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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读罗素所著《结婚与道德》,第五章讲中古时代思想的地方,有这一节话: .4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二十六日于北平。

(附记)

黄汉《猫苑》卷下引《夜谈随录》,云有李侍郎从苗疆携一苗婆归,年久老病,尝养一猫酷爱之,后为夜星子,与原书不合,不知何所本,疑未可凭信。

(1937年1月作,选自《秉烛谈》)

谈混堂

黄公度著《日本杂事诗》卷二有一首云:

“兰汤暖雾郁迷离,背面罗衫乍解时,一水盈盈曾不隔,未消金饼亦偷窥。”原注云:

“喜洁,浴池最多。男女亦许同浴,近有禁令,然积习难除,相去仅咫尺,司空见惯,浑无惭色。”《日本国志》中《礼俗志》四卷赡详可喜,未记浴池,只有温泉一条。据久松祜之著《近世事物考》云:

“天正十九年辛卯(一五九一)夏在今钱瓶桥尚有商家时,有人设浴堂,纳永乐钱一文许人浴,是为江户汤屋之始。其后至宽永时,自镰仓河岸以至各处均有开设,称风吕屋。又有汤女者,为客去垢洗发,后乃渐成为妓女,庆安时有禁令,此事遂罢,”因为一文钱一浴,日本至今称为钱汤,汤者熟水沸水义:与孟子冬日则饮汤意相合。江户(今东京)开设浴堂在丰臣秀吉之世,于今才三百余年,汤屋乃遍全国,几乎每条街有一所,可与中国东南之茶馆竞爽矣。文化六年(一八0九)式亭三马若滑稽本《浮肚风吕初编》二卷,写浴客谈笑吭争情形,能得神似,至今传诵,二三编各二卷,写女客事,四编三卷,此与初编皆写男子者也。盖此时入浴已成为民间日常生活之一部分,亦差不多是平民的一种娱乐,而浴堂即是大家的俱乐部,若篦头铺乃尚在其次耳。天保五年(一八三四)寺门静轩著《江户繁昌记》二篇有混堂一则,原用汉文所书,有数处描写浴客,虽不及三马俗语对话之妙,亦多谐趣,且可省移译,抄录于下:

“外面浴客,位置占地,各自磨垢。一人拥大桶,令爨奴巾背。一人挟两儿,慰抚剃头,弟手弄陶龟与小桶,兄则已剃在侧,板面布中,舒卷自娱。就水舟漱,因脱窥板隙,盖更代藩士,踞隅前盆,洗耀犊鼻,可知旷大,男面女样,用糠精涤,人面鸦浴,一洗径去。(省略十六字。)醉客嘘气,热柿送香,渔商带膻,干鱼曝臭。一环臂墨,若有所掩,满身花绣,似故示人。一拨振衣,不欲受汶汶也,赤裸左侧,恶能说乎。浮石摩睡,两石敲毛,披衣剪爪,干身拾虱。”又云:

“水泼桶飞,山壑将颓。方此时也,汤滑如油,沸垢煎腻,衣带狼藉,脚莫容投,盖知虱与虱相食。女汤亦翻江海,乳母与愚婆蝶蝶谈,大娘与小妇耿耿话。饱骂邻家宫贵,细辩伍阎长矩。讪吾新妇,诉我旧主,金龙山观音,妙法寺高祖,并才及其灵验,邻家放屁亦论无遗焉。”

中国只看过一篇《混堂记》,见于《岂有此理·卷一》,系周竹君所作,《韵鹤轩杂茗》中曾加以赞许。其文云:

“瓷大石为池,穹幕以砖,凿与池通,惋旷引水,穴壁而贮、析薪燃火,顷成沸汤。男子被不沾者,肤垢腻者,负贩屠沾者,疡者,疕者,**(外疒内冉)者,纳钱于主人,皆得入澡焉。旦及暮,络绎而至,不可胜计。跪之则泥什可掏,腥膻臊秽,不可向迹,为上者间亦蹈之。彼岂不知汗那,迷于其称耶,习于俗而不知怪那,抑被不洁肤垢腻者负贩屠沽者疡者疕者**(外疒内冉)者,果不相挽那,抑溺于中者目不见,鼻不闻,心愦愦而不知臭耶。倘使去薪沃釜,与沟渎之水何异焉,人孰从而趋之。趋之,趋其热也。乌呼,彼之所谓堂者,吾见其混而已矣。”此篇近古文,有寓意,人以为佳却亦即其缺点,唯前半记事可取耳,《江户繁昌记》中亦有一节云:

“混堂或谓汤屋,或呼风吕屋。堂之广狭盖无常格,分画一堂作两浴场,以别男女,户各一,当两户间作一坐处,形如床而高,左右可下,监此而收钱戒事者谓之番头。并户开牖,牖下作数衣阁,牖侧构数衣架,单席数筵,界筵施阑,自阑至室中霤之间尽作板地,为澡洗所,当半通沟,以受余汤,汤槽广方九尺,下肩灶爨,槽侧穿穴,泻汤送水,近穴有井,辗辕上水。室前面涂以艧丹,半上牖之,半下空之,客从空所俯入,此谓柘榴门。牖户画以云物花鸟,常闭不启,盖蓄汤也。别蓄净汤,谓穴陆汤,爨奴秉勺,谓此处曰呼出,以奴出入由此也。奴曰若者,又曰三助,今皆潜呼番头,秉勺者曰上番,执爨者曰爨番,间日更代,又蓄冷水,谓之水舟,浮斗任斟。陆汤水舟,男女隔板通用焉。小桶数十,以供客用,贵客别命大桶.已令奴摩澡其脊,乃睹其至,番公析报,客每届五节,投钱数緍酬其劳云。堂中科口大略如左。曰:宫家通禁,宜固守也。男女混浴之焚,最宜严守。须切戒人烛。甚雨烈风,打印无定期。老人无子弟扶者,谢浴焉。病人恶疾并不许入,且禁赤裸入户,附手巾罩颊者。月日,行事白。”

