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施被庄周抢白了一场,面上虽是发烧,但他也不能把庄周怎么样。因为那时的王侯将相都是以虚礼贤士为风气的,这次惠施的侮辱庄周,只是提防他来夺他的相位,本也不想就要怎么他的。如今宰相的位置是安然无恙,贤士却不可不虚礼的了,他便立刻倒堆一脸的笑容来向庄周赔罪:
——“朋友,我们打是心疼骂是爱呢,请你别误会罢。”
庄周默默不作一声,只是飘然走出大门。他举起手中的髑髅向白云流荡着的青天掷去:
——“唉,人的滋味就是这么样!人的滋味就是这么样!”
1923年6月22日
柱下史入关
盛夏的太阳照在沉雄的函谷关头,屋脊上的鳌鱼和关门洞口上的朝阳双凤都好象在喘息着的一样。
关外有几株白杨,肥厚的大叶在空中翻作白的的光辉。无数的鸣蝉正在力竭声嘶地苦叫。
遍体如焚的大地之上,只在这些白杨树下残留着一段阴影了。
在一株树荫中仰卧着一位老人。他的上身赤裸,两只瘦削如柴的手叉在胸上。头上的乱发和口边的乱须表示他好久不曾梳理。假使没有两三苍蝇,时时飞去搅扰他的颜面,使他放在胸上的右手也时时举去招展时,人会疑心是中暑而死的游方乞丐。
那和地面贴近的两耳,好象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地底传来;他突然抬起了他的半身。他的枕头是一部竹片订成的书籍。
——“啊,我所厌听的这人蹄的声音!在这么炎热的天气,连走兽也不敢出巢,只有这惯会趋炎附势的人们才能在路上窜跑。”
他这么叫了两声,随着便站立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他的两只眼睛突露,颈部的下段现出一个马蹄形的浮肿,伸张着的十个指头就好象白杨树叶一般在空中战颤。①
①作者原注:这些是白舍陶病(Bacedow)的症候,甲状腺肿,眼球突出,十指战闪。这种病人很易生怒。作者有意选了这种病人作为关尹的形象。
——“哦,柱下史老聃先生呀!”
——“啊,关令尹呀!”
两种惊愕的声音同时叫出,两个奇怪的老人趋前紧相拥抱,就好象两枝枯藤相互纠缠着的光景。
缠绵了好一会,两人才分开了。后来者洼陷着的眼眶中蕴含着两眶眼泪。
这位后来的老人,便是老聃了。他的须眉比关尹更白,他的气色也比关尹更憔悴,他眉间竖立的许多皱纹表示他经受过许多苦闷的斗争,他向颚角而下垂的两颊,荡漾着时辰与倦怠的波澜。颧额和鼻端被太阳的光威晒成紫黑色了。身上穿的一件千破万补的蓝衣,和头上戴的一顶破极,都布满着尘垢。
但他这面貌和穿戴都不足以惊人,最足以惊人的是他右手中拿着的一只牛尾了。
两人解抱后,相携在树荫下坐定。
——“老聃!你不久才那样决心地出了关去,你怎么又折回来了?”关尹开首向老聃问了一声,只听老聃百无气力地向关尹回答道:
——“嗳,关尹,你容我慢慢地向你倾谈,我今天水粒都还不曾沾唇,请你把点现成的饮食给我。”
关尹听了,忙去取了一瓶水和两张麦饼来。
在那时候老聃把树荫下的竹简翻来在读。
——“啊,我真惭愧,你把我这部《道德经》倒不如烧了的好罢。”
——“那怎么使得呀!”关尹一面把饮食放在老聃面前,一面说:“自从你写了这部书给我,我是把它看得比性命还要珍贵。我是寸刻不曾离它。我一展开它来读时,这炎热的世界,恶浊的世界,立地从我眼前消去,我的脑袋中徐徐地起了一阵清风,吹爽我全身的脉络。我的灵魂就飘然脱了躯壳,入了那玄之又玄的玄牝之门。我白天读着你这部书时,太阳就好象变成了月亮,它的光力非常柔和,使我回忆起我幼时所亲爱的母亲的慧眼。我晚间读着你这部书时,我终夜可以不着枕席,我可以听见群星的欢歌,我可以看见许多仙女在天河中浴沐,这一列白杨都好象化成了美女,她们向我微笑,她们的呼吸是甜蜜的。啊,我读着你这部书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无涯的宇宙好象是从一粒种子里开放出的一朵莲花,它的芳香凝成音乐,它的色彩汇成洪流,上天下地都充满着香,充满着美,充满着爱情,充满着生命。——但是我如果一想到人类上来,我的兴致就立地要破灭了,我觉得莲花的心中好象生出了一群下蠹虫,整个的美满看看便要被它们蠹蚀干尽。我在这时候又恨不得变成一片洪水把世上的人类和盘扫荡;恨不得头上生出两只角来,跑到人丛中去乱抵乱触,如象一只野牛。啊,一说起牛来,老聃,你从前骑着的那条青牛往哪儿去了呢?”
