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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他们这次往A市去旅行,我们最初以为她只是想回家去炫耀乡人,没想出她是不情愿养她的孩子。

 哈君和他的夫人是时常闹着内证的,闹得不能开交的时候,他总爱来找我们去排解。我们在暑假前也还和他合演过一场滑稽的喜剧——

 那回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我们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但是哈君离开他的家已经有一礼拜了。哈君的意思是想惩戒他的夫人,要她低首下心去请他回去,而他的夫人却毫无影响。哈君便渐渐着急起来了,有一天晚上他到我们家里来,商量对付她的办法。决议是哈君暂往门司去做着要回国的样子——门司离福冈只有两个钟头的火车,往返是很容易的——到了门司后写一封信给他的夫人,同时也写一封信给我。他夫人接着自然会着急,我更拿着信去责备她,胁迫她,定然可以把她弄到门司去接他回来。计划定了,哈君当晚便到门司去了。到第二天的午后哈君的信才来,信是写得非常悲切的。信里说他是失明的Milton,说他是可怜的无志气的男子,他现在无家可归,有妻不能和谐,有儿不能抚抱,他是陷在了绝望的深渊,他要乘上海船跳在黄海里面去淹死。他在往死国去旅行之前也不曾来和我告别,他很抱歉,但他是无面见人,他现在曳着最后的悲鸣,望我为他洒一掬同情的眼泪。……信是写得这样伤心,连我也他然起来,几乎忘记了是一桩计策了。傍晚我拿着信到哈君家里去,要去诳骇他的夫人。我走到他的家里了,出来应门的不是哈君夫人,却是哈君自己!我好象囫囵吞了一个鹅蛋。哈君的脚比邮差还要快,他已经先回到了福冈。后来我质问他,他说,把信寄出后,觉得写得太认真了,怕他的夫人不唯不去接他,反转会自寻短见,所以他忍不住便先跑回来了。——这样地便演了一场喜剧,这剧的作者,或许可以说,便是“良心”。

 这回他又来了。

 ——“请嫂嫂先去劝她,把她劝好了我再回去。”他这样向着我的女人又谆说了一回。

 我的女人说:“你的夫人不消我去劝,孩子倒要去看一下才行,不知道究竟是病到什么样子了。”

 我的女人去了,哈君又很悲愤地诉起苦来:

 ——“咳,女人的心理我真不懂。……我还要研究一下。……在没有生小孩子的时候还好,生了小孩子就变了,但她又不爱自己的小孩子。……啊,疲倦了,几天没有睡好觉,你让我在这儿睡一下罢。”

 我替他把铺陈面起了,他横陈着不多一刻便曳起鼾声来了。

 隔了一点半钟光景,天已黑了,我的女人走了回来。

 我的女人愤愤地对着哈君说道:“真是没道理!我到了你家里,门是掩闭着的,叫了半点钟总叫不开,只得走了回来。”哈君听了非常着急,他叫道:

 ——“啊,她怕自杀了!自杀了!她是学过医的,她有一瓶青酸,她和我口角的时候,常常说要吃青酸毒死。她怕吃青酸毒死了!毒死了!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他仓惶地就要走,临别的时候我安慰他,说他的夫人比他所想象着的还要强,她是决不会自杀的。孩子的事情,晚上太迟了,送到病院去也怕来不及。明早八点钟我在家里等他,请他把孩子抱来,我们一同到病院去。

 清早六点钟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叩门,我去把门打开,看看哈君含着两眶眼泪立在门前,他开口第一声对我说的是:

 ——“诺儿死了!”

 ——“吓!——是几时?是几时?”

 ——“我也不十分清楚,昨晚上孩子不大哭了,我们都倦了,睡熟了,今早醒来看他已经冷了。”

 我急忙穿好制服,拿着听诊器,跟着哈君跑到他的家里。

 孩子睡在前房里,脸色是惨白的,嘴唇是淡紫的,嘴角上浮着些泡沫,鼻孔里流出些血浆,微闭着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白雾。我用手指在鼻孔处去们触了一下,一股冰人的寒气传到我的全身。生命已经不在这孩子身上了。脉搏没有了,心脏停止了,只有腹部还有些暖意。

 哈夫人蓬着头从后房走出来,粉渍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面地图。

 我们在孩子的身边商量孩子的后事。

 我劝哈君仍然抱到大学病院去,受一番诊断之后好作报销,不然在埋葬的手续上恐怕要生障碍,警察方面会疑心这孩子是不自然的死。

 哈君听从了我的话,他抱着死儿和我同坐上电车往大学病院去。

 今天是礼拜,大学病院只剩着一位当值的年轻学士。死儿睡在诊察室里的台上。学士先问病历,问明了再去检查病人,学士大吃一惊:“这是怎么的!已经起了Leichenstarre①了。”

 ①作者匣注:僵直。

 哈君说:“肚子还是暖的呢。”

 ——“唉,那是自然的,人死了,全身的血液是集汇在Spranchnicusgebiet②的。你是几年级了?”

