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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读罗素所著《结婚与道德》,第五章讲中古时代思想的地方,有这一节话: .8

(1957年8月发表,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

窝窝头的历史

北方杂粮以玉米为主,玉米粉称为棒子面,亦称杂和面。因为俗称玉米为棒子,故得此名。南方人不懂,故有误解。从前的小说上,说穷苦妇女流着眼泪,把棒子面一根根往嘴里送。玉米面中掺和豆面在内,故称杂和,其实这如三七比例的掺入,就特别显得香甜,所以不算是什么粗粮,不过做成窝窝头,乃有似黑面包,普通当作穷人的食粮罢了。南方如浙东台州等处,老百姓也通常吃玉米面,却称作六谷糊。光绪丁酉年距今刚刚一周甲,我住在杭州,一个姓宋的保姆是台州人,经常带来吃,里边加上白薯,小时候倒觉得是很好吃的。普通做了饼来吃,便是所谓窝窝头,乃是做成圆锥形,而空其中,有拳头那么大,因为底下是个窝,故得是名。老百姓吃这东西,大概起源很早,历史上找不着纪录,当起于有玉米的时候了。本来这些事用不着努力去找它的缘起,现在不过如偶尔找到一点纪录,知道有什么时代,已经有过,那也未始不是很有意思的事吧。

窝窝头起源的历史是不可考了,但我们知道至少在明朝已经有这个名称,即是去今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李光庭著《乡言解颐》卷五,载刘宽夫《日下七事诗》,末章中说及“爱窝窝”,小注云,“窝窝以糯米粉为之,状如元宵粉荔,中有糖馅,蒸熟外糁自粉,上作一凹,故名窝窝。田间所食则用杂粮面为之,大或至斤许,其下一窝如旧而复之。茶馆所制甚小,曰爱窝窝,相传明世中富有嗜之者,因名御爱窝窝,今但曰爱而已”。照这样说,爱窝窝由于御爱窝窝的缩称,那末可见窝窝头的名称在明朝那时候已经有了。这也就是说,农民用玉米面做这种食品,用这个名称,也已经很久了。

天下事无独有偶,窝窝头的故事还有下文。北海公园有一家饭馆名叫“仿膳”,是仿御膳房的做法的意思。他们的有名食品里边,便有一种“小窝窝头”,据说是从前做来“供御”的,用栗子粉和入,现在则只以黄豆玉米粉加糖而已。所以北京市面上除真正窝窝头以外,还有两种爱窝窝与小窝窝头,留下一点历史的痕迹。“窝窝头”极是微小的东西,但不料有这么一段有意思的历史,可见在有些吃食东西上如加以考究,也一定有许多事情可以发现的。

(1957年10月发表,选良《知堂桌外文·四九年以后》)

水乡怀旧

住在北京很久了,对于北方风土已经习惯,不再怀念南方的故乡了,有时候只是提起来与北京比对,结果却总是相形见绌,没有一点儿夸示的意思。譬如说在冬天,民国初年在故乡住了几年,每年脚里必要生冻疮,到春天才脱一层皮,到北京后反而不生了,但是脚后跟的斑痕四十年来还是存在,夏天受蚊子的围攻,在南方最是苦事,白天想写点东西只有在蚊烟的包围中,才能勉强成功,但也说不定还要被咬上几口,北京便是夜里我也是不挂帐子的。但是在有些时候,却也要记起它的好处来的,这第一便是水。因为我的故乡是在浙东,乃是有名的水乡,唐朝杜荀鹤送人游吴的诗里说:

君到如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他这里虽是说的姑苏,但在别一首里说:“去越从吴过,吴疆与越连。”这话是不错的,所以上边的话可以移用,所谓“人家尽枕河”,实在形容得极好。北京照例有春旱,下雪以后绝不下雨,今年到了六月还没有透雨,或者要等到下秋雨了吧。在这样干巴巴的时候,虽是常有的几乎是每年的事情,便不免要想起那“水港小桥多”的地方有些事情来了。

