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8月6日
秦始皇将死
秦始皇又发了羊儿疯,在船上突然倒了。
那是他的五十岁的那年的七月,他带着丞相李斯,车府令赵高,少子胡亥巡游了云梦会稽琅邪和芝罘之后要西回咸阳,正在渡着旧黄河的平原津的时候。因为时当盛暑,在他所坐的大船上他的座位的两侧安置着有两个巨大的青铜冰鉴①,盛着有很多的冰块。他正和着几位亲幸的宦者在唱他所喜欢的《仙真人》诗,突然倒了下去,后头打中在一个冰鉴上,把冰鉴打翻了,四处都溅的是冰块。
①作者原注:古人用天然冰,盛冰的盆称为冰鉴,这样的古器在现今部还有遗存的。
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可怜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是残废者。他幼时是一位软骨症的孩子,时常患着气管支炎,所以他长大了来别人说他胸部和鸷鸟一样,声音和豺狼一样。②仅仅这样的一点残废,倒还没有什么,但他还有一种残疾在他的脑膜里面,自壮年以来便时时有羊儿疯的发作,近来是发作得愈见厉害了。
②作者原注:《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尉缭说:“秦王为人蜂准,长(马?)目,鸷鸟膺,豺声。”第三项今称鸡胸,是软骨症(Rachits)的特征。
因为小时便有残疾,他是被人娇养惯了的。而且有了这些残疾,虽然做着元首也没可奈何,其结果是诱导出了两种反常的行为:一种是仇视别人的健康,养成了嗜杀的暴虐性;另一种是迷信神仙,甘心受方士们的欺骗。
他这回正在唱着《仙真人》诗,突然为发作所袭,便倒了下去。
宦者们是习惯了的,看着他的脸色翻白,嘴唇转青,口中涌着白泡,和死狗一样在四溅着的冰块中横陈着,倒也没有人惊惶,大家反觉得只有这一刻时候才得到自由的一样,含着冷冷的微笑,把下颐向上点着作招呼,意思是说:羊儿疯又发作了。
他们把冰块收拾了,把失了意识的秦始皇扶着,不一会也就渡过了黄河。
平常每发作一次,大抵只有得两刻工夫便可以恢复,恢复之后就和一觉醒来的一样,倒也没有什么异状,然而这回的发作却有不同。在船抵了岸,便停了三刻工夫他才醒了转来,醒后总是呕吐,诉说着头痛,晕眩,发烧。
同路当然是有一批御医的。那些骗鬼的医生,甲走来讲了一篇阴阳五行,乙走来讲了一篇大鱼为祟,丙要治标,丁要治本,闹得一个乌烟瘴气,但他们所一致着的是教秦始皇休息下来调治,不要再赶着归路。然而秦始皇却没有听他们的话。他命令宦者们把他扶上了温凉车,叫一行人兼程地前进,从此以后他就没有下过车来一步了。
他睡在车上被摇动着,头痛得愈剧烈,呕吐愈见地频繁,热候愈见地增高,他自己感觉到了这一次会再没有命活,以刚愎自用的他,公然暗暗地吞起了眼泪来。说也奇怪,这眼泪似乎浸润了他那槁暴的良心,竟有类似忏悔的想念在痛得要命的脑筋中往来起来了。
“我自己完全是一个有残疾的不值半文钱的庸人。我全靠我父亲的本领得到了秦人的基业,才做到了皇帝。我即王位的时候仅仅十三岁,不是有我父亲做了十几年的相邦①,招集了天下的贤士,充足了秦国的兵食,我哪儿就能够兼并天下?但我叫我的父亲自己毒死了!”
①作者原注:相邦即相国,因汉人避刘邦的讳,才改邦为国。
他这时的心目中的父亲便是他的真正的父亲吕不韦,是他在即位后的第十二年上所赐死了的。死后已经二十五年,他偶尔也有想到他来的时候,但总是怀着忿恨,觉得他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恶人,好了他的母亲,还想篡他的王位。这回这样地怀起了他的恩德来,却要算是第一次。
“我的母亲本来是我父亲的爱人,是有权势的人(他是指的他的嗣父秦庄襄王)替他夺了的。父亲后来又要和母亲发生关系,这本来是正当的,我为什么要妨害他们,甚且把我两个同父同母的胞弟活活地抛出宫墙外碰死了?可怜还有那位嫪毒,他本来是宦者出身,是不通人道的,我因为不好说那两位兄弟是我父亲的儿子,我便诬在着他,硬说是他的,把他逼反了,杀了,还连累了好些人。……
“唉,最该死的要算是我的焚书坑儒,我烧毁了百家的书,一次活埋了四百六十几个人,我想来统一思想,想使天下的人都对我心悦诚服,其实我真是一位大傻瓜。思想哪里是用暴力可以统一得起来的呢?天下的人都在向我侧目,连我左右的人几时要谋害我都是难以保定的。天下的人不是都在咒我死吗?不是都在咒我死了之后便国破家亡吗?我的统制的效果是在哪里呢?只弄得一朝的人都是讲阴阳五行神仙妖异的方士,他们成群结党的来欺骗我。……最混蛋的是那个李斯,焚书坑儒这两项亘古不能洗刷的蠢事都是他教唆我干的,干了的罪名乐得我来承担,而他自己仍然带着一个周公孔子的面孔。妈的,我真是蠢啦,我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大黄瓜啦!……
“假使我的父亲(吕不韦)不死,他是绝不会让我做出那两件蠢事的;更假使我早死得几年我也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赢得一个千秋万岁的骂名。我知道天下的人都在骂我;我一死,天下便会动乱起来,千秋万岁后的人也都会骂我。我相信千秋万岁后决不会再有我这样的一个傻瓜,来于统制思想的这样的蠢事。妈的,天下的书你哪里烧得完,天下的思想家你哪里活埋得完呢?就算烧完了,活埋完了,你又有什么?你乐得做一群鬼方士们的傀儡!呵,妈的,那狗彘不如的李斯,我怎么没有叫他早死?妈的,我这狗彘不如的吕政,你怎么又没有早死几年呢?