 ②作者原注:腹部血管系。

 ——“一年级。”

 学士的惊异好象稍微缓和了一点,他照例叫看护妇来在死尸的右时上打了一针,是强心剂的樟脑油注射。

 ——“怎么处理呢?”学士质问着。

 ——“总之,我这回遇着这样的例还是第一次,我还没有经验,我还要问一下他们才行。”

 学士说着去请了一位助教授来,助教授也把死尸检查了一遍,摇着头说道:“这的确是死了!”他回头望着我和哈君问是哪个的孩子,哈君承应了。他又问哈君是几年级,哈君说是二年。

 ——“二年级的学生倒也难怪得。”他好象自言自语的一样说着,又问哈君:“你这孩子怎么处理呢?”

 ——“……”哈君只是擦着两手。

 ——“你要自己拿出去埋葬,学校可以发一张证明书给你,你可以去报告市厅。假如是送给学校解剖,那手续就很简单,只消到事务所去具一张解剖愿书,解剖后归学校火葬。你打算怎么办呢?”

 ——“……”哈君仍然没有回话。

 ——“我看解剖的好罢。你还是学生,学校里每天有课,自己埋葬的事情很麻烦呢。”

 ——“……我要回去先问问孩子的母亲。”哈君结局说出了这么一句。

 ——“那也好,总之你早一点来回话罢。……尸首暂时放在冷藏室里,不要紧。”

 哈君得到了他夫人的许可,诺儿的死尸具了解剖愿书了。昨天是礼拜日,病理教室的人照例是要休息的,只得延到今天。

 八点钟的时候,死尸从小儿科运到病理教室。执刀的人是我相熟的一位R君,小儿科的青年医学士也在当场见证。

 哈夫人今天装饰得十分华丽,同哈君一路到学校里来,她要看她儿子的解剖。我先去向R君替她交涉,R君不肯答应。他说:“学校的规则不许亲人临场。这不是有什么秘密,是体贴亲人的心,不好使人看见自己的骨肉受着刀割。”我把R君的话向哈夫人传达了,哈夫人甚为不平。她说:“我在女子医学看了解剖不少,他还怕我哭吗?”但是有学校的规则严禁,哈夫人也无可如何。哈君因为是本校的学生,得以临场见习。

 小小的尸首睡在解剖室中的大理石的解剖台上。死后已经两天,脸上带着惨戚的土色,蒙着白雾的眼儿仍然微微开着,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身体各部已经现着紫色的尸斑,脚手的惨白如象羊脂玉一样了。

 R立在尸的右边,在胸腹上开刀了,把脏腑挨次取出,检查大小形状色泽切面等,一一用德语口说,一位助手在西窗下誊写。尸的左边还有一位校役秤量各种脏器的分两。

 解剖的结果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只是小肠的粘膜层有些地方变菲薄了。解剖的诊断是“肠加达儿”。

 年轻的医学士争辩道:“可不是Dyspepsie吗?”R说:“是Dyspepsie时,小肠的变化还要厉害,因为要起Deskramation①。”

 ①作者原注:肠内壁溃烂。

 ——“不起Deskramation的轻症也有。”

 R还争辩了一阵,但我觉得他的诊断是有几分臆度性的。

 哈君看见诊断的病名,他也向R问道:“肠加达儿也可以死人吗?”

 ——“怎么不可以死!小儿在暑天最多是以这种病症死的,小儿不比大人。”

 辩论和质疑都终结了,R和年轻学士也都退去了,剩着的残骸该我们送往校后的火葬场去火葬。

 哈君守着他死儿的残骸,他的眼泪在眼眶中乱滚。他说:“这总是我们大人的罪过,并没有什么重症,便好好把一个孩子送葬了!”

 ——“这也是一种经验呢。我们都是年轻人,将来还有生育的机会,我们可以不要再蹈覆辙了。”——我这么劝慰哈君,看着校役把残尸装在一个小小的木匣里了。我又才对哈君说:“我去招呼你的夫人,你先到火葬场去等着。”

 哈君夫人是留在病理教室外的回廊下的,我去招呼着她,我们同路走向校后的松林里去了。

 深深的古松下长着蓬蓬的秋草。野葡萄和不知名的萝蔓缭绕着芦苇与松枝,努力着在挣持自己的弱小的生命。红的胭脂花齐吹着小小的军号。蔚蓝的竹叶青开着萤形的小花,在无力的秋阳中燃烧着金黄的萤火。细蛇在乳白色的空气中飞舞。促织在合欢的草茵上唱着爱歌。校后的木栅外几只白鸥在海天之中画着峻险的无穷曲线。一切的物象都是生动着的,一切都还在合奏着生命的颂歌,但是,我们的路,这在秋草丛中弯曲着的小路,是把我们引向火葬场里去的!

