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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这政权的转移好象很容易,好象是在事实上不能办到的,但是我们要知道工人们是受了多少年辰的痛苦,就是克培的经营也不知道是费了多少年辰的心血了。夺取政权本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单从简单的数量来说:资本主义发达的结果,无产阶级是只有一天一天的加多,资产阶级是只有一天一天的减少,而且资本家的经营在它必然的路径上是替我们把无产阶级团结了起来。所以只要我们能够有组织,能够牺牲,能够彻底与敌人反抗,我们人数多,他们人数少,无论怎样那资产阶级的政权是只好拱手奉送于我们。不过我们夺取来了的政权,要看你怎么样才能够把它巩固。

 我们为什么要夺取政权?并不是无产阶级受了几千年的压迫,要起来报仇,要起来把那专横的资产阶级压制下去,让我们自己来专横,我们是要为全人类的平等的发展而谋世界的进化的。资本家把世界上的全部财产垄断在自己的手里,使大多数的人类受无穷的迫害,连自己所需要的极小量的生活费都不能满足,大多数的群众只能做肉体劳动,连牛马都不如,那精神上的发展不消说是从来没有梦想到的。这在无形之中不知道阻碍了世界的多少进化。一人的物质的需要是有限量的。一人的精神的发展是无限量的。我们就是要人人能自由的得到这有限量的物质的需要,而能够尽量的发展他们的精神的活动。所以有人说,无产阶级革命是专门为的面包问题,这是误解或者是有意的诬蔑。这种理论我们是要严烈的把它消灭的。我们要巩固我们的政权,然后我们的理想才能够实现。我们知道资本家的反抗是很执拗的,因为他享了几千百年的不劳而食的幸福,你一下替他剥夺了,他是死不甘心,他一定要卷土重来的。而且全世界上的资本家,那是成了一个联合的阵营,你在某一个地方局部地把资本家消灭了,别地方的资本家一定要来环攻你,使你终究要投降到他们的阵营里面。所以我们为压伏这种反动的力量,为抗拒这种执拗的敌人,我们无论如何有巩固我们的政权的必要。其次我们知道,世界上的物质的发展还没有达到尽头,我们要希望每个人能够自由地得到他的物质的需要,一时恐怕还不能够办到,所以我们要赶快有计划的使物质的生产力尽量的发展,以达到我们的精神力的尽量的发展,这是需要有长时间的经营的,所以我们也必需有长时间的巩固的政权。还有我门人类的精神是在私产社会的制度之下受了几千年畸形教育,世界上层积累累的教条,汗牛充栋的理论,都是私产制度的护符,他们要把这些有毒的残骸完全毁掉,把人类的精神引还到自由的天地里面,这也是需要有长时间的训育才能成功,所以我们的政权也需要有长时间的巩固。总之我们无产阶级的夺取政权并不是从快报仇的欲望,我们无产阶级的希图巩固政权也并不是要满足自阶级的支配的欲望。无产阶级的夺取政权是很容易的,但是你要把反对阶级彻底制服,你要使物质的生产力尽量的发展。你要使人类的精神恢复到本然,这却不是容易的事体。要你把这些事情办到了,然后无产阶级的革命才算是真正的成功,自由的社会然后才可以真正的出现。

 克培把尼尔更达的政权夺取过来了,“工人暴动万岁!”“无产阶级革命成功万岁!”的呼声震动了全城,这时候放火的工作停止了,放火的人一变而为救火的人,火神受着了这一支生力军的袭击,他的势焰也就渐渐消灭了下来,天也渐渐的黎明了。

 旧社会的消防队,警察,兵士,他们在救火的时候,一大半的力量是用在趁火打劫上的,火势渐就熄灭,他们的抢劫还没有停止。这时候工人军已经布满了各街,把全城的秩序维持了起来。一瞬间以前还是有产社会的死敌的,而今成了他们的救世主了。他们也并不是有什么天生的罪恶,他们的罪恶也就在有产!他们只要把产业放弃,和无产阶级者是同一样的人。所以害他们的并不是无产阶级,只是他们自己心中的私产观念。这种病症就给小儿们吃东西过多,在肚里不消化,起了自家中毒的现象一样,只要他们早早吃些泻药,早早施行灌肠的手术,那他们的生命是还可以拯救的。无产阶级的暴动便是他们的泻药,无产阶级革命便是他们的灌肠手术呀!世间上的笨人,你们何苦要仇视你的医生而自己讨死呢?