静轩写此文虽在百年前,所记浴堂内部设备与现今并大多少不同,唯浴槽上部的拓榴口已撤除,故浴客不必再俯首出入了。陆汤水舟男女隔板通用,在明治年中尚是如此,现在皆利用水道,只就壁间按栓便自泻出,故上番已无用处,三助则专为人撮澡,每次给资与浴钱同价,不复论节酬劳矣。浴场板地今悉改为三和土,据说为卫生计易于洁治,唯客或行或坐都觉得粗糙,且有以土亲肤之感,大抵中年人多不喜此,以为不及木板远甚。浴钱今为金五钱,值中国钱五分,别无官盆名目,只此一等,正与中国混堂相当,但浴法较好,故浑浊不甚。日本人浴者先汲汤淋身,浸槽内少顷,出至浴场搓洗,迫洗泥尽净,始再入槽,以为例。至晚间客众,固亦难免有足莫容投之感,好清净者每于午前早去,则整洁与自宅浴室不殊,而舒畅过之。日本多温泉,有名者如修善寺别府非不甚佳,平常人不能去,投五分钱入澡堂一浴,亦是小民之一乐,聊以偿一日的辛劳也。男女浑浴在浴堂久有禁令,唯温泉旅馆等处仍有之,黄公度诗注稍嫌笼统,诗亦只是想象的香艳之作,在杂事诗中并非上乘。日本人对于裸体的观念本来是颇近于健全的,前后受了中国与西洋的影响,略见歪曲,于德川中期及明治初的禁令可见,不过他比在儒教和基督教的本国究竟也还好些,此则即在现今男女分浴的混堂中亦可见之者也。

七月十二日。

(1937年7月作,选自《秉烛后谈》)

谈关公

越缦堂日记补第五册咸丰八年戊午正月下云:

“初七日甲申晴。下午进城至仓桥书肆,借得明人张育父丑清河书画肪十四册,归阅之。其论书画颇不减元人,间附考证亦多有据,又全载昔人题跋及诸评论,皆有意致可观,丑自赘者亦楚楚不俗,最宜于赏鉴家。昔钱思公尝言于厕上观杂书,未免太亵,若此者正当携之舟中马上耳。”乾隆时池北草堂刻本书画舫原有一部,看了这篇批评便找了出来,我不是赏鉴家,没有什么用处,也只是看看题跋之类罢了。卷一开首是钟繇,对于他的兴趣却并不在法书,还是由于世说新语所载司马昭嘲钟会的话:“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其次是因为书。画肪上所录的一篇贺捷表,严可均辑全三国文卷二十四根据纤帖录有全文,今转抄于下:

“臣爵言。戎路兼行,履险冒寒,臣以无任,不获扈从,企伫悬情,无有宁舍。即日长史逮充宣大令命,知征南将军运山单之奇,厉愤怒之众,与徐晃回势,并力扑讨,表里俱进,应期克拢,触火凶逆。贼帅夫羽已被矢刃,傅力反覆,胡修背思,天道祸淫,不终厥命。奉闻嘉蛊,再不自胜,望路载笑,踊跃逸豫,臣不胜欣庆,谨拜表因便宜上闻。臣滁诚呈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建安二十四年闰月九日南蒂东武亭候臣繇上。”此文在书画舫中也有,但是有缺文,贼帅夫羽四字都是墨钉,后面引广川书跋云:

“永叔尝辩此,谓建安二十四年九月关羽未死,不应先作此表。”又张丑注云:

“东观余论考魏志是年十月羽为徐晃所败,表内只云被矢刃,时羽为流矢所伤,未始言其死也,此表非伪,表云闰月是十月,非九月也。”上边三处羽字均非空格,与表文并看,可知是避讳无疑,盖是吴氏刻书时所为,张丑原本当不如是。查陈寿《三国志》三十六蜀书六关张马黄赵传,记关羽事凡九百余言,所取者唯报曹归刘一事耳,传末评曰:

“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士之风,然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这是很得要领的话。张飞传中亦云,“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而不恤小人。”那么这两位实在也只是普通的名将,假如画在百将图传里固然适宜,尊为内圣外上则显然尚无此资格。人家对张飞的态度也还是平常,如称莽撞人曰猛张飞,(其实猛恐即是莽,今照俗合写,)又吾乡有鸟,颊上黑白纹相杂,乡人称之“张飞鸟”kallatrifi一tiau)亦不详其本名。若关羽便大不相同了,听说戏台上说白自称吾乃关公是也,这是戏子做的事,或若可以说是难怪,士大夫们也都避讳,连书画舫这种书里也出现了,这不能不算是大奇事。论其原因第一当然是三国志衍义的传播。沈涛的交翠轩笔记苍四有一则云:

“明人作琵琶记传奇,而陆放翁已有满村都唱蔡中郎之句。今世所传三国衍义亦明人所作,然东坡集记工彭论曹刘之泽云,涂巷小儿薄劣,为其家所厌昔,辄与数文钱,会聚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玄德败则吨蹙1有涕者,闻曹操败则喜唱快,以觉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云云。是北宋时已有演说三国野史者矣。”东坡时已说三国,固是很好的考证资料,但我所觉得有意思的还在别一件事,即是爱护刘皇叔的心理那时已如此普遍,这与关羽的被尊重是很有关系的。那时所讲的内容如何,现在已无可考,我们只看元至治刊本新全相三国志平话,可以知道故事总是幼稚的很,一点都看不出五虎将怎样的了不得,可是有一件奇事,全相中所画人物身边都写姓名,就是刘皇叔也只能叫声玄德,唯独关羽却都题曰关公,似乎在六百年前便已有点神圣化了,这个理由很不容易了解。至治本平话不必说了,便是弘治年三国志通俗演义以至毛声山评本,里边讲的关羽言行都别无什么大过人处,至多也不过是好汉或义士罢了。无论怎么看没有成神的资格,虽然去当义和团等会党的祖师自然尽够——义和的本字实系义合,这类点号至今在北方还是极常见,盖是桃园结义的影响,如刘关张之尚义气而结合,他们也会集了来营商业或练武技耳。关羽正民间所受英雄的崇拜我们可以了解,若神明的顶礼则事甚离奇,在三国演义的书本或演辞中都找不出些须理由来,我所觉得奇怪的就是这一件事。关羽封神称帝的历史我未能存细查考,唯据阮蔡生《茶余客话》卷四云:

“关庙之见于正史者唯明史有之,其立庙之始不可考,俗传崇宁真君封号出自宋徽宗,亦无据。按元史祭祀志,每岁二月十五日于大殿启建白伞盖佛事,与众拔除不祥,抬异监坛汉关莱神轿,夫曰抬异神轿,则必塑像,有塑像则必有庙字矣,然则庙始于元之先司可知也。”又云:

“明万历四十二年甲寅十月十日加封为三界伏成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四十五年丁已五月福藩常询序刻洛阳关帝庙签簿曰,前岁予承命分封河南,关公以单刀伏于皇父宫中,托之梦寐间,果验,是以大隆徽号,由是敕闻天下而尊显之云云。予见各省关庙题桂皆同此号,殆始于明神宗时。”可知关圣帝君的名称起于万历,禹斋是一位大昏君而其旨意在读书人中发生了大效力,十足三百年里大家死心塌的信奉,因为是圣是帝而又是神,所以尊严的了不得,避讳也正是当然,犹如不敢写丘字玄字一样,却不知道他原来是骄于士大夫的,读书人的丑态真是毕露了。他们又送志在春秋的匾额给他,硬欲引为同类,也很可笑。据本传裴山松注云:

“羽为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那么其程度似亦颇浅,后人如欲丁武人中求脊秋学者,何不再等几年去找那项下有瘦的杜预乎,阮葵生云,“雍正四年增设山西解州五经博士一人。”此亦是送匾之意,或可为读书人解嘲。不佞非敢菲薄古人,只因着不出关羽神圣之处何在,略加谈论,若是当他一条好汉,则当然承认,并无什么不敬之意也。廿六年八月五日。

(1937年8月作,选自《秉烛后谈》)

周作人文集之民俗风物卖糖

崔晓林著《念堂诗话》卷二中有一则云:

“《日知录》谓古卖糖者吹萧,今鸣金。予考徐青长诗,敲锣卖夜糖,是明则卖扬鸣金之明证也。”案此五字见《徐文长集》卷四,所云青长当是青藤或文长之误。原诗题曰《昙阳》,凡十首,其五云:

“何事移天竺,居然在太仓。善哉听白佛,梦已熟黄粱。托钵求朝饭,敲锣卖夜糖。”所咏当系王锡爵女事,但语颇有费解处,不佞亦只能取其末句,作为夜糖之一左证而已,查范啸凤著《越谚》卷中饮食类中,不见夜糖一语,即梨膏糖亦无,不禁大为失望。绍兴如无夜糖,不知小人们当更如何寂寞,盖此与炙糕二者实是儿童的恩物,无论野孩子与大家子弟都是不可缺少者也。夜糖的名义不可解,其实只是圆形的硬糖,平常亦称圆眼糖,因形似龙眼故,亦有尖角者,则称粽子糖,共有红白黄三色,每粒价一钱,若至大路口糖色店去买,每十粒只七八文即可,但此是三十年前价目,现今想必已大有更变了。梨膏糖每块须四文,寻常小孩多不敢间津,此外还有一钱可买者有前脯与梅饼。以沙糖煮茄子,略晾干,原以厂两计,卖糖人切为适当的长条,而不能无大小,小儿多较量择取之,是为前脯。梅饼者,黄梅与甘草同煮,连核捣烂,范为饼如新铸一分铜市大,吮食之别有风味,可与青盐梅竟爽也。卖糖者大率用担,但非是肩挑,实只一筐,俗名桥篮,上列木匣,分格盛糖,盖以玻璃,有木架交叉如交椅,置篮其上,以待顾客,行则叠架夹胁下,左臂操筐,俗语曰桥。虚左手撼一小锣,右手执木片如窃状,击之声锤镜然,此即卖糖之信号也,小儿闻之惊心动魄,殆不下于货郎之惊闺与唤娇娘焉。此锣却又与他锣不同,直径不及一尺,窄边,不系索,击时以一指抵边之内缘,与铜锣之提索及用锣褪者迎异,民间称之曰镜锣,第一字读如国音汤去声,盖形容其声如此。虽然亦是金属无疑,但小说上常见鸣金收军,则与此又截不相像,顾亭林云卖汤者今呜金,原不能说错,若云笼统殆不能免,此则由于用古文之故,或者也不好单与顾君为难耳。

