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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我和S姑娘登上山顶,在山后向着濑户内海的一座茶亭内坐下,对面坐下。卖茶的妈妈已经就了寝,山上一个人也没有。除去四山林木萧萧之声,什么声息也没有。S姑娘的面庞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分外现出一种苍白的颜色,从山下登上山顶时,彼此始终无言,便是坐在茶亭之中,也是相对默默。

 最后她终于耐不过岑寂,把她花蕾般的嘴唇破了:“爱牟先生,你是学医的人,医治肺结核病,到底有什么好的方法没有?”她说时声音微微有些震颤。

 ——“你未必便有那种病症,你还要宽心些才好呢。”

 ——“我一定是有的。我夜来每肯出盗汗,我身体渐渐消瘦,我时常无端地感觉倦怠,食欲又不进。并且每月的……”说到此处她忍着不说了。我揣想她必定是想说月经不调,但是我也不便追问。我听了她说的这些症候,都是肺结核初期所必有的,更加以她那腺病质的体格,她是得了这种难治的病症断然无疑。但是我也不忍断言,使她失望,只得说道:

 ——“怕是神经衰弱罢,你还该求个高明的医生替你诊察。”

 ——“我的父母听说都是得的这种病症死的,是死在桑佛朗西司戈。我父母死时,我才满三岁,父母的样子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一些影子,记得我那时候住过的房屋,比日本的要宏壮得许多。这种病症的体质,听说是有遗传性的。我自然不埋怨我的父母,我就得……早死,我也好……少受些这人世的风波。”她说着说着,便掩泣起来,我也有些伤感,无法安慰她的哀愁。沉默了半晌她又说道:

 ——“我们这些人,真是有些难解,譬如佛家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这个我们明明知道,但是我们对于生的执念,却是日深一日。就譬如我们嗑葡萄酒一样,明明知道醉后的苦楚,但是总不想停杯!……爱牟先生!你直说罢!你说,象我这样的废人,到底还有生存的价值没有呢?……”

 ——“好姑娘,你不要过于感伤了。我不是对着你奉承,象你这样从幼小而来便能自食其力的,我们对于你,倒是惭愧无地呢!你就使有什么病症,总该请位高明的医生诊察的好,不要空自担忧,反转有害身体呢。”

 ——“那么,爱牟先生,你就替我诊察一下怎么样?”

 ——“我还是未成林的笋子①呢!”

 ①作者原注:日本称庸医力“竹薮”。

 ——“啊啦,你不要客气了!”说着便缓缓地袒出她的上半身来,走到我的身畔。她的肉体就好象大理石的雕像,她亸着的两肩,就好象一颗剥了壳的荔枝,胸上的两个乳房微微向上,就好象两朵未开苞的蔷蔽花蕾。我忙立起身来让她坐,她坐下把她一对双子星,圆睁着望着我。我擦暖我的两手,正要去诊打她的肺尖,白羊君气喘吁吁地跑来,向我叫道:

 ——“不好了!不好了!爱牟!爱牟!你还在这儿逗留!你的夫人把你两个孩儿杀了!”

 我听了魂不附体地一溜烟便跑回我博多湾上的住家。我才跑到门首,一地都是幽静的月光,我看见门下倒睡着我的大儿,身上没有衣裳,全胸部都是鲜血。我浑身战栗着把他抱了起来。我又回头看见门前井边,倒睡着我第二的一个小儿,身上也是没有衣裳,全胸部也都是血液,只是四肢还微微有些蠕动,我又战栗着把他抱了起来。我抱着两个死儿,在月光之下,四处窜走。

 ——“啊啊!啊啊!我纵使有罪,你杀我就是了!为什么要杀我这两个无辜的儿子?啊啊!啊啊!这种惨剧是人所能经受的吗?我为什么不疯了去!死了去哟!”

 我一面跑,一面乱叫,最后我看见我的女人散着头发,披着白色寝衣,跨在楼头的扶栏上,向我骂道:

 ——“你这等于零的人!你这零小数点以下的人!你把我们母子丢了,你把我们的两个儿子杀了,你还在假惺惺地作出慈悲的样子吗?你想死,你就死罢!上天叫我来诛除你这无赖之徒!”

 说着,她便把手中血淋淋的短刀向我投来,我抱着我的两个儿子,一齐倒在地上。——

 惊醒转来,我依然还在抽气,我浑身都是汗水,白羊君的鼾声,邻室人的鼾声,远远有汽笛和车轮的声响。我拿白羊君枕畔的表来看时,已经四点三十分钟了。我睡着清理我的梦境,依然是明明显显地没有些儿模糊。啊!这简直是Medea的悲剧了!我再也不能久留,我明朝定要回去!定要回去!