 尼尔更达岛上组织了工人政府了,克培便是这工人政府的委员长。旧社会的支配者有的逃了,有的被工人拘捕着,大约是要听候将来的人民审判的。

 那工人政府里面最重要的有三个组织。

 一个是军事委员会。他们晓得军事在革命过程中是不可缺少的,对于反革命派的蠢动和外来的资本主义国家的进攻,非有坚实的军备不能使工人的政权巩固。

 第二是国民经济委员会。这是规划物质的生产与分配的最高机关,物质的生产与分配要跟着大众的需要的缓急多寡以定其比例,不能够听其陷在无政府状态里面而胡乱产出的。

 第三是教育普及委员会。这不仅要教育岛上的人民,还要教育全世界的人类。要全世界的人类知道资本主义的社会是必然的崩坏,而非资本主义的建设才是救济全人类的福音。

 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便把这些机关组织起来了,还有那目前应该做的善后问题譬如那难民的整理,居室的分配,灾区的清扫,都是以很完善,很迅速的方法执行起来。尼尔更达城遭了这一次的火灾,大概烧去了三分之二的样子,但是就以那残余的三分之一的建筑,分配与全城的人居住,还恢恢乎其有余,你们可以想见那资本家们平常是占领了多少有用的产业而使它荒废了啦!

 全岛的产业都归国有,全岛的工场都归国有,凡未经毁灭的工场立刻由工人政府组织工厂管理委员会,即行开工。已经毁灭的不消说工人政府是要陆续建立的,这正是工人政府的重大的使命,他把旧的世界毁灭了,正是要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出来。

 这些详细的施设计划,我们在这儿用不着细说。那教育普及委员会出了不少的社会科学的书籍和富有革命精神的文艺作品,那已分颁到了我们全世界的各个地方,我们至好是去研究研究,赶快也使我们受些教育罢。我们现在最关心的是那丢在监里的小孛罗。

 那小孛罗怎么样了呢?是死?是活,那监狱烧了没有呢?

 这些都是我们很关心的问题。

 那小孛罗所投的监狱是在那岛上最高的地方,火势猛烈的时候是没有延到这儿来的。小孛罗自从丢在监里以后,他断了的有手一直是握在他的左手里面。别的人都很悲观,在监里只是埋头丧气的不作声息,有的甚至于在那儿嚼泣,但是小孛罗始终是兴奋着的,他在那监房里走来走去,他的脚步没有停止着过。

 他的兴奋不消说是由于他的反抗热情,但是他的身受重伤也是一个重大的原因。他的热度已经渐渐高起来了,他的意识在当时已入了昏蒙的状态,他不住的时常绝叫:

 “工友们,我们要占领工场。我们要受克培的领导。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是我们的。杀尽资本家。杀尽工人的压迫者。”

 很简单,很激昂的语句时时从他们的口里吐出,他自己好象还是在工场里激战着的光景。

 克培在把兵营占领了的时候,他随即派了一队武装的工人来劫取监狱,因为那监狱所在地是很高的缘故,所以有许多的敌人都逃避在那儿附近。武装工人上去的时候还不免小小有点冲突,结果是把敌人全部生擒,把小孛罗及全部的囚徒都救出了。

 小孛罗被工友数人抬到克培的面前,那时候那被生擒的残敌里面,正有那制铁工场的管理人鲍尔爵爷在里面。鲍尔爵爷与小孛罗同到克培的面前,克培抱着了小孛罗几乎哭起来,那小孛罗还是在叫:

 “啊,杀哟!杀哟!杀尽资本家!杀尽资本家的走狗!”

 他还是高举着他的断手在那儿指挥作战的光景。回头克培向着鲍尔爵爷说:

 “鲍尔爵爷,你现在晓得我们工人的尊严了吗?今天的事情是你激发起来的,我们实在是感谢你。不过我们是饱受了你的铁鞭,我们今天要叫你饱受我们的铁拳。我们也不拿你来枪毙,也不拿你来杀头,我们要拿我们的拳头来把你打死!”

 他的话刚好说完,一切的工人都同声叫打。这时候小孛罗的神志好象突然清醒了的一样,他瞥见了鲍尔爵爷便大叫道:

 “啊,你这恶魔!你这该死的恶魔!”

 举起断手一阵的在他头上乱打,那僵硬了的手打下去真是比铁还要沉重。鲍尔爵爷经不住他的一阵乱打,早已断了气倒在他的脚下了。

 “哈哈,痛快!我们今天把我们的敌人打倒了。……啊,我要回去看我们的父亲,看我们的母亲。”

 说着他就跑起来,克培们把他拉也拉不住,只得又同几个人把他抬回家去。因为他是这一次暴动的元勋,跟着他走的工人真不知道有多少了。

 但是回到家里一看,那儿还有什么呢?只是一团灰还在冒着烟雾。

 到这时候大家才知道,昨晚上起的火号才是老孛罗这间房子。但是老孛罗自己烧了的,还是误事失火呢?谁人也不能知道了。房子是烧了,一位是瘫子,一位是瞎子,下消说都没有逃出火来。他们赶快把那黑灰拨开,才发现了那两人的焦炭一样的尸首。

 小孛罗看见他父亲母亲的尸首,他踉跄地走去抚摸。

 “啊,父亲,母亲,我们胜利了,你儿子回来了。你们睡得好安稳,啊,我已疲倦得不堪,我也睡罢。”