卖糕者多在下午,竹“笼中生火,上置熬盘,红糖和米粉为糕,切片炙之,每片一文,亦有麻械,大呼曰麻松荷炙糕。荷者语助词,如萧老老公之荷荷,唯越语更带喉音,为他处所无。早上别有卖印糕者,糕上有红色吉利语,此外如蔡糖糕,获冬糕,桂花年糕等亦具备,呼声则仅云卖糕荷,其用处似在供大人们做早点心吃,与炙糕之为小孩食品者又异。此种糕点来北京后便不能遇见,盖南方重米食,糕类以米粉为之,北方则几乎无一不面,情形臼大不相同也。

小时候吃的东西,味道不必甚佳,过后思淆每多佳趣,往往不能忘记。不佞之记得糖与糕,亦正由此耳。昔年读日本原公道著《先哲丛谈》卷二有讲朱舜水的几节,其一云:

“舜水归化历年所,能和语,然及其病革也,遂复乡语,则侍人不能了解。”(原本汉文。)不佞读之怆然有感。舜水所语盖是余姚话也,不佞虽是隔县当能了知,其意亦唯不佞可解。余姚亦当有夜糖与炙糕,惜舜水不曾说及,岂以说了也无人懂之故欤。但是我又记起《陶庵梦忆》来,其中亦不谈及,则更可惜矣。廿七年二月朴五日,漫记于北平知堂。

[附记]

《越谚》不记糖色,而糕类则稍有叙述,如印糕下注云,“米粉为方形,上印彩粉文字,配馒头送喜寿礼。”又麻糍下云,“糯粉,馅乌豆沙,如饼,炙食,担卖,多吃能杀人。”末五字近于赘,盖昔曾有人赌吃麻檄,因以致死,范君遂书之以为戒,其实本不限于麻糍一物,即鸡骨头糕干如多吃亦有害也。看一地方的生活特色,食品很是重要,不但是日常饭粥,即点心以至闲食,亦均有意义,只可惜少有人注意,本乡文人以为琐屑不足道,外路人又多轻饮食而着眼于男女,往往闹出《闲话扬州》似的事件,其实男女之事大同小异,不值得那么用心,倒还不如各种吃食尽有滋味,大可谈谈也。廿八日又记。

(1938年2月作,选自《药味集》)

禹迹寺

中国圣贤喜言尧舜,而所说多玄妙,还不如大禹,较有具体的事实。《孟子》曾述禹治水之法,又《论语》云:

“子曰,禹吾无闲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这简单的几句话很能写出一个大政治家,儒而近墨的伟大人物。《庄子》说得很好:

“昔者禹堙洪水,亲自操秦耜而涤天下之川,股无跋,腔无毛,沐甚雨,祁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屐屐为服,日夜不体,以自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道也,不足为墨。”盖儒而消极则入于杨,即道家者流,积极便成为法家,实乃墨之徒,只是宗教气较少,遂不见什么佛菩萨行耳。《尸子》云:

“古者龙门未辟,吕梁未凿,禹于是疏河决江,十年不窥其家,生偏枯之病,步不相过,人曰禹步。”焦里堂著《易余庸录》卷十一云:“禹病偏枯,足不相过,而巫者效之为禹步。孔于有姊之丧,尚右,二三于亦共而尚右。郭林宗中偶折角,时人效之为垫角中。不善述者如此。”说到这里,大禹乃与方士发生了关系。本来方士非出于道家,只是长生一念专是为己,与杨子不无一脉相通,但是这里学步法于隔教,似乎有点可笑,实在亦不尽然,盖禹所为之佛菩萨行显然有些宗教气味,而方士又是酷爱神通,其来强颜卅和正复不足怪耳。案屠纬真著《鸿苞》卷三十三《鉤玄》篇中有禹步法颇疑其别有所本,寒斋无他道书,偶检葛稚川《抱朴子》,果于卷十六《登涉》篇中得之。其文云:

“禹步法,正立,右足在前,左足在后,次复前右足,以左足从右足并,是一步也。次复前右足,次前左足,以右足从左足井,是二步也。次复前右足,以左足从右足并,是三步也。如此,禹步之道毕矣。”此处本是说往山林中,折草禹步持咒,使人鬼不能见,述禹步法讫,又申明之曰:

“凡作天下百术,皆宜知禹步,不独此事也。”准此,可知禹步威力之大。不佞幼时见乡问道士作炼良法事,鹤擎金冠,手执牙笛,足着厚底皂靴,踯躅坛上,如不能行,心甚异之,后读小说记道士禹步作法,始悟其即是禹步,既而又知其步法,与其所以如此步之理由,乃大喜悦。自己试走,亦颇有把握,但此不足为喜,以不佞本无求仙之志,即使学习纯熟,亦别无用处也。