“李斯那家伙,他勾结起一些方士来骗我,装着一个忠诚的样子,谁知道他怀的是什么鬼胎?我的大儿扶苏早就劝我疏远他,但我反听了他的话把扶苏遣去戍边去了,把蒙恬疏远了起来,十几年都没有让他回朝。在二十几年前还杀死了一位伟大的学者韩非,也是李斯那狗子教唆我的。妈的,如今有良心的人都离开了我,剩下的都是他的一派狐群狗党。我现在危在旦夕,我知道他们是在干些什么鬼事呢?……”
本来人在患着热症的时候,大抵是要起一种“喜坡哄屈里亚”(Hypochondria)的现象的,便是神经过敏,过分的猜疑,把自己的病症看得很重,觉得是死到了临头的一样。秦始皇睡在温凉车中,在他有热候的脑子里所往来着的这些想念,要说是和这种现象相当也未尝不可,但他的病症的确是很沉重。看他前后所起的征候,很可以安心地下一个诊断:是“结核性脑膜炎”(Meningits tuderculous)。他在巡游的途中早就消瘦得很厉害,血色也不好,时常便闭,特别是睡眠不能安稳,时常梦见些海产的怪兽怪鱼来和他打仗。结核菌早就是侵犯了他的本来是不健全的脑膜的,不幸他在渡平原津的时候又有羊儿疯的发作,而头又跌打在了青铜冰鉴上,大脑与脑膜和前头骨生了冲击,结核菌的威势乘着这外伤便突然地急进了起来。这是不治的病,大约在两三礼拜之内便要死,秦始皇帝实在是得到了这死的预感了。
在头一两天,热度虽然高,但意识还清醒,李斯赵高等虽然屡次劝他息下来在途中将养,但他没有听从他们的话,他仍然是叫人兼程前进,连夜间都不准休息。他的目的是想早赶到咸阳把扶苏召回来付以后事。他晓得扶苏一回来,一定是要除去李斯这一批人的。但在第三天的清早,意识便有点昏蒙起来了。他更预感到他会赶不到咸阳便要丢命。他便背开了人,自己亲笔写了一封木简的手诏给他的长子扶苏: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不幸归途疾发。今命在旦夕,其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连丞相李斯都没有让他知道,只叫管符玺事的赵高把木简拴好了,盖上了封泥,赶快派专使送到上郡去,从此以后他便陷入于昏睡状态里去了。
热度照常是高,在车上滚来滚去地睡不安稳,颈子是硬直着的,牙齿不断地锯着,两个膝拐弯起来总是没有拉直过。杀人如麻,威加海内的这位大皇帝,到了这田地也委实可怜。他时而好象安静得一下,但时而又突然发出吃语来。
“父亲,父亲,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啊,燕太子丹,荆轲,田将军,你们把头首顶在你们的颈上去罢,不要那样骇人。……两位小弟弟,你们口里为什么流血?呵,鼻子里也在流血啦,眼睛也在流血啦,怪可怜的,是谁把你们打伤了?呵,你们的脑袋子是破了的,脑浆子也在流呵,怪可怜的。你们……你们不要一次那样多的人涌来打我啦,哦,你们有四百六十几个!……你们怪不得我,你们去找李斯,你们去找李斯。……你们要放火?要烧阿房宫?要烧死我?赶快把你们手中燃着的竹简息掉罢,那不是书吗?……你们怎么要拿来烧了?那不是书吗?……”
象这样没有联络的一些吃语,使一些亲幸的宦者们个个都害怕,不愿意和他同车。在第四天上他们率性各自乘了几乘车在前后左右跟着,让秦始皇一个人在那温凉车里瘫着。
秦始皇就这样在半死半活的状态中被人遗弃着的时候,他所预感着的阴谋在李斯赵高之间却活跃了起来。赵高把始皇写给扶苏的手诏扼着没有发出,他主张立胡亥,便和李斯串通起来,把那诏书的内容完全改换了。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可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他们在这通假诏上是费了一番苦心的。秦始皇名政,秦人连“王”字都要避讳,正月是改称“端月”。他们却用了“匡正”这个动词,故意来犯讳,表示是秦始皇自己的口气,使扶苏和蒙恬不得怀疑。他们把诏书改了,但也不敢立地发出,怕的秦始皇万一会恢复转来。他们照常是昼夜兼程着,在昼间要打间的时候,总要去看秦始皇一次。起初看见他时常在痉挛的状态中,但到第五天来呈出了麻痹状态了。身体的痉挛缓和了下来,呓语也不发了,眼睛是凝着的,身子是瘫着的,除掉鼻孔下微微有点不整的气息之外,和一条死尸全无差别。乌鸦对于尸臭特别敏感,在人未死的前几天它们早就要闻着。每逢秦始皇的温凉车一停,总和李斯赵高要来看秦始皇的死活一样,乌鸦也时而飞来在他的车顶上盘旋。乌鸦的叫声和李斯们心中笑声是唱和着的。
