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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读罗素所著《结婚与道德》,第五章讲中古时代思想的地方,有这一节话: .6

周作人文集之民俗风物萤火

—— 续草木虫鱼之二

近年多看中国旧书,因为外国书买不到,线装书虽也很贵,却还能入手,又卷帙轻便,躺着看时拿了不吃力,字大悦目,也较为容易懂。可是看得久了多了,不免会发生厌倦,第一是觉得单调,千年前后的人所说的话没有多大不同,有时候或者后人比前人还要胡涂点也不一定,因此第二便觉得气闷。从前看过的书,后来还想拿出来看,反覆读了不厌的实在很少,大概只有《诗经》,其中也以《国风》为主,《陶渊明集》和《颜氏家训》而已。在这些时候,从书架上去找出尘土满面的外国书来消遣,也是常有的事。

前几天忽然想到关于萤火说几句闲话,可是最先记起来总是腐草化为萤以及丹鸟羞白鸟的典故,这虽然出在正经书里,也颇是新奇,却是靠不住,至少是不能通行的了。案《礼记·月令》云:

“季夏之月,腐草为萤。”《逸周书·时训》解云:

“大暑之日,腐草化为萤。腐草不化为萤,谷实鲜落。”

这里说得更是严重,仿佛是事关化育,倘若至期腐草不变成萤火,便要五谷不登,大闹饥荒了。《尔雅》:萤火即炤。郭璞注,夜飞,腹下有火。这里并没有说到化生,但是后来的人总不能忘记《月令》的话,邢昺 《尔雅疏》,陆佃《新义》及《掸雅》,罗愿《尔雅翼》,都是如此,邵晋涵《正义》不必说了,就是王引之《广雅疏证》也难免这样。《本草纲目》引陶弘景曰:

“此是腐草及烂竹根所化,初时如蛹,腹下已有光,数日变而能飞。”李时珍则详说之日:

“萤有三种。一种小而宵飞,腹下光明,乃茅根所化也。吕氏《月令》所谓腐草化为萤者也。一种长如蛆蝎,尾后有光,无翼不飞,乃竹根所化也。一名蠲,俗名萤蛆。《明堂》、《月令》所谓腐草化为蠲者是也,其名宵行。茅竹之根夜视有光,复感湿热之气,遂变化成形尔。一种水萤,居水中。唐李子卿《水萤赋》所谓彼何为而化草,此何为而居泉,是也。”钱步曾《百廿虫吟》中萤项下自注云:

“萤有金银二种。银色者早生,其体纤小,其飞迟滞,恒集于庭际花草间,乃宵行所化。金色者入夏季方有,其体丰腴,其飞迅疾,其光网烁不定,恒集于水际英蒲及田滕丰草间,相传为牛粪所化。盖牛食草出粪,草有融化未净者,受雨露之沾濡,变而为萤,即月令腐草为萤之意也。余尝见牛溲盆积处飞萤丛集,此其验矣。”又汪日桢《湖雅》卷六萤下云:

“按,有化生,初似蛹,名蠲,亦名萤蛆,俗呼火百脚,后乃生翼能飞为萤。有卵生,今年放萤于屋内,明年夏必出细萤。”案以上诸说均主化生,唯郝懿行《尔雅义疏》反对《本草》陶李二家之说,云:

“今验萤火有二种,一种飞者,形小头赤,一种无翼,形似大蛆,灰黑色,而腹下火光大于飞者,乃诗所谓宵行,《尔雅》之即烟亦当兼此二种,但说者止见飞萤耳。又说茅竹之根夜皆有光,复感湿热之气,遂化成形,亦不必然。盖萤本卵生,今年放萤火于屋内,明年夏细萤点点生光矣。”寥寥百十字,却说得确实明白,所云萤之二种实即是雌雄两性,至断定卵生尤为有识,汪谢城引用其说,乃又模棱两可,以为卵生之外别有化生,未免可笑。唯郝君亦有格致未精之处,如下文云:

“《夏小正》,丹鸟羞白鸟。丹鸟谓丹良,自鸟谓蚊纳。《月令疏》引皇侃说,丹良是萤火也。”罗端良在宋时却早有异议提出,《尔雅翼》卷二十六萤下云:

“《夏小正》曰,丹鸟羞白鸟。此言萤食蚊呐。又今人言,赴灯之蛾以萤为雌,故误赴火而死。然萤小物耳,乃以蛾为雄,以蚊为粮,皆未可轻信。”

从中国旧书里得来的关于萤火的知识就是这些,虽然也还不错,可是披沙拣金,殊不容易,而且到底也不怎么精确,要想知道得更多一点,只好到外国书中去找寻了。专门书本是没有,就是引用了来也总是不适合,所以这里所说也无非只是普通的,谈生物而有文学的趣味的几册小书而已。英国怀德《以色耳彭的自然史》著名于世,在这里边却未尝讲到萤火,但是《虫劣观察杂记》中有一则云:

“观察两个从野间捉来放在后园的萤火,看出这些小生物在十一二点钟之间熄灭他们的灯光,以后通夜间不再发亮。雄的萤火为蜡烛光所引,飞进房间里来。”这虽是短短的一两句话,却很有意思,都是出于实验,没有一点儿虚假。怀德生于千七百二十年,即清康熙五十九年,我查考疑年录,发见他比戴东原大三岁,比袁子才却还要小四岁,论时代不算怎么早,可是这样有趣味的记录在中国的乾嘉诸老辈的著作中却是很不容易找到,所以这不能不说是很可珍重的了。其次法国的法勃耳,在他的大著《昆虫记》中有一篇谈萤火的文章,告诉我们好些新奇的事情。最奇怪的是关于萤火的吃食,据他说,萤火虽然不吃蚊子,所吃的东西却比蚊子还要奇特,因为这乃是樱桃大小的带谷的蜗牛。若是蜗牛走着路,那是最好了,即使停留着,将身子缩到壳里去,脚部总有一点儿露出,萤火便上前去用它嘴边的小钳子轻轻的掰上几下。这钳于其细如发,上边有一道槽,用显微镜才看得出,从这里流出毒药来,注射进蜗牛身里去,其效力与麻醉药相等。法勃耳曾试验过,他把被萤火掰过四五下的蜗牛拿来检查,显已人事不知,用针刺它也无知觉,可是并未死亡,经过昏睡两日夜之后,蜗牛便即恢复健康,行动如常了。由此可知萤火所用的乃是全身麻醉的药,正如果赢之类用毒针麻倒桑虫虾蛹,存起来供幼虫食用,现在不过是现麻现吃,似乎与《水浒》里的下迷药比较倒更相近。萤火的身体很小,要想吃蚊子便已不大可能,如罗端良所怀疑的,现在却来吃蜗牛,可以说是大奇事。法勃耳在《萤火》一文中云:

“萤火并不吃,如严密的解释这字的意义。它只是饮,它喝那薄粥,这是它用了一种方法,令人想起那蛆虫来,将那蜗牛制造成功的。正如麻苍蝇的幼虫一样,它也能够先消化而后享用,它在将吃之前把那食物化成液体。”《昆虫记》中有几篇讲金苍蝇麻苍蝇的文章,从实验上说明蛆虫食肉的情形,他们吐出一种消化药,大概与高级动物的胃液相同,涂在肉上,不久肉即销融成为流质。萤火所用的也就是这种方法,它不能咬了来吃,却可以当作粥喝,据说在好几个萤火畅饮一顿之后,蜗牛只是一个空壳,什么都没有余剩了。丹鸟羞白鸟,我们知道它不合理,事实上却是萤火吃蜗牛,这自然界的怪异又是谁所料得到的呢。

法勃耳生于一八二三年,即清道光三年,与李少荃是同年的,所以还是近时人,其所发见的事知道的不很多,但即使人家都知道了萤火吃蜗牛,也不见得会使他怎么有名,本来萤火之所以为萤火的乃别育在,即是它在尾巴上点着灯火。中国名称除萤火之外还有即炤,辉夜,景天,夜光,宵烟等,都与火光有关。希腊语曰阑普利斯,意云亮尾巴,拉丁文学名沿称为兰辟利思,英法则名之为发光虫。据《昆虫记》所说,在萤火腹中的卵也已有光,从皮外看得出来,及至孵化为幼虫,不问雌雄尾上都点着小灯,这在郝兰皋也已经知道了。雄萤火蜕化生翼,即是形小头赤者,灯光并不加多,雌者却不蜕化,还是那大蛆的状态,可是亮光加上两节,所以腹下火光大于飞者了。这是一种什么物质,法勃耳说也并不是磷,与空气接触而发光,腹部有孔可开闭以为调节。法勃耳叙述夜中往捕幼萤,长仅五公厘,即中国尺一分半,当初看见在草叶上有亮光,但如误触树枝少有声响,光即熄灭,遂不可复见。造及长成,便不如此,他曾在萤火笼旁放枪,了无闻知,继以喷水或喷烟,亦无甚影响,间有一二熄灯者,不久立即复燃,光明如旧。夜半以前是否熄灯,文中未曾说及,但怀德前既实验过,想亦当是确实的事。萤火的光据法勃耳说:

“其光色白,安静,柔软,觉得仿佛是从满月落下来的一点火花。可是这虽然鲜明,照明力却颇微弱。假如拿了一个萤火在一行文字上面移动,黑暗中可以看得出一个个的字母,或者整个的字,假如这并不太长,可是这狭小的地面以外,什么也都看不见了。这样的灯光会得使读者失掉耐性的。”看到这里,我们又想起中国书里的一件故事来。《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五引《续晋阳秋》云:

“车胤,字武子,好学不倦,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夜继日焉。”这囊萤照读成为读书人的美谈,流传很远,大抵从唐朝以后一直传诵下来,不过与上边昆虫记的话比较来看,很有点可笑。说是数十萤火,烛火能有几何,即使可用,白天花了工夫去捉,却来晚上用功,岂非徒劳,而且风雨时有,也是无法。《格致镜原》卷九十六引成应元事统云:

“车胤好学,常聚萤火读书,时值风雨,胤叹曰,天不遣我成其志业耶。言讫,有大萤傍书窗,比常萤数倍,读书讫即去,其来如风雨至。”这里总算替车君弥缝了一点过来,可是已经近于志异,不能以常情实事论了。这些故事都未尝不妙,却只是宜于消闲,若是真想知道一点事情的时候,便济不得事。近符千年来多读线装旧书,有时自己疑心是否已经有点中了毒,像吸大烟的一样,但是毕竟还是常感觉到不满意,可见真想做个国粹主义者实在是大不容易也。三十二年十一月二日所写,续草木虫鱼之二。

(1944年11月作,选自《立春以前》)

