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种种请求,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原谅我,你也一定能够答应我。
祝你永远康乐。
逸鸥27日夜半。
他把信写好了,把钱和各种文件同装进一个大信封里,把信封面也写好了。
封面上写着:“留呈 佟烽先生。”
危险的想念不断的在眼前闪电。他在信中虽然一字也没有提到,可那想念就和他投射在蚊帐上的黑影一样,是十分鲜明的。
他是想踏进那未知的世界里去,而且不仅是他一个人,还要连同着他的妻,他的还活着的一对儿女。
麻绳诱惑着他,他又掉过头去,但他的黑影使他吃了一惊。
七
——“珍儿的爹,你睡了吧。”他的夫人从蚊帐中叫出,“你的病再闹翻了,又怎么办呢?”
他又想哭了,但眼睛却很干涩。
把信来揣在裤包里,率性把菜油灯吹熄了,退在睡椅上躺着。
他是在等待,等待他的夫人睡熟,但他那疲倦不堪的身体却没有听从他的意志。
月亮从后壁的顶窗上照进了房里,斜射在衣帽架上,就给活物一样,在慢慢地移动。
逸鸥好一会都没有动静,等他的夫人下床来,替他把头上挂着的小圆帐轻轻地放下来罩着的时候,他丝毫也没有觉察。
虫子的声音不断地在四处叫。
1941年7月29日
波
一
1938年10月23日,武汉准备撤退前的第二天,有好几艘疏散市民的轮船,都在这天的清早,先后离开了码头向上游驶去。
这一只在平时充作轮渡使用的老船拖着满身的难民和行李,喘息着在江面上匍匐,匍匐,好半天了,但离武汉还不很远。
二
尽管是怎样的没有秩序,船一离了岸,上船时那种不可名状的骚乱镇定了下来,人们在逼窄的隙地中找到了各自的定位。
爱说话的人把话匣于打开了。
本来是有相熟的同路人自不用说,便是陌生的人只要座位邻近便自然构成出一个个的社交环境。
话题是复杂多样的,抗战建国的前途,武汉三镇的命运,日寇的暴行,我军的勇敢,国际的同情,乃至油盐柴米,离合悲欢之类,就给水里的波澜一样,这边平了,那边起来,一个接上一个,一个掩盖一个,为那轮船底机音,那单调的独唱,构成着一片复杂混茫的伴奏。
谈倦了,斜倚在行李上或靠着船壁上便打起盹来,谈饿了,船上是没有饮食的配备的,用意周到的人便把随身带着的干粮和水瓶取出来吃喝。这些是间歇音符的一部分。轮船的机音始终没有停止,其它的伴奏也始终没有停止。
时而有小儿的尖锐哭声,这金属性的洋喷呐,正从船尾甲板上的一角又高举起来了。
三
一对年轻的夫妇,坐在后甲板的一只角落上,那儿有一面小方格形的木阵,要比甲板高过一尺光景。
男的穿着一件日本式的学生装,是钳青哔叽的,连铜制的钮扣都还没有换掉,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是才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身材细长而脸色苍白。
女的要年轻些,人也矮小,没有化妆的素脸,小巧而带着暮黄色,两边的颊上隐隐呈着褐色的晕斑。剪得短短的头发,高齐领缘,也毫未加以修饰。
两人都很寡默而带着焦躁,和年龄不相应地。
女的抱着一个六八个月的男孩,有一个营养不良的小猴儿一样的面孔,时时发出神经性的哭声。
两人太没经验了,也怕因为走得太仓猝吧,干粮和饮料丝毫也没有带。船已经走了大半天,两人都在为着饥渴而煎熬着。
更加不好的是婴儿要吃奶。
本是不足的母奶,因为饥渴,又加上心焦,很快地便被吸空了。一对橡皮嘴子一般的奶头,换来换去地把给婴儿咂,自无补于刻刻增进着的婴儿的饥饿。
婴儿不断地号哭。
年轻的父母只好换来换去地抱,抱也无济于事。哭得令人不耐烦了,便开始在心里互相埋怨,继而竟发出了声来,带着北边的口音。
——“早知道这样,留在汉口好了,反正是该饿死的!”男的埋怨着,这时候哭着的孩子是在他的手里。
女的埋着头没有理会。
——“明知道船上是不会开火的,干粮一点也没有带。买得听罐头牛奶也好啦。”男的在自言自语中,多少还含得有一些商量的口气。
——“你真有先见之明!”女的抬起了头来,愤愤地抗议着,又把哭着的孩子夺过手去,一面把奶头塞进他的嘴里,一面又继续着说:“你这小东西,你把我磨死就算事。”
——“谁个要磨死你啦!”男的也愤然起来了。
——“你天天在外边跑,怎么不买一点呢?”
——“钱是在你手里的,你要惜着用啦!”
——“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少钱哟!”
