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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里 离太阳最近的土地.2

作者:熊育群 当前章节:6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在这复归于平淡的幽暗大地上行走,我心里突然涌起了儿时归家的那份温馨,绵绵的思绪像晚风一样飘荡在草原上。这时候,有家可归的人都已纷纷掩门入室,那里早已是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晚餐摆在了桌面,朦胧的笑意像炉火一样温暖,无家可归的人,是那样可怜,他们眼巴巴望着路上行色匆匆的归家者,心里翻倒着酸甜苦辣的滋味。在今夜的高原,夕阳还是那抹夕阳,黄昏还是那个黄昏,但茫茫大地何处才是归处?那个已经遥远的家,那声最平常普通的呼唤,成了黑暗中最悠远的回想。

夜行草原,天空是从东边暗下来的,当大地上的黑暗与天空里的灰暗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溢满大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高原的黑夜就开始伸展开它神秘的帷幕。狼群出现在草原上,昼伏夜行的动物让黑暗有了秘密的骚动,打开车灯,草原像被触摸。它起起伏伏,让车身摇荡,使人有了莫名的伤怀。

远处儿点灯火,忽隐忽现。时间已是十点四十分。开到灯光处,有几个小伙子冲到我们车前,狂呼乱叫,对我们的到来,表达了强烈的兴奋之情。

流浪者的草原

盐湖名符其实产盐。这里之所以建有小旅馆,还住有十几户人家,却并不完全是盐的缘故。在藏北高原,盐湖有的是。

这里出现人烟却是因为产硼砂。

硼用于制造合金钢,也可用作原子反应堆的材料。用硼制出的硼酸可以做消毒防腐剂。硼砂还是制造珐琅、釉药和玻璃的原料。因此,车不远千里来这里拉硼砂运去拉萨,仍可赚取大钱。

我们在小旅馆住下来,同样是泥房,简陋的床铺。盐湖的水咸,我们用的水是从几十米深的井里打上来的。

在盐湖,流传着驮盐人的故事,生活在藏北草原上的牧民,吃盐全靠人畜去盐湖驮运。他们由于放牧地与盐湖相隔遥远,每驮运一次盐巴要在路上花去数月时间。每当春夏之交,他们就要从家里出发,赶着牦牛或是羊群,寂寞地行走在这片世界上最高的土地上。藏北草原山因为有了驮盐人踏响的脚步而产生了传奇。

驮盐人每天从太阳东升开始启程,到日落西天扎营,整日都在草原上行走,他们把一袋袋盐驮上畜背又卸下地来,四五个人每天光装上卸下就达数万斤。如果是羊群驮盐,上千头羊,每头驮上十几斤,要一头一头装卸,劳动量太大,驮盐人只好让羊子昼夜负重了。驮盐羊就是这样,背上的毛磨光了,就磨皮,皮磨破了,就磨肉,直到肉也腐烂,发出酸臭。不少驮畜因一路上的饥渴劳累而毙命路途。驮盐人呢,他们形容枯槁,精神疲惫,一路餐风露宿,忍受着漫长的寂寞,过着与牲畜毫无二致的生活,遇上风雪雨雹,旧时还有强人,那就更是雪上加霜。因此,这一行只有男人。驮盐路上男人们说话、唱歌,有一种不是驮盐人就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在漫漫长旅以创造这种语言为乐。语言的全部内容都是关于性事。

输运回来了,除很少部分自用外,大部分等到农业区丰收了,再经长途跋涉运到那里去换取青稞和日用品。

对驮盐之苫,有一首辛酸的藏北民歌《驮盐歌?途中悲歌》唱道:

我从事乡出发的时候,

我驮盐人比菩萨还美。

当走过荒凉草滩地带,

我驮盐人成黑色铁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身穿美丽的羔皮衣。

当历尽艰辛赶到盐湖,

我皮衣变成无毛靴底。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脚穿配彩两层底鞋。

当走过岩石磊磊的山,

我彩鞋像竹编滤茶筛。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赶着羊子千千万万。

当走过无草无水之地,

我可爱的羊纷纷死去。

我从事乡出发的时候,

我花袋装满酥油肉茶。

当步履沉沉踏上归途,

我驮盐人吃草喝雪水。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亲友唱起送行的歌。

当独行在茫茫风雪中,

我苦思着家乡的亲人。

……

还有一首《途中歌》对于遥远的旅途进行了吟叹:

首先要越过的是无边的“钢戈”草原,

像这样辽阔无边的草原要走三个。

无数的小草坝比石头还多,

愿母神安详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尖丹”大山算是群山的开头。

要翻过这样出名高峻的山峰整三座;

数不清的小山比星星还密集,

愿母神亲切的眼睛安抚我们。

大河“嘎曲”只是第一道水,

要过如此宽阔著名的大河三条整;

蛇行的小溪比羊毛还纷繁,

愿母神慈样的目光庇护我们。

这是人与自然的一场毅力与耐力的大比拼,是生命不屈不挠的一曲赞歌,人类不断向自己的极限挑战,现代体育竞技令万众瞩目。而挑战耐力在藏北却成为人的普遍的生存方式。

大苦大难中有大美!

驮盐人一旦远离了驮盐,总会回味那段生活,并以此为荣,向别人津津乐道其中的发现。

如今,由于有了汽车,驮盐者的歌声在这片无人草地上是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渺远了。它那流传的悲伤的歌吟却仍撼动着人心。

作为流浪的人,每年春夏走盐湖的景象已经不多见了。但草原上却还有流浪者,它们依然按照一定的时令,远涉千里,行进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它们同样构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奇特风景,让人叹为观止。

流浪者就是羚羊,它们没有固定的家,连躺的习惯都没有,哪怕睡觉,也只是站着休息一会。

草原上下时会发现一条条细长的小路。在无人地带,这样的路令人纳闷,外人想不到,这是羚羊踩出来的路。像大雁一样,到了一定的时令,羚羊就要沿着这条路,像驮盐人一样走过,再沿原路返回,这种远距离的迁徙好像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宿命,生命的形式离不开流浪。它使大自然充满着玄秘。

每年藏历四月,母羚羊就抛夫弃子上路了。它们由少数公羚羊护卫,前往遥远的地方产子。护送它们的公羚羊是通过格斗挑选出来的。经过漫漫长途的跋涉,到达羚羊固定的产子场,成千上万的母羚羊在同一个时刻开始生崽。公羚羊分布在四周警戒着狼群的袭击,它们高翘的长达两尺的弧形双角,锋利无比。狼见了,只得远远地躲开。

此时,生命的奇迹总是准时呈现:草地上一片血光,蠕动的胎盘,一双双幼羔睁开的眼睛;天空中黑压压飞来的雁阵;低低的挂在山边的白云……只有造物主注视着这场生命的华诞。

接着,大雁吃起了羚羊的胎盘。不久,大雁拉下了一坨坨粪便,它又成了羊羔的天然美食。两个长途跋涉者,两类流浪的动物,成了相依为命的伙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迁徙者把流浪的诗篇写在了天地之间。

到了返回的时候了,与来时不一样,它们有了幼羚羊。还是公羚羊扩卫着,过河,它们排成一列,让幼羚安全通过,有的还用角把落水者轻轻托起,送上岸。一路上,但见烟尘滚滚,数万只蹄子踏击着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声音。

也许,它们会遭到早已知晓它们路径和时间的猎人的伏击和暗算,枪声一响,队形乱了,有的羚羊倒在枪口下。但在前面不远,它们又排好了队形,在公羚羊的带领下,又行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千年不变。

荒原上的“乞丐”

在盐湖的这个晚上,我们碰到了一个“乞丐”。晚上十一点,我们到盐湖唯一的一家餐馆吃饭,每人要了一大碗面条。高压锅里面条下得大多,吃起来半生不熟的,很难吃。但人一饿,个个狼吞虎咽,一大碗面不消半刻,就只剩汤汤水水了。只有扎西和索多不喜欢吃,每人剩下半碗。

扎西先出去了,一会又折转回来,身后带了一个人。这人身体粗壮,一脸油光。穿的衣服比我们的更脏,但还有几成新。他胸前吊着一个棉布袋,右手拿着根棍子,冲我们笑着,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齿。扎西跟我们说:“要饭的,剩的面给他吃吧。”那人向我们点头微笑,用普通话说:“饿了,三天没吃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把大家吃剩的汤面一碗一碗往他的碗里倒,埋下身去就呼噜呼噜吃起来,喉咙吞咽的声音响亮得很。那吃的气势像是恨不能把世上一切食物都统统扫光。他几乎是倒进肚里的。

我走到门口,忍不往又回头看他一眼,只见他肩膀吃得一耸一耸,最后端起碗来,仰起身子,直往口里倒。

一夜狼嚎。第二人一早起床,我走到土墙围的院子门口。那“乞丐”也站在门边。

我突然想到,这地方荒无人烟,怎么会有乞丐?讨饭从来是往人多的地方跑,哪有往无人地带跑的?这不明摆着要挨饿!这么一想,我就对他产生了兴趣,上过去跟他打招呼:

“你也起得这么早呀?”