《尸子》云禹生偏枯之病,案偏枯当是半身不遂,或是痿痹,但看走法则似不然,大抵还是足疾吧。吾乡农民因常在水田里工作,多有足疾,最普通的叫做流火,发时小腿肿痛,有时出血流脓始愈,又一种名大脚风,脚背以至小腿均肿,但似不化脓,虽时或轻减,终不能全愈,患这种病的人,行走瞒珊,颇有禹步之意,或者禹之胜无毛亦正是此类乎。会稽与禹本是很有关系的地方。会稽山以禹得名,至今有大禹陵,守陵者仍姒姓,聚族而居,村即名为庙下。禹之苗裔尚存在越中,那么其步法之存留更无可疑了。凡在春天往登会稽山高峰即香炉峰,往祭会稽山神即南镇的人,无不在庙下详中,顺便一游禹庙,其特地前去者更不必说,大抵就庙前忖店里小酌,好酒,好便菜,烧土步鱼更好,虽然价钱自然不免颇贵。做酒饭供客,这是姒姓的权利与义务,别人所不能染指的。但是我们怎能说贵呢,且不谈游春时节,应时食物例不应廉,只试问这设食者是谁呀?大禹的子孙,现在固然只是村农,我们岂能不敬。别的圣贤的子孙或者可以不必一定敬,禹是例外,有些圣贤子孙也做些坏事,历史上姓姒的坏人似不曾有过。古圣先王中我只佩服一个大禹,其次是越大夫范蠡。这一说好像是有乡曲之见,说天下英雄都出我们村里。其实这全是偶然。史称禹生于石纽,范蠡又是楚人,所以在志书里他们原只是两位寓贤而已。

小时候到过一处,觉得恨有意思,地名叫作平水。据说大禹治水,至此而水平,故名,这也是与禹极有关系的,元微之撰《长庆集序》云:

“尝出游平水市中,见村校诸童竞习诗,召问之,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也。”这又是平水的一个故典,不过我所知道的平水只是山水好,出产竹木笋干茶叶,一个有趣的山乡,元白诗恐怕连村校的先生们也不大会念了。另外有一处地方,我觉得更亲近不能忘记的,乃是与禹若有关系若无关系的禹迹寺。据《嘉泰会稽志》卷七寺院门云:

“大中禹迹寺,在府东南四里二百二十六步。晋义熙十二年骤骑郭将军舍宅置寺,名觉嗣。唐会昌五年例废,大中五年复兴此寺,诏赐名大中禹迹。”这寺有何禹迹,书上未曾说明,但又似并非全无因缘,事隔九百余年,至清乾隆乙酉,清凉道人到寺里去,留有记录,《听雨轩余纪》中《陆放翁诗迹》一条下云:

“予昔客绍兴,曾至禹迹寺访之。寺在东郭门内半里许,内把大禹神像,仅尺余耳。寺之东有桥,俗名罗汉桥,桥额横勒春波二字。”吾家老屋在覆盆桥,距寺才一箭之遥,有时天旱河浅,常须至桥头下船,船户汤小毛即住在罗汉桥北岸,所以那一带都是熟习的地方,只可惜寺已废,但余古禹迹寺一额,尺余的大禹像竞不得见,至今想到还觉怅怅,禹陵大庙中有神像,高可二三丈,可谓伟观,殿中闻吱吱之声,皆是蝙蝠,有许多还巢于像之两耳中,但是方面大耳,戴冕端拱,亦是城隍菩萨一派,初无一点禹气也。数年前又闻大兴土木,仍用布商修兰亭法,以洋灰及红桐油涂抹之,恐更不足观矣,鄙意禹如应有像,终当以尺余者为法,此像虽不曾见,即从尺余一事想象之,意必大有特色在耳。后世文人画家似乎已将禹忘却了,范大夫有时入画,也还是靠他有一段艳闻,其实仍以西于为主,大家对于少伯盖亦始终无甚兴趣也。

禹迹寺前的桥俗名罗汉侨,其理由不能知道。据《宝庆会稽续志》卷四桥梁门下云:

“春波桥在城东南五里,千秋鸿椿观前。贺知章诗云‘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鉴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故取名此桥。放翁再过沈园题二绝句,其一云‘落日城头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相传桥名即用放翁诗语,今案《续志》可知其不实,志成于宝庆元年,距放翁之殁才十六年,所说自应可信。现在园址早不存,寺已废,桥亦屡改,今所有的圆洞石桥是光绪中新造的,但桥名尚如故,因此放翁诗迹亦遂得以附丽流传下去。我离乡久,有二十年以上不到那里了,去年十二月底偶作小诗数首,其二说及寺与园与桥,其词曰:

禹迹寺前春草生,沈园遗迹欠分明,偶然拄杖桥头望,流水斜阳大有情。今年一月中寄示南中友人匏瓜厂主人,承赐和诗,其二末联云,“斜阳流水干卿事,未免人间大有情。”瓠瓜厂指点得很不错。这未免是我们的缺点,但是这一点或者也正是禹的遗迹乎。一两年不写文章,手生荆棘矣,写到这里,觉得文章未尽,但再写下去又将成蛇足,所以就此停住,文章好坏也不管了。廿八年十月十七日。

(1939年10月作,选自《药味集》)

上坟船

《陶庵梦忆》在乾隆中有两种木刻本,一为砚云本,四十年乙未刻,一卷四十三则,一为王见大本,五十九年甲寅刻,百二十三则,分为八卷。砚云本虽篇幅不多,才及王见大本三分之一,但文句异同亦多可取处,第八则尼越中扫墓事,今据录于下:

“越俗扫墓,男女该服靓妆.网船萧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卒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男女分两截坐,不座船,不鼓吹,先辈化之曰,以结上文两节之意。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甲两座船,必中,必鼓吹,必欢呼笆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党寺院,及士夫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错杂,酒徒沾醉必岸帻嚣嚎,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与侪列厮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乙酉方兵,画江而守,虽鱼*(左舟右蠡)菱舠舠收拾略尽,坟垅数十里而遥,子孙数人挑鱼肉褚钱,徒步往返之,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萧索凄凉,亦物极必返之一。”小序诗有云:

“兹编载方言巷咏,嘻笑琐屑之事,然略经点染,便成至文,读者如历山川,如睹风俗,如瞻宫阙宗庙之丽,殆与采薇麦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诙谐者与。”数语批评甚得要领,上文可以为证,但是我所觉得最有意思的还是在于如睹风俗这一点上,因为所说上坟情形有大半和我小时候所见者相同。据说乙酉以后妇女已有三年不得出城,似写文时当在丁亥之顷,那么所谓二十年前应该是天启丁卯以往,后渐华靡可见是崇帧间事也。平水屋帻船不知是何物,平水自然是地名,屋帻船则后来不闻此语,若是田庄船,容积不大,未必能男女分两截坐,疑不能明。座船大抵是三道船亦名三明瓦,一船至多也只容七八人,因饭时用方桌坐八人便已很挤了,故不能冉分两截而须分船,亦正是事势必然,华靡恐尚在其次。鼓吹后世仍用,普通称吹手或鼓手,有两种,一是乐户,世袭的堕民为之,品最低,二是官吹,原是平民,服务于协台衙门者,唯大家得雇用之,窃意此当本名鼓手,乐产是吹手,后来乃混为一称耳。上坟用”窝吹者,归途必令奏将军令,似为其特技,或乐户所不能者也,海东青等名目则未曾闻。大家丁口众多,遗有祭田者,上坟船之数,大率一房中男女各一。只,鼓手船厨司船酒饭船各一只,酒饭船并备祭品,如干三牲,香蜡纸钱爆仗,锡五事,桌伸棕荐等,此其大较也。

顾铁卿《清嘉录》卷三“上坟”条下关于墓祭的事略有考证,兹不赘。绍兴墓祭在一年中共有三次,一在正月日拜坟,实即是拜岁,一在十月日送寒衣,别无所谓衣,亦只是平常拜奠而已。这两回都很简单,只有男子参与,亦无鼓吹,至三月则日上坟,差不多全家出发,旧时女人外出时颇少,如今既是祭札,并作春游,当然十分踊跃,儿歌有云,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船里看姣姣,即指此。姣姣盖是昔时俗语,绍兴戏说白中多有之,弹词中常云美多姣,今尚存夜姣姣之俗名,谓夜开的一种紫茉莉也。上坟仪式各家多不相同,有时差得极远,吾家旧住东门内东陶坊,西邻甲姓仪注繁重,自进面盆手中,进茶碗,以至罗拜毕焚帛,在坟头扮演故人生活须小半日之久,坊东端乙姓则只一二男子坐小船,至坟前祭奠,便即下船回城,怀中出数个火烧食之,亦不分享(左饭之左右浚之右)余,据划小船者说如此。二者盖是极端的例,普通的办法大抵如下。最先祀后土,墓左例设后土尊神之位,石碑石案,点香烛,陈小三牲果品酒饭,主祭者一人跪拜,有二人赞礼,读祝文,焚帛放爆竹双响者五枚。次为墓祭,祭品中多有肴撰十品,余与后土相似,列石祭桌上,主祭者一人,成年男子均可与祭,但与祭大概只能备棕荐三列,分行辈排班,如人数过多则亦有余剩。祭献读祭文,悉由礼生引赞,献毕行礼,俟与祭者起,礼生乃与余剩的人补拜,其后妇女继之,拜后焚纸钱而礼毕,爆竹本以把神,但墓祭亦有用者,盖以逐山魈也。回船后分别午餐,各船一桌,照例用“十碗头”,大抵六荤四素,在清末六百文已可用,若八百文则为上等,三鲜改用细十锦,亦称蝴蝶参,扣肉乃用反扣矣。范啸风著《越谚》卷中饮食类下列有六荤四素五荤五素名目,注云:“此荤素两全之席,总以十碗头为一席,吉事用全荤,吉事用全素,此席用之祭扫为多,以妇女多持斋也。”此等家常酒席的菜与宴会颇不相同,如白切肉,扣鸡,醋溜鱼,小炒,细炒,素鸡,香菇鳝,金钩之类,皆质朴有味,虽出厨司之手,却尚少市气,故为可取。在“上坟酒”中还有一种食味,似特别不可少者,乃是熏鹅,据《越谚》注云系斗门镇名物,借未得尝,但平常制品亦殊不恶,以醋和酱油蘸食,别有风味,其制法虽与烧鸭相似,唯鸭稍华贵,宜于红灯绿酒,鹅则更具野趣,在野外舟中淡之,正相称耳。孙彦清《寄龛丙志》卷四记孙月湖款待谭子敬,“为设烧鹅,越常羞也,于敬食而甘之,谓是便宜坊上品,南中何由得此。盖状适相似,味实县绝,*(左鸟右倪之右)*者乃得此过情之誉,殊非意计所及。已而为质言之,子敬亦哑然失笑。”其实不佞倒是赞成**者的,熏鹅固佳,别样的也好,反正不能统年都吃,虽然医书上说有发气不宜多食,也别无关系。大凡路远时下山即开船,且行且吃,若是路近,多就近地景色稍好处停船,如古家大庙旁,慢慢的进食,别不以游览为目的,与《梦忆》所云殊异。平常妇女进庙烧香,归途必游庵堂寺院,不知是何意义,民国以前常经历之,近来久不还乡里,未知如何,唯此类风俗大抵根底甚深,即使一时中绝,令人有萧索凄凉之感,不久亦能复兴,正如清末上坟与崇侦时风俗多近似处,盖非偶然也。甘九年六月二日。