 说着就倒在他父母的尸上。

 他这一睡同他父母一样便永没有起来。

 工人们围在周围很虔诚地沉默了好一会。

 最后是克培提议要在这儿替小孛罗建一个纪念塔,大家都赞成了。要替小孛罗凿一尊大理石的遗像,左手拿着断了的右手在指挥作战的光景,大家都赞成了。还要为小孛罗及老普罗夫妇及这次死难的工友们举行国葬,大家也都赞成了。

 这几件事体一决议了之后,就给国家的其他的大事一样,很雷厉风行地举办了起来。

 举行国葬的一天也就是小孛罗的纪念像纪念塔开幕的一天。小孛罗的纪念像把它安置在那岛上的公会堂里了。几十万的工人和岛民团集到纪念塔的周围。那塔大概有五十丈高的光景,全身都是用铁铸成。

 大家抬起头来了。

 开幕的时候,只见塔顶上一个红色的铁拳向天空伸出。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把右字握成拳头向天空伸了出来。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喊了几声:

 ——“铁拳万岁!铁拳万岁!铁拳万岁!”

 1927年10月4日脱稿

 骑士

 一

 1927年的五月已经到了下旬了。汉口的天气虽是一天一天地热起来,汉口的市面却是一天一天地冷下去。

 自从一月初旬武汉政府接连收回了汉口和九江的英国租界,四月初旬又发生了武汉民众和日本水兵冲突的事变以后,帝国主义者威胁的挑衅一天紧似一天。武昌和汉口中间的江面时常陈列着四五十只外国炮舰。大炮的仰角高到法定以上,随时随刻都可以把武汉全市歼灭。

 武汉三镇的工厂和银行等大产业,早已是闭了门的。五月初旬第一次北伐军向河南进发了以后,长江下游实行了经济封锁,四川的军阀又乘机东下,鄂西的一部分驻兵也受着敌人收买便起了叛变,五月十八日几乎闹到兵临武昌城下的乱子。变兵在两三日内虽很迅速地被扫荡了,但武汉全市不免大受动摇,小的米店钱庄便都弄得来不敢开门了。

 行上关门的商店愈多,便愈为各色的标语开辟出广大的领地。各级党部,各级政治工作机关,各种民众团体,甚至各级行政机关和军事机关,都在竞争着张贴标语。这种举动有一大半是出于卑劣的心事,就如商店之发招帖一样,在广告着自己的存在。在风头顺利的时候虽然感觉得刺眼一点,倒还没有什么,但在风头一倒了,便不免要发生出相反的作用来。

 ——“巩固革命的根据地!”

 ——“严守革命纪律!”

 ——“保护革命军人的家属财产!”

 ——“避免帝国主义者的武装挑衅!”

 这样的标语重重叠叠贴得满街满巷。但除把反面的秘密自行泄漏了之外,究竟有什么的效果呢?革命的根据地假使没有动摇,哪有叫人巩固的必要?革命的纪律假使没有弛缓,哪有叫人严守的必要?革命军不是说不怕死不爱钱的吗?但是他们的生命财产却须要特别的保护了。“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不是常在高叫的吗?但在炮舰的威胁之下便只好兢兢业业的缩头缩尾了!

 愈是要人镇静,却愈令人惊惶;要人镇静的标语愈多,使人惊惶的程度便愈见加甚。——特别是那标语所用的纸张,在前所用的洋纸报纸和各种的有色纸渐渐使用尽了,一般的市民用来打冥赙的白纸便渐渐地显出面来。在菲薄的白纸上用清淡的墨水潦草地写些故为镇静的口号,张贴在四处,怎么也好象自己在撞自己的葬钟,自己在纪念自己的丧事。这使已经冷落了的街市愈见惨淡了下去。

 但街市尽管冷落,“国民政府驻汉办事处”所在地的C街却是繁华绝顶的。C街上除国民政府的办事处以外还有“军事委员会”、“军事委员会参谋处”、“军事委员会财政处”。这儿特别是革命领袖们云集的地方。革命领袖的特殊的商标是坐汽车,所以这儿也就特别是汽车辐凑的地方了。在狭窄的街面上两边纵列着两排的汽车每每把交通阻塞着,要使过路的人力车、马车都不能不另绕圈子。这些汽车虽然不免时常阻碍交通,但对于市民也还有相当的镇静的作用;因为汽车还多,市民便知道“领袖”们还没有逃走,大概武汉三镇的安宁是还可以暂时保持下去的。

 在五月下旬的一天午后,汉口全市已经上了电灯了。从C街的军事委员会里面走出了一位青年将官来。

 将官是中等身材。愁蹙的面孔上,戴着一副黑框的路克式的大圆眼镜。看他的面貌并不象一个军人,但他穿的是一身浅栗色的帆布军服。军帽是软顶的一种,仿效着苏联的赤卫军式,把帽顶的大部分垂在脑后。军服上没挂皮带,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徽章,下边的马裤上也没套皮裹腿。脚上穿的是一双浅绿色的帆布胶皮鞋。手里不仅没有拿皮鞭,甚至连皮筐都是没有抱的。