老聃尽关尹在一旁赞美,他只把那水和麦饼尽量地吃喝,麦饼吃来只剩下半个了,他的精神,才渐渐恢复了几分,他又才低声地说道:
——“啊啊,可感谢的还是饮和食,可怜为我作了牺牲的是我的青牛了。关尹,你在问我的青牛吗?……”他说到此处,便把身旁放着的一条牛尾,拿给关尹看了一下,接着又说:“可怜我的青牛只剩了这根尾巴了!”
——“啊啊,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是遇着了强人的打劫吗?”关尹到此才注意到了他的牛尾。
老聃把麦饼又吃了几口,把瓶里的水又呷了几下,他又慢慢地说:“我自从出了函谷关后,我一心一意想往沙漠里奔去。我是渴想着寥无人迹的沙漠。我在炎风烈日之中,骑在牛背上,昼夜兼程地向西北奔赶。亏我牛儿的努力,我到底走到了沙漠的地方。沙漠中人是诚然没有,但是一片黄沙茫茫,草没有一株,水没有一滴,可怜我的青牛它奔赶了多么远的路程,走到那儿便横倒在地上。我守看了它两天两夜,但无法可以疗治它,它在第三天上终竟死了。
——“啊啊,可怜我这个忠实的牺牲!我在这部书里虽然恍恍惚惚地说了许多道道德德的话,但是我终竟是一个利己的小人。我向你说过,晓得善的好处便是不善了,但我偏只晓得较权善的好处。我晓得曲所以求全,在所以示直,所以我故作蒙瞽,以示彰明。我晓得重是轻根,静为躁君,所以我故意矜持,终日行而不离辎重。我要想夺人家的大利,我故意把点小利去诱惑他。我要想吃点鲜鱼,我故意把它养活在鱼池里。啊啊,我完全是一个利己的小人,我这部书完全是一部伪善的经典啦!我因为要表示我是普天之下的唯一的真人,所以我故意枉道西来,想到沙漠里去自标特异。啊啊,我的算盘终竟打错了。不出户,究竟不能知天下。可怜我想象中的沙漠和实际的沙漠是完全两样。我辛辛苦苦远来,我倒折了一条牛,还几乎断送了我的生命。我看待生命是很宝重的,但我偏又说没有身体便没有大患。啊,我真是一个伪善者!可怜我一条青牛为我这伪善者而牺牲了!”
老聃说着,他的热情渐渐激越起来。关尹在一旁只是沉默无声,一种不愉快的暗云渐渐罩满了他全部的颜面。
——“啊,我的青牛虽然为我死了,”老聃又接着说,“但是它提醒了我这个伪善者的良心。青牛它是我的先生呢。它教训我:人间终是离不得的,离去了人间便会没有生命。与其高谈道德跑到沙漠里来,倒不如走向民间去种一茎一穗。伪善者哟,你可以颓然思返了!我的牛,啊,我的先生,它给了我这么一个宝贵的教训。它的这条尾巴比我五千言的《道德经》还要高贵得五千倍呢。关尹,你了解我吗?”
关尹没有回答。他的脸色愈见黑沉下去了。
老聃讲了半天,他口渴了起来,把瓶里的水又喝了几下,率性把剩下的麦饼吃了。他把两手拍了两拍,把水瓶交还了关尹之后,又把那青牛的尾巴拿在手中招展。
——“关尹,多谢你了。我现在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啊,究竟乐是不可不享的。这一瓶清水,两张麦饼,它们的功能更在欢乐以上了。亏了我从前对你瞎说,说什么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伤。啊,我真是瞎说!五色何尝会盲人,五声何尝会聋人,五味何尝会伤人呢?我真是瞎说!有目不能不视色,有耳不能不听声,有口不能不味味。象这眼前丰富的色彩,这褐赭的关门,这青翠的树木,那深蓝的晴空,那皎白的云彩,哪一样不是使我这两眼生快?这树上的清朗的蝉声又是何等悦耳!我如今见了听了,不见盲,不见聋。就是我才喝了的一瓶清水,我才吃了的两张麦饼,啊,那种形容不出的美味哟!假使我不吃不喝,我这条老命怕早已断送了罢。啊,我真是瞎说!我是为爱惜身体才怕盲目、聋耳、伤口。但是我所说的却句句都是死话,我要想目不视色,耳不听声,口不味味,我只好朝坟墓里去!我只好朝坟墓里去!啊,我真荒唐!我可知道了,我的根本谬误是在一方面高谈自然,一方面又万事部从利己设想。只要于己有利,便无论是什么卑贱的态度都是至高的道德。啊,我于今忏悔了!我今回得到了一个实地经验,我真是由衷忏悔了!我以为跑到沙漠里便可以表示我的高洁,我在这种行为之中可以收莫大的利得,殊不知我反倒折了一条牛,还几几乎断送了我的老命。我如今得了这个体验而忏悔了,但是我这个体验是我的青牛先生赐给我的,我这条青牛的尾巴比我这《道德经》的五千言真是高贵得五千倍呢!