 五

 旅舍门前横着一道与海相通的深广的石濠,濠水作深青色。几乎要与两岸齐平了。濠中有木船数艘,满载石炭,徐徐在水上来往。清冷的朝气还在市中荡漾;我和白羊君用了早膳之后,要往病院里走去。病院在濠的彼岸,我们沿着石濠走,渡过濠上石桥时,遇着几位卖花的老妈妈,我便买了几枝白色的花墓蒲和红蔷薇,白羊君买了一束剪春罗。

 走进病室的时候贺君便向我致谢,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来,求我握手。他说,他早听见S在讲,知道我昨晚来了。很说了些对不起的话,我把白菖蒲交给他,他接着把玩了一阵,叫我把来插在一个玻璃药瓶内。白羊君把蔷薇和剪春罗,拿到邻室里去了。

 我问贺君的病状,他说已经完全脱体,只是四肢无力,再也不能起床。我看他的神气也很安闲,再不象有什么危险的症状了。

 白羊君走过侧室去的时候,只听得S姑娘的声音说道:

 ——“哦,送来那么多的好花!等我摘朵蔷薇来簪在髻上罢!”

 她不摘剪春罗,偏要摘取蔷薇,我心中隐隐感受着一种胜利的愉快。

 他们都走过来了。S姑娘好象才梳好了头,她的髻上,果然簪着一朵红蔷薇。她向我道了早安,把三种花分插在两个玻璃瓶内,呈出种非常愉快的脸色。Medea的悲剧却始终在我心中来往,我不知道她昨晚上做的是什么梦。我看见君已经复元,此处已用不着我久于停留。我也不敢久于停留了。我便向白羊君说,我要乘十点钟的火车回去。他们听了都好象出乎意外。

 白丰君说:“你可多住一两天不妨罢?”

 S姑娘说:“怎么才来就要走呢?”

 我推诿着学校有课,并且在六月底有试验,所以不能久留。他们总苦苦劝我再住一两天,倒是贺君替我解围,我终得脱身走了。

 午前十点钟,白羊君送我上了火车,彼此诀别了。我感觉得遗留了什么东西在门司的一样,心里总有些依依难舍。但是我一心又早想回去看我的妻儿。火车行动中,我时时把手伸出窗外,在空气中作舟揖的运动,想替火车加些速度。好容易火车到了,我便飞也似地跑回家去,但是我的女人和两个儿子,都是安然无恙。我把昨夜的梦境告诉我女人听时,她笑着,说是我自己虚了心。她这个批评连我自己也不能否定。

 回家后第三天上,白羊君写了一封信来,信里面还装着三片蔷薇花瓣。他说,自我走后,蔷薇花儿渐渐谢了,白菖蒲花也渐渐枯了,蔷薇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S姑娘教他送几片来替我作最后的决别。他又说,贺君已能行步,再隔一两日便要起身回国了,我们只好回国后再见。我读了白羊君的来信,不觉起了一种伤感的情趣。我把蔷薇花片夹在我爱读的Shelley诗集中,我随手写了一张简单的明片寄往门司去:

 谢了的蔷薇花儿,

 一片两片三片,

 我们别来才不过三两天,

 你怎么便这般憔悴?

 啊,我愿那如花的人儿,

 不也要这般的憔悴!

 1922年4月1日脱稿

 未央

 爱牟好象一个流星坠落了的一样,被他的大的一个儿子的哭声,突然惊醒了转来。他起来,昏昏朦朦地,抱了他在楼上盘旋了好一会,等他的哭声止了,他们又才一同睡下去。

 他这个儿子已经满了三岁,在十阅月前早已做了哥哥,所以不得不和爱牟同寝。因为在母胎内已经饱受了种种的不安;产后营养又不十分良好;长大了来,一出门去便要受邻近的儿童们欺侮,骂他是“中国佬”①,要拿棍棒或投石块来打他:可怜才满三岁的一个小儿,他柔弱的神经系统,已经深受了一种不可疗治的创痍。他自从生下地后,每到夜半,总要哭醒几回。哭醒之后,圆睁着两个眼儿,口作喧嚷之声握着两个小小的拳头在被絮上乱打。有时全无眼泪地干哭。有时哭着又突然嬉笑起来。诸如此类,在最短的时限中,表现出种种变化无常毫无联络的兴奋状态。

 ①作者原注:Chankoro,日本人骂中国人的惯用语。

 见他儿子这么可怜,早是神经变了质的爱牟,更不免时常心痛,他的女人因为要盘缠家政,又要哺乳幼儿,一个人周转不来,所以爱牟不免要牺牲——在他心中是这么作想——他些时间,每逢没课的时候,便引着他的大儿,出向海边或邻近地方走走。

 他们的寓所,是在一座渔村之中。村之南北,有极大的松林沿海而立。跨出寓所,左转,向西走去时,不上百步路远,便可以到达海岸。海面平静异常,沙岸上时常空放着许多打鱼的船舶。每当夕阳落海时,血霞涴天,海色猩红,人在松林中,自森森的树柱望出海面时,最是悲剧的奇景。在这时候,爱牟每肯引他大儿出来,在沙岸上闲步。步着,小儿总爱弓起背去拾拣沙上的蚌骸,拣一个交一个在爱牟手里。弄得爱牟两手没有余地时,他又悄悄地替他丢了。爱牟沿路走着,沿路替他儿子指说些自然现象:时或摘朵野花来分析花蕊,时或捉个昆虫来解剖形骸,时或指着海上打鱼去的船只,打鱼回的船只,便用一种沉抑的声音向他儿子说道:“大儿,你爹爹的故乡是在海那边,远远的海那边,等你长大了之后,爹爹要带你回去呢。”小儿若解若不解地,只是应诺。有时不想走的时候,便坐在沙岸上,随手画些鱼儿兔儿;他的儿子也弓起背来先画一个橄榄形,在其任一端凿出个小洞,便洋洋得意他说道:“爹爹,鱼儿。”他们就此也能彼此相慰。