 这服装的随便却是表示着他的官阶的优越。

 革命军还雌伏在岭南的时候,所有高级的将官和政治工作人员照例是忠实的“三皮”主义者,便是手拿皮鞭,肩披皮带,脚裹皮裹腿,几乎是成为了革命军人的象征。这在初期本来是富有刺激性的一种服装。装束的本身比从前沿用清朝末年所采用的,长统大袖的北洋军服,蹒跚的裤脚,手里拿着指挥刀,脚上穿着长统靴的,是已经矫捷轻灵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更加以革命军的将校们大都是三十上下的人物,这和装束的精神更能够表里相称。服装本来是制造人物的,何况人物又本来年轻,一般革命的将官当然会成为民众的艳羡之的,特别是一般女众的艳羡之的了。

 凡事都逃不掉有盛必衰的公例,三皮主义之盛即是报告了它的衰。衰候的具体的表现是在一般高级的军事长官和政治工作指导者身上,他们在非严装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把一些皮制品脱掉了。

 这个脱皮运动的开始刚好就在四五月的时候。一般的推测以为武汉政府的要人多是文人,所以文装便渐渐当道;又有的以为天气是渐渐炎热起来了的原故;更其次稍微滑稽点的便以为是便于改装逃走。这些或者怕都是促进了脱皮运动的动力吧,但是主要的原因却还是在三皮主义本身的被人厌弃与高级长官的优越感。

 从军事委员会走出的那位青年将官也正是脱了皮的人。果然,当他步到门廊的时候,在门口站立着的四位武装的门卫蛮大的喊了一声:

 ——“敬礼!”

 取了立正的姿势,很敏捷地把上着木壳的驳壳枪一齐向他举起。将官把右手举上右鬓,微微把头向左右摇动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便步下了街沿。在他的背后只听门卫又喊了一声:

 ——“礼毕!”

 把短枪放下,把脚休息着了。

 门口有一架红色的汽车早在那儿鼓动着等待,两位马弁把车门打开,把将官迎接上了车去。

 车夫掉头问道:

 ——“主任,往哪里去?”

 ——“回去。”

 将官不很愉快地答应了一声。两位马弁立在车厢两边的踏板上就象一双角,红色的怪物咆哮了几声向西首跑动起来。

 四五分钟过后,汽车停止在黄肢路的“第二特别区管理局”的后门前面。

 将官下了车,受了门卫的两位士兵的敬礼,步过水门汀的后庭,走上楼去。

 楼的正中是一个大厅,中间放着一张大餐桌,敷着碧绿的绒毯。屋顶正中的一架莲花式的七星电灯,辉煌地灿烂着,前后的两个圆形的屋顶电风扇好象是在焦躁,因为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扇出凉风。桌上还摆着三四个茶碗,显然是有客来过,刚才退去的样子。

 应着将官的脚步声,从大厅前面西南角上的一道房门里走出一个勤务兵来,那小兵立在房门旁边向将官敬礼。

 ——“有什么人来过吗?”将官问。

 ——“不是,是下边局长的客。”

 将官走进房里去了。

 那是一间临街的房间。有床,有沙发,有写字台,有书柜,是书斋而兼寝室的地方。房间并不甚大,除掉安放了这些家具之外,已经没有剩下多么大的空隙了。临街的一面有两堵弧顶的高大的玻璃窗,写字台就在两窗之间和壁面成丁字形地安放着。台上堆放着很多的文件。对面的壁炉龛上放着两瓶三星牌的白兰地,有一瓶是已经喝了一半的。

 将官一走进门来,把军服脱了,投在门次的沙发上。他走到书案旁边,把那玻璃写字板上堆积着的新来的文件,站着便检阅起来,那些文件的封面上大抵千篇一律地写着:

 军委会政治部

 马代主任杰民 钧启

 这马杰民,不用说就是那将官的名字了。

 他立着看了一些电报、通告、会议纪录、工作报告,大概都是武昌那边处理了再送过来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他又把它堆在一边去了。

 他转身走到壁炉旁边,从“曼塔壁饰”①上取了一瓶白兰地下来。嘭的一声把酒瓶打开,斟在一个很大的搪磁茶盅里面,坐着就当成咖啡一样喝。

 ①曼塔,英语Mantel的音译,即壁炉。曼塔壁饰,指壁炉上突出的台座。

 他一面喝着,一面又看了些私信,但一封二封都是求事的信。他看了便陆续向桌旁的纸篓里投,在心里不断地叫着:

 “哼,向我求事,连我自己都还要向人求事啦!”

 自从清党②以后,由各处逃来的在本地方站不住脚的“不安分的”青年们,以为这革命的新都一定是理想的王国,一定很紧张的是有工作待人来做。因而外边的清党运动愈加紧,逃来武汉的失业分子便愈加多,求事的信也就一天一天地愈是有增无已。

 ②作者原注:蒋介后背叛北伐革命后,借“清党”的名义,对共产党员和革命人士进行了空前残酷的大屠杀。

 “我们大家都走错了路,走到废字篓里来了!”