女人的禁忌

小时候在家里常见墙壁上贴有红纸条,上面恭楷写着一行字云,姜大公神位在此,百无禁忌。还有历本,那时称为时宪书的,在书面上也总有题字云,夜观无忌,或者有人再加上一句日看有喜,那不过是去凑成一个对子,别无什么用意的,由此看来,可以知道中国的禁忌是多得很,虽然为什么夜间看不得历本,这个理由我至今还不明白。禁忌中间最重要的是关于死,人间最大的凶事,这意思极容易理解。对于死的畏怖避忌,大抵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种种风俗仪式虽尽多奇形怪状,根本并无多少不同,若要列举,固是更仆难尽,亦属无此必要。我觉得比较有点特别的,是信奉神佛的老太婆们所奉行的暗房制度。凡是新近有人死亡的房间名为暗房,在满一个月的期间内,吃素念佛的老太太都是不肯。进去的,进暗房有什么不好,我未曾领教,推想起来大抵是触了秽,不能走近神前去的缘故吧。期间定为一个月,唯理的说法是长短适中,但是宗教上的意义或者还是在于月之圆缺一周,除旧复新,也是自然的一个段落。又其区域完全以房间计算,最重要的是那条门槛,往往有老太太往丧家吊唁,站在房门口,把头伸进去对人家说话,只要脚不跨进门槛里就行了。这是就普通人家而言,可以如此划分界限,若在公共地方,有如城隍庙,说不定会有乞丐倒毙于廊下,那时候是怎么算法,可是不曾知道。平常通称暗房,为得要说的清楚,这就该正名为白暗房,因为此外还有红暗房在也。

红暗房是什么呢。这就是新近有过生产的产房,以及新婚的新房。因为性质是属于喜事方面的,故称之曰红,但其为暗房则与白的全是一样,或者在老太婆们要看得更为严重亦未可知。这是仪式方面的事,在神话的亦即是神学的方面是怎么说,有如何的根据呢。老太婆没有什么学问,虽是在念经,念的都是些《高王经》、《心经》之类,里边不曾讲到这种问题,可是所听的宝卷很多,宝卷即是传,所以这根据乃是出于传而非出于经的。最好的例是《刘香宝卷》,是那暗淡的中国女人佛教人生观的教本,卷上记刘香女的老师真空尼的说法,具说女人在礼教以及宗教下所受一切痛苦,有云:

“男女之别,竟差五百劫之分,男为七宝金身,女为五漏之体。嫁了丈夫,一世被他拘管,百般苦乐由他做主。既成夫妇,必有生育之苦,难免血水触犯三光之罪。”其韵语部分中有这样的几行,说的颇为具体,如云:

生男育女秽天地,血裙秽洗犯河神。又云:

生产时,血秽污,河边洗净,

水煎茶,供佛神,罪孽非轻。

对日光,晒血裙,罪见天神。

三个月,血孩儿,秽触神明。

老太婆们是没有学问的,她们所依据的贤传自然也就不大高明,所说的话未免浅薄,有点近于形而下的,未必真能说得出这些禁忌的本意。原来总是有形而上的意义的,简单的说一句,可以称为对于生殖机能之敬畏吧。我们借王右军《兰亭序》的话来感叹一下,死生亦大矣。不但是死的问题,关于生隧一切现象,想起来都有点儿神秘,至于生殖,虽然现代的学问给予我们许多说明,自单细胞生物起头,由蚯蚓蛙鸡狗乃至人类,性知识可以明白了,不过说到底即以为自然如此,亦就仍不免含有神秘的意味。古代的人,生于现代而知识下于古代人的,即所谓野蛮各民族,各地的老太婆们及其徒众,惊异自不必说,凡神秘的东西总是可尊而又可怕,上迄说敬畏便是这个意思。我们中国大概是宗教情绪比较的薄,所感觉的只是近理的对于神明的触犯,这有如〈旧日约·创世纪〉中所记,耶和华上帝对女人夏娃说,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受苦楚,因为她听了蛇的话偷吃苹果,违反了上帝的命令。这里耶和华是人形化的神明,因了不高兴了行罚,是人情所能懂的,并无什么神秘的意思,如《利未记》所说便不相同了。第十二章记耶和华叫摩西晓谕以色列人云:

“若有妇人怀孕生男孩,她就不洁净七天,像在月经污秽的日子不洁净一样。妇人在产血不洁之中要家居三十天,她洁净的日子未满,不可摸圣物,也不可进入圣所。若生女孩,就不洁净两个七天,像污秽的时候一样,要在产血不洁之中家居六十六天。”又第十五章云:

“女人行经必污秽七天,凡摸她的必不洁净到晚上。人在污秽之中,凡她所躺的物件都为不洁净,所坐的物件都不洁净。凡摸她床的必不洁净到晚上,并要洗衣服,用洗澡。凡摸她所坐甚么物件的必不洁净到晚上,并要洗服,用水洗澡。在女人的床上或在她坐的物上,若有别的件,人一摸了,必不洁净到晚上。”这里可以注意的有点,其一是污秽的传染性,其二是污秽的毒害之能动性。一点大家都知道,无须解释,第二点却颇特别,如本章下文所云:

“你们要这样使以色列人与他们的污秽隔绝,免得他们拈污我的帐幕,就因自己的污秽死亡。”这里明说他们污秽的人并不因为砧污那和华的帐幕而被罚,乃将因了自己的污秽而灭亡,这污秽自具有其破坏力,但因什么机缘而自然爆发起来。在现代人看来,这仿佛与电气最相像,大家知道电力是伟大的一件东西,却有极大危险性,须用种种方法和他隔绝才保得安全。生命力与电,这个比较来得恰好,此外要另找一个例子倒还不大容易。污秽自然有许多是由嫌恶而来的,但是关于生命力特别是关系女人的问题,都是属于敬畏的一面,所谓不净实是指一种威力,一不小心就会得被压倒,俗语云海气是也,这总是物理的,后来物质的意义增加上去,据我看来毫不重要。福庆居士所著《燕郊集》中有一篇小文,题日《性与不净》,记一故事云:

“就有人讲笑话。我家有一亲戚,是一大官,他偶如厕,忽见有女先在,愕然是不必说,却因此传以为笑。笑笑也不要紧,他却别有所恨。恨到有点出奇,其实并不。这是一种晦气。苏州人所谓勿识头,要妨他将来福命的。”文章写得很干净,可以当作好例,其他古今中外的资料虽尚不乏,只可且暂割爱矣。

寒斋有一册西文书,是芬特莱医生所著,名曰分娩闲话,这闲话二字系用南方通行的意思,未必有闲,只是讲话而已。第二章题云禁制,内分行经,结婚,怀孕,分娩四项,绘图列说的讲得很有意义,想介绍一点出来,所以起手来写这篇文章,不料说到这里想要摘抄,又不知道怎么选择才好。各民族的奇异风俗原是不少,大概也是大同小异,上边有希伯来人的几条可以为例,也不必再来赘述,反正就是对于生殖之神秘表示敬畏之意而已。倒是在蔡来若博士的《金枝》节本中,第六十章说及隔离不洁净的妇女的用意,可供我们参考,节译其大意于下。使她不至于于人有害,如用电学的术语,其方法即是绝缘。这种办法其实也为她自己,同时也为别人的安全,因为假如她违背了规定的办法,她就得受害,例如苏噜女子在月经初来时给日光照着,她将干枯成为一副骷髅。总之那时女人似被看作具有一种强大的力,这力若不是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他会得毁灭她自己以及一切和她接触的东西。为了一切有关的人物之安全,把这力拘束起来,这即是此类禁忌的目的。这个说法也可用以解释对于神王与巫师的同类禁例。女人的所谓不沽净与圣人的神圣,由原始民族想来,实质上并没有什么分别。这都不过是同一神秘的力之不同的表现,正如凡力一样,在本身非善非恶,但只看如何应用,乃成为有益或有害耳。这样看来,最初的意思是并无恶意的,虽然在受者不免感到困难,后来文化渐进,那些圣人们设法摆脱拘束,充分的保留旧有的神圣,去掉了不便不利的禁忌,但是妇女则无此幸运,一直被禁忌着下来,而时移世变,神秘既视为不洁净,敬畏也遂转成嫌恶了。这是世界女性共同的不幸,初不限于一地,中国只是共一分子而已。中国的情形本来比较别的民族都要好一点,因为宗教势力比较薄弱,其对于女人的轻视大概从礼教出来,只以理论或经验为本,和出于宗教信念者自有不同。例如礼纬云,夫为妻纲,此是理论而以男性主权为本,若在现代社会非夫妇共同劳作不能维持家庭生活,则理论渐难以实行。又《论语》云,唯女子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此以经验为本者也,如不逊与怨的情形不存在,此语自然作为无效,即或不然,此亦只是一种抱怨之词,被说为难养于女子小人亦实无什么大损害也。宗教上的污秽观大抵受佛教影响为多,却不甚澈底,又落下成为民间迷信,如无妇女自己为之支持,本来势力自可渐衰,此则在于民间教育普及,知识提高,而一般青年男女之努力尤为重要。鄙人昔日曾为戏言,在清朝中国男子皆剃头成为半边和尚;女人裹两脚为粽子形,他们固亦有恋爱,但如以此形像演出西厢牡丹亭,则观者当忍俊不禁,其不转化为喜剧的几希。现在大家看美国式电影,走狐舞步,形式一新矣,或已适宜于恋爱剧上出现,若是请来到我们所说的阵地上来帮忙,恐预备未充足,尚未能胜任愉快耳。民国甲申年末,于北京东郭书塾。

(1944年12月作,选自《立春以前》)

风的话

北京多风,则常想写一篇小文章讲讲它。但是一拿起笔,第一想到的便是大块噫气这些话,不觉索然兴尽,又只好将笔搁下。近日北京大刮其风,不但三日两头的刮,而且一刮往往三天不停,看看妙峰山的香市将到了,照例这半个月里是不大有什么好天气的,恐怕书桌上沙泥粒屑,一天里非得擦几回不可的日子还要暂时继续,对于风不能毫无感觉,不管是好是坏,决意写了下来。说风的感想,重要的还是在南方,特别是小时候在绍兴所经历的为本,虽然觉得风颇有点可畏,却并没有什么可以嫌恶的地方。绍兴是水乡,到处是河港,交通全用船,道路铺的是石板,在二三十年前还是没有马路。因为这个缘故,绍兴的风也就有它的特色。这假如说是地理的,此外也有一点天文的关系。绍兴在夏秋之间时常有一种龙风,这是在北京所没有见过的。时间大抵在午后,往往是很好的天气,忽然一朵乌云上来,霎时天色昏黑,风暴大作,在城里说不上飞沙走石,总之是竹木摧折,屋瓦整叠的揭去,哗喇喇的掉在地下,所谓把井吹出篱笆外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若是在外江内河,正坐在船里的人,那自然是危险了,不过撑疍船的老大们大概多是有经验的,他们懂得占候,会看风色,能够预先防备,受害或者不很大。龙风本不是年年常有,就是发生也只是短时间,不久即过去了,记得老子说过,“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这话说得很好,此本是自然的纪律,虽然应用于人类的道德也是适合。下龙风一二等的大风却是随时多有,大中船不成问题,在小船也还不免危险。我说小船,这是指所谓踏桨船,从前在《乌篷船》那篇小文中有云:

“小船则真是一叶扁舟,你坐在船底席上,篷顶离你的头有两三寸,你的两手可以搁在左右的舷上,还把手掌都露出在外边。在这种船里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近田岸去时便和你的眼鼻接近,而且遇着风浪,或是坐得稍不小心,就会船底朝天,发生危险,但是也颇有趣味,是水乡的一种特色。”陈昼卿《海角行吟》中有诗题日《脚桨船》,小注云:“船长丈许,广三尺,坐卧容一身,一人坐船尾,以足踏桨行如飞,向惟越人用以押潮渡江,今江淮人并用之以代急足。”这里说明船的大小,可以作为补足,但还得添一句,即舟人用一桨一揖,无舵,以揖代之。船的容量虽小,但其危险却并不在这小的一点上,因为还有一种划划船,更窄而浅,没有船篷,不怕遇风倾覆,所以这小船的危险乃是因有篷而船身较高之故。在庚子的前一年,我往东浦去吊先君的保母之丧,坐小船过大树港,适值大风,望见水面波浪如白鹅乱窜,船在浪上颠播起落,如走游木,舟人竭力支撑,驶入汊港,始得平定,据说如再颠一刻,不倾没也将破散了。这种事情是常会有的,约十年后我的大姑母来家拜忌日,午后回吴融村去,小船遇风浪倾覆,遂以溺死。我想越人古来断发文身,入水与蚊龙斗,十惯了这些事,活在水上,死在水里,本来是觉悟的,俗语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是也。我们这班人有的是中途从别处迁移去的,有的虽是土著,经过二千余年的岁月,未必能多少保存长颈乌椽的气象,可是在这地域内住了好久,如范少伯所说,窜沿鱼鳖之与处而蛙邑之与同陼,自然也就与水相习,养成了这一种态度。辛丑以后我在江南水师学堂做学生,前后六年不曾学过游泳,本来在鱼雷学堂的旁边有一个池,因为有两个年幼的学生不慎淹死在里边,学堂总办就把池填平了,等我进校的时候那地方已经改造了三间关帝庙,住着一个老更夫,据说是打长毛立过功的都司。我年假回乡时遇见人间,你在水师当然是会游水吧。我答说,不。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只是在船上时有用,若是落了水就不行了,还用得着游泳么。这回答一半是滑稽,一半是实话,没有这个觉悟怎么能去坐那小船呢。

上边我说在家乡就只怕坐小船遇风,可是如今又似乎翻船并不在乎,那么这风也不甚么可畏了。其实这并不尽然。风总还是可怕的,不过水乡的人既要以船为车,就不大顾得淹死与否,所以看得不严重罢了。除此以外,风在绍兴就不见得有什么讨人嫌的地方,因为它并不扬尘,街上以至门内院子里都是石板,刮上一天风也吹不起尘上来,白天只听得邻家的淡竹林的摩夏声,夜里北面楼窗的板门格答格答的作响,表示风的力量,小时候熟习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倒还觉得有点有趣。后来离开家乡,在东京随后在北京居住,才感觉对于风的不喜欢。本乡三处的住宅都有板廊,夏天总是那么沙泥粒屑,便是给风刮来的,赤脚踏上去觉得很不愉快,桌子上也是如此,伸纸摊书之前非得用手摸一下不可,这种经验在北京还是继续着,所以成了习惯,就是在不刮风的日于也会这样做,北京还有那种蒙古风,仿佛与南边的所谓落黄沙相似,刮得满地满屋的黄土,这土又是特别的细,不但无孔不入,便是用本地高丽纸糊好的门窗格子也挡不住,似乎能够从那帘纹的地方穿透过去。平常大风的时候,空中呼呼有声,古人云:春风狂似虎,或者也把风声说在内,听了觉得不很愉快。古诗有云,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这萧萧的声音我却是欢喜,在北京所听的风声中要算是最好的。在前院的绿门外边,西边种了一棵柏树,东边种了一棵白杨,或者严格的说是青杨,如今十足过了廿五个年头,柏树才只拱把,白杨却已长得合抱了。前者是长青树,冬天看了也好看,后者每年落叶,到得春季长出成千万的碧绿大叶,整天的在摇动着,书本上说它无风自摇,其实也有微风,不过别的树叶子尚未吹动,白杨叶柄特别细,所以就颤动起来了。戊寅以前老友饼斋常来寒斋夜谈,听见墙外瑟瑟之声,辄惊问曰,下雨了吧,但不等回答,立即省悟,又为白杨所骗了。戊寅眷初饼斋下世,以后不复有深夜谈天的事,但白杨的风声还是照旧可听,从窗里望见一大片的绿叶也觉得很好看。关于风的话现在可说的就只是这一点,大概风如不如水在一起这固无可畏,却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阴历三月末日。