 寓所近旁有座古庙。庙前古松参天,大多是百年前的故物,树荫中茶舍两三家,设茶榻树下,面草席坐褥于其上,以供游人休息之所。庙门古拙,屋顶有白鸽为巢。门侧井屋一椽,覆盖一眼井水,一瓮清泉,以供拜神者净手之用。屋顶驯鸽,时时飞下地来,啄食游人所投米谷;或则飞到井水旁边,在水瓮中浴沐饮水。此地爱牟以为颇有诗趣,所以也肯带着他的儿子走夹。来时随带米麦一囊,父子两人走至庙前,把米麦投在地上,鸽子便一只飞来,两只飞来,三只飞来,飞来得愈多,小儿便欢喜得在鸽群中跳舞起来。

 爱牟近来更学会了一种技艺了。

 他们在白天游玩了之后,一到夜半来,他的大儿依然还是要哭醒。他等他哭醒的时候,便把他们白日所见,随口编成助睡歌唱给他听,他听了,也就渐渐能够安睡了:从前要隔过三两钟头才能睡熟的,如今只消隔得个把钟头的光景了。儿子也很喜欢听,每逢他疲倦得不堪,不肯唱的时候,他偏要叫他唱,唱着唱着,他比小儿早睡去的时候也有。

 今晚他大儿睡醒转来,他把他肛好,一同睡下去了之后,他也叫他唱歌。他也就拖着他感伤的声音唱了起来。他唱道:

 一只白鸽子,飞到池子边上去,看见水里面,一匹鲜红的金鱼儿。

 鸽子对着鱼儿说:

 “鱼儿呀!鱼儿!你请跳出水面来,飞向空中游戏!”

 鱼儿听了便朝水外钻,但总钻不出来。

 鱼儿便对鸽子说:“鸽子呀!鸽子!你请跳进水里来,浮在藻中游戏!”

 鸽子听了便朝水里钻,但总钻不进去。

 拖长声音,反复地唱了又唱,唱一句,小儿赞诺一声。唱到后来,小儿的意识渐渐朦胧,赞诺的声音渐渐低远,渐渐消沉,渐渐寂灭了。

 天天如是,晚晚如是,有时又要听他小的一个婴儿啼饥的声音,本来便是神经变了质的爱牟,因为睡眠不足,弄得头更昏,眼更花,耳更鸣起来。——他的两耳,自从十七岁时患过一场重症伤寒以来,便得下了慢性中耳加答儿,常常为耳鸣重听所苦,如今将近十年,更觉得有将要成为聋聩的倾向了。

 大儿睡去了之后,他自己的睡眠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幼时睡在母亲怀里的光景,母亲念着唐诗,搔着自己的背儿入睡的光景,如象中世纪的一座古城,僾然浮在雾里。啊,那种和蔼的天乡,那是再也不能恢复转来的了!……辗转了好一会,把被里的空气弄得冰冷了,他又一纳头蒙在被里,闭了眼睛只顾养神——其实他的“神”,已经四破五裂,不在他的皮囊里面了。他自己觉得他好象是楼下腌着的一只猪腿,又好象前几天在海边看见的一匹死了的河豚,但是总还有些不同的地方。他觉得他心脏的鼓动,好象在地震的一般,震得四壁都在作响。他的脑里,好象藏着一团黑铅。他的两耳中,又好象有笑着的火焰。他的腰椎,不知道是第几个腰椎,总隐隐有些儿微痛。

 突然一声汽笛,劈空而鸣。接着一阵轰轰的车轮声,他知道是十二点钟的夜行火车过了。远远有海潮的声音,潮音打在远岸,在寒冷的夜空中作了一次轮回,又悠然曳着余音渐渐消逝。儿子们的呼吸声、睡在邻室的他女人的呼吸声,都听见了。他自己就好象沉没在个无明无夜的漆黑的深渊里一样。

 月蚀

 8月26日夜,六时至八时将见月蚀。

 早晨我们在报纸上看见这个预告的时候,便打算到吴淞去,一来想去看看月亮,二来也想去看看我们久别不见的海景。

 我们回到上海来不觉已五个月了。住在这民厚南里里面,真真是住了五个月的监狱一样。寓所中没有一株草木,竟连一杯自然的土面也找不出来。游戏的地方没有,空气又不好,可怜我两个大一点的儿子瘦削得真是不堪回想。他们初来的时候,无论什么人见了都说是活泼肥胖;如今呢,不仅身体瘦削得不堪,就是性情也变得很乖僻的了。儿童是都市生活的barometer①,这是我此次回上海来得的一个唯一的经验。啊!但是,是何等高价的一个无聊的经验呢!