男的经这一反诘也就忍耐着沉默了。
——“我们那一千块钱呢?”停一下他故意用日本话来说了这一句。
——“缝在孩子的这斗篷里面了。”她很勉强的也用日本话来回答,并指着孩子身上穿的一件红色的小棉斗篷。
含着空奶头的婴儿,大约以为是受了欺骗吧,哭得可是更加火烈。
四
突然有飞机的拍音,隐隐从空中传来。
全船的人就象感了电一样,说话的也把话停了。
这时小儿的哭声便成为了众矢之的。坐在近旁的一位老婆婆念起佛号来,一面念着,一面也在戟指怒目地禁止小儿不要哭。
拍音愈来愈近,船上的空气愈见紧张,而啼饥的小儿的哭声也愈见火烈。
这可犯了众怒了,有好些激躁的人便向那对年轻的夫妇唬吓了起来。
——“你们老是干涉,小孩子哭有什么办法呢?其实飞机上哪里听得见!”留学生含着敌对的意思这样说。
——“造孽的!”旁边的那位念佛的婆婆发言了,“鬼子的飞机上是有听话筒的,下面的什么声音都听得见啦。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另外有一位猛凶凶的男子闯上前去。“一定要那小杂种哭吗?我要给你丢下水去!”
说着,他出其不意的便从那女子手中夺了过去,那对年轻的父母连抢也抢不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便被那凶汉投进江里去了。
母亲惨叫了一声,立地想越过船栏跳下江去,却被她的丈夫死死地抱着。
——“不要抱着我,快打救孩子!快打救孩子!”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红斗篷在波面上浮起了一下,很快的又被卷下去了。
——“呵,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母亲发狂般地大呼而挣扎,可是她的丈夫仍死死地把她抱着。
——“嘘!”大部分的人都在嘘。——“嘘!”
——“率性把这两个家伙一道掼下水去!”又有暴躁的声音这样说。
——“你们这些造孽的,没作声呀!”念佛的婆婆也在生气“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你为什么老是死死抱着我呢!”不断的挣扎着的母亲也渐渐衰弱下来了。
丈夫呈着一个极其悲惨的面容,始终没有作声。
五
紧张了好一会,飞机的拍音渐渐低了,远了,卒至听不见了。
大约是敌人的侦察机飞来侦察了之后又飞转去了,再不,便是转换了方向。
大家都抽了一口气。
念佛的婆婆又雄辩起来了:“还是观音大士有灵有验,我们的菩萨供得高。观音大士只要把眼睛一抬,敌机就要飞转去的。你们还不晓得哟,前一回日本鬼子炸长春观,下一个蛋来正对着观音菩萨的头,我亲眼看见观音菩萨伸出手去把炸弹接着,又扔回去,便把日本鬼于的飞机打下来了。”
年轻的母亲还在抽咽着。
——“这位女太太,”念佛的婆婆转向着她,“你不要伤心了,你的孩子虽然丢了,但他搭救了一船的人,搭救了你两口子,观音菩萨会保佑他的啦,一定要收他去做金山童子。你们还年轻,明年他就会转胎来的啦。”
年轻的母亲依然抽咽着。一两刻钟前还在发嘘的利己鬼们,现在好象都为孩子的母亲悯然起来了,连那位凶手大约是天良发现,或许也怕是害怕那父亲报复,在未经注意之间,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抽咽了一会,突然又号陶痛哭。
拥抱着她的丈夫结局是打破了沉默:“不要哭了吧。我们也不怨恨谁,只怨恨日本鬼子残暴,只怨恨我们中国人没有教育。成千成万的儿童都被日本鬼子炸死了,我们的孩子也等于被日本鬼子炸死了的。不要紧,我们还年轻,我们要报仇!……”
——“你们不用说也是有钱的人啦。”念佛的婆婆插了一句。
经这一句的插入,母亲的痛哭突然止住了。
——“你说什么?”她漠然的发问。
——“你们是出过东洋的人啦,有的是钱,到了四川重庆总是有办法的。”
——“哈哈,有趣!哈哈,有趣!”年轻的母亲突然大笑了起来。“我们有的是钱,给娃娃一道带走了!给娃娃一道带走了!哈哈,有趣!有趣!给娃娃一道带走了!……”
差不多就和那念佛婆婆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一样,这年轻的母亲从此便老是念着这几句:“哈哈,有趣!有趣!给娃娃一道带走了!”