就那样在第五天的夜里赶到了沙丘①,大家都赶得很疲乏,以为纵横秦始皇是没有知觉的,便不约而同地主张在沙丘过夜。
①作者原注:今河北广宗。
在沙丘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李斯和赵高两人跑去把温凉车打开来,看见始皇的右耳流着黑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硬得来和石头一样了。
结核性的脑膜炎论理是要支持三两礼拜的,但秦始皇为什么那样早死了?这除胡亥一个人而外,连李斯赵高都不知道。不用说当时也没有人验尸,自然更说不到尸体解剖。假如是在现代,解剖的小刀是可以发现出秦始皇的右耳里面有一条三寸长的铁钉的。
1935年9月24日
楚霸王自杀
连日的大雪把乌江浦附近的江岸化成了一片皑白。对岸的牛渚山白壁山一带,也含着矜骄的意气在反抗着新生的清早的太阳。
四处都没有人迹,连飞鸟也不见一只。
周围的村落因近来的战事人都逃光了,耳目所及的分野内看不出一缕炊烟,听不出一句鸡鸣。
未向那白雪表示降服的就只有那毫无倦意的长江和天上的太阳了。
长江滔滔荡荡地鼓着它的血样的水,流着。在它沉毅的声浪中,对于两岸的白雪似乎在说:
“你们的胜利只是片时的,你们不久便要被阳光征服,通同溶化到我这里来。你们尽管挟着污秽一道流来罢,我是能容纳你们的。你们趁早取消了你们那矜骄的意气,只图巩固着自己位置的意气,快来同我一道唱着生命的颂歌。”
突然,从西北角上隐隐地起了一片声息,有点象是从大海的中心不断地向着岸头涌来的海浪,不断地涌来,涌来,声音逐渐地高,逐渐地明起来了。
是一片杂乱的马蹄声。
这马蹄的浪子终竟涌到了江边,人和马都现出了视野来。一共是二十七个人和二十六匹马。人的鼻孔和马的鼻孔都猛烈地呼着白色的气柱,雪花在马蹄下蹴得乱飞。
为首的是一位大汉,骑着一匹青白的马。其他的二十六个人,虽然稍有逊色,也大抵是些雄壮的男子,骑的马有黄的,青的,白的,黑的。斑的,各色都有。他们各人都戴着黑盔,披着黑甲,脚上穿着芒鞋,右手拿着一条有红缕的长矛,左手一个圭形而有虎头纹的铜盾。除掉芒鞋之外,一切的东西都有久经血战的烙印。
他们拼命地跑着,真象浪花一样,一涌到江边来,便停止着,洄旋着,溃散了。黑色的人和杂色的马散乱在江边,就象潮退后的杂色的海苔和蚌壳。
他们的来势虽然猛,但一下了马来之后,人和马的情形都是很狼狈的。二十六个人和二十七匹马都是受了伤的,虽然轻重不同。有几匹马等骑者一下马来便向雪堆着的石碛上倒下去了。看那情形并不是要去擦背,而是去就它们的长眠。有几个人似乎脚上受了伤,站不稳,下马后便把铜盾抛在地上坐着,或则两只手把矛杆拄着。其中又有一个更把盾和矛都抛了,踉跄地走到江边,伏着想喝水,但伏着便不能爬起来,就象一条死尸一样,不动。
为首的那位高长大汉,有七尺长①的光景,算是一群人中的最倔强者。他的马也和它的主人相称。马象是恨那眼前的长江限制了它的逸足,屹立着不断地把前蹄在石碛上蹴,喷着白色的蒸汽不断地嘶风。它的主人下了马后,立在马旁面着长江不动了一会,他把长矛竖在石碛上,把铜盾放在马鞍上;接着又把黑色的铁盔解了下来,在铜盾上放着。头上露着一个浓黑的椎髻,巧克立色的脸下绕着一簇短短的黑须。颊上受着两处伤,带着两条黑色的血斑和胡髭混淆着。看他那年纪是只有三十岁的光景。
①作者原注:据《史记·项羽本纪》,“项羽长八尺余”,汉时一尺约合今八寸,故称为“七尺长”。
大汉把两个眼仁在充着血的内眼角上对着②,忿恨地把长江睥睨了一下,又向同行的人睥睨了一下。
②作者原注:据《史记·项羽本纪》,项羽是“重瞳子”,大约就是现今所说的“对眼子”的意思,作者是作这样解释。
但除嘶风的马而外,大家都没有作声。
不一会,从近旁的小港里,有打桨的声音。
倔强的大汉惊竦了一下,他的两手把左边的侧腹所挂着的玉饰剑按着了。
港里划出了一只没篷的小船。划船的是一位中年人,虽然也打扮着船家模样,但他的风度却和寻常的船家不同。他的面貌清瘦,在广宽的额下一双眼睛含着智的光辉。