(1945年5月作,选自《知堂乙酉文编》)

无生老母的信息①

刘青园著《常谈》四卷,余喜其识见通达,曾在《苦竹杂记》中抄录介绍。近日重阅,见卷一中有一则云:

“一士深夜闻斋外数人聚谈。一曰,某人久困科场,作报应书若干篇,遂登第。一曰,某素贪,诵经若干篇,遂巨富。一曰,某乏嗣,刷善书若干部,遂获佳儿。一曰,某久病,斋僧若干即愈。相与咨嗟叹赏,纷纷不已。忽一日,公等误矣。士君子正心诚意修己治人,分内之事,何必假之以祸福功效,如公等言,则神道为干求之蔽矣。适所指之人,皆礼法不明,王法不惧,梗顽之民,语之以圣贤之道,格格不能入,故假为鬼神报应天堂地狱之说以俱之,冀其暂时回头,所谓以盗攻盗,不得已之下策也。因而流弊至于河伯娶妇,岳帝生男,好徒借此感众敛财,叛逆生焉,尹老须王法:护之徒其明证也。公等读书人宜崇圣贤之教,尊帝王之法。达则移风易俗,为上民之表率,穷则独善其身,为子孙之仪型,何至自处卑污,甘作真空家乡无生父母之护法也。(原注云,此二句邪教中相传受语,破案时曾供出,故人得闻。)言毕三叹而去。为人为鬼,固不得知,孰是孰非,可

①周作人晚年写给友人的信中曾指明本文是他“敝帚自珍”,“至今还是喜爱”的随笔之一。得而辩。”刘君不信有鬼,此处设为谈话,盖是仿效纪晓岚的手法,其反对讲报应刻善书大有见解,与鄙意甚相合。近日杂览,关于无生老母稍感兴趣,见文中提及,便抄了下来,拿来做个引于。鄙人原是小信的人,无论什么宗派,怎么行时或是合法,都无加入的意思,但是对于许多信仰崇拜的根本意义,特别是老母一类的恋慕归依,我也很是理解,至少总是同情,因而常加以注意。可惜这些资料绝不易得,自五斗米道,天师道,以至食菜事魔的事,我们只见到零碎的记载,不能得要领,明清以来的事情也还是一样。碰巧关于无生老母却还可以找到一点材料,因为有一位做知县老爷的黄王谷,于道光甲午至辛丑这六年间,陆续编刊破利详辩三卷,续又续三续各一卷,搜集邪经六十八种,加以驳正,引用有许多原文,正如大义觉迷录里所引吕留良静原语一样,使我们能够窥见邪说禁书的一斑,正是很运气的一件事。这些经卷现在既已无从搜集,我们只好寒考古学家把拣来的古代陶器碎片凑合粘成,想象原来的模型一样,抄集断章零句来看看,不独凭吊殉教的祖师们之悲运,亦想稍稍了解信仰的民众之心情,至于恐怕或者终于失败,那当然是在豫计中的,这也没有关系,反正就只是白写这几千字,耗费若干纸墨罢了。

这种民间信仰在官书里大抵只称之曰邪教,我们槛外人也不能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总之似乎不就是白莲教。在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卷内有云:

“白莲教,下地狱,生死受苦。白莲教,转四生,永不翻身。白莲教,哄人家,钱财好物。犯王法,拿住你,苦害多人。”那么这到底是什么教呢?据道光十二年王辰查办教匪的上谕里说,王老头子即王法中所学习的是白阳教,尹老须是南阳教,萧老尤是大乘教,但其实他们似乎还是一家,不过随时定名,仿佛有许多分派。古佛天真考证龙华宝经内云:

“红阳教,飘高祖。净空教,净空僧。无为教,四维祖。西大乘,吕菩萨。黄天教,普静祖。龙天教,米菩萨。南无教,孙祖师。南阳教,南阳母。悟明教,悟明祖。金山教,悲相祖。顿悟教,顿悟祖。金禅教,金禅祖。还源教,还源祖。大乘教,石佛祖。圆顿教,圆顿祖。收源教,收源租。”共计十六种,可谓多矣,却一总记着,其中似以飘高即山西洪洞县人高杨所立的红阳教为最早。案混元红阳显性若果经内云:

“混元一气所化,现在释迎掌教,为红阳教主。过去青阳,现在红阳,未来才是白阳。”又云:

“大明万历年,佛立混元祖教,二十六岁上京城。”混元红阳血湖宝仟内云:

“太上飘高老祖于万历甲午之岁,正月十五日,居于大虎山中,广开方便,济度群迷。”又混元红阳明心宝仟中卷内云:

“冲天老祖于开荒元年甲辰之岁,五月五日,居于无碍宫中,圣众飞空而来。”甲辰即万历三十二年,在甲午后十年矣。此皆系飘高自述,可以考见其立教传道的年代。混元红阳临凡飘高经有序文云:

“万历年中初立混元祖教,二十六岁上京城,先投奶子府,有定国公护持。混元祖教兴隆,天下春雷响动,御马监程公,内经厂石公,盔甲厂张公三位护法。”这是很有价值的文献,据黄王谷考证云:

“此言万历年中初立混元祖教,至天启元年封魏忠贤为定国公,此言定国公护持,即知红阳始于万历而盛于天启也。至于御马监程公即太监陈矩,将陈字讹为程字,内经厂石公即太监石亨,又有石清石栋石彦明,兄弟叔侄同为太监,盔甲厂张公即太监张忠,此时太监皆信邪教,而独言此四人者,以此四人积财甚富,印经最多,固非他人所能及也。”黄君又言邪经系刻板大字印造成帐,经之首昆各绘图像,经皮卷套锦缎装饰,原系明末太监所刻印,愚民无知,遂以式样与佛经相同,而又极体面,所以误信。此亦是绝好掌故材料,如此奇书珍本,惜无眼福得以一见。飘高经本文中又称石亨为中八天天主,后又有南岳府君石彦名,东天石清仁圣帝,中央玉帝老石亨等语,对于护法者的恭维可谓至矣极矣。明季太监多喜造寺庙以求福,由此乃知刻经亦不少,内经厂自然更有关系,故其特别颂扬老石亨一家正不为无故也。

红阳教有八字真言日,真空家乡,无生父母。这一看当然是出于佛教,可是他们的神学神话里混杂着大半的道教与民间的怪话,是很可笑。如飘高经无大无地混饨虚空品内了:

“无天无地,先有混朦,后有滋朦。滋朦长大,结为元卵,叫作天地玄黄,玄黄迸破,现出混元老祖,坐在阿罗国。”又老祖宗临凡品内云:

“混元老祖,无生老母,真空石佛皆临凡,白日乞化,夜晚窑中打坐受苦,苦炼身心,但说临凡一遭,添一元像,终有万斤之佛性。”龙华宝经古佛乾坤品内则云:

“无生母,产阴阳,婴儿姹女。起乳名,叫伏羲,女蜗真身。李伏羲,张女蜗,人根老祖。有金公,和黄婆,匹配婚姻。混元了,又生出,九十六亿。皇胎儿,皇胎女,无数福星。无生母,差皇胎,东土住世。顶圆光,身五彩,脚踏二仑。来东土,尽迷在,红尘景界。捎家书,吩咐你,龙华相逢。”飘高经虽然在前,所说不但佛道混杂,而且老祖宗有了三位,显系后来做作,弓长撰龙华宝经据说在崇侦年中,可是我觉得他所说的更保有原来的传统。大概人类根本的信仰是母神崇拜,无论她是土神谷神,或是水神山神,以至转为人间的母子神,古今来一直为民众的信仰的对象。客观的说,母性的神秘是永远的,在主观的一面人们对于母亲的爱总有一种追慕,虽然是非意识的也常以早离母怀为遗恨,隐约有回去的愿望随时表现,这种心理分析的说法我想狠有道理。不但有些宗教的根源都从此发生,就是文学哲学上的秘密宗教思想,以神或一或美为根,人从这里分出来,却又祈求回去,也可以说即是归乡或云还元。龙华经作者集红阳之大成,而重复提高老母,为老祖宗之至上者,这不特深合立教本义,而且在传道上也极有效力,是很大的成功。悟道心宗党性宝卷内有盼望歌云:

“无生老母盼儿孙,传言寄信从费心,遍遍捎书拜上你,不肯回心找原根。”又销释收圆行觉宝卷内云:

“无生母,在家乡,想起婴儿泪汪汪。传书寄信还家罢,休在苦海只顾贪。归净土,赴灵山,母子相逢坐金莲。”

“无生老母当阳坐,驾定一只大法船,单渡失乡儿和女,赴命归根早还源。”销释真空扫心宝卷内云:

“劝大众,早念佛,修行进步。无生母,龙华会,久等儿孙。叫声儿、叫声女,满眼垂泪。有双亲,叫破口,谁肯应承。”这里用的是单词口调,文句俚俗,意思是父母招儿女口家,虽标称无空无,实在却全是痴,这似是大毛病,不过他的力量我想也即在此处。经里说无生老母是人类的始祖,东土人民都是她的儿女,只因失乡迷路,流落在外,现在如能接收她的书信或答应她的呼唤,便可回转家乡,到老母身边去,绅士淑女们听了当然只觉得好笑,可是在一般劳苦的男妇,眼看着挣扎到头没有出路,正如亚跋公长老的妻发配到西伯利亚去,途中向长老说,我们的苦难要到什么时候才完呢,忽然听见这么一种福音,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安慰。不但他们自己是皇胎儿女,而且老母还那么泪汪汪的想念,一声儿一声女的叫唤着,怎不令人感到兴奋感激,仿佛得到安心立命的地方。一茶在随笔集《俺的春天》的小引中记有一段故事云:

“昔者在丹后国普甲寺,有深切希求净土的上人。新年之始世间竟行祝贺,亦思仿为之,乃于除夕作书交付所用的沙弥,嘱令次晨如此如此,遂独宿大殿中。沙弥于元旦乘屋内尚暗,乌鸦初叫时,既然而起,如所指示,丁丁叩门,内中询问从何处来,答言此乃从西方弥陀佛来贺年的使僧是也。上人闻言即跳足跃出,将寺门左右大开,奉沙弥上坐,接昨日所写手札,项礼致敬,乃开续曰,世间充满众苦,希速来吾国,当使圣众出迎,奉候来临。读毕感激,呜呜而位。”一茶所记虽是数百年前事,当中国北宋时,但此种心情别无时间的间隔,至今可以了解,若老百姓闻归乡的消息时其欣喜亦当有如此僧也。