 武汉的势力范围本来已经缩小;所谓革命伟人又大多是身兼数职,有的一部的事务就由一家人包办,有的又因为兼顾不来,便把应设的重要机关都停顿下去了。就因为这样的关系,哪有那许多官职来够许多的人去“革命”呢?

 一封一封的信来,当初都还能够耐着性子回复,但到近来却是愈来愈多,愈多愈没有办法了。在没有办法之中却找出了一条绝妙的办法,便是投进字篓。

 他一面喝着酒,一面看着信,看了又接连的向字篓里投。但他最后打开了一封信是用普通的白色的洋信笺写的,在头上没有顶着“遗嘱”①。这信笺已经使他受着新鲜的感触了。信的开头写的是“杰民弟——”在那旁边还有一笔小注:“因你叫我是姐姐,所以我也就叫你弟弟了。”字是他所从不曾看见过的女子笔迹,他诧异了一下。他再先看信尾的署名是“你的姐姐金佩秋伏枕书”。这“金佩秋”三个字就象银幕上的剧名一样,在他那已经有几分醉意的眼前,接连地放映出了几场有声的电影。

 ①作者原注:指信笺上端印的孙中山先生的遗嘱。当时形成了风气,公私信笺都把《总理遗嘱》印在上端。

 五月一号的劳动节,武汉三镇的民众举行联合大会,会场在汉口北郊外的华商跑马场。

 工人、农人、学生、士兵、小商人……到会的一共有十万以上的群众。

 一片汪洋浩荡澎湃轩昂的人头大海!红旗大海!手摇旗大海!

 高呼口号的声音,《国际歌》的声音,《少年先锋歌》的声音,《国民革命歌》的声音,一切音乐队的,大锣的,大鼓的,拍掌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融会成一片的怒涛!十余万群众在同一的举动之下举手,脱帽,摇旗,绝叫。

 鲜红的一个宇宙,鲜红的一个人海!

 坚牢的宏敞的正面的讲演台上高悬着世界革命的导师们的遗像,无产者运动死难烈士们的遗像。武汉的重要分子大部聚集在这儿了,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代表也大都聚集在这儿了。印度的代表、日本的代表、法国的代表。英国的代表、俄国的代表……。各种各样的如火如荼的热辩,各种各样的如火如荼的狂呼,把十几万人的工农大众的心血沸腾到了一百二十度以上。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打倒一切资本帝国主义!”

 ——“工农群众大联合万岁!”

 ——“世界革命万岁!”

 台上叫了一声,台下万雷齐发的回应一声,把全世界的无产阶级打成了一片,把全世界的弱小民族打成了一片。

 杰民也是站在讲演台上的一个人。

 在一位英国代表汤姆老人的演说特别使群众起了一番激越之后,他偶尔瞥见了站在他近旁的市党部的宣传部长严少荪。少有旁边还站着一位秀丽的女士。

 那女士是他所不认识的。身子很纤小,穿着一件草色的湖绸的旗袍,套着玄青的华丝葛的长坎肩;脚上也是一双绿色帆布的胶皮鞋子。小巧的头上分梳着短发;脸色有些苍白,有些兴奋,从那一双敏活的明眸里泄漏出一片伶俐的精锐。

 仅仅如象电光一样的一瞥,使杰民联想到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期的画家Caravaggio①的一张名画上来。那是一位青年骑士和一位女相士的半身像。骑士戴着一顶插着鸵鸟毛的广沿帽,额上微微露出一些鬈发,左手叉在带着佩剑的腰上,把微微矜待着的抿着嘴的面孔偏着,把右手伸给旁边立着的一位女相士。那骑士面孔的表情,那全体的姿势,就象是把那位秀丽的女士铸出了的一个模型。

 ①卡拉瓦乔(M.M.da.Caravaggio,约1573-1610),意大利画家。作者把他的名字译作“克拉凡左”。

 ——“这agitation①的力量真是厉害!”少荪在向着他赞美汤姆。

 ①作者原注:激动。

 汤姆的演说,极其简短,一句就是一个口号。他的声音非常宏亮,他的姿势非常热烈,虽是不懂英文的听众,看见他那样的精神,不待翻译者的翻译,早已经便受了感动。特别是在落尾高呼口号的时候,汤姆在裤包里面搜出了一张红色的大手巾来,拿在手里,当成手摇旗一样,不断地摇动,不断地高呼。一面叫,一面跳,足足叫了三二十遍,使全场化成了一个高度的熔矿炉。全场的人都在叫,都在跳。待到第二位的演员开口时,隔了好几分钟才象暴风刚过的海潮一样,渐渐镇静下去。

 ——“他做了四五十年的工人运动,毕竟不同。”

 这汤姆是英国的一位矿工,他从十几岁做童工起,现在已经是七十多岁了。但他那如象纯银一样的白发,如象赤铜一般的面孔,和那坚实精干的短而横的身躯,就好象具体地表现出了未来的健康的社会。

 ——“群众心理,他很会操纵,就给雕塑家手里的粘土一样。”杰民又接着说。

 在杰民和少荪赞赏着汤姆的时候,那位女士向少荪耳语了一下,少荪便回头向杰民介绍:

 ——“这是金佩秋同志,市党部的妇女部长。”

 佩秋把左手撑着腰际,把右手伸给杰民,微微地侧着面孔抿着嘴唇和他握手。

 ——“啊,你真是Caravaggio的年轻的骑士!”