他一直沿着江边,把船撑到了倔强大汉的面前,旋着了。他在船头立着,向着大汉打拱。
——“大王,”划船者叫着,“我相信我不会错,你一定就是我们的西楚霸王。你快请上船来罢。后面的追兵快要到了。”
被称为“大王”的那位倔强大汉,原来就是自号为“西楚霸王”的项羽,他那紧张着的面孔愈见有不可掩的惊疑的神气。
——“你是谁?”沉宏的声音向船上问。
——“我是这乌江的亭长,姓名随后再说吧。这儿乌江的人早都逃干净了,上下都没有船只,就只有这一只小船。昨晚你们到了镇上,我便趁夜弄了这只船来,打扫好了,在这儿等你。请你快上船,你们昨晚是不应该在镇上过夜的。”
楚霸王依旧惊疑着,他本来是一位木强的人,但因为打了败仗以来的经验却使他聪明了好些。他自从由垓下①败退了下来,赶了两天一夜赶到了阴陵②,迷失了路径。他问了一位老农夫,那老农夫骗了他,叫他向西走。朝西走去,才走到了一处大水塘,无路可通,终于为汉兵所追上。格杀了一阵,弄得来手下的队伍只剩下了二十八骑。他从那儿又折回东走走到了东城③又为汉兵所追及。格杀了一阵又失掉了两骑。他带着二十六骑从东城南窜,冒着大雪赶了两天,又才赶到了这乌江。沿途的村落都是逃光了的,他们在路上只好任意闯进人家去拣了些现存的粮食来吃。他们又都受了伤,实在是有点筋疲力尽了。现在,在楚霸王心中所恨的,与其是汉王刘邦,宁是那阴陵的老农,宁是那沿途逃走了不肯箪食壶浆来迎接他的居民,宁是那看见他败走着还要下雪来苦恼他的天公。他觉得这天公是最可恶的,而且那阴陵的老农,那沿途的无情的居民,都是天所作成,也就是和他作抗的天公的化身。
①作者原注:在今安徽灵壁县东南。
②作者原注:在安徽定远县西北六十里。
③作者原注:在安徽定远县东南。
——“是的,这天的化身又来了,眼前的这长江和这位亭长!”
有骗过他失了路的阴陵老农在前,使他感觉到:这千巧万巧地艤船相待的乌江亭长,不外是刘邦的奸细而已。
——“你这船不是大小了吗?”
——“是的,我就只寻到这样一只小船,要载马时怕只能容得一人一马。”
“这家伙愈见是奸细无疑,他是晓得我不习水性,想把船摇到江心,把我弄下水去淹死的!”楚霸王心里这样想着,照他平时的暴躁的脾气,他会拔出剑来,立即把那亭长斫死——他按着剑的手中筋肉,的确也受着命令,这样动了一下。但接着是“把他杀了又怎样呢?我不习水性,跟我来的都是北人,也一样的不识水性,结果还不是死!”他的脑神经中枢的命令到这时立刻转变了。奇妙的是起了一种宗教样的念头。“不行,天老爷终竟是比我强,我实在敌不过他。”他的手从剑柄离开,在胸前叉起来了。
——“大王,”亭长看见他在狐疑而不作声,又开始敦促着,“你请赶快上船,时机一刻也不可遗失。你赶到江东去,江东虽然小还有几十万人,还尽可以让你卷土重来。请你赶快上船,就有追兵来,是找不着船渡江的。”
楚霸王竟莞尔地微笑了起来。这微笑,他至少是忘记了有一个月的。在最近的几天,他的心中尤其充满了怨天恨人的怒气,但他现在却恬然起来了。
——“亭长,我多谢你。”他温和地回答着,但又自言自语起来,操着手只是把头摇着。“这是不可抵抗的,不可抵抗的。天老爷一定要亡我,是不可抵抗的。我同叔父从会稽起事,我们带领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转战了八年,身经七十余战,如今死得来一个也没有了。我的叔父也早是在定陶战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回到江东去,纵使江东的父老可怜我,依然拥戴我,但我有什么面目和他们见面呢?”
——“大王,请你不要迟疑,”亭长又敦促着,“追兵万一赶到了……”
——“不行,不行,”项羽依然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起初起兵的时候,随处都有人来参加,随处都有人来欢迎,我们是没有愁过兵马和粮食的缺乏的。现在不同了。我们每到一处,人都逃得精光。没有逃的,连乡里种田的老百姓都要欺骗我。这正是天老爷在作弄我。呵!”——他长叹了一声,把两手握成拳头,向空中举了一下,眼仁对得来几手全是白眼,望着天。“我还有这么大的气力,就要消灭了吗?”