——“啊啊,我的青牛先生可惜终为我这个利己的小人而牺牲了。它倒睡在沙漠中两天两夜,只是向我点头,向我流泪。我虽然知道它是想向我讨点饮食,但是在那上天如青铜,下地如火坑的地方,连我自己的性命都是朝不保夕的,我何能兼顾得它呢?其实它在第三天上也还不至于便那么早死,实在是我作孽!我因为渴荒了,饿荒了,我心中藏着的一个利己的恶鬼教唆我去吸它的血液!我便在它的不能动弹的一只后腿上拼命割了几刀,它那时悲惨的鸣声,啊啊,使我心中的恶鬼也都战栗了。但是我还拼命地割,结局我割破了它一只大脉管,鲜红的血便和喷泉一样愤涌出来,我的恶鬼惨笑着教我吮吸。我吮吸了一肚皮,牛的悲鸣渐渐低沉了下去,就好象哭着的小孩儿渐渐熟睡了的一样。但到后来血液也不渍涌了,牛的四腿前后一伸,全身大动了一下,就那样便永无动静了。是,它便那样被我吸死了。我这条以身说教的神圣的青牛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嗳,我哀悼它,我感谢它,我要没世不忘它的恩德。我把它的尾巴割了下来,这要做我修道的人的永远的纪念呢。(听说后世修道的人手中定要拿着一只牛尾的蚊麈,便是从这儿开始的了。)我把牛血吸尽了,我的精神便振作了起来,我便急忙回头,匆匆走着我的归路。
——“关尹,我现在要回到中原去了,回到人间去了。我从前说的话几乎句句都是狂妄。我说的道与德是不能两立的。我说的道是全无打算的活动的本体,我说的德却是全是打算的死灭的石棺。我现在忏悔了,我要回到人间去,认真地过一番人的生活来。我是有妻有子的人,你是晓得的。他们现刻住在魏国的段干,我现刻要往那儿去了。可怜我并没有什么本事,我只有一肚皮的历史。我现刻要想养活我自己,我还当自行改造一下才行。我回到他们那里去便替他们扫地洗衣都可以,我再不敢做视一切,大着面皮向人讲利己的道德了。”
老聃说了一长串的独白,想说的话大约也说完了。到这时候他才觉得关尹立在一旁始终不曾作声。关尹脸上堆着的一脸暗云,就好象暴风雨欲来时险恶的天势一样。他自己只得徐徐立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这部误人的《道德经》,只好让我自己拿去烧毁了。”他便把那编竹简挟在左胁下,右手拿起他的牛尾巴,悠悠然向东南走去。
蝉子的声音仍然在白杨树上苦叫,日脚已渐渐偏西了。
关尹在树荫下沉默了好一会,他的眼睛愈见突露欲裂,颈上的浮肿愈见奋张,全身都在震栗作响。
——“哼!哼!虚伪!卑鄙!诈骗!我是受了这恶鬼的愚弄!……啊,他分明卖掉了他的青牛,偏要编出一长串的鬼话来骗去了我两张麦饼!……”
他愤恨地说了这几声,他的怒气愈见不能遏抑,他把手中的水瓶投打在一株白杨树上破成粉碎了。他怒张着震栗的两手向空中抓拿,朝着老聃所走去的方向大吼:
——“你这老家伙!有史以来的大滑头!你把你那伪善的经典抱去,又可以向书坊里去骗几张麦饼了!哼!哼!……”
蝉子的声音仍然在白杨树上苦叫,日脚已经渐渐偏西了。
1923年8月10日脱稿
马克斯进文庙
十月十五日丁祭过后的第二天,孔子和他的得意门生颜回子路子贡三位在上海的文庙里吃着冷猪头肉的时候,有四位年轻的大班抬了一乘朱红漆的四轿,一直闯进庙来。
子路先看见了,便不由得怒发冲冠,把筷子一掼,便想上前去干涉。孔子急忙制止他道:由哟,你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呀!
子路只得把气忍住了。
回头孔子才叫子贡下殿去招待来宾。
朱红漆的四轿在圣殿前放下了,里面才走出一位脸如螃蟹,胡须满腮的西洋人来。
子贡上前迎接着,把这西洋人迎上殿去,四位抬轿的也跟在后面。
于是宾主九人便在大殿之上分庭抗礼。
孔子先道了自己的姓名,回头问到来客的姓名时,原来这胡子螃蟹才就是马克斯卡儿。
这马克斯卡儿的名字,近来因为呼声大高,早就传到孔子耳朵里了。孔子素来是尊贤好学的人,你看他在生的时候向着老子学过礼,向著师襄学过琴,向著苌弘学过乐;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他不惟不肯得罪他,而且还要低首下心去领教些见识。要这样,也才是孔子之所以为孔子,不象我们现代的人万事是闭门不纳,强不知以为知的呀。孔子一听见来的是马克斯,他便禁不得惊喜着叫出:
——啊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呀!马克斯先生,你来得真难得,真难得!你来到敝庙里来,有什么见教呢?