 ①作者原注:晴雨表。

 几次想动身回四川去,但又有些畏途。想到乡下去过活,但是经济又不许可。呆在上海,连市内的各处公园都不曾引他们去过。我们与狗同运命的华人,公园是禁止入内的。要叫我穿洋服我已经不喜欢,穿洋服去是假充东洋人,生就了的狗命又时常向我反抗。所以我们到了五个月了,竟连一次也没有引他们到公园里去过。

 我们在日本的时候,住在海边,住在森林的怀抱里,真所谓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回想起那时候的幸福,倍增我们现在的不满。我们跑到吴淞去看海,——这是我们好久以前的计划了,但只这么邻近的吴淞,我们也不容易跑去,我们是大为都市所束缚了。今天我要发誓:我们是一定要去的,无论如何是一定要去的了,坐汽车去罢?坐火车去罢?想在午前去,但又怕热,改到午后。

 小孩子们听说要到海边,他们的欢喜真比得了一本新买的画本时还要加倍。从早起来便预想起午后的幸福,一天只是跳跳跃跃的,中午时连饭都不想吃了。因为我说了要到五点钟才能去,平常他们是全不关心时钟的,今天却时时去瞻望,还没到五点!还没到五点!长的针和短的针动得分外慢呢!

 好容易等到了五点钟,我们正要准备动身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朋友,我们便约他同去。我跑到静安寺旁边汽车行里去问问车价。

 不去还好了,跑了一趟去问,只骇得我抱头鼠窜地回来。说是单去要五块!来回要九块!本是穷途人不应该妄想去做邯郸梦。我们这里请的一位娘姨辛辛苦苦做到一个月,工钱才只三块半呢!五块!九块!

 我跑了回来,朋友劝我不要去。他说到吴淞去没有熟人,坐火车去的时候把钟点错过了是很麻烦的,况且又要带着几个小孩子,上车下车很够当心。要到吴淞时,顶小的一个孩子万万不能不带去。

 啊,罢了,罢了!我们的一场高兴,便被这五块九块打得七零八碎了!可怜等了一天的两个小儿,白白受了我们的欺骗。

 朋友走的时候,已经将近七点钟了。

 没有法子,走到黄浦滩公园去罢,穿件洋服去假充东洋人去罢!可怜的亡国奴!可怜我们连亡国奴都还够不上,印度人都可以进出自由,只有我们华人是狗!……

 满肚皮的愤慨没处发泄,但想到小孩子的分上也只好忍忍气,上楼去披件学西洋人的鬼皮。

 我们先把两个孩子穿好,叫他们到楼下去等着。出了一身汗,套上一件狗穿洞的衬衫。我的女人在穿她自己手制的中国料的西装。

 ——“为什么,不穿洋服便不能去吗?”她问了我一声。

 ——“不行。穿和服也可以,穿印度服也可以,只有中国衣服是不行的。上海几处的公园都禁止狗与华人入内,其实狗倒可以进去,人是不行,人要变成狗的时候就可以进去了。”

 我的女人她以为我是在骂人了,她也助骂了一声:“上海市上的西洋人怕都是些狼心狗肺罢!”

 ——“我单看他们的服装,总觉得他们是一条狗。你看,这衬衫上要套一片硬领,这硬领下要结一条领带,这不是和狗颈上套的项圈和铁链是一样的么?”——我这么一说,倒把我的女人惹笑了。

 哈哈,新发现!在我的话刚好说完的时候,我的心中突然悟到了一个考古学上的新发现。我从前在什么书上看过,说是女人用的环镯,都是上古时候男子捕掳异族的女人时所用的枷镣的蜕形;我想这硬领和领带的起源也怕是一样,一定是奴隶的徽章了。弱族男子被强族捕掳为奴,项带枷锁;异日强弱易位,被支配者突然成为支配者,项上的枷锁更变形而为永远的装饰了。虽是这样说,但是你这个考古的见解,却只是一个想象,恐怕真正的考古专家一定不以为然。……然不然我倒不管,好在我并不想去作博士论文,我也不必兢兢于去求出什么实证。

 在我一面空想,一面打领带结子的时候,我的女人比我先穿好,两个小孩儿在楼下催促得什么似的了。啊,究竟做狗也不容易,打个结子也这么费力!我早已出了几通汗,领带结终竟打不好,我只好敷敷衍衍地便带着他们动身。

 走的时候,我的女人把第三的一个才满七个月的儿子交给娘姨,还叮咛了一些话。

 我们从赫德路上电车,车到跑马厅的时候,月亮已经现在那灰青色的低空了。因为初出土的缘故,看去分外的大,颜色也好象落日一样作橙红色,在第一象限上有一部分果然是残缺了。

 二儿最初看见,他便号叫道:“Moon!Crescent moon!”①他还不知道是月蚀,他以为是新月了。

 ①作者原注:“月!新月!”