 我默默地徐行,哈夫人在后面跟着。一阵阵的粉香、椿油香、香水香在空气中浮泛,“杀死婴儿的张本人①,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理?”我心里正在这样想着,她抢上两步突然和我谈起话来。

 ①张本人,日语“罪魁祸首”。

 ——“这回真是劳累你了,使你奔走了两天,今天还要缺一天的课。”

 ——“没有什么,今天的课也不很要紧,上半天只是在医院里的实习。”

 ——“这回诺儿死得正好,(她刚说出这半句的时候,我早吃了一惊。)我们昨晚上打了一张电报回中国去,说诺儿病了,进了病院,叫家里快电汇五百元的医药费来。停过两礼拜我们要再打一张电报回去,说诺儿死了要埋葬费,这回总可以从家里弄一千块钱来了。到那时候我们再来报酬你。”

 她这几句意想不到的话,使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儿于被自己误死了,还要借来诈钱;这是金钱的魔力太大,还是人的天性根本是不善良的呢?她把他们夫妻间这样的诡计来告诉我,她是过于亲信了我,还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同类呢?我有生以来不曾遇见过这样的狠人,我觉得她是想把贿赂来收买我。“啊,我再堕落也堕落不到这步田地罢!”我愤愤地这样想着,没有向她作声。

 红砖砌成的火葬场的大烟筒从树林中现出了。小路的两旁突然现出了几丛曼陀罗华来,淡紫色的漏斗形的花如象牵牛花,有刺的球实如象槟麻子,卵形叶上有锯齿的突出,这是一种毒草呢。人的生命真是很脆弱的,遇着这样的无情的花草也可以涣灭。……

 火葬场已经到了。哈君在门前等着。门次罩着两株白杨。入门有小小一个庭院,白杨的叶影在淡黄的太阳光上浮动。开残了的蔷薇还留着些粉白的残花。一株矮矮的石榴树结着两颗拳大的果实在微风中动荡。秋菊还未绽蕊。夹竹桃只留下翠叶了。践着石径走到火葬场的大门,门内校役二人守着小小的柴匣,一位五十以上的驼背老妈在准备着焚烧香烛。灶头是红砖砌成,在一人高处有大中小三个铁门,门是由外面闩着。老妈把小门打开,里面是一片黑暗。她指挥校役把柴匣放了进去,铁门闩上了。老妈又把香烛台放在门前,叫哈君夫妇行礼,我也把帽子脱了,对着灶门深深鞠了一躬。

 礼毕,老妈又引着我们走到灶后,灶后也有大中小三个灶孔。老妈在小孔里放了些引火的枯柴,把火柴擦燃,点上了。火光熊熊地燃烧起来。老妈叫哈君夫妇各丢进一根柴头向灶孔里,她说:“这是最后的恩情,帮助孩儿早登彼岸。”我也拾起柴来说道:“让我也来加上一根罢。”

 柴火投了,葬事全盘终结了,我们从火葬场里退了出来。淡黄的阳光依然在庭院中恍漾着,白杨在微风中飘摇。我回头望着那惨红的烟囱上正冒着一股曼陀罗华色的轻烟。

 1925年10月17日脱稿

 后悔

 阴历的年底看看已经到了。本来是送穷无计的爱牟偏又有几位朋友走来向他告贷,他没有法子只得拿了一篇小说去拍卖了。

 价钱倒好,共总一万五六千字的东西,送去没一个礼拜也就掉来了八十块现洋,假使写小说能够就和书记生写字一样,每天都能写得一两万字时,那他每一个月也可以有两三千块钱的进款了。无如要写小说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他的笔尤其是很慢的。他用的每一个字虽不必如象法国的佛罗贝尔一样,要合上钢琴去求它的和谐,但他每写好一篇,至少总要推敲四五次。能够写好一篇已经不容易了,写好之后还要经过几次推敲,畸形的幼儿每每要被洁痹的母亲致死了。

 就是他卖去的这一篇小说,虽然只有一万五六千字的光景,但他为它所费了的时间,前后伯有两个月的光景。——但是也好,两个月的苦工换得八十块钱来,可以糊口养家,可以周济友人,同时也使选稿的编辑者,买稿的出版家,做一番莫大的功德。这不仅是一举两得的卡情,还是一举三得四得五六得的呢。

 八十块钱到手之后,他把五十块钱来应酬了友人。但是还剩下三十块钱他却怎么处分呢?

