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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圣待们的宇宙中心.2

作者:熊育群 当前章节: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去普兰,我们也得从雪水河上过去。丰田车开上宽阔的河床,到处都是石头,一条接一条的流水密布其间,小车不是被大石头卡住,就是险些陷入河中,这对司机的技术和胆略是一个严格的考验。我们虽然顺利过去了,但下午要在雪水上涨之前赶回,还得冒一次险。

赤地千里,千里赤地。普兰的山地又回到了狮泉河的地貌。只见一队尼泊尔的背夫出现在这个砂石满天、烈日炎炎的土地上。他们踽踽而行,在无人的荒漠,成了最吸引目光的风景。

他们尖戴尖顶的毛绒帽,身穿破烂肮脏的棉祆或兽皮袄,有的穿着胶鞋,有的打着赤脚,就这样走在太阳炙烤着的砂石上。背上的大麻袋和藤筐,从臀部直盖过头顶。他们弯腰弓背,汗水如浴。远远看去,只见到巨大的袋和筐,一双短短的腿,一寸一寸挪动在无边无尽的山坡上。

在这片充满终极关怀的高原上,这样的情景使我顿悟:非人的苦役、长久的沉默,于是出现幻觉,人们渴求佛教。因为有了佛教,他们才能够忍受一日复一日的背夫生涯。尼泊尔人穷得甚至买不起一头驴,只得靠肩扛人背。寂寞的荒原,连驼铃声也听不到,只有赤足踏响大地的跫音。没有宗教,他们一日也熬不下去。宗教又变成了最好的现实关怀,它使人对苦难麻木。

一路上,我总是情不自禁想象一个人在大地上行走的情景:大地辽阔,杳无人迹。一座没有顶盖却能够看见星星和月亮的房子,即使睡着了,呼吸也和自然连在一起。它在前面等着我。我风雨无阻地行走着,不时有令人惊喜的山谷、河流出现,遥远的风跟着我吟唱流浪的歌……

这是多么浪漫、多么富于诗意。当尼泊尔人的脚步走过这片高原时,我看到了大地上真实的行走是怎样的令人心酸。他们喝生水、受雨淋,夜宿荒原,一个个面如炭灰,形如枯槁。也许,他们曾瞥见过城市的图画,偶尔会想起那些高楼大厦,梦到车水马龙的街道。我们互相做着相反的梦,我的都市成了他们的梦想,他们的行走成了我的梦境。然而,人一旦在某个地方降世,在某个地方谋生,一切似乎就命定了。尽管我们也能彼此相遇,更多的却是在对方的梦中。所谓命运,就是这些非人力所能为的命定。高原人献身佛教,都市人节衣缩食出来游历,都是为了求得某种摆脱。这个世界不存在天堂,只存在差别。城市人的竞争、倾轧之累,精神病的日愈增多,环境的步步恶化,我的流浪的梦想就不只是轻飘飘的浪漫。它是对人挤人、人叠人、人踩人的都市生活的精神弥补,是对永难离弃的人群的心理反弹,也同样有着苦涩的内涵。

背夫在梦见都市光怪陆离的生活时,只能见到那里的繁荣和绚丽;我在梦见他们的长途跋涉时,也只能看到苦役,看不到他们内心向佛的欣喜。没有哪一种生活是只有苦难而没有欢乐的,正因为苦雄,才有了战胜它的喜悦,人们这才有了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科加村的男人节

尼泊尔背夫运送的是各种生活物资,还有转山人的行囊。到达科加的科加寺时,他们放下背包,朗声交谈。到了边境自己的国家,他们该高兴了。没有谁不认为自己的家乡是天堂的。

我们通过边防检查站后,未在普兰县城逗留,就直奔尼泊尔边境上的科加村。

一条长流不息的孔雀河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深山大峡里喧哗而去。被雪山围绕的科加村岑静又宁谧,连蜂翅的振动声都清晰可闻。这里有一座著名的寺庙科加寺,一些转完神山的人要来这里拜一拜庙里的主神文殊菩萨。不少外国旅游者也从这里进入中国边境。千年古寺落下了岁月的沉沉寂静。庙内香火几点,僧人几个,冷落中自有几分出俗。

散落在山坡上碉楼式的衣舍,一律两层,皆由石料砌筑,楼下如同地窖似的,是堆放柴草、关圈牛羊的地力,楼上住人。村里人放牧的放牧,干农活的干农活,地坪里难以见到人影。

一路上从进入普兰县城开始,砂石地上就出现了一块一块梯级的青稞地,路边不时有高大的绿色乔木。在这个寸草不生的边地,这真是一种舍华的绿、仙界的绿、神话的绿。科加村拥有这样的绿,还有潺潺而下的银光闪亮的雪水,他们是生活在自然的奇迹里了。

