力。社会喜欢管闲事,而于两性关系为最严厉,这是什么缘故呢?我们从蛮性的遗留上着眼,可以看出一部分出于动物求偶的本能,一部分出于野蛮人对于性的危险力的迷信。这种老祖宗的遗产,我们各人分有一份,很不容易出脱,但是借了科学的力量,知道一点实在情形,使理知可以随时自加警戒,当然有点好处。道德进步,并不靠迷信之加多而在于理性之清明。我们希望中同性道德的整饬,也就不希望训条的增加,只希望知识的解放与趣味的修养。科学之光与艺术之空气,几时才能侵入青年的心里,造成一种新的两性观念呢?我们鉴于所谓西方文明国的大势,若不是自信本国得天独厚,一时似乎没有什么希望,然而说也不能不姑且说说耳。

十三年十二月

(1924年12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我们的敌人

我们的敌人是什么?不是活人,乃是野兽与死鬼,附在许多活人身上的野兽与死鬼。

小孩的时候,听了《聊斋志异》或《夜谈随录》的故事,黑夜里常怕狐妖僵尸的袭来,到了现在,这种恐怖是没有了,但在白天里常见狐妖僵尸的出现,那更可怕了。在街上走着,在路旁站着,看行人的脸色,听他们的声音,时常发现妖气,这可不是“画皮”么?谁也不能保证。我们为求自己安全起见,不能不对他们为“防御战”。

有人说:“朋友,小心点,像这样的神经过敏下去,怕不变成疯子,--或者你这样说,已经有点疯意也未可知。”不要紧,我这样宽懈的人哪里会疯呢?看见别人便疑心他有尾巴或身上长着白毛,的确不免是疯人行径,在我却不然,我是要用了新式的镜子从人群中辨别出这些异物而驱除之。而且这法子也并不烦难,一点都没有什么神秘:我们只须看他,如见了人便张眼露齿,口咽唾沫,大有拿来当饭之意,则必是“那件东西”,无论他在社会上是称作天地君亲师,银行家,拆自党或道学家。

据达尔文他们说,我们与虎狼狐狸之类讲起来本来有点远亲,而我们的祖先无一不是名登鬼箓的,所以我们与各色鬼等也不无多少世谊。这些话当然是不错的,不过远亲也好,世谊也好,他们总不应该借了这点瓜葛出来烦扰我们。诸位远亲如要讲亲谊,只应在山林中相遇的时节,拉拉胡须,或摇摇尾巴,对我们打个招呼,不必戴了骷髅来夹在我们中间厮混,诸位世交也应恬静的安息在草叶之阴,偶然来我们梦里会晤一下,还算有点意思,倘若像现在这样化作“重来”(revenailts),居然现形于化日光天之下,那真足以骇人视听了。他们既然如此胡为,要来侵害我们,我们也就不能再客气了,我们只好凭了正义人道以及和平等等之名来取防御的手段。

听说昔者欧洲教会和政府为救援异端起见,曾经用过一个很好的方法,便是将他们的肉体用一把火烧了,免得他的灵魂去落地狱。这实在是存心忠厚的办法,只可惜我们不能采用,因为我们的目的是相反的;我们是要从这所依附的肉体里赶出那依附着的东西,所以应得用相反的方法。我们去拿许多桃枝柳枝,荆鞭蒲鞭,尽力的抽打面有妖气的人的身体,务期野兽幻化的现出原形,死鬼依托的离去患者,留下借用的躯壳,以便招寻失主领回。这些赶出去的东西,我们也不想“聚而歼旃”,因为“嗖”的一声吸入瓶中用丹书封好重汤煎熬,这个方法现在似已失传,至少我们是不懂得用,而且天下大矣,万牲百鬼,汗牛充栋,实属办不胜办,所以我们敬体上天好生之德,并不穷追,只要兽走于炉,鬼归其穴,各安生业,不复相扰,也就可以罢手,随他们去了。