 年关已经逼近了,上海市上的各大商店都是在廉价拍卖的时候。每天每天在报纸上登出大号字的“××公司大放盘”的广告,看看也只有两天了。

 ——“我们就往××公司去买mattress①罢,楼板上睡把骨头骨节都睡痛了。”

 ①作者原注:大垫褥。

 ——“我看倒不如买床的好。”

 ——“这房里怎么摆得下床来哟!大的两个孩子要一张,你要一张,我和三儿要一张,这房里怎么摆得下呢?”

 的确的,象这上海市上的一楼一底的小洋房,前楼里面纵使摆得下三张小床,恐怕也没有多少空位了。并且他们的这间前楼还不仅是做他们的寝室的。这儿是他们吃饭的地方,孩子们读书的地方,游戏的地方。……这个万能的地方要到晚上才是供他们睡眠的。

 他们是不应该知道了游戏对于儿童的发育上是不可缺少的东西!因为多了这番知识,所以也就多了一层痛苦。上海市上有什么地方可以供儿童游戏的呢?西洋人的公园并不是没有,但那只是西洋孩子的乐园,看护西洋孩子的中国奶妈可以进去,中国人的孩子是不能进去的!上海市上的一楼一底的住家又有什么地方可以供儿童游戏的呢?屋前屋后至多只有两个斗大的天井!客厅被朋友的家属寄寓着了,后楼的亭子间要作为书斋兼客堂,一座较为广敞的前楼,便不能不兼带着儿童游戏室的使命了。他们的三个孩子,跑是在这儿,跳是在这儿,抛球是在这儿,争闹也是在这儿,在这儿假使还要安上三张床,那三个孩子岂不是要逼进墙壁里去了吗?

 多添一分知识毕竟是多添一层忧患。他们顾得孩子们的运动,便顾不得自己的疼痛了。

 ——“不错,还是买mattress的好,白天可以收起来,晚上再面起来睡觉。”

 他和他的夫人在吃了早饭之后,这样商议了一回,便把三个孩子拜托楼下的友人照料,决意往××公司去买mattress。

 两座六层楼的大公司对立在街道的两旁,形成了一个上海市上的“巫峡”,弥天的黑云屯成潮阵,连连地在屋顶上奔流,两岸的“巫山”就好象在动摇的光景。

 汽车、黄包车、电车,不断地滚来,辰来,滚来,又不断地滚去,滚去,滚去。殷殷浤浤的人涛,黄色、棕色、黑色、白色,各形各色的人种。这是一幅背光派的画景。一分钟了,二分钟了,三分钟了,四分钟了……足足等了六分钟的时间,他们的黄包车才把这道横街渡过去了。

 “大放盘”,“纪念赠品”,“照码八折”……白字红底的幌子,在各层的洋楼上招扬。××公司的大门就好象一个鳄鱼张着大口一样。

 多少行人被这鳄鱼的口吞噬进去了,两架升降机在这鳄鱼的胸部,一上一下地就好象左右的心房,人是成了各血管中的血球了。

 他们也成了两个血球,滚进升降机,登上四层楼的家具部去。

 出乎意外是一床mattress要管二十一块钱。

 ——“为什么这样贵呢?”

 ——“还是打了八折的呢。”

 ——“究竟有多少大呢?”

 ——“六尺长,四尺宽,四寸厚,在double bed①上好面。面子是柳条花布。”

 ①作者原注:双人床。

 价钱太贵了,他们踌躇了好一会,只好决计再把骨头去和地板苦拼了。

 停不一会,他们走下南部的两层楼来,在儿童玩具部里走着。

 ——“前回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什么东西都没有买给孩子们,我们买些什么玩具罢。”

 ——“好的,好的。三儿是喜欢鸡儿的。”

 他们便买了三种玩具。一个树胶的鸡蛋,横腰劈开里面有六只小小的黄色的鸡雏,此外是一只小航船和一匣颜料,这是预备给大的两个的。

 就这样的三种玩具花费了他们五块钱了。

 ——“我们这些孩子说可怜也觉得可怜,说奢华也觉得有些奢华呢。我小的时候唯一的玩物只是一个橡皮人儿,我宝爱得什么似的。”

 ——“是的呢,我们小的时候,也哪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小的一个泥土人儿,三文钱可以买得的,头上,背上,两胸的侧部各有一个眼,可以吹得呼呼呼的叫。这就是我们的偶像了,偶尔一打坏了要哭半天。”

 ——“好,还有什么要买的没有呢?”

 ——“我们买些年糕罢。看看要过旧年了,孩子们看见别人家吃,自己没有,觉得也不好。”

 ——“年糕是要买的,回头在外边去买好了。在这儿还有什么好买的没有呢?”

 ——“别的也好象没有什么。”

 ——“哦,那儿有套童衣,那刚好可以买给三儿穿呢。再等几天,三儿也快要满两岁了。”

 ——“唔,是的,我们就买了它罢。”

 一套湖色的绒衣,还附带着一顶童帽,要十三块五角钱,她又嫌贵了。

 ——“贵也不要紧,我们买了它罢?”