马克斯便满不客气地开起口来——不消说一口的都是南蛮鹬舌之音;要使孔子晓得他的话,是要全靠那几位抬轿子的人翻译。孔子的话,也是经过了一道翻译才使马克斯晓得了的。
马克斯说:我是特为领教而来。我们的主义已经传到你们中国,我希望在你们中国能够实现。但是近来有些人说,我的主义和你的思想不同,所以在你的思想普遍着的中国,我的主义是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因此我便来直接领教你:究竟你的思想是怎么样?和我的主义怎样不同?而且不同到怎样的地步?这些问题,我要深望你能详细地指示。
孔子听了马克斯的话,连连点头表示赞意,接着又才回答道:我的思想是没有什么统系的,因为你是知道的,我在生的时候还没有科学,我是不懂逻辑的人。假如先把我的思想拉杂地说起来,我自己找不出一个头绪,恐怕也要把你的厚意辜负了。所以我想,还是不如请你先说你的主义,等我再来比付我的意见罢。你的主义虽然早传到了中国,但我还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你的书还一本也没有翻译到中国来啦。
——怎么?我的书还一本也没有翻译过来,怎么我的主义就谈得风起云涌的呢?
——我听说要谈你的主义用不着你的书呢,只消多读几本东西洋的杂志就行了。是不是呢?你们几位新人!(孔子公然也会俏皮,他向着那四位大班这样问了一句;不过这几位新人也很不弱,他们没有把孔子的话照样翻译出来,他们翻译出来的是“不过大家都能够读你的原书,就是这几位大班,德文和经济学都是登峰造极的啦”。就这样马克斯和孔子也就被这四位学者大班瞒过去了。)
——那也好,马克斯说,只要能够读原书也就好了。
——难得你今天亲自到了我这里来,太匆促了,不好请你讲演,请名人讲演是我们现在顶时髦的事情啦!至少请你作一番谈话罢。
——好的,好的,我就先作一番谈话,谈谈我的主义罢。不过我在谈我的主义之先,不得不先说明我的思想的出发点。我的思想对于这个世界和人生是彻底肯定的,就是说我不和一般宗教家一样把宇宙人生看成虚无,看成罪恶的。我们既生存在这个世界里面,我们应当探求的,便是我们的生存要怎样才能够得到最高的幸福,我们的世界要怎样能够适合于我们的生存。我是站在这个世间说这个世间的话。这一点我和许多的宗教家,或者玄学家不同,这一点我要请问你:究竟你的思想和我是什么样?假使这个出发点我们早就不同,那么我们根本上走的是两条路,我们的谈话也就没有再往下继续的必要了。
马克斯刚好把话说完,子路不等孔子开口便先抢着说道:
——是呀,我夫子也是注重利用厚生之道的人;我夫子最注重民生,所以说“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呀。
——是的,孔子又才接着说下去:我们的出发点可以说是完全相同的。不过你要想目前的世界适合于我们的生存,那么要怎样的世界才能适合,要怎样的世界才能使我们的生存得到最高的幸福呢?你定然有这样一个理想的世界的。你的理想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你问我的理想的世界吗?好啊,好啊,你真问得好啊!有许多人都把我当成个物质主义者,他们都以为我是禽兽,我是只晓得吃饭,我是没有理想的人。其实我正如你所问的一样,我是有一个至高至远的理想的世界,我怕是一个顶理想的理想家呢。我的理想的世界,是我们生存在这里面,万人要能和一人一样自由平等地发展他们的才能,人人都各能尽力做事而不望报酬,人人都各能得生活的保障而无饥寒的忧虑,这就是我所谓“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社会。这样的社会假如是实现了的时候,那岂不是在地上建筑了一座天国吗?
——啊哈,是的呀!这回连庄重的孔子也不禁拍起手来叫绝了。——你这个理想社会和我的大同世界竟是不谋而合。你请让我背一段我的旧文章给你听罢。“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不是和你的理想完全是一致的吗?
孔子拉长声音背诵了他这段得意的文章来,他背到“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的两句,尤为摇头摆脑,呈出了一种自己催眠的状态。但是马克斯却很镇静,他好象没有把孔子这段话看得怎么重要的一样,孔子在他的眼中,这时候,顶多怕只是一个“空想的社会主义者”罢?所以他又好象站在讲坛上演说的一样,自己又说起他的道理来。
——不过呢,马克斯在这一个折转的联接词上用力地说:我的理想和有些空想家不同。我的理想不是虚构出来的,也并不是一步可以跳到的。我们先从历史上证明社会的产业有逐渐增殖之可能,其次是逐渐增殖的财产逐渐集中于少数人之手中,于是使社会生出贫乏病来,社会上的争斗便永无宁日。……
——啊,是的,是的。孔子的自己陶醉还未十分清醒,他只是连连点头称是。——我从前也早就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的呀!