 杰民握着她的手,心里在这样叫。

 三天后的五月四号,夜里,已经十点多钟了。

 杰民在后城马路参加了一个集会回来,路过后花街口,他忽然想起了住在那背街里面的一位女同志,万超华,他便在道去看她。

 三楼三底的房子,主人住在楼上。在楼梯上走着,早听见楼上有一群愉快的女性的笑语声拥着汤姆的声音。上了楼,果然看见那位白发童颜的汤姆老人杂在一群女性里面正在要告辞的神气,另外有一两位男同志在当翻译。那老汤姆照着他欧洲式的表示亲爱的仪节,要和女同志们拥抱,接吻,把大家都骇得逃跑起来,就好象一群燕子看见了一只老鹰。

 ——“Oriental,too oriental!”①

 ①作者原注:“东方式的,太东方式的!”

 汤姆的礼节没有人敢接受,他微微表示着些轻淡的失望,这样说了几声,走了。汤姆走后,一群惊散了的燕子也跟着散了,只剩着两位女主人和一位来客的金佩秋。佩秋还穿着五一节的那一套装束,她和杰民虽然才见第二次面,但就好象是十年以上的旧友了。

 ——“杰民,”她招呼着,“你从实地招来,你今晚是来会哪一位女主人的?”

 ——“我只认得超华,这另一位女同志,我倒还要请你们替我介绍一下。”

 ——“好的,我替你介绍,这是冯德贞同志。但我们更要考问你,你是怎么认得超华的?”

 ——“最好让超华告诉你们罢。”

 ——“不行,不行,我们要来分审。德贞,你把超华拉到你房里去考问她,我来考问杰民。

 肥胖的近视眼的德贞,她的脚是缠过的,那人为的畸形愈见把她漫画化了。但她却很真挚,她快活他说:“超华是早告诉过我的,且让我们马大主任说罢,青他们的话,相符不相符。”

 ——“好的,杰民,现在就该你招了。”

 ——“你们这些女同志真是too oriental,我说了是会使你们失望的。”

 ——“不行,不行,你不要逃避!”佩秋和德贞争着说。

 ——“好的,我对你们说罢。去年十二月你们武汉的党部和民众团体,组织过一个‘慰劳前线将士代表团’,超华是你们妇女协会的代表。她们到南昌来的时候,我们开过欢迎会欢迎她们。因此我认识了超华。”

 ——“还有呢?”审判官的佩秋问着。

 ——“还有就是她把住址告诉了我,我现在回到武汉来了,今晚上第一次来访问她。”

 ——“就只这么一点吗?”

 ——“还有便只好做小说了。”

 ——“德贞,”佩秋又回问德贞,“她告诉你的是不是这样?”

 ——“大致不差。”

 ——“好啦,你看,”超华得着胜利地叫着,“你怕我们这些老太婆还会有你和少荪的那样罗曼史吗?”

 ——“嗳哟,你别倚老卖老,”佩秋不服输地回答超华,“你和徐同志的关系是怎样?杜白水同志不是又要找你去做女秘书吗?”

 ——“你造谣生事,造谣生事!”

 ——“我倒不会造谣呢,杰民,”佩秋又回过头向着杰民:“我要警告你,买主是已经定了的,你不得乱动手。”

 ——“多谢你的警告,但象我这样有了妻室儿女的人,买主就没有定,也是不中用的。”

 ——“老实说你的家眷是还放在广东的吗?”佩秋问。

 ——“是的,说不定怕已经到了上海,好久没有得到消息了。”

 ——“该没有什么危险罢?”

 ——“危险或者不会有,因为我的老婆是日本帝国主义者啦。”

 ——“啊哈!日本帝国主义者!”大家都笑着反应了一声。

 ——“你的帝国主义者要是到了我们武汉来,我们天天要拉她到群众大会去演讲,岂不很妙吗?”

 ——“妙是妙,但她恐怕不见得肯讲演,她也是too oriental的。”

 ——“其实我们从前还不是一样,”佩秋说,“我想空气是可以转换人的,你的夫人到了这儿一定会跟着我们转换。”

 ——“转换也只是程度问题啦,刚才汤姆老人不是说你们太‘莪令答儿’①吗?”