 ——“来月的生活费不成问题吗?”

 ——“不要紧,还有几篇小说做好了的,又把去卖就行了。”

 一套童衣又花费了十三块五角。

 ——“先生,你这块钱换一下,哑板!”

 一块钱四条的洋硷他们买了四条,拿去了的一块钱又退了转来。

 他接过手来在玻璃上碰了两下,的确是哑的。

 ——“这是刚才在楼上找给我的呢。”

 他说着又把手往大衣的左边的衣包里收去,但他把衣包的内皮一齐抽出来了,应该还剩着的一张十块钱的钞票,不知道怎么不见了。

 ——“你怕是错放在破了的一个衣包里了罢?”

 ——“没有那样的事!”

 右边的衣包的内皮也拉了出来,果然是破了底子的。

 他的不高兴就给要下骤雨时的稠云一样,突然聚集上来了。

 出门的时候除去三张十块钱的钞票之外只带有几角钱的车钱。买了将近十九块钱的东西,失掉了十块钱,上了一块哑板的当,眼前要买的四条洋硷因为没有钱来换了,更不能不在店员面前告求一次恕饶。

 重重的不快积聚在这一瞬间,他转不过圈来,竟愤愤地拿着一只不响的袁头跑上楼去要和卖童衣的店员理论。

 ——啊啊,我这十一块钱的心血!我这两三千字的心血!我就这样白白地洒了吗?

 ——“喂,伙计!你刚才找给我的这块钱是哑板!”

 ——“哦,哑板?”

 一位用广东官话的招待员走来,他和他交涉了一会,招待员叫店员拿到帐台上去掉换。

 店员折转来,答应说掉换不了,帐台上说没有找出过这样的钱。

 又是一位很漂亮的广东官话:

 ——“这是brass①呀。一眼可以看得出的。”

 ①作者原注:白铜。

 ——“是啊,现在一说明了,谁也是一眼可以看得出的!”

 ——“你接上手的时候怎么不敲一下呢?”

 ——“我相信你们公司里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我经常来照顾你们也还没有上过当,所以忽略了。”

 ——“这样的事情是不可以忽略的。我们公司做了二十五年的生意没有使用过哑板。”

 ——“那么这块哑板是什么地方来的呢?”

 ——“这不是我们公司里的钱。”

 ——“不是你们公司里的钱!你的意思以为我要来敲你一块钱的竹杠吗?我带来二十块钱(他失掉了的一张钞票不愿意再说出来让人家骂他疏忽了),买了五块钱的玩具,买了十三块五角钱的这一套童衣,我身上还有几毛和几个铜子(他从衣包里把剩余的钱通搜了出来),你说我要来敲你这一块钱的竹杠吗?”

 ——“并没有人说你要来敲竹杠,不过你当时没有说掉,现在是不能掉了。”

 ——“仅仅两三分钟就不能掉吗?”

 ——“我看是,不(头儿摆着)能够!”

 ——“那么,好!你们大公司的信用!”

 他把一个哑板“啪”的一声掷在楼板上。

 ——“你还要晓得!一块钱倒不要紧,我不是来敲你竹杠的人!”

 依然睡在楼板上的他,冷飕飕地醒转来了。楼房还是黑洞洞的,下弦月的残光从最高一面的玻璃窗里照进楼来。他突然想起了在白天投掷了的那块哑板,禁不住泛起了一段凄凉的悔意。

 ——哎,我不该把它扔掉了,我不该把它扔掉了!

 他的腰部有些隐痛,只可微微地把身子翻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他的夫人也醒转来了。

 ——“爸爸,你醒了吗?几点钟了?”

 ——“怕还不到三点罢。”

 ——“啊,真冷。睡了一夜脚还没有睡暖。”

 ——“没有床总是不行的,这冰冷的楼板倒把我们的体温都吸收了去了。”

 ——“早晓得还是买mattress的好了。”

 ——“没有买mattress我倒不后悔,我们买了的时候不是就不能买童衣了吗?”

 ——“不过也不会失钱,也不会上当呢。你今天也真太反常,为了一块钱便泛起血眼。”

 ——“其实我倒并不是因为一块钱就那样冒火,透过那一块钱的后面,不是有一滩比四马路上的野鸡还要卖得贱价的心血吗,我还要上人家的当,我怎么能够禁制得住不冒火呢?不过那一块钱我犯不着扔掉了。”

 ——“那还有什么用处吗?”

 ——“把给孩子们做玩具也是好的啦。并且那一块钱经我扔掉之后,又要转辗不息地在世间流用。从那一块钱身上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次数的罪恶,多少次数的悲剧了!那样的一块钱假使是流落到比我更穷的人的手里,或者还可以使人丢命呢!哎,我真不应该把它扔掉了!”