至于活人,都不是我们的敌人,虽然也未必全是我们的友人——实在,活人也已经太少了,少到连打起架了也没有什么趣味了。等打鬼打完了之后(假使有这一天),我们如有兴致,喝一碗酒,卷卷袖子,再来比一比武,也好吧。(比武得胜,自然有美人垂青等等事情,未始不好,不过那是《劫后英雄略》的情景,现在却还是《西游记》哪。)

十三年十二月

(1924年12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死之默想

四世纪时希腊厌世诗人巴拉达思作有一首小诗道,

(polla laleis,anthrope-palladas)

“你太饶舌了,人呵,不久将睡在地下;

“住口罢,你生存时且思索那死。”

这是很有意思的活。关于死的问题,我无事时也曾默想过,(但不坐在树下,大抵是在车上,)可是想不出什么来,——这或者因为我是个“乐天的诗人”的缘故吧。但其实我何尝一定崇拜死,有如曹慕管君,不过我不很能够感到死之神秘,所以不觉得有思索十日十夜之必要,于形而上的方面也就不能有所饶舌了。

窃察世人怕死的原因,自有种种不同,“以愚观之”可以定为三项,其一是怕死时的苦痛,其二是舍不得人世的快乐,其三是顾虑家族。苦痛比死还可怕,这是实在的事情。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的伯母,十分困苦,在十二月底想投河寻死,(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但是投了下去,她随即走了上来,说是因为水太冷了。有些人要笑她痴也未可知,但这却是真实的人情。倘若有人能够切实保证,诚如某生物学家所说,被猛兽咬死痒苏苏地很是愉快,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裹粮人山去投身饲饿虎的了。可惜这一层不能担保,有些对于别项已无留恋的人因此也就不得不稍为踌躇了。

顾虑家族,大约是怕死的原因中之较小者,因为这还有救治的方法。将来如有一日.社会制度稍加改良,除施行善种的节制以外,大家不同老幼可以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凡平常衣食住,医药教育,均由公给,此上更好的享受再由个人的努力去取得,那么这种顾虑就可以不要,便是夜梦也一定平安得多了。不过我所说的原是空想,实现还不知在几十百千年之后,而且到底未必实现也说不定,那么也终是远水不救近火,没有什么用处。比较确实的办法还是设法发财,也可以救济这个忧虑。为得安闲的死而求发财,倒是很高雅的俗事,只是发财不大容易,不是我们都能做的事,况且天下之富人有了钱便反死不去,则此亦颇有危险也。

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很可贪恋的,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的感到,像我们将近“不惑”的人,尝过了凡人的音乐。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野心,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我现在的快乐只是想在闲时喝一杯清茶,看点新书,(虽然近来因为政府替我们储蓄,手头只有买茶的钱,)无论他是讲虫鸟的歌唱,或是记贤哲的思想,古今的刻绘,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然而朋友来谈天的时候,也就放下书卷,何况“无私神女”(atropos)的命令呢?我们看路上许多乞丐,都已没有生人乐趣,却是苦苦的要活着,可见快乐未必是怕死的重大原因:或者舍不得人世的苦辛也足以叫人留恋这个尘世罢。讲到他们,实在已是了无牵挂,大可“来去自由”,实际却不能如此,倘若不是为了上边所说的原因,一定是因为怕河水比彻骨的北风更冷的缘故了。