 ①作者原注:Oriental(东方式的)的译音。

 ——“真的是,”佩秋回答着。

 ——“你们为什么不和他接吻呢?他那样六八十岁的老同志,你们就做他的孙女都是可以的啦。”

 ——“正所谓东方头脑呢,”佩秋说,“因为我们没有那样的习惯。”

 ——“他今晚怎的一个人到了这儿呢?”

 ——“因为他时常在说想领略一下东方的风味。……”

 ——“那他今晚不该失望了,东方的风味领略得十足。”

 ——“我们便叫这两位女军阀来请他。”

 ——“怎的,女军阀?”

 ——“你不知道吗?超华是陆军次长的太太啦,她的已经死了的丈夫在北京政府做过陆军次长。德贞的黄大哥,现在在第六军当团长啦。”

 ——“没想出才是这么出众的两位大人物。”杰民微笑着说。

 ——“大人物!哎哟,要你才是大人物!哪个还有你大!”德贞和超华抢着说。

 ——“只有她们这儿还多少有点布置,所以我们便请她们作东。”佩秋仍继续着自己的话。“你莫看见我们武汉的女同志们住的地方呢,哪里还有什么东方的家庭风味。我们超华同志不愧是做过次长太太的人,她的烹调很拿手,杰民,你可以叫她请你吃一次啦,我们好来做陪客。”

 ——“叫她请我?可惜我不是国际代表。”

 ——“哎呀,”超华叫着,“你说那样的话。象你们做大主任的人,一天忙到晚,我们是怕牺牲了你的宝贵的时间。”

 ——“不请好了,真会说客气话。”

 ——“我是不作假的,你真的有空闲的时间吗?”

 ——“我回来才不久,我们的大主任董幸寅凡事是一手包办的。他要往河南去了之后,我才能代理他的职务。所以我这一向可说是无事忙,……”

 ——“你真的有时间,那我明晚便请你,好不呢?”

 ——“再好也没,我定要来领略我们次长太太的东方风味。”

 ——“你要说什么次长太太,那我就不请。”

 ——“好的,得罪了,我们顶顶革命的万超华同志,东方的乐沙·鲁克森堡。”

 ——“杰民,”佩秋叫着,“我们超华同志真正是很好的同志咧,你不要奚落她的。超华,不用说我要来做陪客的了。”

 ——“那么,”德贞含着笑说,“少荪免不得也要请的。”

 ——“那是不用说的啦,”超华说,“谁还把他们两个分得开呢?”

 ——“白水也当得请啦,”德贞又说。

 ——“自然咯,”这一次是佩秋说的,“谁还把他们俩分得开啦!”

 ——“我的话不用你来替我说,”超华说着,“杰民,你知道么,我们金佩秋同志今晚为什么在这儿呆着?她是在等她的少有的啦,你停一下便可以看见,少荪会来。她在她少荪旁边,真要叫你肉麻。你看她靠在他的肩头上,长一声‘阿哥’,短一声‘阿哥’……”

 ——“你这个女军阀,总是想图谋报复,”佩秋插断她。“我叫少荪‘阿哥’,有什么好肉麻呢?因为我就觉得他真就象我的‘阿哥’一样。”她在“真”字上说得特别用力。

 ——“莫争闹了罢。”德贞排解着说,“还是请我们马主任谈些正经事情啦。”

 ——“是的,我早就想要问你的,”佩秋向着杰民说,“你在南昌已经发表了那篇拥护党权的文章,为什么还跑到上海去?我们真替你担心了好久。”

 在这儿杰民说他怎样在三月中旬由南昌到安庆,下旬又由安庆回南昌,在南湖边上朱德家里草就了那篇文章,本来便打算回武汉的,走到九江之后,接到董幸寅的电报,诘责他为什么还不到上海,他又才改船跑到上海。接着又说,到上海时已经是四月三号,上海底局面已经完全变了,他是主张武汉政府先东下而后北伐的,和上海的同志们接了头之后,第二天他便乘长江轮船折回武汉;但不料船到南京便停顿着了,因为当时北军反攻又夺回了浦口,南北两军的大炮正在隔江轰击,船在长江中心停了五天,直到四月十四号才到了武汉。

 他把这些话扼要地谈着,又说:他在《中央日报》的副刊上曾有一篇《脱离以后》登载出来,所记的便是这一段的事体了。

 三位女同志都听得很热心,尤其是佩秋,她象连气息都是凝着的一样,一直听完了他的说话才深呼吸了一次。

 ——“唉……”她说,“你真使我们担了不少的心呢。你那篇文章一从南昌带回了武汉之后,是同时在《中央日报》、《民国日报》、《革命军日报》上发表的,把武汉三镇真是轰动了,党权运动就全靠了你那篇文章来做了结穴的。在那篇文章发表之后,就有人说你回了武汉,我们民众团体都在准备着替你开欢迎会。但是你并不见回来。后来有人说在汉口市上亲眼看见你坐在汽车里面,你回来了的消息又喧传了一下,但不久又阴消了。后来第三军的顾问由九江回来,才知道你已经到了上海,听了这个消息真是使人愁了不少,连那位俄顾问都受了非难,大家怪他为什么没有阻挡着你。后来又有人说你在上海死了,你真是惹了好多人替你流了眼泪呢。”