在这个边远的偏僻村庄,流行“女尊男卑”,像内地有三八妇女节,这早的男人也有男人节。从祭土著神的第二天开始,二月十一至十五的五天,就是男人的节日。十八岁以上的男人生这五天里全汇集在科加寺的小广场喝酒看藏戏,吃的糌粑、酥油、肉和酒都是由有威望的老人上门凑的。看藏戏时,男人坐垫子,妇女小孩都只能站着围观,并且每户都得派女人前来斟洒。

这真是富有戏剧色彩的生活场景,男人们要女人们来宠,想起来就令人忍俊不禁。

媳妇是站来的

男人们撒娇自有他们撒娇的道理。在科加还保留着母系社会的遗风,男人娶媳妇要站门口(以前是抢)。你看上哪家的姑娘,先要在天亮前把酥油点在门楣上,然后在离大门几米远的地方摆上酒壶,求亲者就开始直挺挺站在人家的大门前,等主人起床了,开门了,然后赶紧脱帽致礼。主人发现有求亲者站在门外,他们往往爱理不理。到了吃饭时间,求亲者家里送来了饭菜,或来人替回站门者,让其回去吃饭,临走,站门人还得高声向门内喊活,说自己回去吃饭,特地请假。

如此三天下来,如果对方还没动静,男方就要再来一位亲戚陪站。这一站,长的有时达半个月之久。

男方“站婚”一般都能“站”来媳妇。女方如果不嫁,也有办法,那就是知道男方要来站门口,一大早就起来把住门口,不让对方点上酥油,男方因此而失去站的资格。

“站”来了媳妇,并非像其他地方的人那样把媳妇娶过门,夫妻另立门户,就算一个新家庭诞生了。科加实行的是夫妻分居。不到一百户人家的科加,分居的就有三十多户。男人在新婚之后就得回自己的家,只有农忙季节、逢年过节来走动一下,帮忙做些农活,有时也做针线活。有了小孩,做父亲的就可以经常来看望孩子了。孩子大了,只要协商好,父亲也可以带走孩子在此之前,父亲并没有抚养子女的义务。

之所以还保留这种婚姻关系,科加入讲了两点理由,一是经济原因,因为婚礼要花费大笔钱,男人还得向女人付奶钱,家里穷的付不起钱;二是人际关系,一般家庭都由女儿掌权,有了妯娌,人多是非也多,弄不好还要分家,大家庭和血亲关系就难以保持了。

这种“女儿园”的家庭结构,我在云南宁范的泸沽湖也遇到了。一个多月后,我进入这个深山中的女儿国,住进了摩梭人的木棱房,摩梭人对这种婚姻关系十分推崇,老人们还担忧年轻的一代经不住外来生活方式的冲击,把他们这个世代因袭的好传统丢掉。他们把它称之为“走婚”。与科加人不同的是,摩梭人男女青年相爱,男的要半夜三更偷偷地溜进姑娘的花楼(成丁的少女都有一个花楼,姑娘长到十四五岁,家里人就让出一间房让姑娘单独居住,家人从不去打扰)。直到女方生了儿女,婚姻才正式公开。男人由母亲作主,到女方家大摆宴席,承认这宗婚姻关系。也有极个别不愿承认的,这也没有太大关系,因为男方不存在抚养义务,又被排斥于血缘之外,因此婚姻变得十分自由。我问一群摩梭族小孩,知不知道爸爸,他们都点头。我问爸爸妈妈中喜欢谁,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说“妈妈”。

泸沽湖与科加村都处于边地的崇山峻岭之中,前者位于云南、四川和西藏交界的横断山系之中,后者则处于与尼泊尔相交的喜马拉雅山脊里天然的屏障,使他们保持了遥远的古风。

陷落雪水河

下午往回立,车过普兰加油,我们上看所谓的国际市场。这真是一个戏谑的词语,国际市场的规模还比不过内地一个镇的圩场。去国际市场要经过一个桥头市场。我看到一个甘肃小伙子与一个尼泊尔青年做生意,好像是在做一场游戏。腼腆的尼泊尔青年要买一件衬衣,双方态度都十分随便,又是调侃,又是推揉,又是笑,虽是做生意却没有多少买卖味,反而觉得很有诗意和人情味。这个日用品市场,几乎都是甘肃人摆下的摊,他们中许多人还是亲戚。这种做生意成帮的现象还真普遍。在青藏线的班车上,我就遇到一个青海湟中县的小伙子,他是到樟木去进货的,主要进的是印度香、翡翠玉,念珠、手镯等小工艺品,他说,他们全村都做这个生意,几乎全国各大城市的小摊),都有他们贩来的这些小玩艺儿。