孔子的话还没有十分落脚,马克斯早反对起来了。
——不对,不对!你和我的见解终竟是两样,我是患寡且患不均,患贫且患不安的。你要晓得,寡了便均不起来,贫了便是不安的根本。所以我对于私产的集中虽是反对,对于产业的增殖却不惟不敢反对,而且还极力提倡。所以我们一方面用莫大的力量去剥夺私人的财产,而同时也要以莫大的力量来增殖社会的产业。要产业增进了,大家有共享的可能,然后大家才能安心一意地平等无私地发展自己的本能和个性。这力量的原动力不消说是赞成废除私产的人们,也可以说是无产的人们;而这力量的形式起初是以国家为单位,进而至于国际。这样进行起去,大家于物质上精神上,均能充分地满足各自的要求,人类的生存然后才能得到最高的幸福。所以我的理想是有一定的步骤,有坚确的实证的呢。
——是的,是的!孔子也依然在点头称是。我也说过“庶矣富之富矣教之”的话,我也说过“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的为政方略(说到此处来,孔子回头向子贡问道:我记得这是对你说的话,是不是呢?子贡只是点头。)我也说过“世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我也说过“齐整至鲁,鲁变至道”,我也说过“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呢。尊重物质本是我们中国的传统思想:洪范八政食货为先,管子也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所以我的思想乃至我国的传统思想,根本和你一样,总要先把产业提高起来,然后才来均分,所以我说“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啦。我对于商人素来是贱视的,只有我这个弟子(夫子又回头指着子贡)总不肯听命,我时常叫他不要做生意,他偏偏不听,不过他也会找钱啦。我们处的,你要晓得,是科学还没有发明的时代,所以我们的生财的方法也很幼稚,我们在有限的生财力的范围之内只能主张节用,这也是时代使然的呀。不过,我想就是在现在,节用也恐怕是要紧的罢?大家连饭也还不毅吃的时候,总不应该容许少数人吃海参鱼翅的。
——啊,是的!马克斯到此才感叹起来:我不想在两千年前,在远远的东方,已经有了你这样的一个老同志!你我的见解完全是一致的,怎么有人曾说我的思想和你的不合,和你们中国的国情不合,不能施行于中国呢?
——哎!孔子到此却突然长叹了一声,他这一声长叹真个是长,长得来足足把二千多年闷在心里的哑气一齐都发泄出了。——哎!孔子长叹了一声,又继续着说道:他们哪里能够实现你的思想!连我在这儿都已经吃了二千多年的冷猪头肉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中国人不能实现你的思想吗?
——还讲得到实现!单只要能够了解,信仰你的人就不会反对我了,信仰我的人就不会反对你了。
——啊,是那么我要……
——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去找我的老婆去了。
在这儿假使是道学家眼中的孔子,一定要大发雷霆,骂这思念老婆的马克斯为禽兽了。但是人情之所不能忍者,圣人不禁,我们的孔圣人他不惟不骂马克斯,反而很艳羡地向他问道:
——马克斯先生,你是有老婆的吗?
——怎么没有?我的老婆和我是志同道合,而且很好看啦!
满不客气的马克斯,一说到他的老婆上来,就给把他的主义吹成了理想的一样,把他的老婆也吹到理想的了。
夫子见马克斯这样得意,便自喟然叹息而长叹曰:人皆有老婆,我独无呀!
子贡的舌根已经痒了好半天了,到这时候才赶快插说一句道:四海之内皆老婆也,夫子何患乎无老婆也?
到底不愧是孔门的唯一的雄辩家的子贡,他把孔子的话改用过来,硬把孔子说笑了。
莫明其妙的是马克斯,他盘问了一回,才知道孔子是自由离了婚的人,他觉得孔子这个人物愈见添了几分意义了。
回头孔子又接着向马克斯说道:不过我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妻吾妻以及人之妻的人,所以你的老婆也就是我的老婆了。
马克斯听了骇得大叫起来:喂,孔二先生!我只是提倡共产,你公然在提倡共妻!你的思想比我更危险啦!好,我不敢再惹你了!
马克斯说了这几句话,赶快把四位大班招呼着,匆匆地使临阵脱逃起来,真好象他留在欧洲的老婆立刻就要被孔子去共了的一样。
师弟四人立在殿上,看见马克斯的大轿已经抬出西辕门了,自始至终如象蠢人一样的颜回到最后才说出了一句话:
——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今日之夫子非昔日之夫子也,亦何言之诞耶?