 他们谈了好一会,已经快要到一点钟了,当着杰民正在告辞着要走的时候,楼梯上有着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那谈话的声音是宏亮的长沙调,口里就好象含着一个汤团在说的一样,一听便可以知道那是白水。

 ——“喂,他来了!”佩秋把下颐向上翘动,向着超华调皮地说。

 ——“唉,他来了!”超华却把头向下点着,回答她。

 她们所说的“他”是代表着两个人的,一个自然是白水,一个是在白水后面跟着上来的少荪。白水是军委会的秘书长,少荪在兼任着他下面的机要科。

 ——“老大哥,恭喜你得到了一位女秘书啦!”杰民迎头招呼着白水。

 ——“An-xa-xa-xa-xa……”包着汤团的哄笑爆发着。“马大主任你在这儿吊儿郎当。”

 ——“我已经替你下了警告啦。”佩秋抢着说。

 ——“哎哟!”超华叫着,“赶快去叫你阿哥好了!”

 ——“你怕我不好叫,”佩秋反攻着,一车身跑去吊着了那默默无言的就象始终是愤慨着的少荪的肩膊。“阿哥,阿哥!超华同志明晚要请杰民同志吃饭,要请我们作陪。白水同志也要请的。我看白水同志是成功了,不过徐同志也快要回来了,怕要成为二等边啦。”

 ——“An-xa-xa-xa-xa……二等边!”

 ——“老大哥,”杰民对着白水说:“她们刚才在说,我还不相信,我看你这时分陪着少荪来,少荪自然是来接佩秋的,你来不是很有意思吗?”

 ——“An-xa-xa-xa-xa……连你大主任都认起真来了。”白水笑着,一面搔着他的斑白的头发:“我是把汽车来尽义务的啦,帮忙少荪把我们的‘花’送回去的。”

 ——“什么花啦,杜老头子!”佩秋抗议起来了。“我不高兴这种把女性当成玩弄物的名词!”

 超华和德贞在这时也同声响应了起来。

 ——“那么,”白水说,“我以后就称你们为‘果’吧。好让我今天吃一簇葡萄,明天吃一条香蕉,你们看好不好呢?”

 ——“老头子的野心真不小啦,”杰民说着,在白水的笑声中又促着大家分手,于是乎主客六人便一窝蜂地簇拥下了楼去。

 三

 接着是五五的晚上,杰民到超华家里时已经是十点过钟,正中的客堂里面仍然是昨晚上的三位女同志。

 ——“嗳呀呀,好容易等到了!”两位女主人争着说。

 ——“你怎么到得这么迟?”佩秋说。

 ——“对不住。”杰民嗄声地道着歉。“今天是五五,是马克思的生日,单是讲演我都讲演了十次。你们听,我的声音都成了破锣一样了。明天政治部的人要出发上前线,晚上在黄陂路开了部务会议,直到现在才抽出了空来,少荪和白水都还没来吗?”

 ——“哪里,”佩秋回答着,“他们七点半的时候来过的了,等了你一阵不见来,他们又有别的事情走了。”

 ——“怕他们不会来了吧?”

 ——“哪不会来!”德贞反驳着说,“至少少荪是定要来的。我们的佩秋同志和少荪两个人啦,一个不同坐,一个就不吃饭;一个不在家,一个就不睡觉。你还伯他不会来!”

 ——“你不要听她们的宣传。她的方大哥假如是在家,你怕她还有在这儿说话的时候?”

 ——“嗳哟,你要来俏皮我们这些老太婆!我们的孩子都已经五六岁了。”

 ——“嗳哟,你要在我面前卖老,我的孩子假如是在,也是会有五六岁的!”

 ——“怎么?”杰民很惊讶地问着,“你的孩子有五六岁?”——这句话的确是很使他吃了一惊的。因为他眼前的小巧的佩秋看来怕不过二十岁的光景,又听说她是今年正月才和少荪结合了的,怎么便有五六岁的孩子呢?

 ——“你很惊讶罢?”佩秋笑着说。“你昨晚把你的故事对我们讲了,今晚我要向你讲我的故事。”

 ——“那再好也没有。”

 女主人的超华刚好替大家把茶斟好了。佩秋先端着茶喝了,她说:“我说的话你替我笔记下来吧。”

 ——“好的,我就替你当书记,”杰民说着便从军服的上衣包里抽出了一支红色的头号大的派克笔来,又从下衣包里搜出了一本抄本。“好的,你说吧。”

 ——“我呢,是湖南长沙的人。我的父亲是一位旧式的官僚,以前当过汉口铁路局的总理。我在很小的时候便订了婚,我的未婚夫名字叫邓佐周,他也是一位旧官僚的公子,不过他的父亲是早已过了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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