在水乡的城里是每条街几乎都有一条河平行着,所以到处有桥,低的或者只有两三级,桥下才通行小船,高的便有六七级了。乡下没有这许多桥,可是汊港纷歧,走路就靠船只,等于北方的用车,有钱的可以专雇,工作的人自备有“出坂”船,一般普通人只好趁公共的通航船只。这有两种,其一名曰埠船,是走本县近路的,其二曰航船,走外县远路,大抵夜里开,次晨到达。埠般在城里有一定的埠头,早上进城,下午开回去,大抵水陆六七十里,一天里可以打来回的,就都称为埠船,埠船总数不知道共有多少,大抵中等的村子总有一只,虽是私人营业,其实可以算是公共交通机关,鲁迅短篇小说集《仿惶》里有一篇讲离婚的小说,说庄木三带领他的女儿往庞庄找慰老爷去,即是坐埠船去的,但是他在那里使用国语称作航船,小说又重在描画人物,关于埠船的东西没有什么描写。这是一种白篷的中型的田庄船,两旁直行镶板,并排坐人,中间可以搁放物件。船钱不过一二十文吧,看路的远近,也不一定。乡村的住户是固定的,彼此都是老街坊,或者还是本家,上船一看乘客差不多是熟人,坐下就聊起天来,这里的空气与那远路多是生客的航船便很有点不同。航船走的多是从前的驿路,终点即是驿站,它的职业是送往迎来的事,埠船却办着本村的公用事业,多少有点给地方服务的意思,不单是营业,它不但搭客上下,传送信件,还替村里代办货物,无论是一斤麻油,一尺鞋面布,或是一斤淮蟹,只要店铺里有的,都可以替你买来,他们也不写账,回来时只凭着记忆,这是三六叔的旱烟五十六文,这是七斤嫂的布六十四文,一件都不会遗漏或是错误。它载入上城,并且还代人跑街,这是很方便的事,但是也或者有人,特别是女太太们,要嫌憎买的不很称心,那么只好且略等候,等“船店”到来的时候,自己买了。城市里本有货郎担,挑着担子,手里摇着一种雅号“惊闺”或是“唤娇娘”的特制的小鼓,方言称之为“袋络担”,据孙德祖的《寄龛乙志》卷四里说:“货郎担越中谓之袋络担,是货什杂布帛及丝线之属,其初盖以络索担囊橐衒 且售,故云。”后来却是用藤竹织成,叠起来很高的一种箱担了,但在水乡大约因为行走不便,所以没有,却有一种便于水行的船店出来,来弥补这个缺憾。这外观与普通的埠船没有什么不同,平常一个人摇着橹,到得行近一个村庄,船里有人敲起小锣来,大家知道船店来了,一哄的出到河岸头,各自买需要的东西,大概除柴米外,别的日用品都可以买到,有洋油与洋灯罩,也有芒麻鞋面布和洋头绳,以及丝线。这是旧时代的办法,其实却很是有用的。我看见过这种船店,趁过这种埠船,还是在民国以前,时间经过了六十年,可能这些都已没有了也未可知,那么我所追怀的也只是前尘梦影了吧。不过如我上文所说,这些办法虽旧,用意却都是好的,近来在报上时常看见,有些售货员努力到山乡里去送什货,这实在即是开船店的意思,不过更是辛劳罢了。

(1963年8月发表,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

麟凤龟龙

麟凤龟龙,自昔称为四灵,算作祥瑞。其中只有乌龟还是存在,蠢然一物,看不出什么灵气。麒麟这东西见于“西狩获麟”的历史,可见事实有过这种动物,而且望文生义的解说下去,可以说它是鹿的一种,那么日本动物学家称动物园里的长颈鹿为麒鳞,似乎是有些根据的。古来说它是仁兽,这是的确的,因为以它这庞然大物,却是吃素的,这实是证据,虽然吃草的巨兽此外还有,但牛马因为常见,所以没有什么稀奇,就是塞外的骆驼,也只落得被说是肿背的马罢了。麟的出现虽是祥瑞,但是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怪异的成分,那么它也只是像赤乌白鹿之类,以稀见难得为贵。长颈鹿现在产于非洲,这一类动物的化石在我国曾有发见,其历史也相当古老了。