 小时候每逢遇着日月蚀,真好象遇着什么灾难的一样。全村的寺院都要击钟鸣鼓,大人们也叫我们在家中打板壁作声响。在冥冥之中有一条天狗,想把日月吃了,击钟鸣鼓便是想骇去那条天狗,把日月救出。这是我们四川乡下的俗传,也怕是我们中国自古以来的传说。小时读的书上,据我所能记忆的说:《周礼》《地官》《鼓人》救日月则诏王鼓,春官太仆也赞王鼓以救日月,秋官庭氏更有救日之弓和救月之矢。《谷梁传》上也说是天子救日陈五兵五鼓,诸侯三兵三鼓,大夫击门,士击柝。这可见救日月蚀的风俗自古已然。北欧人也有和这绝相类似的神话,他们说:天上有二狼,一名黑蹄(Hati),一名马纳瓜母(Managarm),黑蹄食日,马纳瓜母食月,民间作声鼓噪,以望逐去二狼救出日月。

 这些传说,在科学家看来,当然会说是迷信;但是我们虽然知道月蚀是由于地球的掩隔,我们谁又能把天狗的存在否定得了呢?如今地球上所生活着的灵长,不都是成了黑蹄和马纳瓜母,不仅在吞噬日月,还在互相啮杀么?

 啊呵,温柔敦厚的古之人!你们的情性真是一首好诗。你们的生命充实,把一切的自然现象都生命化了。你们互助的精神超越乎人间以外,竟推广到了日月的身上去。可望而不可及的古之人,你们的鼓声透过了几千万重的黑幕,传达到我耳里来了!

 啊,我毕竟昧了我科学的良心,对于我的小孩子们说了个天大的谎话!我说:“那不是新月,那是有一条恶狗要把那圆圆的月亮吃了。”

 二儿的义愤心动了,便在电车上叱咤起来:“狗儿,走开!狗儿!”

 大的一个快满六岁的说:“怕是云遮了罢?”

 我说:“你看,天上一点云也没有。”

 ——“天上也没有狗啦。”

 啊,我简直找不出话来回答了。

 车到了黄浦滩口,我们便下了车。穿过街,走到公园内的草坪里去,两个小孩子一走到草地上来,他们真是欢喜得了不得。他们跑起来了,跳起来了,欢呼起来了。我和我的女人找到一只江边上的凳子坐下,他们便在一旁竞跑。

 月亮依然残缺着悬在浦东的低空,橙红的颜色已渐渐转苍白了。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地,黄浦江的昏水在夜中也好象变成了青色一般。江心有几只游船,满饰着灯彩,在打铜器,放花炮,游来游去地回转,想来大约是救月的了。啊,这点古风万不想在这上海市上也还保存着,但可怜吃月的天狗,才就是我们坐着望月的地球,我们地球上的狗类真多,铜鼓的震动,花炮的威胁,又何能济事呢?

 两个孩子跑了一会,又跑来挨着我们坐下:

 ——“那就是海?”指着黄浦江同声问我。

 我说:“那不是海,是河。我们回上海的时候就在那儿停了船的。”

 我的女人说:“是扬子江?”

 ——“不是,是黄浦江,只是扬子江的一条小小的支流。扬子江的上游就在我们四川的嘉定叙府等处,河面也比这儿要宽两倍。”

 ——“唉!”她惊骇了,“那不是大船都可以走吗?”

 ——“是啦,是可以走。大水天,小火轮可以上航至嘉定。”

 大儿又指着黑团团的浦东问道:“那是山?”

 我说:“不是,是同上海一样的街市,名叫浦东:因为是在这黄浦江的东方。你看月亮不是从那儿升上来的吗?”

 ——“哦,还没有圆。……那打锣打鼓放花炮呢?”

 ——“那就是想把那吃月的狗儿赶开的。”

 ——“是那样吗?吓哟,吓哟,……”

 ——“赶起狗儿跑罢!吓哟,吓哟,……”

 两人又同声吆喝着向草地上跑去了。

 电灯四面辉煌,高昌庙一带有一最高的灯光时明时暗,就好象在远海中望见了灯台的一样。这时候我也并没有什么怀乡的情趣,但总觉得我们四川的山灵水伯远远在招呼我。

 ——“我们四川的山水真好,”我便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我们不久大概总可以回去吧。巫峡中的奇景恐怕是全世界中所没有的。江流两岸对立着很奇怪的岩石,有时候真如象刀削了的一样,山顶常常戴着白云。船进了峡的时候,前面看不见去路,后面看不见来路,就好象一个四山环拱着的大湖,但等峡路一转,又是别有一洞天地了。人在船上想看山顶的时候,仰头望去,帽子可以从背后落下。我们古时的诗人说那山里面有美好绝伦的神女,时而为暮雨,时而为朝云,这虽然只是一种幻想,但人到那个地方总觉得有一种神韵袭人,在我们的心眼间自然会生出这么一种暗示。”

 “啊啊,四川的山水真好,那儿西部更还有未经跋涉的荒山,更还有未经斧钺的森林,我们回到那儿,我们回到那儿去罢!在那儿的荒山古木之中自己去建筑一椽小屋,种些芋粟,养些鸡犬,工作之暇我们唱我们自己做的诗歌,孩子们任他们同獐鹿跳舞,啊啊,我们在这个亚当与夏娃做坏了的世界当中,另外可以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

 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女人凝视着我,听得有几分入神。

 ——“啊,我记起来了。”她突然向我说道,“我昨晚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呢?”