 他的夫人也陪着后悔起来。

 ——“但是呢,没有办法了。随后假使又上了这样的当的时候,我们便把它留着罢。……”

 两个人还幽幽地诉说了好一会,窗外的天光总象还没有破晓的神气。

 1926年2月22日夜

 红瓜

 ——十月十九日

 昨夜动身回熊川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钟了。

 山路上走着的都是回山的人,下山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他们的态度是很悠闲的,但是步武又是很急凑的。他们的家室在等待着他们,他们也在渴慕着去接受家庭的安慰。

 但我也好象是回家的一样。我虽然飘泊在这异乡,但我妻儿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了。

 我走到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山路旁的崖壑好象怪物的巨口一样吐出无尽藏的黑气来,渐渐地渐渐地把眼前的一切都吞食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绝迹,随着我走的只有山溪的流水和天上的群星。

 天上的群星渐次都出齐了。右岸山头的那颗鲜红的火星,时而被山影遮去,时而又显现出来。

 王良星低低现在前面的山巅,北斗星只现了一只斗柄。

 隔岸人家的灯火是多么愉快的哟!它在照着和平的家庭准备着结合和平的清梦。

 一团黑影向我面前移动来了。那是什么?——一位乘着脚踏车的男子从我身边经过。

 ——“危险呢!不按铃子也不点灯!”

 ——“对不住,铃子坏了,灯里油干了。……”

 一道猛烈的明光突然又从前面的崖前放射过来,路旁的细草都照得很分明了。接着是几声咆哮——一乘汽车从我面前经过了。

 ——“那该不会是她来了罢?”

 汽车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抱着一个幼儿,我疑是我的晓芙,但一转念,觉得她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把两个大的孩子丢在熊川赶上山来。

 走了有一点半钟的光景走到熊川了,这儿我仅仅住过一礼拜的功夫,怎么便这样和我亲热呢!各家的黄黄的灯火都好象亲人的眼光,我也好象久别了故乡的人终竟回来了的一样。

 我向着村尽头我妻儿们寄寓着的人家走去,我的脚步是多么快哟!我顾不及村人的寒暄,我跑起来了。

 在我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了儿子们的笑声,我的心十分安适了,我知道他们在这几天之内没有什么意外的变故。

 我把纸窗门拉开,看见晓芙在扫除房间,她要准备着铺设寝具了。三个儿子围坐在电灯下面一张食台周围,他们是在看画报。

 ——“你怎么突然想着又回来了呢?”晓芙先看见我,向我这样问了一声。她回头向着佛儿说道:“你看,爹爹回来了呢!爹爹回来了呢!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儿子们的头发都很深了,几天不见颜面都觉得青苍。

 儿子们听着母亲的话声才注意到我来,佛儿博儿都立地起来扭着我了。

 和儿说:“妈妈谈白话,说到古汤去了。”

 ——“不是白话呢,我真个到古汤去了来,此刻才从那儿转来的。”

 我一面说着便把包袱解开,把动身时买的一些糖食分给儿子们,把我在古汤写成的几篇小说递给了晓芙。

 ——“哦,写得不少了呢!”

 ——“有三四万字的光景。”

 ——“你去了共总几天了呢?”

 ——“连今天在内一共五天。”

 ——“究竟还是分开住的好了。”

 ——“那些都是在头两天做的,昨天和今天的两天都是费在修改上去了。”

 ——“你怎么又想着回来了呢?”

 ——“已经做了一个段落了,很想跑回来看看你们。孩子们都没有什么吗?不寂寞罢?”

 ——“哪会寂寞来?他们一天都在外边玩耍着。”

 ——“啊,那就好了。我还怕他们离了我会寂寞,其实我在前天晚上就想回来了,前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来,昨天又下了一天,待我一修改起原稿来一直便拖到了今天晚上。我尝到了雕刻家的苦心了,从粗制的雏形要雕刻成完美的艺术品,比起槁时真还要费力。”

 ——“那是应该的呢,这怕就是艺术家的良心罢。”

 ——“不过在经济上说来便大吃其亏了。多费了两天工夫把字数还要削减。这算是两天不能进钱,反转还要倒补了。”

 我们彼此都笑了起来。我一面又把买回来的柿子剥着,分给儿子们吃。

 ——“好几天不吃柿子了。那下面的老头儿真是吝啬,园里的那株柿子树他生怕人偷了他的,有一次我们在外面买了几颗柿子回来,我们正在吃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就攀上树去数起颗数来。他说楼边的少了几颗,真是笑人。我们以后便连柿子也不敢买了。”

 ——“这正是古诗里说的‘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呢。真是,不愉快的事情,连在瓜田李下的这样原始的乡间,私有观念也是这样地牢不可拔。人类这东西真是不可救药呢!……几天不看报了,有什么新闻吗?”