凤凰是什么鸟,现在不容易解决。风字的古文就是“朋”字,系是象形,象它羽毛丰盛之貌。《山海经》上也只说:“丹穴山有鸟状如鹤,五采而文,名曰凤。”无非说它毛色好看而已,也没有什么神异。它大约是一种羽毛非常艳丽的鸟类,有如孔雀之属,因为不容易看到,所以后人更锦上添花的加以形容。其中有两样乃系外来影响,不可不加区别。其一是《西游记》里的大鹏鸟,鹏字虽然可以作为凤之别体,但释迦如来的大鹏乃是佛经的“金翅鸟”的变相,是一种要吃龙的大鸟。其二是依据西洋古代的传说,有这么一种神鸟,它生活五百年,随后自己收集香木焚身,再从灰炉中产生出一只小鸟来。这乌一点都没有与凤凰共同之处,只因名为福尼克斯,被浪漫的诗人拿去与凤凰相接连,故有“凤凰转生”的颂歌。但是这两样都是和风凰毫无关系的。

说也奇怪,四灵的传说虽然早已失了势力,但这麟凤与龙的字面却一直通用着,还多用于姓名方面,这里除掉那龟字,但在南宋总还是有的,如王十朋名龟龄,陆放翁别号龟堂都是,所以世传自元朝起开始忌讳,或者是的。《水浒传》里说郓哥戏弄武大,说他是鸭子,武大答说我老婆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可见那时骂人的这句话是说鸭的,至于为什么这样说,那理由或者是如郓哥说的“便颠倒提起来也不妨,煮在锅里也没气,”,是一种“饮*(左米右追)亦醉”的性质吧,又或者是说母鸭不会孵蛋那种传说里变化出来,这便与说龟与蛇交的理由有点相近了。但在中国文字上忌讳的是龟字,而在口头上听见老爷式的骂人却是“王八蛋”,这却是所指是甲鱼。龟鳖虽然很是相像,同属于爬虫类,但究竟不是同科,现在却是张冠李戴,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说是一篇胡涂账了。

现在还剩下一条龙须要研究,这事或者比较麻烦也未可知,因为它的性质复杂,有两个来源。其一是实有的,古代有过记载,这乃是一种爬虫类动物,《左传》述晋史臣蔡墨回答魏献子说,古代有人懂得豢龙的,夏朝孔甲时代有龙四条,雌雄各二,有刘累学得豢龙的方法,由他照管。后来一条雌龙死了,刘累腌了送给孔甲去吃,很是好吃,要叫刘累更去寻找,他怕找不到,所以逃了去了。这样看来,可以知道它并不神异,只是很难找到的一种动物罢了。其次则是说它是神物,会得兴云下雨,在《易经》里已是如此说,随后变成龙王爷的信仰。这是本国的渊源,到了唐朝受到佛教的影响,龙王也从原来的“畜生道”升为天上,又加添了龙女,是理想的美人,加以文学描写,以后把龙宫的内容写成天堂一样了。其实龙的本相乃是大蛇,也就是印度有名的眼镜蛇,梵文里称作那伽,即是蛇的意义。佛经里说无论龙王龙女总是不脱三苦,说他睡时现形为蛇,又说虽食百味,末后一口化为蛤蟆,这是说得很巧妙的。但是若是照这样所说,那么将使得好些唐人所写如《柳毅传书》的传奇,便要减色,这真是杀风景的事了。

四灵之中,麟风龟三者都没有神化,唯独龙有这样的幸运,这是很奇怪的。一条爬虫有着下巴的,但是经过了艺术化,把怪异与美结合在一起,比单是雕塑牛马的头更好看,这是难得的事情。画图上的水墨龙也很好看,所以龙在美术上的生命,比那四灵之三要长得多了。