 她说:“我们前几天不是说过想到东京去吗?我昨晚上竟梦见到了东京。我们在东京郊外找到一所极好的房子,构造就和我们在博多湾上住过的抱洋阁一样,是一种东西洋折衷式的。里面也有花园,也有鱼池,也有曲桥,也有假山。紫荆树的花开满一园,中间间杂了些常青的树木。更好是那间敞豁的楼房,四面都有栏杆,可以眺望四方的松林,所有与抱洋阁不同的地方,只是看不出海罢了。我们没有想出在东京郊外竟能寻出那样的地方。房金又贱,每月只要十五块钱。我们便立刻把行李搬了进去。晚上因为没有电灯,你在家里守小孩们,我便出去买洋烛。一出门去,只听楼上有什么东西在晚风中吹弄作响,我回头仰望时,那楼上的栏杆才是白骨做成,被风一吹,一根根都脱出臼来,在空中打击。黑洞洞的楼头只见不少尸骨一上一下地浮动。我骇得什么似的急忙退转来,想叫你和小孩们快走,后面便跟了许多尸骨进来踞在厅上。尸骨们的颚骨一张一合起来,指着一架特别瘦长的尸骨对我们说,一种怪难形容的喉音。他们指着那位特别瘦长的说:这位便是这房子的主人,他是受了鬼祟,我们也都是受了鬼祟。他们叫我们不要搬。说那位主人不久就要走了。只见那瘦长的尸骨把颈子一偏,全身的骨节都在震栗作声,一扭一拐地移出了门去。其余的尸骨也同样地移出了门去。两个大的小孩子骇得哭也不敢哭出来。我催你赶紧搬,你才始终不肯。我看你的身子也一刻一刻地变成了尸骸,也吐出一种怪声,说要上楼去看书。你也一扭一拐地移上楼去了。我们母子只骇得在楼下暗哭,后来便不知道怎么样了。”

 ——“啊,真好一场梦!真好一场意味深长的梦!象这上海市上垩白砖红的华屋,不都是白骨做成的吗?我们住在这儿的人不都是受了鬼祟的吗?不仅我一个人要变成尸骸,就是你和我们的孩子,不都是瘦削得如象尸骸一样了吗,啊,我们一家五口,睡在两张棕网床上,我们这五个月来,每晚做的怪梦,假使一一笔记下来,在分量上说,怕可以抵得上一部《胡适文存》了呢!”

 ——“《胡适文存》?”

 ——“是我们中国的一个‘新人物’的文集,有一寸来往厚的四厚册。”

 ——“内容是什么?”

 ——“我还没有读过。”

 ——“我昨晚上也梦见宇多姑娘。”

 ——“啊,你梦见了她吗?不知道她现刻怎么样了呢?”

 我们这么应答了一两句,我们的舞台便改换到日本去了。

 1917年,我们住在日本的冈山市内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巷底有一家姓二木的邻居,是一位在中学校教汉文的先生。日本人对于我们中国人尚能存几分敬意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一种便是专门研究汉文的学者了。这位二木先生人很孤僻,他最崇拜的是孔子。周年四季除白天上学而外,其余都住在楼上,脚不践地。

 因为是汉学家的家庭,又因为我的女人是他们同国人的原故,所以他家里人对于我们特别地另眼看待。他家里有三女一男。长女居孀,次女便名字多,那时只有十六岁,还有个十三岁的幼女。男的一位已经在东京的帝国大学读书了。

 宇多姑娘她的面庞是圆圆的,颜色微带几分苍白,她们取笑她便说是“盘子”。她的小妹子尤为调皮,一想挖苦她,便把那《月儿出了》的歌来高唱,歌里的意思是说:

 月儿出了,月儿出了,

 出了,出了,月儿呀。

 圆的,圆的,圆圆的,

 盘子一样的月儿呀!

 这首歌凡是在日本长大的儿童都是会唱的,他们蒙学的读本上也有。

 只消把这首歌唱一句或一字,或者把手指来比成一个圆形,字多姑娘的脸便要涨得绯红,跑去干涉。她愈干涉,唱的人愈要唱,唱到后来,她的两只圆大的黑眼水汪汪地含着两眶眼泪。

 因为太亲密了的缘故,他们家里人——字多姑娘的母亲和孀姐——总爱探问我们的关系。那时我的女人才从东京来和我同居,被她们盘诘不过了,只诿说是兄妹,说是八岁的时候,自己的父母死在上海,只剩了她一个人,是我的父亲把她收为义女抚养大了的。字多姑娘的母亲把这番话信以为真了,便时常对人说:要把我的女人做媳妇,把宇多许给我。

 我的女人在冈山从正月住到三月便往东京去读书去了,字多姑娘和她的母亲便常常来替我煮饭或扫地。

 宇多姑娘来时,大概总带她小妹子一道来。一个人独自来的时候也有,但手里总要拿点东西,立不一刻她就走了。她那时候在高等女学①也快要毕业了。有时她家里有客,晚上不能用功的时候,她得她母亲的许可,每每拿起书到我家里来。我们对坐在一个小桌上,我看我的,她看她的。我如果要看她读的是什么的时候,她总十分害羞,立刻用双手来把书掩了。我们在桌下相接触的膝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交流着。结局两个人都用不了什么功,她的小妹妹又走来了。