对于“不死”的问题,又有什么意见呢?园为少年时当过五六年的水兵,头脑中多少受了唯物论的影响,总觉得造不起“不死”这个观念来,虽然我很喜欢听荒唐的神话。即使照神话故事所讲,那种长生不老的生活我也一点儿都不喜欢。住在冷冰冰的金门玉阶的屋里,吃着五香牛肉一类的麟肝凤脯,天天游手好闲,不在松树下着棋,便同金童玉女厮混,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况且永远如此,更是单调而且困倦了。又听人说,仙家的时间是与凡人不同的,诗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所以烂柯山下的六十年在棋边只是半个时辰耳,哪里会有日子太长之感呢?但是由我看来,仙人活了二百万岁也只抵得人间的四十春秋,这样浪费时间无稗实际的生活,殊不值得费尽了心机去求得他;倘若二百万年后劫波到来,就此溘然,将被五十岁的凡夫所笑。较好一点的还是那西方凤鸟(phoinix)的办法,活上五百年,便尔蜕去,化为幼风,这样的轮回倒很好玩的,--可惜他们是只此一家,别人不能仿作。大约我们还只好在这被容许的时光中,就这平凡的境地中,寻得些须的安闲悦乐,即是无上幸福:至于“死后,如何?”的问题,乃是神秘派诗人的领域,我们平凡人对于成仙做鬼都不关心,于此自然就没有什么兴趣了。

(十三年十二月)

(1924年12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上下身

戈丹的三个贤人,

坐在碗里去漂洋去。

他们的碗倘若牢些,

我的故事也要长些。 ——

英国儿歌

人的肉体明明是一整个(虽然拿一把刀也可以把他切开来),背后从头颈到尾闾一条脊椎,前面从胸口到“丹田”一张肚皮,中间并无可以卸拆之处,而吾乡(别处的市民听了不必多心)的贤人必强分割之为上下身——大约是以肚脐为界。上下本是方向,没有什么不对,但他们在这里又应用了大义名分的大道理,于是上下变而为尊卑,邪正,净不净之分了:上身是体面绅士,下身是“该办的’下流社会。这种说法既合于圣道,那么当然是不会错的了,只是实行起来却有点为难。不必说要想拦腰的“关老爷一大刀”分个上下,就未免断送老命,固然断乎不可,即使在该办的范围内稍加割削,最端正的道学家也决不答应的。平常沐浴时候(幸而在贤人们这不很多),要备两条手中两只盆两桶水,分洗两个阶级,稍一疏忽不是连上便是犯下,紊了尊卑之序,深于德化有妨,又或坐在高凳上打盹,跌了一个倒栽葱,更是本末倒置,大非佳兆了。由我们愚人看来,这实在是无事自扰,一个身子站起睡倒或是翻个筋头,总是一个身子,并不如猪肉可以有里脊五花肉等之分,定出贵贱不同的价值来。吾乡贤人之所为,虽曰合于圣道,其亦古代蛮风之遗留欤。

有些人把生活也分作片段,仅想选取其中的几节,将不中意的梢头弃去。这种办法可以称之曰抽刀断水,挥剑斩云。生活中大抵包含饮食,恋爱,生育,工作,老死这几样事情,但是联结在一起,不是可以随便选取一二的。有人希望长生不死,有人主张生存而禁欲,有人专为饮食而工作,有人又为工作而饮食,这都有点像想齐肚脐锯断,钉上一块底板,单把上半身保留起来。比较明白而过于正经的朋友则全盘承受而分别其等级,如走路是上等而睡觉是下等,吃饭是上等而饮酒喝茶是下等是也。我并不以为人可以终日睡觉或用酒代饭吃,然而我觉得睡觉或饮酒喝茶不是可以轻蔑的事,园为也是生活之一部分。百余年前日本有一个艺术家是精通茶道的,有一回去旅行,每到驿站必取出茶具,悠然的点起茶来自喝。有人规劝他说,行旅中何必如此,他答得好:“行旅中难道不是生活么。”这样想的人才真能尊重并享乐他的生活。沛德(w·pater)曾说,我们生活的目的不是经验之果而是经验本身。正经的人们只把一件事当作正经生活,其余的如不是不得已的坏僻气也总是可有可无的附属物罢了:程度虽不同,这与吾乡贤人之单尊重上身(其实是,不必细说,正是相反),乃正属同一种类也。