(1963年10月发表,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

鬼念佛

近来多少年中写过好些说鬼的文章,仿佛是和鬼很有情分似的,其实当然不是如此。倘若是这样说法,那么我也颇有点喜欢说道学家与桐城派,难道也可以说我和他们很有情分吗?不过这两边说来也是有差别的,对于道学家与桐城派我只有反感,提起来时总不免说它几句坏话,可是对于鬼却并不这样,要来说好话呢,那也未必,因为现在虽然不敢说是不怕鬼,过去听它们的故事,影响实在受的太深了,但是我只敢说,我是自信就是死后也决不会变鬼的。我之所以屡次讲起它者,乃是因为对于它有兴味,即是鬼的概念与现实生活有何矛盾与调和。即如关于鬼的生长的问题,经过了好些穿凿却终于没有什么结果,这可见鬼的问题是怎么的不好搞了。

问题固然是不好搞,但是主要的原因却也是因为材料实在是难得,这些材料全都是散在古今的杂书里,第一要有闲工夫来杂乱的看书,才能一点点的聚集起来,第二是要有这许多书籍,这却是二件难事。现在我所有的材料只是几本日本旧书,其一是石桥卧波的《鬼》,是普通学术丛书之一,一九0九年出版的。其二是武笠三诸编注的《鹑衣》,共有三册,一九二四年三版,本是横井也有的诽文集,因卷一中有一篇《鬼传》和《妖物论》,所以这里用作参考。其三是一九二一年稀书复制会所翻印的《追分绘》,乃是宝永六年(一七0九)的原刊,共四十幅,画者署名“雪舟未孙等硕”。雪舟名小田等扬,是十五世纪的画僧,曾经到中国来过。等硕盖是雪舟一派的画师,所以和他父亲高城寺等观在名字里都有一个等字,可以推知。这三部书性质很不一样,可是关于说鬼在我很有用处,所以列举在一起了。

日本的所谓鬼,与中国所说的很有些不同,仿佛他们的鬼大抵是妖怪,至于人死为鬼则称曰幽灵,古时候还相信人如活着,灵魂也可以出现,去找有怨恨的人,有时本人还不觉得,这就叫作生灵,和死灵相对。他们所说的鬼,多少是参杂佛教思想与固有思想而成功的,它的形状是身体加人,头有双角,圆眼巨口锯牙,面如狮虎,两足各有二趾或三趾,或云从佛经的牛首阿旁变来,或云占卜以东北方面为鬼门,中国称为良方,日本则读作丑寅,马牛虎同训,故画鬼像牛头,而着虎皮裤,则当是后起的说明,却也说的很是巧妙。

日本讲鬼那是妖怪的故事,有许多好的,可以和中国古代的志怪相比。因为这种怪物与人鬼不相同,幽灵找人,必定有什么缘因,不论冤愆或是系恋,就是所谓业,它我的就是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必当找着,但是怪物必定蹲在一定的地方,你如若走到那里去,就得碰上它,不管你和它有没有恩怨。所以幽灵的故事动不动便成为讲因果,而谈妖怪的却是全由于偶然,可以变化无穷,有些实在新异可喜。但是现在我们没有这些工夫来长篇大页的讲故事,这里只是因鬼怪的连带关系,谈一点关于鬼的俗谚罢了。

石桥的书里在末卷有一节是说关于鬼的俗谚的,只有二十几条,但其中也有好的。如说“鬼也有十八岁,粗茶也有新沏的时候”,又云,“说来年的事,给鬼见笑”,可是最有意思的却要算“鬼念佛”了吧。书中说明道:

“这是说不相称的事情,李义山《杂纂》有不相称一项,其中说屠家念经,也是这个意思。”书里还附有一张大津绘的插画,题目便是鬼念佛。俳文《鬼传》中间也曾说到,“至今只留影像在瓦头上边,为大津绘所笑”。(栋头饰鬼面瓦,犹中国的瓦将军,与下句没有关系。)大津绘里所画的鬼,穿着偏衫,背上横抗着雨伞,胸前悬钲,右手执丁字槌敲打着,左手提了一本册子,上题奉加帐(缘簿)字样,神气非常活现,只是因为是照相石印不好模写,不及追分绘里的那一张。这可名为“鬼子朝山”,因为它也是画的鬼,却不念佛了,乃是拿着锡杖,背了行发,上面写着“日本回国”(回国即是巡礼的意思)四字,急急奔走,虽然不及念佛的画的得神,但是木刻翻印,所以比较清楚,可以当作讽刺美国佬在日本的一张漫画。这虽是二百六十年前的作品,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有生命,比现代有些专靠文字帮助作出绘解式的漫画的,似乎要耐看多了。