 ①作者原注:日本当年的高等女子学校,只等于男子的初中。

 只有一次礼拜,她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了我家里来。刚立定脚,她又急忙蹑手蹑足地跑到我小小的厨房里去了。我以为她在和她的小妹子捉迷藏。停了一会她又蹑手蹑足地走了出来,她说:“刚才好象姐姐回来了的一样,姐姐总爱说闲话,我回去了。”她又轻悄悄地走出去,出门时向我笑了一下走了。

 五月里女人由东京回来了,在那年年底我们得了我们的大儿。自此以后二本家对于我们的感情便完全变了,简直把我们当成罪人一样,时加白眼。没有变的就只有字多姑娘一个人。只有她对于我们还时常不改她那笑容可掬的态度。

 我们和她们共总只相处了一年半的光景,到明年六月我便由高等学校毕业了。毕业后暑期中我们打算在日本东北海岸上去洗海水澡,在一个月之前,我的女人带着我们的大儿先去了。

 那好象是六月初间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里准备试验的时候。

 ——“K君,K君,”宇多姑娘低声地在窗外叫,“你快出来看……”

 她的声音太低了,最后一句我竟没有听得明白。我忙掩卷出去时,她在窗外立着向我招手,我跟了她去,并立在她家门前空地上,她向空中指示。

 我抬头看时,才知道是月蚀。东边天上只剩一钧血月,弥天黑云怒涌,分外显出一层险恶的光景。

 我们默立了不一会,她的孀姐恶狠狠地叫起来了:

 ——“宇多呀!进来!”

 她向我目礼了一下,走进门去了。

 我的女人说:“六年来不通音问了,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还住在冈山?”这是我们说起她们时,总要引起的一个疑问。我们在回上海之前,原想去探访她们一次,但因为福冈和冈山相隔太远了,终竟没有去成。

 ——“她现在已经二十二岁了,怕已经出了阁罢。”

 ——“我昨晚梦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是我们三个人在冈山的旭川上划船,也是这样的月夜。好象是我们要回上海来了,去向她辞行。她对我说:‘她要永远过独身生活,想跟着我们一同到上海。’”

 ——“到上海?到上海来成为枯骨么?啊啊,‘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了。”

 我们还坐了好一会,觉得四面的嘈杂已经逐渐镇静了下来,草坪上坐着的人们大都散了。

 江上吹来的风,添了几分湿意。

 眼前的月轮,不知道几时已团囤地升得很高,变作个苍白的面孔了。

 我们起来,携着小孩子才到公园里去走了一转,园内看月的日本人很不少,印度人也有。

 我的女人担心着第三的一个孩子,催我们回去。我们走出园门的时候,大儿对我说道:“爹爹,你天天晚上都引我们到这儿来罢!”二儿也学着说。他们这样一句简单的要求,使我听了几乎流出了眼泪。

 1923年8月28日夜

 圣者

 Tial,Kiu humiligos sin,Kiel tiu infano,tiu estas la Plejgranda en la regno de la Cielo.

 《St.Mat.》XVIII-4.①

 ①作者原注:“凡是自己谦卑,象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马太福音》第18章)

 ——“爹爹回来了,爹爹回来了。”

 ——“哟,哟,爹爹回来了。”

 爱牟刚在上楼,早听见他的两个儿子在楼上欢呼了起来,他今天整天不见他们了。清早起来,跑到印刷所里去自行校对了一回稿件,便到闸北去会一位新从德国回来的朋友。朋友们留住吃了中饭,便围炉谈天,一直谈到傍晚。新回国的朋友说道:柏林真好,柏林真好,简直要算是天国呀!房屋又如何华丽,女人又如何嫣妍,歌舞又如何,酒食又如何,一面说,一面闭闭眼睛,好象要忘却这眼前的尘浊,去追寻他遗失了的乐园的光景。朋友的结论是:中国人的生活完全是乞丐的生活。

 爱牟听着海客的灜谈,又听着邻室的女友们的欢笑声,雀牌声,但他不但不能融化了去,他的自我意识反觉愈见鲜明,他竟至弄得来坐也不安,立也不稳了。

 ——欧洲的生活想必是别有天地,但是画家Millet住在巴黎的时候,不是说如象住在沙漠里面一样吗?乞丐的生活也自有他的乐趣,天堂是在自己的心里。

 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默念着他整天不见了的妻儿。

 ——啊,他们不知道在怎样望我!清早出门的时候,对着儿子说:“你们听说些,好生用功,回来时要买糖点回来。”怕他们早在望着我的糖点了呢!

 几次想起身告辞了,但又不好打断友人的兴头,只好听他背出了自作的许多诗词,和在德国说是已经被诸管弦的李太白的译诗。究竟乞丐国中的诗人也值得受天国中人赞美呢。

 壁上的时钟已经打了七下了,朋友的倾谈虽仍如Niagara瀑布一样,不见止息,但也只得借故告辞了回来。已经是腊尽冬残的时候了,街市上送年的腊鼓声和爆竹声,叠叠地把自己的童心呼醒,同时也把做父亲的心肠增加了几分自觉。回到寓所时,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两角钱的花炮,想拿回家去逗引孩子们的欢心。孩子们怕比得了糖点时更要快乐了!