“嗯嗯。”他一脸灿烂的笑容。晚上他就睡在门边。

“你讨饭怎么讨到这里来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我吃饭随缘。”他有点腼腆,在回避我“讨饭”的字眼。

我心想,明明是讨饭还装蒜。但他这句话使我打量起他来,仔细一看,他确实不像一般的乞丐,他的脸上始终绽放着笑容,红光满面,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如钟。

有一个小伙子从长车边过来,我问他是不是来运硼砂的,他反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他从改则过来。

站在一边的乞丐突然兴奋地回转身来,问我:“你从改则来?”不容我回答,他连连发问,“那里是不是搭了一大片帐篷?那里是不是四处拴着马?那里是不是人山人海?那里的姑娘小伙子是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他边问边挥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那亮光晶亮晶亮,咄咄逼人。

我迷惑地摇摇头。

他又追问:“你是不是从那里来?你看清楚没有?”

我说:“我昨天下午才从改则未,街上什么人也没有,哪里有帐篷有马?”

我看到他那眼睛中的亮光倏然黯淡了,像一朵凋谢的花。

看到他失望的样子,我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缓缓地说:“都说改则有赛马会。”

原来,他是从狮泉河用身上仅有的二十元钱搭人家的货车去改则赶赛马会的。汽车只到盐湖,他便在这里继续等车。由于身无分文,他饿了二大三夜。他说,在狮泉河听别人讲,改则和普兰都有赛马会,改则的赛马会更加盛大,他于是便奔改则而来。

一场赛马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甚至不惜冒饿死的危险,这人也称得上是个奇人。

再了解,我就为自己刚才把他当乞丐而不安了,他确实不是个一般意义上的乞丐,我甚至还对他生出了一份敬意。

他姓刘,是山东人。几年来,他走遍了东西南北。今年初进新疆,天山南北跑过了,又从喀什翻越昆仑山,进入西藏的阿里地区。一路上,风餐露宿,就靠给人补鞋赚点饭钱。没有金钱支持的旅游免不了饱受饥寒之苦。但穷有穷玩法,富有富玩法。躺在大地上,天当被,地当床,晚上醒来数星星,也自有它的浪漫。他的经历比我们的更富有传奇色彩,更加刺激。在他的人生之中,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呢?是不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使他越出了生活的常轨,走上了流浪天涯的漫漫长旅呢,看他笑口常开,他一定对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感到满足,并因此而感到了幸福和快乐。他是一个余纯顺式的人物。

离开盐湖,我从车上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墙边,掏出他那本漂亮的日记本在认真记录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安详,忘了他的午餐还不知在哪里。早晨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砂地和土墙上,除了我们的远行,一切依然那样宁静。

当盐湖从我的视野里消失的时候,我也从盐湖的现实中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而已,本无什么区别的。

流浪,就一直陪伴着人生。在这片高原上,有的人为了朝拜神山圣湖,磕着等身长头,不远千山万水,一路用自己的躯体丈量着大地,他们只为了来生的福祉。有的人为了挖金走上了高原,他们风餐露宿,哪怕一批批死在路途地不断有前仆后继者,他们是为了现世的荣华富贵。有行乞者,只为了看一看这个世界,为了感受生命在流浪中的奇特滋味,过起了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有把骑车周游世界当做人生最大幸福的。有只是为了生存,在藏北高原寂寞地唱着驮盐歌的人,用自己的一双脚,走过茫茫无人地带有赶着牦牛群,从遥远的牧区赶往秋收后的农业区的,驮去的是盐巴、皮、羊毛、酥油,换回的是青稞和日用品。还有长途驮运尸体的人,他们把亲人送往远处的天葬场,为的是让灵魂升天,肉体不落浊世。更多的是草原上迁徙的部落,他们每转一个牧场,就要搬一次家,牦牛背驮的就是他们流动的家。他们构成了高原上另一类的行走。

人生的方式,都不无诗意,也不无悲壮。是他们共同表达了生命的多种解说。而作为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流浪,其实是唯一的形式。

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

从盐湖到革吉再到狮泉河,高原越走越荒凉,几成荒漠。光秃秃的山,只有标点符号一样点在山坡上的小草堆。坡上巨石滚落四处,像刚刚地震后坍塌的山体。河床干枯,河谷中只有一种藏语叫“刺么”的草(是不是沙漠植物红柳的一种呢?)生长着,它透着生命的顽强和无所不在的气概!