夫子莞尔而笑曰:前言戏之耳。
于是大家又跟着发起笑来。笑了一会,又才回到席上去,把刚才吃着的冷猪头肉从新咀嚼。
十一月十六日脱稿
孔夫子吃饭
孔夫子和他的门徒们困在陈蔡之间已经有七天没有见饭了,不唯没有见饭,甚至连菜汤水都没有见过。①
①作者原往:“此故事出处,见《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篇。”
大家都饿得来不能动了,东倒西歪地在一座小村落外的山林子里睡着。
他们在七天前初到那儿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因为走得疲乏而且口渴得难耐,有几位弟子便满不客气地从邻近的瓜田里偷了几个香瓜来让先生和大家解渴。他们当晚便在那儿露宿。但不料第二天清早醒来,他们却为当地的农民们所包围着了。偷瓜的时候是被人看见了,故尔惹出了这场乱子。
纯朴的农民以为他们是伙盗,只是把他们包围着,却不敢更进一步怎么他们。他们师弟间却又没有胆量足够的人敢跑去向农民疏通。就因为没有胆量,因为怕死,象孔子那样的大圣人固不用说,连最勇敢的子路,最能辩的子贡,都毫不中用了。
就这样一群人便不能不干饿下去,饿了足足七天,还能走动的人实在就只剩下一个颜回了。
颜回究竟不愧是“其心三月不违仁”的大贤,饿到了第八天上的清早,趁着孔子还在睡觉的时候,他鼓起了他的仁者必有的勇气,把一张白布片来拴在孔子的拐杖上作为投诚的旗号,他拿在手里走出林子去向农民军投诚。
纯朴的农民究竟是好说话,看见颜回那个慈祥的和农民的愚鲁相差不远的面孔,又听着他以朴讷的言辞说出了他们的来历,他们才晓得是出于误会,便立地把围解了。而且还可怜他们,送了些白米给颜回,让他拿去煮给他的先生和同学们吃。
颜回真是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在心里真真是给了农民以无限的祝福,无限的感谢。他把米拿着回林子去,见了先生,把详细的情形说了,不用说我们的圣人和他的大贤们也是喜欢得什么似的。孔夫子心里想:究竟颜回是不错,他这人是在我之上。但他没有说出口来,他说出口来的是:
——“我不是早就说过吗?我是有天老爷看承的呀。”
好在林子里的柴火方便,颜回回头便去一手一足地把米淘好,搬了几块石头来做成灶孔,便煮起稀饭来。因为他想到,肚子饿久了的人,顿时吃硬饭是不行的。
孔夫子和一群弟子们不用说仍然没有动,但他们都安了心,没有什么焦愁的了。有几位稍微还有点焦愁的,是看着颜回的一举一动太纡徐,好象故意在和他们的肚子作弄;又怕的米太少,稀饭不够吃。
这样淡薄的焦愁,在我们圣人的心中也在所不免。我们的孔夫子睡在一株大树下一段高的地方,看着同样饿了七天的颜回在那儿有神没气的煮饭。看他煮了好一会,把锅盖揭开了来,但使他感觉着了很大的不愉快。他看见颜回揭开了锅盖来,便把另一只手在锅里掏了两指头的饭来送进口里。这下便很伤了孔子的尊严。因为孔子是一团人的领袖,连我领袖都还没有吃的时候,你公然就先吃!这是孔子在肚子里斥责颜回的话,但他没有说出口来。
颜回把稀饭煮熟了,先舀了一碗来陈在孔子的面前。孔子这时候又存心要试验颜回一下,看这人究竟虚伪到了怎样的程度。
孔子说:“回呀,我刚才梦见了我的父亲。(不用说是圣人临时扯的谎。)有饮食要先敬了长上,然后再吃。你替我在露天为我的父亲献祭罢。”
颜回赶快回答道:“先生,今天的饭是不好拿来敬神的。”
——“为什么不好拿来敬神?”
——“我听先生说过‘粢盛必洁’,今天的稀饭不干净,不好拿来祭神。”
——“为什么不干净呢?”
——“刚才我揭开锅盖的时候,飞了一团烟渣进去,我赶快用指头把它拈了起来。但丢掉又觉得可惜,我的指头也烫了,所以我便送进了口去。……”
孔子听到这里,才突然“啊哦”地叹了一口气。他赶快抢着说:
——“好的,好的,回呀,你实在是一位圣者,连我都是赶不上你的。”
他说了这话,又对着弟子们把自己的一片疑心和对于颜回的试验,和盘告白了一遍。
孔子借着这一番的告白来和缓了他自己良心上的苛责。但他同时更感受着一种下意识的安慰:
——“我的领袖的尊严,并没有受伤。”
1935年6月3日草此
孟夫子出妻①
①篇前原有“作者白”:“这篇东西是从《荀子·解蔽篇》的‘孟子恶败而出妻’的一句话敷衍出来的。败是败坏身体的败,不是妻有败德之意,读《荀子》原文自可明瞭,孟子是一位禁欲主义者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一向为后世的儒者所淹没了。而被孟子所出了的‘妻’觉得是尤可同情的。这样无名无姓的做了牺牲的一个女性,我觉得不亚于孟子的母亲,且不亚于孟子自己。”
孟夫子一清早起来,打着赤膊在园子里养他的“浩然之气”。他把两手按着肚皮,就象雄鸡要叫的一样,把颈子伸起来向后屈,仰望着天,闭着嘴用鼻孔纳气,有得五秒钟的光景用口吐出着把头复还原位。就这样反复着在一吐一纳。当他纳气时,他那瘦削的胸廓从凹陷下的肚皮上挺出,一片片的肋骨是可以数得清楚的。那种的工夫,在古时候的人是称为“熊经鸟申”,直译出来是说“老熊吊颈,鸡公司晨”,意译出来就是“深呼吸”。
但他深呼吸了好一会,头脑总是昏蒙蒙的,就象在头骨下面有一张布帕把脑髓包裹着了的一样。鼻也发燥,眼也发干,他的目的是要保存着那清清凉凉的“夜气”,而在他的全身中却弥漫着一团的燥气。他的四肢也无力,特别是十个指头,那里面就象有微温的汤水在鼓胀着的一样。
这理由他自己是很明白的,他突然叹息了一口气来。
——“啊,我的精神如能象那蝉子的声音那样的清例而玲珑呀!”