——“大王,”亭长又说,“天是助成你的,请你不要迟疑。你身经百战仍还健在,不正是天意吗?”
——“不行,不行,”项羽又摇起头来。“我是晓得的,亭长,你一定是好人,但我有什么面目回到江东去呢?哦,是的,是的。”——他这时心机转了一下,看到了伏在江边不能起来的他的那位部下。他指着他说:“那是钟离昧啦,他腰上受了伤,不能动了。亭长,就请你把他打救了去啦。”
有两个部下走去把钟离昧搀扶了起来,替他把铁盔解了,一脸都呈着土色。他是在东城落了马,把腰部跌伤了的,因为这两天没有得到静养,痛得来已经不能行动了。
——“还有我这匹乌骓马啦,”项羽接着又指着他的那匹青白色的马说,“这马我骑了五年,我很爱它,它也很爱我,我不忍杀它,这也让亭长把它打救了吧。”
钟离昧鼓着他的余勇,表示他不愿意和乌骓马一道生,他愿意和楚霸王一道死。但是楚霸王叫他的部下强制着把他扶上了船,再把他的武器也送上去了。接着,自己去把放在马鞍上的盔和盾取了下来,把马拉到船边。
——“亭长,”项羽叫着,“我把这匹马送你,请你把钟离昧和马一同带到江东去啦。”
马由旁人的帮助也拉上了船。钟离昧坐在船尾,马立在船腹。但船前船后还有点隙地可以容得一两个人,一直沉默着的亭长对于项羽试了他最后的劝解:
——“大王,我看你的仁心是很可动人的。但我觉得你不好在那种感伤的陶醉里沉湎。古话说得好,‘天道远,人道迩’,我们应该先尽人事,然后再听天命吧。只要你把你目前的这种仁心,能够推广出去,真真正正把天下的人打救起来,真真正正把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天下的老百姓放在你的念头上,以你的雄才大略专于用来救世济人,我看不要说天,什么人都是会帮着你的,江东的父老也一定会帮助你的。现在还不迟啦。……”
在这时候从西北角上又隐隐腾出了一片声息,和刚才项羽的一群人马所激起来的声音相仿佛。项羽的眼仁又对了一下,其他的二十五个人也紧张了起来。连坐在船尾上的钟离昧都想要挣起身,然而却挣立不起。
——“大王,”亭长叫着,“不要再狐疑,你赶快上船!赶快上船!”
项羽没有作声。他的左手把盾牌拿着了。其他二十五名的壮士就象受了命令的一样,也一同拿起了盾牌。
声息愈见逼近了,听得出是一大群人马的马蹄声,比前次的愈见高,愈见大,愈见杂乱。由那声息听来是有几百人的光景。
项羽的两个眼仁愈见对紧了,把剑拔出了鞘来,向空中举起。二十五名的壮士也不期而同地把剑拔出了鞘来向空中举起。二十六道和四围的冰雪争着寒意的剑光,在朝阳中文织着了无数的虹彩。
人马的声音终和潮头一样涌进视野里来了。
二十六个人呐喊了一声,也和潮头一样,迎接着涌上了前去。
两个猛烈的大浪接了头,迸出了猛烈的浪花。
亭长这时候把船离开了岸,隔得一箭远的光景,又停着了。他爬在乌骓马的背上去观起战来,对着坐在船尾上焦急着的钟离昧似报告非报告地传达着他的所见。
——“……就给冲进了羊牢的一群猛虎一样啦。哦,只见人在倒,马在倒,敌人溃乱了,就象一群朝王的蜂子啦。”
——“项王呢?项王呢?”钟离昧焦急着问。
——“看不清楚啦。……这马有点罗唣,船又不紧。……哦,还在,还在。他最厉害。他是没有戴将军盔的。……”
——“哦,那不危险!”
——“真不愧是身经百战,力能拔山的大王。……二十五个都不弱。……哦,真巧妙,真灵敏,真神速呵,二十六个人就象有二十六双手足的一个人啦。不是人的力量,不是人的力量。……哦,只见人在飞!那是怎的啦?……”
——“项王呢?项王呢?项王没受伤吗?……”
——“……哦哈,他把盾牌也抛弃了,抓着敌人在当盾牌。只见人在飞,人在飞,真象肉弹子啦。他把手里抓着的人象弹子一样乱掷!真不是人所能办到的,真不是人所能办到的。……敌人都闪开了,没人敢应战,把他们重重围困了起来。遍地都是死伤啦。……哦哈,黑盔甲倒了一个,又倒了一个!……”
——“项王呢?项王呢?”
——“他没有倒。但他的头受了伤,满脸都是血,他还是提着人在掷。……哦,抛起马来了!他把剑都丢掉了,一双手提起马在掷啦。……他们只剩下几个人了。哦哈,黑盔甲绊倒了几个!……地下的伤者在斫他们,斫他们的脚。他们在地上相斫啦。……哦哈,又倒了几个!”