六
这一对年轻的夫妇到了沙市便登了岸。
女的老是笑,老是念那两句单调的话。
男的呢?也老是扶着他的夫人,一直是沉默着,沉默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1942年7月14日
地下的笑声
你们要我自杀吗?哼,我偏不自杀!我要是自杀,那不是成为了你们的帮凶?你们害得我已经够苦,剩给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早迟是会死的,而且死已经逼在了我的面前了。但我偏不帮助你们把我赶快弄死。死了好做你们的肥料吗?好让你们的世界更干净些吗?在你们的乐园里面,至少还有我这样已经快要腐烂的活的尸骸存在,我感觉着起码的复杂的快活。
有什么悲惨可言呢?我并不感觉悲惨。要痛吧,痛得更彻骨髓一点。要痉挛吧,痉挛得更僵硬一点。瞎了的不是我,残废了的不是我!我倒庆幸我的指头把我搭救了。它们真痉挛得出奇呀。我是那么崇拜小提琴的人。我抱着小提琴,胜过抱着我自己的心脏。我那么崇拜珂尔曼,他真是我的宙司大神,是他在统治着这个世界,这个丕达哥拉司的音乐世界。当我醉心于练习提琴的时候,谁有过我那样的专心呢?秀的献身于我,或许有我那样的专心吧?我自己可以发誓,我就从不曾以那样的专心来对待过秀。秀呀,请你原谅我吧!尽管你为我害得要死,我为什也害得要死。不要误会啦,我们并不是在害相思病呀!笑话,那种十二世纪的病!晓得么,她是为我害了花柳病的?我电为她害了花柳病的,晓得么?出奇得很呀,而我的手指却在我最热衷于珂尔曼的时候,我最热衷于他那颤音,用尽我的苦心来练习的时候,而我的手指却在这时候开始痉挛了。啊,我听不得小提琴的声音,尤其是那颤音,我只要一听见了,我这好好的手指头就要痉挛得发直。这使我想成为提琴家的念头断了。我有办法吗?要想当提琴家,而手指却要罢工!我有办法吗?我为这,不知苦闷了多少。而我为了医治这,也不知费了多少力。大夫说我是神经病,我感受着侮辱。我倒曾经横过心,想拿把刀来率性砍掉这发神经病的手指。这家伙真是出奇,真是在发神经病。什么微妙的动作都可以做,却偏偏听不得提琴!可我今天感着庆幸了。手指向提琴罢工,我向人间乐园罢工。假使我的手指不那么出奇,它们就把我造成为珂尔曼第二,我不是替人间乐园锦上添花,站在红戳觎上死命地替那些从汗毛孔中分泌出黄色液体来的白塔油们取乐吗?我今天算来了一个总罢工,我的手指起了领导作用。
好家伙!就是那白塔油!它把淋病梅毒传染给了我的秀,又由我的秀传染给了我。它侵占了世界的一切,竟让它的巴西鲁士①也在我的血液里,我的骨髓里,我的大脑里,开拓了军事基地!好家伙!这急性的恶性大扩张!好家伙,它竟把我做成了它的殖民地了。不仅是我,还有我的秀啦。她是菲律宾。我呢?哼,我是大中华民国!请不要误会,我的秀是贞洁的。她比圣母玛丽亚还要贞洁,比我的提琴还要贞洁。我的提琴?谁知道它落在了哪一位帮闲者的手里呢?我的亲爱的巴西鲁士呀,你是神圣的贞操换来的,我宝贵你。什么?“六零六”?什么?“九一四”?②哼,你们去找白塔油!我是大中华民国,就让我腐烂到底吧。腐烂在今天是神圣。腐烂在今天就是贞操。白塔油们会知道这个奇迹吗?
①作者原注:或作巴奇鲁斯;杆状菌学名的译音。
②“六零六”,亦称“洒尔佛散”(德文Salvarsan的音译)、“胂凡纳明”(英文arsphenamine的部分音译)。抗梅毒药。“九一四”,即“胂凡纳明”。系由“六零六”改进而成。
谁又能说不出奇呢?我只有一条腿,然而我的骨髓痛却是两条腿一道痛呀。我失掉了一条腿,我的秀失掉了一个女儿。我的腿虽然失掉而它还痛在我的身上,我的女儿虽然失掉,她不会还痛在秀的心上吗?她把她失掉了,而且也是为了我。哦我!我诅咒我自己!我诅咒那个“五四”③那个大轰炸的“五四”!日本鬼子的炸弹,那不是美国废铁做成的吗?它炸坏了我们的乐园,炸断了我的腿,炸掉了我的女儿。谁知道我们的女儿是随着我的腿一道失掉了呢?不,她是活着的。秀为了救护我,她把她交给了不认识的人,带到不认识的世界里去了。已经六岁了啦,算来。她一定没有死,而且在受罪。有人在用烤红的火钳来烙她。她也小小地便成了一个残废者,让那美好的乐园多着一件难看的东西!
③作者原注:1939年5月3日与4日,日本侵略者对重庆连续大轰炸。
哼!我是顽强的,谁说我是弱者!我的秀也是顽强的。东京的警察用电刑来拷问过我们,没有把我们拷问死。台儿庄脱围没有死,徐州脱围没有死,长沙大火也没有把我们烧掉。我们是顽强的。我们的女儿更是顽强的。她不是在她娘胎中便抗拒了我们的敌视?不,是社会的敌视,是白塔油的敌视,是侵略者的敌视。她不受欢迎,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她来,一定不是叫这个世界成乐园,而是叫这个世界成为火山。她是顽强者。我不相信她会死,她是一定活着的,一定很顽强地残酷地活着的。我这失掉了的腿还在身上痛,我这失掉了的眼睛还这样能够透视,她不是还在这防空洞里面吗?谁个不相信?我就相信。
岩石里面开出了宫殿来,我赞美这一锤一钻打出来的地下宫殿。这冬暖夏凉的神仙洞府!谁说我值不得骄傲?警察来又把我怎样呢?特务来又把我怎样呢?保甲长管得了我吗?请你来拉壮丁吧!请你来征实吧!大隧道里面有一万四千壮丁,有四亿八千万根金条!不要笑啦,谁同你笑!你们的本领大得很,秦始皇向你们山呼,袁世凯向你们请安,汪精卫向你们举手。你们有的是“民主”,有的是“和平”,有的是“宪法”,有的是“礼义廉耻”,有的是“忠孝仁爱”,而且有的是“美国物资”,“美国配备”,“美国精虫”,这使你们空前的“宽大”而且“伟大”。你们哪一样还不“美”呢?冈村宁次都在向你们称臣了,多光荣呀!哼,我偏要在这儿独裁,我就看你们把我怎么样!我偏不做你们的抽水马桶,看你们把我怎么样!