日轮当中,山慢慢变作灰褐。跃上一片平坦的石头地,远山又部是或红或黄的砂石山了。宽阔的峡谷成了沙漠风光,踏动石子,有铁器之音。天空也变成了另一种蓝,那如色块一样纯净的蓝,像一个穹庐盖了下来,颜色从头顶向四周渐变,越变越浅,在靠近石头山的天际,放射出了靛蓝色的光。

又一次迷路,好在扎西果断改变方向,向右朝北斜插过去,我们才找到另一条路。

革吉在砂石山和沙漠戈壁中出现,赤裸在阳光下。这里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的维吾尔人的村落没有什么不同。干燥的空气,让我鼻血直流,口唇裂开。奇怪的是,戈壁中居然有成群的鸟在飞,有的还跟着我们的车追。立在戈壁上的鸟,车来时反应不及,惊慌起飞,扑动翅膀的声音就像捣衣槌捶打在衣服上。它们对快速而来的汽车没有任何准备,也从没遇到过这么快的庞然大物、有几只鸟还险遭不测。

沿着浑浊的狮泉河走,不时有风卷起的沙柱,快到阿里行署所在地狮泉河镇时,天空刮起了风阵, 只见高空中, 一边是阳光白云蓝天,一边是灰蒙蒙一片,颇似《西游记》妖魔出来时的情景。

抵近狮泉河镇,河面出现了草滩,凡进城的人和车,都在草滩上洗车,搭帐篷,一洗旅途风尘,以一个好的精神面目进镇。我不知有这样的习惯,看到货车停在河边冲洗,还以为是他们又要扎营了。那份悠闲分明又像度假。

我们直奔而去,经一处高山峡谷,陡峻的山头,巨石狰狞。丰田车一个急转弯,狮泉河镇就出现在眼前了。

远远望去,终年积雪的喜马拉雅山脉横贯西天,切断了延伸的高原,那就是天边了,是中国版图的尽头。大地好似在那边真的不存在了,弯弯的云彩都降落在山巅之上,不肯再飘向远方,云的后面是一个虚无渺茫的宇宙。狮泉河镇守望的这条大峡谷,天荒地老苍茫一片,一股扑面的苍凉向人袭来:混浊的天空、遍地的砂石、光秃秃的山头,蒙尘的房屋,寒冷的空气……北面,一条土路可直下塔里木大盆地,弥漫的风沙正从那里刮来。

进镇时,扎西开车直冲而去,明明一块路牌上用大字写上了“前方修路,此路不通”,他却置若罔闻。撞了南墙不得不倒回来时,我问他怎么不看路牌,这一问不打紧,他倒向我发脾气了:“你明明看见,为什么不说!”我说:“你自己也看到了嘛。”“我不认识汉字。”他气乎呼的。天,汉语说得这样流利,竟然连一个汉字也不识。

到了城里,别有一番风景。水泥街道,大小商店,来回奔跑的出租车,还真有点城市气氛。

我们像出土文物一样进了城,车还未停下来,风沙过来,街道突然消失,气温陡降。满目只有滚滚沙尘。

一个小时后,又出现晴空,一切如旧。我们几个用竹扫把扑打旅行袋上厚厚的尘土。车窗玻璃全被尘土积满。

找遍全城,没有一家带卫生间的旅馆。在地区招待所住下,连冷水也没有,要服务员去打,每个房间一桶。上厕所也得下楼,去楼外的公厕。我们离开拉萨已有六天没洗澡了,晚上好不容易在邮电局找到了一个对外开放的公共浴室,八元一个人。原来,全阿里地区洗澡就独此一家了。

原计划在狮泉河休整一天,洗却一路风尘的,一看这个条件,我们第二天就上路了,直扑札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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