——“项王呢?项王呢?”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还在提着他周围的死人死马乱掷,一片都是死伤啦。……敌人围着他就象在看戏法一样,谁都不敢动。他一脸都是血,一脸都是血。……他不再掷了。他的身边就只有几个黑盔甲的尸首僵伏着,一个敌人的尸首也没有。他现在拾起了一把剑来了。……哦,你注意听,他好象在说话,他指着一个敌人好象在说话。……”
项羽激战了一刻钟的光景,部下的二十五个人都已经战死了,他自己的头上和脚下也受了不少的重伤。他自己很明白,他的短而粗的生涯也快要了结了。他在那时候,看见了在敌人中的一位和他一样魁梧的绿盔绿甲的人。他指着他叫着,敌人此刻都肃静了起来。
——“……吕马童,你不是吕马童吗?我认得你。你穿戴的盔甲是我送你的,是我从前穿戴过的东西。你是我的老朋友,我现在再送你一点最后的礼物罢。我听说刘邦悬着千金的赏格,购我的头首,得到我的首级的还可以封万户侯。你从前对于我是有过好处的,我现在就把我这个首级送给你罢。……”
这一片宏大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吐出的,连船上的人也听得清楚。钟离昧早已经硬着颈子在吞眼泪,亭长依然还在马上看。
——“呵哈,”亭长最后叫着,“项王刎了喉,在一群黑盔甲的尸首里面,倒了。”
亭长的脸上也悬着了怆的眼泪,他不忍再看了,从马上下来,把船起了碇,向江心摇去。
岸上的汉兵们看见项王死了,都争先恐后地去抢项王的头首。他们自相践踏地又踏死了几十个人。最后是把二十六架黑盔甲的尸首分得五零四碎。抢着了一片肢体的就象抢得了一片残骨的饿狗一样,各自回头跑;想去争夺那一片肢体的人便簇拥着一团跑去。转瞬之间几百人分成了几十个小团,通同跑干净了。
岸上的泥雪中狼籍着一片的剑和戟,人和马的死尸。
亭长仍然在摇着船,但不是摇过江去,而是摇回了岸来。
钟离昧发生了惊异。
亭长把船摇拢了岸,他到船尾去和钟离昧并坐着,表白了他自己的来历。
——“钟离昧将军,我现在对你说出真话罢。”亭长镇静地说着。“我自己并不是什么亭长。我只是这儿的一位读书人。不过亭长已经跑了,我就算是亭长,也可以的。我今天来本是没有怀好意的。……”
钟离昧愈见惊愕了,把剑按着。
——“但你也不要误会,”亭长忙慰解着,“我也不是汉王的奸细。你要晓得,现今的老百姓,尤其我们读书人,对于项王,哪一位还怀着有好意呢?是他自己把民心失掉了。他起初是很好的,很得民心的。我们受着秦始皇的暴政,天下的人都在想推翻秦人的统制,所以能够顺从民意的项王使得了天下人的同情。大家都不惜身家性命来帮助他,拥戴他,所以不到两年便把秦人的暴政推翻了。但是,这是谁的力量呢?……在你或者还以为是项王这位盖世英雄的力量罢?英雄仅是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末路是怎样,今天是已经摆在了我们的面前的。……项王就是因为成功的暴速,他自己生了一个幻觉,他自己以为是他一个人的拔山盖世的力气,把秦人歼灭了的。秦人的暴政颠覆了之后,他的行动就完全不同了。他入了咸阳之后把秦人的宫室典籍通同烧光,并连烧了好些民房,又抢了好些财宝妇女出关,这不比秦始皇的烧书更厉害吗?他以前在新安坑秦降卒二十余万,那还可说是坑的秦兵以防后患,但他后来对着友军依然照着老章法,把齐的城郭宫室烧了,把田荣的降卒通同坑了,又俘虏了老弱男女,在别的地方也是这样,这所加害的不是我门老百姓吗?这不比秦始皇的坑儒更厉害吗?秦人亡后这几年的战乱,都是他引起来了的。他因为自己想做霸王,把楚义帝杀了,对于汉王加以监视,亲信秦人的降将,嫉妒自己的同僚。昨天的敌人,只要肯做扶持自己的爪牙,今天便封王裂地;今天的同志,只要和自己的权势有点抵触,明天便视为敌人。老百姓这两年来的苦难是该什么人来负责?……所以这两年来我们老百姓对他,就和从前对于秦始皇是一样!你要晓得啦,天下的人都在反对他。我们虽不是汉王的奸细,也可以说都是汉王的奸细。凡是可以打倒他的人,我们都是愿意帮助他的。我对你说出真话罢,我今天来,本是想把他诱到江心去,我到江心再把船弄翻,然后和他两人同归于尽。我也是死了心来的呢,我现在这样说出真话,你就要杀我,我也是不怕的。”
自充亭长的说到这儿停了好一会,等待着钟离昧的处决。但钟离昧把头垂着了。
——“不过呢,”他又接着说起来,“据我今天的经验,我看项王依然是一个好人。我后来也把对于他的态度改变了,真的想把他送到江东去。不料他却起了那样的短见。他的短处是在太年轻,而且——恕我不客气罢——是有点‘不学无术’。我听说他在小的时候,他的叔父项梁教过他读书,他没有读成器便丢了。没有点学问经验便要想统制天下,那是一定要坏事的。可惜的是他的叔父大死早了,以后便没有人能够驾御得他。这便把他害了,也害了中国,害了天下的百姓。……我看他的才器最好是做一员大将。他不该生出了野心要来做天下的统治者。假使他的叔父不早死,恐怕天下早已经平定了吧。以后他所闹出的乱子,说来有点伤心,实在伤了我们中国的不少的元气。……人民的死亡在百年之内或者还可以复元,但学术上的损失,就再隔一千年怕也不能复原罢。秦始皇烧的书是烧的天下的私书,楚霸王却把秦人存下的公书也一火而焚了。秦宫三月火不灭,你是晓得的,你想,那里面是烧了多少的书史呢?……”