无生老母的话说到这里我觉得可以懂得,也别无什么可嫌之处,但既是宗教便有许多仪式和教义,这里我就很是隔膜,不能赞一辞了。据破邪详辩卷三云:

“邪教上供即兼升表者,欲无生知有此人,将来即可上天也。挂号兼对合同者,唯欲无生对号查收,他人不得滥与也。开场考选,谓欲以此定上天之序也。以习教为行好,无知愚民亦以行好目之,若村中无习教者,即谓无行好者。”又佛说皇极收元宝卷等书内多说十步修行,殊不一致,或者义涉奥秘,须出口传,故不明言亦未可知。销释圆通救苦宝卷内有“夫子传流学而第一”之语,据黄壬谷在又续破邪详辩中说明之云:

“近有清河教匪尹资源,号称尹老须者,因此捏出而字工夫,上天书丁之语。谬谓而字上一平画为天,次一撇画为上天之路,下四直画为习教之人,学而即学上天工夫,又以而字上两画形似丁字,故谓上天书丁。”此类怪话所在多有,最奇的或者要算佛说通元收源宝卷所说:

“天皇治下大地乾坤,地皇时伏秦女蜗治下大地人根,人皇时留下万物发生,五帝终有君臣,周朝终有神鬼,汉朝终有春夏秋冬,唐朝终有风雨雷电。”这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破邪详辩卷三据刑部审办王法中案内供词云:

“邪教谓红阳劫尽,白阳当兴,现在月光圆至十八日,若圆至二十三日,便是大劫。

又谓中央戌己土系王姓,东方甲乙木系张金斗,南方丙丁火系李彦文,北方壬癸水系刘姓,西方庚辛金系申老叙。案申老叙即王法中的师父。

于八卦增添二爻,改为十二卦,内加兴吉平安四卦,于六十四卦改为一百四十四卦,内加用则高至江河等八十卦。于九宫增添红皂青,并多一白字。于十二时增添纽宙唇未酬刻六时,为十八时。”这些做作可谓荒唐。此太平天国的改写地支似更离奇。大抵老母崇拜古已有之,后人演为教,又添造经卷,这些附加上去的东西全须杜撰,道教经典已是不堪,何况飘高弓长辈,虽尽力搜索,而枯肠所有止此,则亦是无可如何也。

破邪详辩卷三有一则,说明造邪经者系何等人,说的很有意思。其文云:

“造邪经者系何等人?凡读书人心有明机,断不肯出此言,凡不读书人胸无一物,亦不能出此言。然则造邪经者系何等人。尝观民间演戏,有昆腔演戏,多用清江引,驻云飞,黄驾儿,白莲词等种种曲名,今邪经亦用此等曲名,按拍合板,便于歌唱,全与昆腔戏文相似。又观梆子腔戏,多用三字两句,四字一句,名为十字乱弹,今邪经亦三字两句,四字一句,重三复四,杂乱无章,全与梆子腔戏文相似。再查邪经白文鄙陋不堪,恰似戏上发白之语,又似鼓儿词中之语。邪经中哭五更曲卷卷皆有,粗俗更甚又似民间打十不闲,打莲花落者所唱之语。至于邪经人物,凡古来实有其人而为戏中所常唱者,即为经中所常有,戏中所罕见者即为经中所不录,间有不见戏中而见于经中者,必古来并无其人而出于捏造者也。阅邪经之腔调,观邪经之人物,即知捏造邪经者乃明末妖人,先会演戏而后习邪教之人。”又有论经中地名的一节云:

“邪经所言地名不一而足,俱系虚捏,其非虚捏而实有此地者,唯直隶境内而已,于直隶地名有历历言之者,唯赵州桥一处而已。盖以俗刊赵州桥画图,有张果老骑驴,身担四大名山,从桥上经过,鲁班在桥下一手掌定,桥得不坏故事,邪教遂视为仙境,而有过赵州桥到雷音寺之说。不知此等图画本属荒谬,邪教信以为真,而又与戏班常演之雷音寺捏在一起,识见浅陋亦已极矣。”这两节都说得很有道理,虽然断定他先会演戏似乎可以不必,总之从戏文说书中取得材料,而以弹词腔调编唱,说是经卷无宁与莲花落相近,这是事实,日此那些著者系何等人也就可以推知了。再举几个实例,如龙华宝经内走马传道品云:

“儒童祖,骑龙驹,川州通县。有子路,和颜渊,左右跟随。有曾子,前来引路。七十二,众门徒,护定圣人。”护国佑民伏魔宝卷内叙桃园结义云:

“拈着香,来哀告,青青天天。大慈悲,来加护,可可怜怜。俺三人,愿不求,富富贵贵。只求俺,弟兄们,平平安安。”写孔夫子和关公用的是这种笔法,又如关公后来自白,论吾神,职不小云云,亦是戏中口气也。佛说离山老母宝卷叙说无生老母在灵山失散,改了号名,叫离山老母往东京汴国凉城王家庄,度化王员外同子王三郎名文秀。老母令文英小姐画一轴画,赐王员外,王文秀将画挂在书房,朝夕礼拜,文英即从画内钻出,与文秀成亲,以后老母文英接引文秀,入斗牛宫。这里差不多是弹词本色,后花园私订终身,公于落难,驰山老母搭救,正是极普通的情节,此等宝卷或者写得不高明,令人听了气闷,正是当然,若算作邪经论,实在亦是冤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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