(1964年4月发表,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

猫打架

现在时值阴历三月,是春气发动的时候,夜间常常听见猫的嚎叫声甚凄厉,和平时迥不相同,这正是“猫打架”的时节,所以不足为怪的。但是实在吵闹得很,而且往往是在深夜,忽然庭树间嚎的一声,虽然不是什么好梦,总之给它惊醒了,不是愉快的事情。这便令我想起五四前后初到北京的事情来,时光过的真快,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写过《补树书屋旧事》,第七篇叫做《猫》,这里让我把它抄一节吧:

“说也奇怪,补树书屋里的确也不大热,这大概与那大槐树有关系,它好像是一顶绿的大日照伞,把可畏的夏日都给挡住了。这房屋相当阴暗,但是不大有蚊子,因为不记得用过什么蚊子香;也不曾买有蝇拍子,可是没有苍蝇进来,虽然门外面的青虫很有点讨厌。那么旧的屋里该有老鼠,却也并不是,倒是不知道哪里的猫常在屋上骚扰,往往叫人整半夜睡不着觉,在一九一八年旧日记里边便有三四处记着‘夜为猫所扰,不能安睡。’不知道在鲁迅日记上有无记载,事实上在那时候大抵是大怒而起,拿着一枝竹竿,搬了小茶几,到后檐下放好,他便上去用竹竿痛打,把它们打散,但也不长治久安,往往过一会又回来了。《朝花夕拾》中有一篇讲到猫的文章,其中有些是与这有关的。”说到《朝花夕拾》,虽然这是有许多人看过的书,现在我也找有关摘抄一点在这里:

“要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困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嚎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时候,我便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狗们在大道上配合时,常有闲汉拿了木棍痛打,我曾见大勃吕该尔的一张铜版画上也画着这样事,可见这样的举动,是古今中外一致的。打狗的事我不管,至于我的打猫,却只因为它们嚷嚷,此外并无恶意。”

可是奇怪得很,日本诗人们却对它很是宽大,特别是以松尾芭蕉为祖师一派俳人(做俳句的人))不但不嫌恶它还收它到诗里去,我们仿大观园的傻大姐称之曰猫打架的,他们却加以正面的美称曰猫的恋爱,在《俳谐岁时记》中春季项下堂堂的登载着。俳句中必须有季题,这岁时记便是那些季题的集录,在《岁时记》春季的动物项下便有猫的恋爱这一种,解说道:

“猫的交尾虽是一年有四回,但以春天为显著。时届早春,凡入交尾期的猫也不怕人,不避风雨,昼夜找寻雌猫,到处奔走,连饭也不好好的吃。常有数匹发疯似的争斗,用了极其迫切的叫声诉其热情。数日之后,憔悴受伤,遍身乌黑的回来,情形很是可怜。”

这里诗人对于它们似乎颇有同情,芭蕉有诗云:

“吃了麦饭,为了恋爱而憔悴了么,女猫。”比他稍后的召波则云:

“爬过了树,走近前来调情的男猫啊。”但是高井几厘的句云:

“滚了下去的声响,就停止了的猫的恋爱。”又似乎说滚得好,有点拿长竹竿的意思了。小林一茶说:

“睡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呵欠的猫的恋爱。”这与近代女流俳人杉田久女所说的:

“恋爱的猫,一步也不走进夜里的□(此字原刊脱漏)门。”大概只是形容它们的忙碌罢了。

《俳谐岁时记》是从前传下来的东西,虽然新的季题不断的增入,可是旧的却还是留着,这里“猫的恋爱”与鸟雀交尾总还是事实,有些空虚的传说却也罗列着,例如“田鼠化为鹜”以及“獭祭鱼”之类。大概这很受中国的月令里七十二候的影响,不过大雪节的三候中有“虎始交”,《岁时记》里却并不收,我想或者是因为难得看见老虎的缘故吧。虎猫本是同类,恐怕也是那么的嚷嚷的,但是不听见有人说起过,现代讲动物园的书有些描写它们的生活,也不曾见有记录。《七十二候图赞》里画了两只老虎相对,一只张着大嘴,似乎是吼叫的样子,这或者是仿那猫的作风而画的吧。赞曰:

“虎至季冬,感气生育,虎客不复,后妃乱政。”意思不很明白,第三句里似乎可能有刻错的字,但是也不知道正文是什么字了。

(1964年5月发表,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

周作人文集之民俗风物鸟声

许多年前我做过一篇叫作《鸟声》的小文,说古人云以鸟鸣春,但是北京春天既然来得很短,而且城里也不大能够听得鸟声。我住在西北城当时与乡下差不多少,却仍然听不到什么,平常来到院子里的,只是啾唧作声的麻雀,此外则偶尔有只啄木鸟,在单调的丁丁啄木之外,有时作一两声干笑罢了。麻雀是中国到处都有的东西,所以并不希罕,啄木鸟却是不常看见的,觉得有点意思,只是它的叫声实在不能说是高明,所以文章里也觉得不大满意。

可是一计算,这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时光真是十分珍奇的东西,这些年过去了,不但人事有了变化,便是物候似乎也有变迁。院子里的麻雀当然已是昔年啾唧作声的几十世孙了,除了前几年因麻雀被归入四害,受了好几天的围剿,中断了一两年之外,仍旧来去庭树间,唱那细碎的歌,这据学者们考究,大约是传达给朋友们说话,每天早晨在枕上听着(因为它们来得颇早,大约五点左右便已来了),倒也颇有意思的。但是今年却添了新花样,啄木鸟的丁丁响声和它的像老人的干枯的笑听不见了,却来了黄莺的“翻叫”,这字在古文作啭,可是我不却道普通话是怎么说,查国语字典也只注鸟鸣,谓声之转折者,也只是说明字义,不是俗语的对译。黄莺的翻叫是非常有名的,养鸟的人极其珍重它,原因一是它叫得好听,二则是因为它很是难养。黄莺这鸟其实是很容易捕得,乡下用“踏笼”捕鸟,(笼作二室,一室中置鸟媒,俗语称唤头,古文是一个四字,月以引诱别的鸟近来,邻室开着门,但是设有机关,一踏着机关门就落下了),目的是在“黄头”,却时时捕到黄莺,它并不是慕同类而来,只是想得唤头做吃食,因为它是肉食性,以小鸟为饵食的。可是它的性情又特别暴躁,关进笼里便乱飞乱扑,往往不到半天工夫就急死了,大有不自由无宁死之风,乡下人便说它是想妻子的缘故,这可能也有点说得对的。因此它虽是翻叫出名,可是难以驯养,让人家装在笼里,挂在檐下,任我们从容赏玩,我们如要听它的歌唱,所以只好任凭它们愿意的时候,自由飞来献技了。现在却要每天早上,都到院子里来,几乎是有一定的时间,仿佛和无线电广播一样,来表示它的妙技。这具体的有怎样美妙呢,这话当然无从说起,因为音乐的好处是不能用言语所能形容的。那许(nash)的古诗里所列举的春天的鸟,第二种是夜莺,这在中国是没有的,但是他形容它的叫声“茹格茹格”,虽是人籁不能及得天籁,却也得其神韵,可以说得包括了黄莺的叫声了。中国旧诗里说莺声“滑”,略能形容它的好处。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好树,也无非只是槐柳之类,乃承蒙它的不弃每早准时光降,实在是感激不尽。还有那许说的第一种,即是布谷,它的“割麦插禾”的呼声也是晚间很可听的一种叫声,唯独后边所说的大小猫头鹰,我虽是也极想听,但是住在城市里边,无论是地方怎么偏僻,要想听到这种山林里的声音,那总是不可能的,虽然也是极可惜的事。

(1964年6月发表,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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