 刚上楼,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的光景,早从房中跑了出来,把他的左右手执着。

 ——“爹爹,我们今天读了两段童话呢。”

 ——“糖点买回来了么?”

 ——“没有买。”

 ——“为什么说买又不买呢?”

 ——“我今天没有买糖点,只买了些花炮回来。”

 ——“哦,花炮!花炮!快拿出来,快拿出来,我们放罢!”

 两个孩子听说买了花炮回来,更高兴得出乎意外。扭着孩子们进了房门。他的女人正坐在一张床旁为婴儿哺乳。她的眼光也分外现出一种欢娱的光彩。

 ——“今天搅迟了,朋友们留住吃了中饭,又留住谈天,一直弄到这时候,才得告辞了回来。”

 ——“孩子们等得你什么似的呢。他们说你怕不回来了,你怕坐轮船又坐火车到东洋去了。”

 ——“哈哈哈哈……”

 ——“晚饭吃了么?”

 ——“不用了,中饭吃得很迟。我们往楼下去放花炮去罢。”

 嘻嘻哈哈地把孩子们拖着走下了楼,女人也抱着婴儿走下楼来了。

 小小的中庭中顿时热闹了起来。沉默无声的花筒用星星一火的引导顿时焕发出璀璨的群花。小儿的拍掌欢笑声,也象这火花一样顿时焕发了起来。放天旋子的时候,儿童的心机也如象天旋子一般,才在地上迅烈地旋回,又迅烈地旋到了天上。放蛇箭的时候,儿童的心机更如象一颗彗星,不知一直飞到哪处的星球去了。鞭炮也放了,有些只燃了导线还不曾爆开的,又拣来横腰劈开,一一用火柴来点放。火药喷射到火柴头上,把火光灭了,只见火柴的红烬又迸发出金刚钻石一样的光芒,孩子们小小的寸心和小小的星眼,也好象金刚钻石一样在微光四射了。硫黄的烟雾满了一庭,儿童的欢声也满了一庭,假使有能说这儿并不是天国的人,纵有天国,恐怕孩儿们也不愿意进去的呢。

 睡眠的时间到了,孩子们上楼就寝,大的两个还讴吟了些儿歌,各把一册外国儿童画报放在胸上,已经安安然然地睡去了。只有才满周岁的婴儿,好象是过于兴奋了的光景,始终不愿就睡,爱牟把他抱着,玩弄着剩下的两个小小的花炮。爱牟夫人把炉火生了起来,又扫了一回地板。她走来想从爱牟手中接去婴儿,但婴儿又不愿意被她接去。

 ——“佛儿这孩子,今晚怕又不睡了。”

 ——“尽他再玩玩罢,还不到十点钟呢。”

 婴儿做些手势,想要叫人把小花炮来点放的光景。

 爱牟说:“哈哈,这孩子想要放这花炮呢。”

 ——“这是不响的么?”爱牟夫人叮咛地问了一句。

 ——“我买的时候,叫他拿不响的给我,当然不会是响的。”他说了便把一个的导线剔出,把来横卧在桌上,叫他女人去点。

 ——“该不是响的吗?”爱牟夫人还追问了一声。

 ——“响总不会,你放罢。”

 火柴擦燃了,花炮果然不响,但不提防是会放射的,啾的一声从炮身中放射了一朵磷光向孩子们睡着的床上,笔直地射去了。一种尖锐的惊呼声从爱牟夫人口中叫了出来,只见那朵磷光正中在第二个孩子的右眼上,急烈地回旋。爱牟夫人急忙用手去弹开。孩子也从睡梦中用手去弹拨,随着便惨切地惊哭起来了。右眉已烧去,右眼已经焦黑,睫毛也看不见了。“啊啊,啊啊,这……这……”爱牟夫人把孩子抱了起来,只是惊呼着不能成语。

 ——“不要尽他用手去搓!不要尽他用手去搓!”爱牟把婴儿睡在别一张床上。又把受伤的孩子夺过来,孩子仍哀叫不绝。

 ——“啊啊,啊啊,眼睛打瞎了么?”

 ——“不会,不会,不要惊惶!……啊,他睁开了一线了呢!”

 孩子把眼睛睁开来,但是受了伤的右眼只微微露出了一些儿缝裂。眼球是依然无恙。孩子好象还是在睡眠中的光景,虽然把眼睛睁开了几次,但又严闭了;虽然把右手举起过几次,但被爱牟紧握着,也就不动了。哭声止息后,仍旧熟睡着,但只时时微微痉挛。

 ——“幸好只伤了皮肤,隔两天总会好。”

 ——“把绷带来替他绑了才好罢,不然他会用手搓坏了呢。”

 ——“绑了也好。”

 爱牟夫人一时找不出绑带出来,只得随意撕裂了一条清洁的布来要替孩子绑上,但布条一触到伤处时,孩子又破嗓地惊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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