他羡慕起在园角上的一株桑树上叫着的蝉子,自然在孟子的时代,人还没有知道凡是昆虫的作声其实是含有性爱的要求的。
——“先生,饭已经弄好了,请上来吃早饭啦!”
年纪伯正当三十的孟夫人,和孟夫子成一个极端的对照,她和夏天的清晨一样,丰满而新鲜。她上面穿着白色的葛衣,下面穿着绿色的布裙,打扮得就有点象现今的朝鲜妇人。她打着赤足,捧着一个食案,走到临着园子的廊沿上来,请孟夫子上来吃饭。
孟夫子不大高兴地把头掉过来看了她,蹙着额,只把头点了一下没有作声。但他那无力的脚也被拖着,走上正房来了。他先进侧室去穿上了衣服,又回到正房来坐在正中处孟夫人所安好了的席上。这席不用说并不是如后人的桌椅,乃是字的本义所表示的席。古人的席地而坐的起居,现今还在“日本”这座活的古物馆里面保存着,凡是到过日本,或看过日本生活的照片画片的人,请把来提醒在眼前,便可以仿佛得孟子和夫人的生活情景。
孟夫人在这时候又从厨里捧了一个小小的饭甑来。
孟夫子虽然是穷人,但他是儒者,很讲礼节的——这样的表现却未免太硬,实则古人的所谓讲礼节就是现今人所说的“玩点宦派”,说得更摩登一些时,便是要发挥些贵族的风味。因此他是正襟危坐着,让和颜悦色的孟夫人跪着在一边替他盛饭。孟夫人不用说是不敢和他一道吃的,要等他吃完了,收拾下去,在厨房里面自己背着吃。就是盛饭时也不能用亲手授受,要用木盘来作中介,递木盘时也要埋着头双手捧出去。
就在那样的情景中孟夫子吃饭,因为他喜欢淡泊,也喜欢吃鱼,吃得倒也简单,是一杯鱼羹,一碟姜片,一盘凉拌的绿豆芽。这都是孟夫人所经心做出的洁白潇洒的菜,然而菜虽潇洒,而孟子却吃得异常矜持,他的视线只笔直地由饭碗移到食案,又由食案移到饭碗,把跪在旁边的夫人竟连在眼角上也都不挂一下。
这是什么道理呢?孟子是那样的顽冥,那样的把孟夫人看不起吗?是孟夫人有了什么失德?不是的,都不是的。这理由在矜持着的孟子和怡悦着的夫人都是很明白的:因为昨晚上的情形和今晨的是全然不同。昨晚孟夫子爱抚我们的孟夫人不是就如吃甜瓜的一样,连浆液的一滴都要爱惜的吗?然而,就因为有昨晚的爱抚,故尔有目前的矜持。事实本是这样矛盾着的。
原来孟夫子立志要为圣贤,他的入手的大方针便是要求“不动心”,要求“存夜气”,然而在他夫人的身旁,特别是在夜间,他的心却不能够不动。动了,在第二天清早便一身都充满着燥气,他心目中的孔夫子便要来苛责他,于是便有这矜持的脾气发作起来。他尽力矜持,他的夫人便愈显得天真,在人格上不只高他数等,这使他倍感着自己的劣败。尤其使他难于支持的,是他的夫人要遵守礼节跪在他的旁边,使他的眼睛一点也不敢正视。然而不正视也不济事。他夫人的全身,那赤裸的全身,其实是充塞着他的感官的全部。那从葛衫下鼓出的一对隆起的乳头,那把他的秘密什么都看透了的一双黑耀石般的眼睛,那和怡,那柔软,那气息,那流线……他就给受了千重的束缚一样,一点也动颤不得。
“啊啊,恶魔!我是孔夫子的弟子,不是你的弟子啦!”
他一面吃着饭,一面在心里这样反复着叫。
当他快要把第一碗饭吃完的时候,他的夫人又恭敬地把托盘递过去,要接他的饭碗。但他再不能忍耐了。他硬着干燥的喉嗓说:“请你下厨房里面去,盛饭让我自己盛!”