[附记]

《癸已类稿》卷十书镇洋县志后,《茶香室续钞》二十三明人以食鹅为重条,引王世贞《家乘》及《觚不觚》录,言其父以御史里居,宴客进于鹅必去其首尾,而以鸡首尾盖之,曰御史无食鹅例也。盖明清旧例非上等撰不用鹅云。

(1940年6月作,选自《药味集》)

周作人文集之民俗风物缘日

到了夏天,时常想起东京的夜店。己酉庚戌之际,家住本乡的西片町,晚间多往大学前一带散步,那里每天都有夜店,但是在缘日特别热闹,想起来那正是每月初八本乡四丁目的药师如来吧。缘日意云有缘之日,是诸神佛的诞日或成道示现之日,每月在这一天寺院里举行仪式,有许多人来参拜,同则便有各种商人都来摆摊营业,自饮食用具,花草玩物,以至戏法杂耍,无不具备,颇似北京的庙会,不过庙会虽在寺院内,似乎已经全是市集的性质,又只以白天为限,缘日则晚间更为繁盛,又还算是宗教的行事,根本上就有点不同了。若月紫兰著《东京年中行事》卷上有缘日一则,前半云:

“东京市中每日必在什么地方有毗沙门,或药师,或稻荷样等等的祭祀。这便是缘日,晚间只要天气好,就有各色的什么饮食店,粗点心店,旧家具店,玩物店,以及种种家庭用具店,在那寺院境内及其附近,不知有多少家,接连的排着,开起所谓露店来,其中最有意思的大概要算是草花店吧。将各样应节的花木拿来摆着,讨着无法无天的价目,等候寿头来l钩。他们所讨的既是无法无天的价目,所以买客也总是五分之一或十分之一的乱七八糟的还价。其中也有说岂有此理,拒绝不理的,但是假如看去这并不是闹了玩的,卖花的也等到差不多适当的价钱就卖给客人了。”寺门静轩著《江户繁昌记》初编中有《赛日》一篇,也是写缘日情形的,原用汉文,今抄录一部分如下:

“古俚曲词云,月之八日茅场叮,大师赛诣不动样,是可以证都中好赛为风之古。赛最盛于夏晚。各场门前街贾人争张露肆,卖器物者皆铺蒲席,并烧萨摩蜡烛,贾食物者必安床阁,吊鱼油灯火,陈果与(上艹下两瓜),烧团粉与明鲞,(案此应作鱿鱼,)轧轧为鱼鲧,沸沸煎油磁。或列百物,价皆十九钱,随人择取,或拈阄合印,赌一货卖之于数人。卖茶娘必美艳,鬻水声自清凉。街西瓜者照红笺灯,沽饧者张大油伞。灯笼儿(案据旁训即酸浆)十头一串,大通豆一囊四钱。以硝子坛盛金鱼,以黑纱囊贮丹萤。近年麦汤之行,茶店大抵供汤,缘麦汤出葛汤,自葛汤出卵汤,井和以砂糖,其他殊雪紫苏,色色异味。其际橐驼师(案即花匠)罗列盆卉种类,皆陈之于架上,闹花闲草,斗奇竞异,枝为屈皤者,为气条者,叶有间色者,有间道者。钱蒲细叶者栽之以石,石长生作穿眼者以索垂之。若作托叶衣花,若树芦干挟枝。霸王树(案即仙人掌)拥虞美人草,凤尾蕉杂麒麟角(原注云,汉名龙牙木)。百两金,万年青,珊瑚翠兰,种种殊趣。大夫之松,君子之竹,杂木骄植,萧森成林。林下一面,野花点缀。杜荣招客,如求自鬻,女郎花(原注云,汉名败酱)媚伴老少年。露滴泪断肠花,风飘芳燕尾香。鸡冠草皆拱立,凤仙花自不凡。领幽光牵牛花,妆闹色洛阳花。卷丹偏其,黄芹萎兮。桔梗簇紫色,欲夺他家之红,米囊花碎,散落委泥,夜落金钱往往可拾,新罗菊接扶桑花边,见佛头菊于曼陀罗花天竺花间。向此红碧绵绩丛间,夹以虫商。官商缴如,徵羽绎如,狗蝇黄(案和名草云雀,金铃子类)唱,纺绩娘和,金钟儿声应金琵琶,可恶为聒聒儿所夺。两担笼内,几种虫声,唧唧送韵,绣出武藏野当年荒凉之色,见之于热闹市中之今日,真奇观矣。《江户繁昌记》共有六编,悉用汉文所写,而别有风趣。间亦有与中国用字造句绝异之处,略改一二,余仍其旧。初篇作于天保辛卯(一八三一),距今已一百十年,若月氏著上卷刊于明治辛亥(一九一一),亦在今三十年前,而二书相隔盖亦已有八十年之久矣。比较起来,似乎八十年的前后还没有什么大变化,本乡药师的花木大抵也是那些东西,只是多了些洋种,如鹤子花等罢了。近三十年的变化或者更大也未可料,虽然这并没有直接见闻,推想当是如此,总之西洋草花该大占了势力了吧。

北京庙会也多花店,只可惜不大有人注意,予以记录。《北平风俗类征》十三卷征引非不繁富,可是略一翻阅,查不到什么写花厂的文章,结果还只有敦礼臣所著的《燕京岁时记》,记《东西庙》一则下云:

“西庙曰护国寺,在皇城西北定府大街正西,东庙曰隆福寺,在东四牌楼西马市正北,自正月起,每逢七八日开西庙,九十日开东庙。开会之日,百货云集,凡珠玉绫罗,衣服饮食,古玩字画,花鸟虫鱼,以及寻常日用之物,星卜杂技之流,无所不有,乃都城内之一大市会也。两庙花厂尤为雅观,夏日以茉莉为胜,秋日以桂菊为胜,冬日以水仙为胜,至于春花中如牡丹海棠丁香碧桃之流,皆能于严冬开放,鲜艳异常,询足以巧夺天工,预支月令。”这里虽然语焉不详,但是慰情胜无,可以珍重。这种事情在有些人看来觉得没有意思,或者还是玩物丧志,要为道学家所呵叱,这者我也知道,向来没有人肯下笔记录,岂不就是为此么,但是我仍是相信,这都值得用心,而且还很有用处。要了解一国民的文化,特别是外国的,我觉得如单从表面去看,那是无益的事,须得着眼于其情感生活,能够了解几分对于自然与人生态度,这才可以稍有所得。从前我常想从文学美术去窥见一国的文化大略结局是徒劳而无功,后始省悟,自呼愚人不止,懊侮无及,如要卷土重来,非从民俗学入手不可。古今文学美术之青华,总是一时的少数的表现,持与现实对照,往往不独不能疏通证明,或者反有抵悟亦未可知,如以礼仪风俗为中心,求得其自然与人生观,更进而了解其宗教情绪,那么这便有了六七分光,对于这国的事情可以有懂得的希望了。不佞不凑巧乃是少信的人,宗教方面无法入门,此外关于民俗却还想知道,虽是秉烛读书,不但是老学而且是困学,也不失为遣生之法,对于缘日的兴趣亦即由此发生,写此小文,目的与文艺不大有关系,恐难得人赐顾,亦正是当然也。廿九年六月,夏至节。

(1940年6月作,选自《药味集》)

周作人文集之民俗风物撒豆

秋风渐凉,王母暴已过,我年例常患枯草热,也就复发,不能做什么事,只好拿几种的小话选本消遣。日本的小话译成中国语当云笑话,笑话当然是消闲的最好材料,实际也不尽然,特别是外国的,因为风俗人情的差异,想要领解往往须用相当的气力。可是笑话的好处就在这里、这点劳力我们岂能可惜。我想笑话的作用固然在于使人笑,但一笑之后还该有什么余留,那么这对于风俗人情之理解或反省大约就是吧。笑话,寓言与俗谚,是同样的外资料,不问本国或外国,其意味原无不同也。

小话集之一是宫崎三味编的《落语选》,庚戌年出版,于今正是三十年了。卷中引《座笑土产》有《过年》一则云:

“近地全是各家撒豆的声音。主人还未回来,便吩咐叫徒弟去撒也罢。这徒弟乃是吃吧,抓了豆老是说,鬼鬼鬼。门口的鬼打着呵欠说,喊,是出去呢,还是进来呢?”案,这里所说是立春前夜撒豆打鬼的事情。村濑栲亭著《艺苑日涉》卷七《民间岁节》下云:

“立春前一日谓之节分。至夕家家燃灯如除夜,炒黄豆供神佛祖先,向岁德方位撒豆以迎福,又背岁德方位撒豆以逐鬼,谓之滩豆,老幼男女吹豆如岁数,加以一,谓之年豆。街上有驱疫者,儿女以纸包裹年豆及钱一文与之,则唱祝寿驱邪之词去,谓之疫除。”黄公度著《日本国志》,卷三十五《礼俗志》二中《岁时》一篇,即转录拷亭原书全文,此处亦同,查《日本杂事诗》各本,未曾说及,盖黄君于此似无甚兴味也。蜀山人《半日闲话》中云:

“节分之夜,将白豆炒成黑,以对角方升盛之,再安放簸箕内,唱福里边两声,鬼外边一声,撒豆,如是凡三度。”这里未免说的太仪式化,但他本来是仪式,所以也是无可如可。森鸥外有一篇小说叫做《追摊》,收在小说集《涓滴》中,可以说是我所见的唯一艺术的描写,从前屡次想翻译,终于未曾着手。这篇写得极奇,《追摊》的事至多只占了全文十分之一,其余全是发的别的议论,与普通小说体裁绝不相似,我却觉得很喜欢。现在只将与题目有关的部分抄译于下:

“这时候,与我所坐之处正为对角的西北隅的纸屏轻轻的开了,有人走进到屋里来。这是小小的干瘪的老太太,白头发一根根的排着,梳了一个双钱譬。而且她还穿着红的长背心。左手挟着夭,一直走到房间中央。也不跪坐,只将右手的指尖略略按一下席子,和我行个礼。我呆呆地只是看着。

福里边,鬼外边!

老婆于撒起豆来了。北边的纸屏拉开,两三个使女跑出来,检拾撒在席上的豆子。

老婆子的态度非常有生气,看得很是愉快。我不问而知这是新喜乐的女主人了。隔了十几行便是结尾,又回过来讲到《追滩》,其文云:

“追傩在昔时已有,但是撒豆大概是镰仓时代以后的事吧。很有意思的是,罗马也曾有相似的这种风俗。罗马人称鬼魂曰勒木耳,在五月间的半夜里举行赶散他们的祭礼。在这仪式里,有拿黑豆向背后抛去一节。据说我国的撒豆最初也是向背后抛去,到后来才撒向前面的。”鸥外是博识的文人,他所说当可信用,镰仓时代大约是西历十三世纪,那么这撒豆的风俗至少也可以算是有了六百年的历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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