 ——“好象什么也没有。……啊,有的,有的。Anatole France就在你往古汤的那天死了呢。”

 ——“哦?终归死了吗?”

 ——“英国的报纸上说他的死是世界的损失,法国的大总统也亲自去吊他。”

 ——“唉,真个怕是世界的损失。France的作品我虽然没有十分亲炙过,但我想一个文艺上的伟人的死,在世界全体的文化上,比死五百个大总统,也还要损失得多些呢。究竟他们西洋人的眼光是要进步一些。假使在我们东洋,尤其是在我们中国,死了一个文人倒比死了一条狗还要不值钱了。”

 ——“哦,还有,还有。中国的战争停止了呢!”

 ——“停止了?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是江浙一部分的,我们来月总可以回上海去了罢?”

 ——“回去也是没有意思,和去年的一样。”

 ——“去年是你太不顾家了,你假如肯认真做点文章,我们决不会那样地不安稳的。上海不好的时候我们到杭州去。”

 ——“杭州我觉得没有这儿好了。那儿的‘九溪十八涧’,‘花坞’,算是比较好的地方,但都赶不上这儿。假使生活能够安全,我就老死在这儿也很情愿的。”

 ——“你在古汤住的馆子不是我们前回去过的吗?”

 ——“不是的,在前回的斜对面。因为浴客很少,我一个人住着两间房间,非常宽敞的。三面都是庭园,前面的园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池子里面养着许多红的鲤鱼。真是再清静,再舒畅也没有。我每天清早五点半钟起来,洗了温泉之后便回到房里做文章,心思滞塞了就在庭园里面散散步,看看游鱼,或者又在回廊上晒晒阳光,脑里的思路不知不觉地就如象从山里迸出的清泉一样渐渐通畅起来。忍不住又起身去写。我的几篇小说都是这样写成的。”

 ——“啊,那真好了。”

 ——“并且待遇也还不坏。我去的头一天约定一块二角钱一天,下女满不高兴,吃食也不好。第二天早晨我加成两块钱,便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样的乡下两块钱一天算是上客了。”

 ——“但他们打着的招牌特等是四块呢。”

 ——“那样的客在暑天或者会有来的。”

 ——“你们明天和我一路去,我们到那里住去。”

 ——“不行,不行,孩子去了又会搅扰着你,你又要做不出东西来了。我们随后一星期会一次。这次你回家了,下一星期我们去罢。”

 儿子们都睡熟了。

 我在枕上把我的新作朗读给晓芙听着。

 她慵倦了,几次欲睡我都惊醒了她,她用力把眼睛睁开,在唇边浮着微笑。

 但我的一篇短篇的朗读还未终结时,她终竟睡去了。

 慰安的空气布满了一楼,我的作品还有什么用处呢?

 醒来的时候楼外还是黑暗的。

 听着楼下的时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怕是四点钟了罢?……啊,还在打,还在打……足足打了十二点钟。啊,我才睡了仅仅三个钟头的光景。

 晓芙和孩子们都还睡得很安稳的。

 我随手把Jules Renard①的《Le Vigneron dans sa Vigne》②取来翻读。

 ①作者原注:鲁那(1864-1910),法国作家。

 ②作者原注:《葡萄园的葡萄栽培者》。

 鲁那的作品我真喜欢,我在这儿寻出一种很谦和,很恬淡的空气。

 他写的奥兰普姑娘就好象我的晓芙一样。

 我读着鲁那的书,听到打了三点钟过后,我又睡去了。

 清早起来领孩子们到溪边去洗检。已经六点钟过了,太阳还在山后,潭中的溪水呈深蓝色。水边的鱼秧看见人来都逃散了,但看人也没有坏心,又陆续地聚集拢来。

 洗了脸转来,楼下的老头儿在柿子树上说话,树下立着他的老婆。

 ——“楼边上的又象少了几颗。”

 他是又在数颗粒了。我顿时觉得他是看见了我们昨晚上投在楼下的柿皮。我心里阴晦了起来。

 ——“老板,我们吃的柿子是我从古汤买回来的呢。”

 ——“吓吓,先生,我没有说你们。”

 他的意思是把我们的冤罪移到他养女夫妇身上去了。

 ——“人类这样东西真是不可救药!在这样原始的乡间,私有的观念怎么也这样牢不可破呢?”