孟夫人早就觉悟着他是有这一着的,和顺地向他行了一个礼,把甑移近他身旁,照着他的吩咐走下去了。
然而孟夫子的发作却没有因此而被解消:因为她所留下的氤氲在她走了之后却专门在他的嗅觉上作用起来。无论碗盏,饭甑,菜蔬,他身上穿的衣裳,他手中拿着的竹筷,一切都有他夫人的气味,那似香非香,似甜非甜,似暖非暖,有点令人发痒的气味。孟夫子急得涨红起了面孔来,把碗筷一掷,一翻身向着背面的壁上挂着的孔子像叩起了头来。
“孔夫子哟,孔夫子哟,你提挈我,提挈我!我一定要做你的弟子。我知道,你是把夫人出了的,你的儿子也是把夫人出了的,你的儿子的儿子也是把夫人出了的,我是孔门的嫡传,这一层我无论怎样要学到。你请保佑我,给我以力量,使我今天就得以和我的夫人断绝关系,使我得以成为圣人之徒。”
他发出了哭声来在那里祷告着。他的夫人在听见他掷碗筷的时候,吃惊着连忙跑来看他,不料跑到邻室来,却听见了他的这番祷告。她踌蹰了一下,但终于决了心向孟夫子面前走去。孟夫子还伏在圣像前的席上,没有抬起头来。
——“先生,你怎么了?”孟夫人跪在刚才跪过的地方,踌蹰了一下,这样问了一声。
孟夫子到这时才突然吃了一惊地把头抬了起来,眼圈子有点微红。“我叫你到厨房里去,怎的又转来了?”他反问着。
——“我没得到先生的命令便转来,很是失礼,但是先生,你请饶恕我,我转来的时候听见先生又在祷告。”
孟夫子没有话说。
——“前回先生生气的时候,我不是向先生说过,请先生把我当成先生的弟子或仆人,让我在先生面前服侍,先生不是许可了我吗?”
孟子隔了好一晌回答不出来。
——“先生,你不要把我看成你的妻,也不要把我看成女子,这是办不到的吗?……先生的周围没有我,我恐怕先生是会不方便的。……先生,你真的把我当成弟子或仆人啦。”
孟子长叹息了一番,自语一般地说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这是孟子所爱说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沉默着又把头埋下去了。聪明的盂夫人是理会了他的意思的,晓得他这时是把鱼来比女色,把熊掌来比圣贤,二者不可得兼,他是想舍老婆而取圣贤的。
孟夫人到这时候,觉得孟子委实可怜了起来,她向他动了一番母性爱,觉得那个圣贤非由她产生出来不可。她是决了心要成全他的意志的。
——“先生,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我是要顺从你的意思的,我今天就可以离开先生回到我的娘家去。我日后做女工也可以过活,万望先生务必成为圣贤。”
孟夫子把头垂着没有说话。
——“先生,你请继续用饭啦。”
孟夫子依然没有作声,只是把头摇了一下。
——“那么,我好撤下去。”
夫人说了,行了一次礼,把饭甑加在食案上一并搬下去了。
孟子依然在把头埋着,但他这时候的矜持已经老早地轻解了。他在他的夫人的行动中看出了他的已经死去了的母亲。他自己觉得惭愧了起来。他一觉得惭愧,便感着了一个不小的恐慌——便是他的夫人一走,所有油盐柴米的经理,该什么人来承办?他到这时候,才觉悟到了一个极浅显的真理:一个人要成为圣贤,乃至要想行深呼吸,都是有别的人作着些低贱的劳动来垫底的。
他低回着想了怕有二三十分钟的光景,最后是决了心走到厨房去,要向他的夫人转圜。
但待他走到厨房时,看见厨房收拾得很干净,而他的夫人却不见了。他的恐慌愈见增加了起来,“她真的就不告而去了吗?”他在心里惊疑着,把壁上挂着的孟夫人的一件下厨的围腰取了下来,捧到鼻端来,尽力地嗅,感受着怎么也说不出的一种憧憬。
正当他陷没在那种憧憬的时候,孟夫人由外面回到厨房来了。她看见孟夫子在捧着她的围腰,她连忙的说:
——“先生,你用不着亲自下灶啦。我刚才打从背道向万章先生家里去来,我拜托了他家里人以后每天要关照先生的衣食。他们立刻便要来看先生的。”
可怜孟子就象一个乖觉的小孩子做错了事向母亲求饶的一样,他把围腰抛开,突然在孟夫人面前跪下去了。
——“师母,你不去,好么?我刚才的话是不足数的。”他两手抓着了她的两手。
孟夫人赶快把他搀扶了起来,她那双黑耀石般的眼睛,加上了一番润湿的光明。
——“不,我多谢你。先生,你是天下的师表,不是我一人所能私有的。我留在这儿,于先生没有好处,我走了于先生有好处。只要于先生有好处,就是向火里走,我也要去。”
孟子在这样很寻常的话中,却深切地感受了启示。他平常口口声声地在讲仁说义,谁知道他的夫人并不立言说,已经在实践躬行。他顿时感觉得他的夫人,好象比孔夫子还要伟大。孔夫子能够周游天下,去宣传他的教义,恐怕也是孔夫人之所赐罢?假使孔夫人不让他说出就出,他岂不是会有家庭之累?是的,不言而行,实践!实践!我与其去远师孔子,我应该近法我的夫人。……
外面万章来了,孟夫子只得和他的夫人分了手,走出了厨房来,但他此时的心中已经酝酿着了率领着万章们到齐梁诸国去宣传教义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