因为要急着赶路,我们匆匆例览了一遍就上路了。正午融化的雪水已经开始从山峰向河谷汇聚了。扎西把车开得飞快。车后面拖着一个长长的灰尘的尾巴。

赶到雪水河,水比来时大多了,哗哗的水声响彻河谷。扎西不愧为一流的司机,几个来回,调过来转过去,又是颠又是抖,已经在河滩上过了几条小河。在主河道,他铆足了劲,看准了路线,一踩油门,车滑进冰冷的急流,挂低挡,加大油门,抓紧方向盘,车歪歪斜斜,慢慢过了河心,又颠着向上爬,终于冲过了这道鬼门关。

索多的车紧跟而来,到了河中,突然被石头卡住动不了了。车子吼了必声,一屁股坐了下去,顷刻,汹涌的河水把它淹得熄了火。

坐在车内的三个光头慌得急忙脱鞋,把裤腿高高挽起,推开车门下到河里。刺骨的雪水还是把裤子打得透湿。

扎西见状,忙叫我去借钢缆。下游不远,一台装满货物的东风车陷在河边,司机正坐在岸上发呆。我快速地在石头间跳着,跃过了几条河汊,到了离货车不远的地方,被又宽又深的主河道拦住了。

扎西见我站在那里,他又火急火燎跑了过未,一看主河道汹涌的河水,他也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他打着手势,要索多从那边上岸去借。

水在一个劲涨,冲得车身左右摇摆。索多急急忙忙背来钢缆,在两台车之间一挂,他回到车上,抓紧方向盘。扎西发动汽车使劲猛地一拉,没想到,嘣地一声,索多车上的铁钩被拉断了。扎西冲过来,用钢缆一层一层绑住车前的横杠,又回到车上再拉。烟在冒,轮在滑,石在动,索多的车在水中被拉得歪歪扭扭,挪前了一点就再也不动了。

大家都急了,忙向轮前丢石子,又把大石头挪开……扎西再一次发动车子,改变了一点方向,一点一点,终于把车从水中拖了上来。

前面还有几条河汊得马上冲过去,我们不敢再延误时间。扎西又打头阵,他开着车在石滩上来回择路,几次犹豫,最后奋不顾身一冲,闯过了最后一条较宽的河,索多跟着一头扎进雪水里,有惊无险,他也冲上了岸。

过了雪水河,大家欢天喜地。我们对扎西的车技大加赞美,扎西的脸上一半留着凉慌,一半是胜利者的骄傲,他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大家说,到了圣湖,晚上要好好喝点酒,以示庆贺!

圣湖边的情歌

再宿圣湖边,我顶着心悸、头晕、腿软的高原反应,爬上了那座有一栋寺庙的小山,拍下了鬼湖流金溢彩的辉煌日落。晚风浩荡,山谷间一个经筒被风吹得咕噜咕噜疾转。鹰在苍茫暮色里划过头顶,把凄厉的叫声播向空旷,山坯中一群外国人搭起的帐篷,几次都差一点被风刮倒,帆布被吹得啪啪山响。神山这时是那么宁静,那么平易,酷似俄罗斯大教堂上的洋葱头,在草原的一端呈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与我们挨得如此之近,如同一个幻觉。

晚上,村里狗也不吠了,月亮迟迟还未升起,一切都似乎沉入到远占的时间中去了。我从温泉沐浴后,一个人借着微弱的天光返回河床上的村子。几个藏族少女在河岸唱起了一首情歌。那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声音,它有一点缠绵,有一点感伤,飘逸中凝着深情,婉转里带着直率,在深夜无人的河边时起时伏,时高时低,让我的脚步如赴情人的幽会,让我的心绪缥缈如闻天仙的召唤。在藏区我从没有听过这么美妙、这么柔情的歌。它与这夜色一样显得神秘幽深。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藏族少女内心的另一种情怀。不论哪个民族,少女的情怀总是诗。

歌声在我抵近的瞬间消失了。我在几块大石头问寻觅,唱歌人神秘地失踪了,没有半点声息。大地又复归于千古沉寂。难道这是我的幻觉?

第二天一早,我们启程。房东的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他们都是这个村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打扮得朴素又漂亮。车子离去的一刻,他们齐齐向我们挥手。我看到两个少女的明眸里有一团晶亮的神奇的光在跳跃,像生命的火苗动人地一闪。

我的心涌过一股暖流。曾经年少,家乡的父老乡亲也曾这样送我。只是阔别有年,每次回家再也没有相送的人了,二十年来,漂泊四方,辗转他乡,也常常影只身单,独来独往,久违的一幕重现,却是这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不由得我思绪万千。望着快速闪过的草原,对这个小小村庄,我陡地生出了一股眷恋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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