说话者又沉默了好一会;钟离昧也沉默着,深深地把头垂着。
——钟离昧将军,但今天的项王对于你和这马的态度,我真是受了感动啦。一个人临到生死关头,能够顾朋友而下顾自己实在是很少的。想来你也晓得的罢,我们听说汉王刘邦在逃难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儿女都要推下车去。这大约是普通人的常情。项王在这些地方却比刘邦更有仁者之心了。他这种心肠假使能够推广,他是决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的。但他始终不悟,他偏以为是天老爷要亡他,哪晓得是他自己做错了,怎么怪得天呢?天是不说话的,项王名下的是这个天,汉王名下的也是这个天。但是老百姓却要说话,只顾自己的权势,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是走着自杀的路。项王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啦。
钟离昧这时候撑着了自己的腰杆,好容易跪下去了。
——“项王!项王!”钟离昧向着天,流着眼泪叫着,“是我们误了你,是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武人误了你。我们误了天下的人,我们误了中国。中国的元气在千百年后都不能复原,这不是天大的罪恶吗?我们是比秦始皇还要该死。项王,你请等着我。”
他用力把腰间的宝剑拔出了鞘来,但是坐在旁边的亭长却把他的手挽着了。
——“钟离昧将军,你不要也寻短见。”亭长劝着他,“一个人最怕是不觉悟,觉悟了是有办法补救的。啊,钟离昧将军,你听我说。你是武人,我是文人,但我们做人的标准却只有一个。我们要抛弃了自己去利益他人,利益了他人也就成全了自己。你现在要自杀,已经做到了抛弃自己的工夫,但于人是没有益处的。一个人要善于利用这个自己,要使为这个自己受益的人愈多而所受的益愈大。死是随时都可以死的,但应该把死作为自己的最好的利用。我们随时抱着必死的心去做着利人救世的事,不是很好的做人的路吗?……我的家离这儿不远,我所以把船摇回了来,是想把你引到我家里去养伤,养好之后好让你再去尽你做人的责任。现今天下的人还在水火里面,北方的匈奴尤其在跳梁,我们现在正是需要着有不怕死的精神而以济人救世为怀的武人的。你的责任还很重大,不应该做这样无责任的事。……你听我说罢,项王最后的不觉悟,我看,也就在这一点。他晓得不怕死,而且晓得利用死,但他把死利用来只是把自己装饰成一个英雄。他始终都是为的他那个‘自己’。他没有想到我们天下的人,没有想到我们中国。……我看你不要再蹈他的复辙罢。……”
钟离昧被“亭长”挽着的手早已消失了抗拒的力气,但头依然深深地垂着。
“亭长”到这时候把他的手中的剑取了来,替他插进了鞘里,接着又说:“我们回去罢,汉兵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说着便离开了钟离昧,先把马拉上了岸去。在观战时一直罗唣着的马,大约因为外在的刺激消灭了,此刻也镇静了下来。回头钟离昧也被背上了岸,费了莫大的力气,被扶上了马背。
一个无名无姓的读书人领导着一位骑在马上的受了伤的战士,替他荷着长矛,拿着盾牌,从血泊着的死尸中踏过,登上了他们的做人的路上去了。
太阳还未晌午,除刚才的战地有尸骸狼籍之外,岸上的景色和战前无殊。
白色的积雪依然含着矜骄的意气在反抗着愈加温暖了的阳光。
滔滔荡荡的长江依然在沉毅的声浪中吐出它赤诚的劝告:
“你们的胜利只是片时的,你们不久便要被阳光征服,通同溶化到我这里来。你们尽管挟着污秽一道流来罢,我是能容纳你们的。你们趁早取消了你们那骄矜的意气,只图巩固着自己位置的意气,快来同我一道唱着生命的颂歌。”
亭长所遗留下的小船,就象在替长江击拍,应着波声,无心地在那儿荡漾。
1936年2月28日
齐勇士比武
一
古时候齐国的即墨有两位勇士,一位住在城东边叫东郭勇士,一位住在城西边叫西郭勇士。
两位勇士都是好勇斗狠的,但他们两人不怕同生长在一个地方却从没有见过面。
因为自从他们独霸一方以后,他们的部下便故意让他们规避起来,怕的是一接了头要消灭了一边的势力。
二
不久齐国遇到大难。
燕昭王报仇,把齐国打破了,只剩下即墨和宫这两座城池未下。
两位勇士都很奇怪,他们平时在决斗上尽管勇敢,但临到国家危殆的时候却不肯去打仗,他们都逃起了难来,但别的人逃难都逃进了城,他们却逃向海边去了:因为怕进城去彼此碰了头。
大约是运命在和他们作弄吧,不期而然地他们都逃到了青岛。
三
两位勇士都是喜欢喝酒的,而且喜欢养狗,他们一出门总有好几条狗跟着,更有好几位部下背着硬壳葫芦。
时候是在夏天。
他们有一天终竟在海岸上碰头了。
两人虽不相识,但彼此的部下是相识的。
那一边的人叫着:“哦呀!前面是东郭勇士来了!”