戈丹(gotham)地方的故事恐怕说来很长,这只是其中的一两节而已。

十四年二月

(1925年2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抱犊谷通信

我常羡慕小说家,他们能够捡到一本日记,在旧书摊上买到残抄本,或是从包花生米的纸上录出一篇东西来,变成自己的绝好的小说。我向来没有这种好运,直到近来才拾得一卷字纸,——其实是一个朋友前年在临城①附近捡来的,日前来京才送给我。这是些零零碎碎的纸张,只有写在一幅如意笺上的是连贯的文章,经我点串了几处,发表出来,并替他加上了一个题目。这是第一遭,不必自己费心而可以算是自己的作品,真是侥幸之至。 ——

①1923年5月5日,占领山东抱犊岗的土匪头领孙美瑶在津浦铁路临城站劫车,掳去中外旅客二百多人,是当时轰动一时的事件。这里假托在临城附近捡得“抱犊谷通信”,全是游戏笔墨,是对“道学家”攻击自己(及同道)是“学匪”的一种调侃。

这篇原文的著者名叫鹤生,如篇首所自记,又据别的纸片查出他是姓吕。他大约是“肉票”之一,否则他的文件不会掉在失事的地方,但是他到抱犊谷以后下落终于不明:孙美瑶招安后放免的旅客名单上遍查不见吕鹤生的名字,有人说,看他的文章颇有非圣无法的气味,一定因此为匪党所赏识,留在山寨里做军师了;然而孙团长就职时也不听说有这样一个参谋或佐官。又有人说,或者因为他的狂妄,被匪党所杀了也未可知;这颇合于情理,本来强盗也在拥护礼教的。总之他进了抱犊谷,就不复再见了。甲子除夕记。

癸亥孟夏,鹤生。①

我为了女儿的事这几天真是烦恼极了。 ——

①自主,本是周作人的笔名,据周作人在《知堂口恩录》中回忆,周作人在日本求学时,始终与周围的朋友保持一定距离,给人以“甚是高傲,像一只鹤似的”的印象,鲁迅因此给周作人取了一个“都路”(日本语“鹤”)的绰号,以后周作人即以“鹤生”为笔名。这里假托的“吕”姓“鹤生”其实就是周作人自己;“抱犊谷通信”云云,均是小说笔法。

我的长女是属虎的。这并不关系什么民间的迷信,但当她生下来以后我就非常担心,觉得女子的运命是很苦的,生怕她也不能免,虽然我们自己的也并不好。抚养我的祖母也是属虎,--她今年是九十九岁,--她的最后十年我是亲眼看见的,她的瘦长的虔敬的脸上丝丝刻着苦痛的痕迹,从祖父怒骂的话里又令我想见她前半生的不幸②。我心目中的女人一生的运命便是我这祖母悲痛而平常的影像。祖母死了,上帝安她的魂魄!如今我有了一个属虎的女儿,(还有两个虽然是属别肖的,)不禁使我悲感,也并不禁有点迷信。我虽然终于是懦弱的人,当时却决心要给她们奋斗一回试一试,无论那障害是人力还是天力。要使得她们不要像她们的曾祖母那样,我苦心的教育她们,给她们人生的知识和技能,可以和谐而又独立地生活;养成她们道德的趣味,自发地爱贞操,和爱清洁一样;教她们知道恋爱只能自主地给予,不能卖买,希望她们幸福地只见一个丈夫,但也并不诅咒不幸而知道几个男子。我的计划是做到了,我祝福她们,放她们出去,去求生活。但是实际上却不能这样圆满。 ——

②周作人的祖母母家姓蒋,是介孚公(周作人祖父)的后妻,原先是翰林太太,后因一度陷入太平军中,曾受辱被遗弃在家。所谓“前半生的不幸”即指此。周作人幼年时期与祖母住在一起,祖母的不幸,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鲁迅小说《孤独者》写主人公魏连是为祖母奔丧,即是以自己对祖母的感情为依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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