秀呀,我真对你不住!你一个人做了我一个人的奴役。我今天对人间乐园总罢工,我首先要争取你的解放了。你还年轻,你还可以有为,只要没有这个独裁者的累赘。我是太自私了。我就靠了吸你的血,卑鄙地但又骄傲地,一直活到了今天。我真感谢你呀!我感谢这打出了地府的人们。神圣的地上乐园容不下我,而我却能够在地底宫殿里和巴西鲁士们作最后五分钟的斗争。我恨我不能成为肉弹,不然,你怕我不能够把那联络官炸毁,把那些博士们炸毁,把那些白塔油们炸毁,把秦始皇、袁世凯、汪精卫炸毁吗?我领略着阵亡的滋味了。我崇拜着那些人们,那些为炸毁“和平”“民主”而成了肉弹的人们。秀呀,你是有资格的。我今天要争取你的解放!这首先就在解放我自己。我至少是成为了巴西鲁士的肉弹,使它们和我同归于尽。
我不是孤独的,秀,你也不是孤独的!天上要现彩虹,夜空中要出彗星。谁个说“叫化子死了天上不出彗星”啦?今天的天上已经不是那么势利的了。拉下来,把天上的一切拉下了地府。地府里有一万四千人的大合唱,在庆祝我进入地府的深渊。最下的最下是最上的最上。秀呀!你的精神同我永在!……
想念中的秀提着针线篮子回防空洞里来了。买来了几张烧饼和一炼奶筒子豆浆。她在附近的城门洞口做着针线过活,平常除掉一些小市民或士兵找她补补袜底之外,谁也不会多看她两眼的。她的鼻子已经被巴西鲁士吃掉了一半,但这在她先生的眼里却依然是三年前的希腊美神亚佛洛季蒂的鼻子,那么样端正而又秀丽。年纪也不过三十左右吧,头发和眉毛都已经脱光了。一头不整齐的茸毛,就象才孵化出来的仔鸡,但这在她先生的眼里却依然是三年前的秀发如云。眉毛还是那样的清秀。上下眼睑都糜烂成了两条红线,依然是睫毛长长。朦胧的眼睛依然是明星的的。干瘪的两颊上依然开着玫瑰。生着冻疮的龟裂着的耳壳依然象一对蚌壳。烧黑的嘴照样的红,缺了的牙齿照样的白。一切都还是三年前的老样,不,还是六年前,十年前。
十年前,他们同在日本东京学习音乐。他们都是东北人。先生是想以提琴成家,先生的秀是在练习女高音的。他们在静冈海岸,和当时路过日本行将赴美深造的聂耳,有过一两次的接触。这使他们的精神上感了电,祖国爱逐渐地战胜了音乐爱。他们参加了东京留学生界的爱国运动,成为了积极分子。就在这时候,秀的先生得了一种怪病。他是学提琴的,学得十分专心,而他按弦的左手无名指与小指,只要一听见提琴的声音就要抽搐,简直没有方法按弦。在东京医治了半年的光景,结果是无效。这是一种精神病,只要不拉提琴,是毫无痛痒的。提琴家于是更积极地成为了抗日救国的运动家。就在芦沟桥事变发生的那一年五月,他们俩遭了日本警察的检举,受过一些酷刑,结果是“敕令出境”了。
他们回到了上海。在“八一三”以后,一同参加了一个战地服务队,到过台儿庄和徐州,参加过激烈的战斗。在徐州脱围回武汉的途中,先生的秀有了孕。虽然用尽土法打胎,没有成功,因而也就只好一同退出了团体。由武汉的撤退,经过了长沙的大火,辗转由桂林贵阳而步行到重庆。这是1938年年底的事。1939“五三”“五四”重庆大轰炸给了苟且偷安的重庆市民很大的威胁。音乐家的左腿就在“五四”那一天被一个炸弹的破片炸断了。那时候他的秀生下一位女公子才满两周月,她为了要救护自己的丈夫,仓皇地把女儿递给了在慌乱中逃警报的人,那样就作了永远的生离。失掉了腿的先生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两个月,性命虽然保着了,但因失血过多,营养不良,又染上了肺结核,以后便永远地荏苒床席了。
不幸的遭遇还没有达到它的最高峰。世间上确好象有这样的一个恶魔在作弄着他们,要使得他们证明这个地上乐园确实是恶魔当道。秀是很美貌的,她不仅是音乐家眼中的亚佛洛季蒂,她那希腊雕像式的面貌和身材使她的一位同乡,美国博士,在做着一座民间银行的秘书,也把她选拔了出来,作为花瓶供奉。她以一个人的力量养着他们夫妻两人,生活是不成问题的。但这位东方的亚佛洛季蒂却真象是一尊雕像。秘书几次约她去南泉或北磅洗温泉,她拒绝了。几次邀她去看电影的日场,她也拒绝了。而她在1942年的冬天,却偏偏去参加了一次文化人的集会,被人怂恿着更参加了《黄河大合唱》。这使秘书抓着了机会了,一顶红帽子便把花瓶扔出了乐园。
失业的危险早在预料中的,倒也并不那么苦痛。好在他们的生活本来简单,摆摆地摊,变卖所有的衣物,再做些零碎的小食生意,尽管物价每天每天在那儿高涨,倒也可以勉强应付。但不幸在三年前的秋冬之交,音乐家又感染了普通的流行感冒,更转成了肺炎,经一位美国博士的诊断,只有打盘尼西林针才可以有救。盘尼西林在那时才到重庆不久,博士索价十五万,而且还有先付。当时的十五万要当今天的二百五十万了,一位失业的女人哪里有这么多的钱?朋友吗?谁又能凑集得那么多?何况那年的秋冬之交正是日寇作最后的挣扎,打通大陆交通线,扫荡着湖南广西,大批的难民在朝重庆涌来,重庆的人们也正准备着作难民的时候!这怎么办?有一条捷近的路,但那路是很危险的。那便是走向银行秘书那里去向他借钱的路。她苦闷地踌蹰了。但终于为了爱,为了要救自己的先生,她抱着舍身饲虎那样的心,却依然腆怯地走了那条路。钱是借到了,十五万。秘书当场取了她的抵押,便是她的贞操。