这一边的人叫着:“哦呀,前面是西郭勇士来了!”
两位勇士都不免咬紧了一下牙关。
四
东郭勇士说:“难得相见,我们先来比比酒量吧。”
西郭勇士说:“难得相见,我们先来比比酒量吧。”
五
两人各各带着自己部下和狗,在海边的沙岸上坐下了。
部下们各把葫芦解了下来。
但当两人在对斟对饮的时候,部下们却不约而同地,阴一个,阳一个,逃走干净了。
两人的周围只剩下互相敌视着的狗们。
六
酒饮了几葫芦,两边都有点醉意了。
东郭勇士说:“可惜你没有下酒菜,我也没有下酒菜。”
西郭勇士说:“其实你就是下酒菜,我也就是下酒菜。”
好在都打着赤膊,用不着再脱衣裳。
更好在是坐在海边上,盐水是不会缺乏的。
两个人各把匕首抽出来了,你在我的身上切一片肉来沾点盐水做下酒菜吃,我在你的身上切一片肉来沾点盐水做下酒菜吃。
七
酒还没有喝完,两边勇士同在海岸上倒了。
忠实的狗们替他们行了葬礼。
东郭的狗把西郭的残骸埋在了肚子里面。
西郭的狗把东郭的残骸埋在了肚子里面。
狗们的下落呢?后来通同被燕国的兵士所屠食了。
1936年3月4日
司马迁发愤
那是汉武帝天汉四年的正月。有一天司马迁正在书房里席地而坐,埋着头写着他的《史记》的最后一篇《自叙传》的时候,他的外孙杨恽,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进来匐着向他报告:
——“任少卿先生来了。”
司马迁把头抬了起来,脸色寡白而微胖,很象中年妇人,他回答了一句:“你把他引进来罢。”连声音也和妇人的相仿佛。
在司马迁把书案上的槁件略加整理着的时候,杨恽引了一位中等身材的胖子来,有几根稀疏的胡须在嘴边画成八字,肚子挺得很高。这胖子便是做着益州刺史的任少卿了。当时的地方官每年正月要进京朝见一次,他是才从四川来到咸阳的。
司马迁立起身来迎接着他,两人拱手对揖。
——“少卿你几时进京的?”
——“刚到,还没息脚就跑来看你。(是一种带着鼻音所谓“嘶音”。)你的胡子呢,子长?”
——“胡子吗?唉……”司马迁含糊着没有回答出下文来。
——“我记得你要长我两岁的,我今年三十六,你不是三十九岁吗?”
——“是啦。”
——“但你看来却只有三十岁的光景啦。你从前是一位有长胡子的瘦子,如今你长得这样白皙而肥胖起来了,你大约是应着‘心广体胖’,的那句古话啦。你们过着宫廷生活的人真好。你的声音也变了。子长,宫里的姑娘们一定是很欢迎的罢?吓吓。”
一见面便一味唠叨着的这位任少卿,全没有想到他说的话,句句都打中了司马迁的伤痕,司马迁对于这位本来不大喜欢的官气十足的朋友,增加了新的厌恨。
——“你请坐罢,坐下之后再慢慢讲啦。”
原来司马迁在天汉二年的夏天,他在三十六岁的时候,因为李陵的老母为李陵的兵败失援投降了匈奴要遭诛戮,他不免在汉武帝面前多说了几句话,说李陵的投降怕是策略的投降,因此便触犯了皇帝的怒气,连把他也投在了天牢里。在牢里关了半年,在第二年的正月,终于受了宫刑,他的睾丸被人割了。
但在那年的三月,汉武帝要到泰山去封禅,需要有长于文笔的人做自己的宣传工具,割了睾丸的司马迁却特别被皇帝看中了,便被超拔了起来,拜为“中书令”,就是皇帝御用的秘书长。这在当时是“领赞尚书,出入奏事,秩千石”的很荣耀的职分。汉武帝对于刑余之人的这样重视,不用说是看上了司马迁的文才,然而还有一个重大的原因是——司马迁已经没有睾丸了。皇帝的周围是有很多妃嫔的,假如要选用有文才而又有睾丸的人,那岂不是自寻烦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