 吃早饭的菜是山芋羹,盐煮青豆,白菜炒香菇。

 几天不在家里吃饭,今晨多吃了两碗。

 饭后晓芙催我动身。和儿留我明天再去,我也想多住一天,托口把孩子们领出去剃头,但是村上的理发师今天都休息了。

 动身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

 晓芙和儿子们送我。

 我们走了两里路的光景,看见三个红果吊在岩头的山茶树上。果实比茧壳稍大,色韵和鲜柿一般。晓芙说是“乌瓜”。

 我把洋伞柄去钩摘,但太高了,钩搭不上。孩子们怏郁起来。

 ——“搭不上呢,再朝前面走些一定还有。”

 又走了半里路光景,乌瓜终竟再寻不出。

 晓芙说:“好了,我们回去了,再送也没有尽头。”

 ——“我们一道往古汤去罢,明天再回去好了。”

 ——“不行,你今天去已经耽搁了一天,我回去还要缝些衣裳才行。天气渐渐冷起来了。”

 ——“好,那我转送你们几步。”

 ——“送来送去的只是耽搁时间。”

 ——“不是,我送你们转到刚才那有乌瓜的地方去罢。我攀上去摘给他们,免得孩子们不遂心。”

 我们又回走了半里路。

 三个红色的乌瓜终竟被我摘下来了,我分给我三个儿子,他们都很高兴。

 ——“好了,你们请转去了,我们就在这儿分手。”

 博儿看见我要分离,他却连乌瓜也不要了。他把乌瓜交给他母亲说要跟我同去。

 ——“博儿,你乖觉地回去罢,再隔几天和妈妈一道去。”

 ——“不,我要一路去。不,我要一路去。”

 ——“你乖觉些呢,到那边去没有哥哥弟弟陪你玩耍呢。”

 ——“你要听话些呀,博儿。你爹爹因为你们搅着做不出文章来,要到古汤去做文章的呢。爹爹做不出文章来,你们便没有饭吃。”

 晓芙这几句话使我游泫然起来,博儿也沉默了,但他那颓丧着的青苍的脸儿哟!

 博儿镇着了,回头佛儿又扭着我抱他,他也知道我是要走了。

 ——“不行,不行,你把他背在我的背上!”

 ——“好,请了请了,你们到礼拜六来罢。”

 佛儿在他母亲背上哭了起来。

 大的两个孩子连头也不抬了。

 转过一只山角,隔断了他们。

 惆怅呀,惆怅呀,他们母子惆怅着南归,我却拖着我的影儿惆怅着北上。……

 矛盾的统一

 上海的牙医生真是贵得吃人。

 拔掉一个牙齿照例要取六块钱,取脱后要换上一个,不消说又要格外取钱了。

 我还好,算没有一个虫牙,不怕牙医生的价钱就如何高抬,他总抬不到我名下来的。但是我的女人却是受罪了。

 她一口几乎都是虫牙,等到身上有孕的时候,更千灵万验地大概有虫牙发作。现刻又是她虫牙发作的时候,晚上每每痛得不能就枕。要想去就医,但我们哪有许多钱去进贡呢?没有法子只好弄点“可克因”来时时涂抹,作些对症的疗法。

 今天清早她的牙齿又痛得不能忍耐,连“可克因”也不能奏效了。没有法子只得教她安睡起来,不消说是只睡在地板上的。

 今天是旧历的正月初三了,我生怕有人到我家里来拜年,因为我家里毫没有可以坐人的地方。楼下的客堂里面,祝君的家族还是寄居着的。楼上不消说是不好见人的。

 但不幸,其实是意外的荣幸,在午前十点钟的时候,有人在我的后门上敲门了。

 我把后门打开的时候,看见来的是T君和G君,他们一看见我便“拜年,拜年”,但我着急了。到底请他们在什么地方坐好呢?

 当我还在踌蹰的时候,T君又对我说:

 ——“还有客,还有女客。”

 我听了这话更骇得手慌足乱了,啊,到底怎么好呢?

 果不其然,从前门外又转过来了G君和T君的夫人。

 G君的夫人是去年才从美国回来的,我只看见她一身的狐皮,没有看见她的面孔。她到我家里来,这回要算是第一次。

 T君的夫人是在日本留过学的,她和我的女人也很熟,她一见到我便很关心地问道:

 ——“你的夫人呢?”

 我说:“牙痛,在楼上躺着。”

 她听我说了,便要上楼去看她,她把她的高跟鞋一脱,已经登上了两级楼梯了。啊,怎么得了呢?怎么得了呢?

 ——“要脱鞋吗?”G夫人问。

 ——“他们的生活是日本式的。”T夫人反替我说明了。

 ——“要脱鞋,那我就不能上去。”

 啊,谢天谢地!我心里不消说是感谢T夫人,但我实在更加五万倍地感谢G夫人了!

 G夫人一说不上去,大家都停止着了,T夫人又退下了楼梯来。

 我到这时候脑筋好象才活起来的一样,我提议说:

 ——“我们到法国公园去坐好吗?我家里实在没有坐的地方。”

 但是T君和G君都推却了,他们说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拜年,我们就只好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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