这事情她是决心瞒着音乐家的,当然并不是存心欺骗,而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只要他的病能好起来,那她的这点牺牲应该是无足轻重的,她自己就象到妇科医生那里去受过一次诊察一样,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万一先生的病依然没救,那她也是决了心的,她要走另外一条更捷近的路——但不是死,而是走向认真抗战、认真做人、没有人吃人的地方。盘尼西林针打了。先生的烧退了。肺炎的征候也就果然消除了。先生问到了盘尼西林针的费用,先生的秀串通了医生,说是施疗,凡是抗战军人或其家属是不取费用的。事实本来是这样,但一切的东西只要进了目前尚黑时代的中国,便全部部进了黑市。先生一时是被瞒着了,但这隐瞒确只是一时。地里播下了种子不久便要迸芽,先生的秀仅仅一次的舍身,不幸的是竟受到两种细菌的感染,一种淋菌,一种是梅毒。这细菌的联合军真象美国人在全世界扩张军事基地一样,不久又侵略到音乐家的身上,而且极尽了恶性的扩张。起先是不注意,被淋菌侵犯了眼睛,一夜之间便使音乐家的双目成盲。继后又使他的右手的肘拐,得到了淋毒性的关节炎,使那个关节也硬化了。这悲惨的暴露使得先生的秀几乎发了狂,她伤心地把她那一次的舍身表白了。
我今天遇见一位熟人啦,喏,就是那位独身主义者的女医生鲁静芷大夫。我们已经六年不见了,喏,就是那位替我收生的大夫啦。你不记得吗,她是山东人?她说她最近才从歌乐山搬进城,就在这七星岗附近开业。公家的事情她不肯干了,她看不惯那些贪污舞弊的情形。男的也贪污,女的也贪污,凡事属于官,必然就是贪。我们是在城门洞口遇见的啦。她公然认出了我,倒使我大吃一惊啦。她说,“你怎么变得这样了?该是先生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情吧?看情形你是梅毒第三期啦。”假使是在往年,我会痛哭一场的,这几年我倒奇怪,什么眼泪也没有,我象一团火成岩,滴不出一珠水浆。
我告诉她,“你不要误会,不是我的先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是我做了对不起我的先生的事。”她一听了我这样说,她那本来是很黑的脸上突然罩上了一层更黑的云,就象快要大雷雨那样的天。我又连忙向她说:“请你也不要误会,也并不是我自己堕落了。我们的际遇很悲惨,——我知道你不高兴说悲惨,但我为了方便啦。——你假如愿意听,又假如有工夫,我愿意把我们这六年来的惨史详细地告诉你。”她答应了我,要我跟着她到她诊所里去,我也就去了。我便把我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老是摇头,叹气,埋怨我为什么不听她的话没有搬下乡去、她不是叫我在产后到乡下去住吗?又埋怨我为什么不写信通知她。既感染了那样的性病,为什么不赶快打针,赶快治疗?倒算她真会体贴人。她不让我说,她先就这样说:“结果怕还是没有钱吧?做医生的人有的比病菌还要可恶。他们也就给银行家一样,两只眼睛只看得见钱。病菌还有药可医,这种杀人的医生是没有药可医的。他们都在帮助病菌,也都在帮助日本鬼,帮助洋人。你先生的眼睛是没有救的,手拐也没有救的,其实趁早治疗都是有办法的啦。我们产科收生,你该还记得吧?凡婴儿生下来,总要用硝酸银给他点眼,那就是怕他受了淋毒,成为风眼啦。趁早治是毫无问题的,现在可惜是太迟了。但你们还是应该赶快治,现在两种病都是有特效药的。”
你说,这位鲁大夫不是一位出奇的好人吗?她又说起她的母亲在生前受了她父亲的虐待,世间上的男子差不多都是坏人。她所以要成为独身主义者啦,她又说起,她回到山东去要办一个“武训义塾”,她还是那样崇拜那位山东“义丐”。不过这位鲁大夫也出奇得可怪,她那样一位好人,却替山东的情形非常悲观。她说,前几天有一位山东同乡,也是一位美国博士啦,才从山东来,说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在那边还是在杀人放火。我问那位同乡是怎么逃出来的,她说,他是从临沂逃到南京,从南京坐飞机来到重庆。你想这样的人说的话怎么会不夸张?我是不相信的。假使那样的杀人不眨眼,他怎么能够逃出临沂?假使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怎么能够在南京坐上飞机?但是鲁大夫却单纯到那样,把他的话信以为真。她说,她是失望了,中国真没有救了。她所寄托的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杀人放火怎么能够救中国?殷纣王怎么能够打倒殷纣王?
我没有说什么话。我不想抵触她。我晓得她是真正爱中国的一个人,她是真正的一位好人。只有事实才能够证明她的轻信,她见到事实的时候,一定容易改正她自己的轻信的。我虽然不相信那位美国博士的话,但我也拿不出事实来。我们又不在山东,我们又不在东北,我们是陷在重庆的啦。我们又不能够飞,我们是陷在重庆的防空洞里的啦。自己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我总不相信。但我只好劝她:“你赶快想办法回山东去吧。去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形,假使真是坏,你也可以想想办法来挽救挽救啦。”她听我说,她倒笑起来了。她说:“我在目前倒要想想办法来挽救你们。我要给你们打针,不要你们的钱。我相信你们也不会有钱的。把你们的病赶快治好,不要使它更坏。”她问我:“你们究竟住在哪里?”我踌蹰了,只说住在这附近,我要先回洞来和你商量,再去向她回话。
我是知道的,你是不愿意受人怜悯的,你也听不得人说打针。所以我不敢当面领她的盛情。但我在这样想啦。我想这鲁大夫究竟是一位好人,我们就受好人的帮助吧。你的眼睛虽然没有救,手足也残废了,但你依然是有作为的。你昨天不是还对我说:你要做一首《大隧道群鬼大合唱》吗?你不是要让那死在大隧道里面的一万四千人从地底发出声音来吗?只要我们的病好了,你把它做出来,我可以帮你誊写。苏联有一位作家,你是知道的,就是写出了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暴风雨的儿子》的奥斯托洛夫斯基啦,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也瞎了眼睛,周身都神经痛,瘫在床上把那些著作写出来了的吗?你是可以成为优秀的作曲家的。眼睛看不见,更加使你深入了音乐世界的核心啦。我们只要病好了,我怎么也要扶持着你。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儿,到那没有人吃人的地方去。尽管我们的肉体受了凌辱,遭了摧残,但我们的灵魂是洁白的,是洁白的呀,谁敢说我们不洁白呢?他们一定不会厌弃我们。就是一双破草鞋吧,我相信他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安顿,不会扔在路边上腐烂的。你说不是吗?是的啦,我们依然还是有出路的。好不好呢?我想今晚就去找那鲁大夫,我要把她引到我们这洞子里来,让她先给你打,再给我打,打“九一四”啦,鲁大夫说她是不要我们的钱的。当然我们也没有钱给她,但我们的病好了,我们可以做许多好事来报答她啦,做许多好事。……
象一场独自,先生的秀一进洞来坐在一瞪石头上,不断地说。她是太高兴了,在地府的深渊里看见了光明。她依然是亚佛洛季蒂,而且生上了翅膀了。先生照例是不大说话的,他睡在一片竹篾床上。没有凳做床脚的竹篾床,就摆在防空洞的地面上,盖了一张军用毯子。
——“哦呀,豆浆都冷了!戈阳,你喝点豆浆吧?”
戈阳就是那音乐家的名字了。没有回音。回音当然是不会再有的,他已经睡在那儿僵硬了。
——“怎么?戈阳!你死了?”
哈哈哈哈哈……
防空洞里面轰传着雷霆一样的笑声。
1947年1月23日
漆园吏游梁
上
庄周自从他夫人死后,率性把漆园吏的微职丢掉,他的门徒们也就逐渐地风流云散了。
他回到宋国来,寄居在一所陋巷里面,把剩下的余钱去买了些个麻来打草鞋过活。他一面打草鞋,一面却在冥想着宇宙间消长盈虚的道理。
“苎麻的种子播在田地间,受着温暖的阳光护摄,受着清和的春风吹煦,无端地抽出了青春的苗条。苗条枯萎了,筋骨成了麻,我如今在把它打成草鞋。我这打成的草鞋,被人践踏穿了的时候,又要委弃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污潴里了。……
“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的吗?青葱自乐的时代没有多时,成了可供人利用的器皿,也没有什么荣幸。”
他一面冥想,一面打他的草鞋,因此他的工程也进行得很慢。一双草鞋三天也打不成,五天也打不就。有时应该上耳绊的时候,他又打过了,只得退转来再打。退转来又把耳绊上歪了的时候也有。
好容易打好了几双草鞋,他自己穿起一件破了的大布衣裳,把麻头来做带子,带着他的草鞋到街坊上去卖。卖得好的时候,可以卖个一两双,卖得不好的时候,只有原样而去、原样而回。因为那时候的人已经在穿丝鞋珠履了。
苎麻真是没中用,但是乐得没中用。晚上回到他陋室的时候,乐得把剩下的草鞋来做枕头,倒在地上和着衣裳便睡。睡是再逍遥不过的神游了。有时化成蝴蝶在花丛中翻飞,有时又化成大鹏展着遮天盖日的翅膀,任一些小鸟儿们嘲笑。但是等到醒来的时候,他还是睡在他的草鞋枕上。
有一次,接连几天一双草鞋也卖不出,他是饿得不能忍耐了。他记起有一位旧友在管河堤的事情,他便挨着饿,提了几双草鞋想去向他贳两升小米。
他好容易才走到了河边,他觉得不象他自己在走,好象有股风吹送一团野火在路上蔓延。那时候他实在是一团火,一团饥火好象把他身上穿的一件破布衣裳,把他手上提的草鞋都要燃毁了的一样。火看看快要熄了,被风一吹又渐渐燃炽起来,他好容易才燃到了河边。
河水是快要到结冰的时候,身上虽然单薄,但亏得有了这么一团火,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冷。有钱人不了解贫寒人何以能够耐冷,因为他们没有享受过这种火威的恩惠呢。他好容易走到了河边,他先在河水里面照了照自己的面孔。
——“啊,你就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庄周夫子吗?我几乎不认识你了。你的颈子怎瘦得那么细长,就好象白鹤的颈子一样?你的面孔怎变得那么黄熟,就好象臃肿的南瓜?啊,假如你真是南瓜的时候呵!”
他向着他的影子,自行取笑了一场,他觉得他做寓言的工夫真正是古今无俩。
正当他在照影自嘲的时候,他听见有得得的马蹄声走来。他抬头一看,才看出就是那位做河堤监督的朋友。他这位朋友骑着马儿,不知道是来巡看河堤,还是出门闲散的。
他看见他的朋友,就好象炉火遇着油煤一样,热烈烈地便去接着:
——“啊啊,朋友,你来得真是恰好!我有好几天没吃馒头了。我这里有几双草鞋作抵押,请你贳几升小米给我煮粥吃罢!”
——“啊啊,朋友,你来得却是不凑巧。我这个月还没有领薪水呢!”河堤监督毫不踌蹰地回答。
庄周只听了他这一句话掉头便跑,一直跑到听不见马蹄声的时候,他才稍微息了一息脚。但是等他息了一忽之后,他饿得来连动也不能动弹了。他便无意识地把手里提的草鞋来乱嚼,足足嚼尽了一只。但也奇怪,他觉得好象享用了太牢一样。
他从此便得了绝好的一个经验。草鞋卖不了的时候,他便把麻屑乱嚼。
——“啊啊,我真感谢你这真宰!真是道在屎溺,道在瓦甓,而且道在麻屑了。”
麻屑嚼多了,虽然可以勉强充饥,但是有时总想要点有血有肉的鲜味。有血有肉的鲜味!这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呢?
他想起那回在山中访友的时候,他友人款待他的那只母鹅。
他想起在雕陵,正想要弹打的那只怪鸟。
他想起那回濠梁下的,从容出游的鱼,……
他一面想,一面早把一个铁针来敲成钩,把麻条来续成线,在两个庞大的布袖中还装了两袖的麻屑。他趁着河水还没有结冰的时候,想去钓几只鱼儿。
——“蚯蚓呀,罪过,可怜你不该有能够引诱鱼儿上钩的质。因为你有用,所以你才被人利用了。”
小河边上的田野中偃着一个髑髅,他把那髑髅翻开,又才发现了几条蚯蚓。
他把蚯蚓穿在针上,把麻线投在水里的时候,他看见水里面游着的鱼儿真是快活。鱼儿一对对地衔尾接首在水里面优游。这么一个简单的现象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个异常的变化。他直到这时候才回想起了他死去了的夫人。他直到这时候才为她挥洒了几行清泪。
他想起他夫人在生的时候,他待她真是太淡漠了,他总以为是受了她的拖累。因为有了她,所以不得不过些不洁的生活;因为有了她,才去做了一场小官;因为有了她,才教了几个无聊的弟子。但是,如今呢?他只对着孤影嚼麻屑了。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他一连叫了几声,把钓缗投在河中,跑去抱起那个髑髅,热烈烈地接了好几个吻。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下
庄周虽然穷,但是他的名声却是不小。
他从前到过楚国,楚国的国王要叫他做宰相,他谢绝了。他便回到宋国来,宋国的国王也聘请过他,他也谢绝了。他是太看穿了,他说他不愿意做别人的牺牲,他愿意拖着尾巴在泥涂中做只小乌龟。
他从前辞谢楚国的聘请的时候,和他的夫人也嚷闹过几回,但是他终竟任了他的一性,他把宰相的位置也辞掉了。
谁能辞掉宰相,他的身价自然是在相位之上;所以庄周虽然穷,只怕他是不想入世,他假如一想入世,无论他走到哪一国,哪一国的相位是并不稀罕他的。——这是当时的人对于庄周的一般的评判。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他在河边上想起了他的夫人,他在髑髅中幻见了他夫人的面孔,但当他一回想起他夫人死时,他想起那时唯一的一个吊孝者来了。
——“茫茫天地中只剩下我一个孤另的人,惠施哟!你是我唯一的知己!”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便一连想起了从前和他两人的许多逸事。
“从前在濠梁上和他两个游玩的时候,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水里面的修鱼游得真是快活,濠水是那么清洁的,我们两人的影子,啊,那印在濠水里面的我们两人的影子,那是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那回我女人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来吊孝。啊,那时候我真是狂妄呀!我才在箕踞鼓盆,还在唱歌!他教训我的话,句句都是脚踏实地,我现在也还记得清楚。他和我不同的地方,便是他事事都脚踏实地,而我只是在无何有乡中盘旋。我只是在自己的脑袋子中打圈子,宇宙中的事物我知道了些什么?啊啊,我是什么也不曾知道!
“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从前我到楚国的时候,我看见有位郢人泥壁,泥水滴污了他的鼻端,如象苍蝇子的翅膀一般菲薄。他请来那高明的匠石,用起斧头如象使风一样,把他鼻上的泥翳斫了。啊,我的灵魂全蒙在一层如象苍蝇翅膀般菲薄的泥翳里,能够抓得到我的痒处的,四海虽大,只有你惠施一人。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我望你也如象匠石一样,把我全灵魂上的泥翳斫掉了罢!……”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恨不得立刻就飞去和他见面。但是,此刻的惠施呢?他在做梁国的宰相。梁国和宋国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庄周不再回他的陋巷去了,他赖着两袖子的干粮,提起那个髑髅,便一个人飘飘然往大梁走去。
——“一位提着一个髑髅的疯子!”
——“一位不吃面包,只嚼麻屑的骗子!”
庄周走一路,便引起一路惊怪的风声。有些人揶揄他,但他只觉得无知的人终是可爱。人问他是谁,他也不隐蔽他的名姓,因为他是素来不做这样匿名的勾当的。人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便说要到大梁去,去见梁国的宰相惠施。
不知道庄周名声的人,只当他在说疯话。知道庄周名声的人,只当他是诳人的骗子。堂堂乎天下的大人物庄周,连宰相也不肯做的人,岂肯做这些欺人惑俗的行径吗?他这个浪游的乞丐到底想讨些什么?想讨人的极端的厌恶罢了!假人!假人!别有所求的骗子!
风声愈张愈大,人还没有走到大梁,风声早走到惠施的耳朵里了。
“哼,奇怪,老庄这一来,是想夺我的宰相了!管他是真是假,总要先事提防。”
梁国的宰相惠施一听了庄周来的风声,在他心里便这么打算了一下。凡事是要先发制人,要乘着他未见国王之前,先下他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捉拿这个庄骗子。
可怜饥渴着友情,饥渴着人的滋味的庄周,他一面嚼麻屑,一面走长路,人还没有走到大梁,惠施早搜拿了他三天三夜了。他才抵大梁城,便被人逮捕着,把他送到惠施的面前。
庄周一见惠施,便说不出来的欢喜,正想走去诉说年来的契阔,诉说心境的变迁。但是惠施向着他,才厉声一番地骂道:
——“老庄呀!你真是太丑!你要来夺我的宰相,你正大光明地来就是了,何必要做出那种妖异惑俗的行径!”
——“啊,惠施!你这说的话,才是‘孤驹未尝有母’啦!”
——“你别要尽那样假装疯蒙!国法是国法,友情是友情。我已经捉拿了你三天三夜了!”
——“唉!”庄周到此才长叹了一声,他接着说道:“惠施!我实在是自己欺诳了我自己。你听我向你说一段趣话罢。南方有一种奇鸟名叫‘鹤雏’,它吃的是竹实,饮的是清泉,宿的是梧桐古树。它有一次从南海飞到北海,它是想着北海的冰天雪地何等清洁的。它在路上遇着一只含着死老鼠的鸱鸮,它因为都是同类便招呼了鸱鸮一下。鸱鸮鼓着两个鹅蛋大的眼睛,抬起头向上怒吼:‘哼,你是要来夺我的死老鼠啦!’——啊,朋友,你知道这死老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