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西藏的感动:阿里雪山神秘之旅》作者:熊育群【完结】 > 《西藏的感动:阿里雪山神秘之旅》作者:熊育群.txt

第四章 札达 时间的守望者.2

作者:熊育群 当前章节:4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山头到处可见并非山中之物的卵石,那是当年御敌的武器,据说还有专存竹箭、石头的房子,我没有找到。

就是这间小小的军机处发布了抵抗外敌的各种命令,果真如此,从这间不起眼的房屋足可看出古格人对于军事的看轻。那头有两只利爪却不见头身的猛兽,屈居于这露天的一隅,比之仍光辉四射的佛像,自然要落寞得多。无意中,只有我拍下了它的一张照片,留下了它从历史尘埃中伸过来的两只巨爪。

古国就这样一朝灭亡,一说是拉达克进犯,也有说是克什米尔森巴人入侵。攻打城堡时,久攻不下,围困了两年之久,也奈何不得。坚固的防御系统发挥了重要作用,入侵者便把老百姓一批批抓来,又一个个杀死在城堡前,血把河床都染红了,尸体堆到了山脚下。国王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不得不出来受降,死在背信弃义的侵略者刀下,城堡立刻遭到清洗。

古格历代弘扬宗教,人人从善如流,从没有过犯人之心。一味只讲防御,竹箭和石头义怎能敌过长刀和火枪!

古格灭亡还有另一传说:王室与寺庙为争夺权力,争夺属民,形成对立。导火索则是一个来自葡萄牙的天主教传教士。国王欲凭借天主教来打压和削弱僧侣集团的势力。国王皈依天主教,并下令拆民房,建教堂。此举使矛盾激化,引起内讧,并由此走向了自我毁灭,后人说,外敌乘虚而入,进行了大规模的杀戮。

一切无从证实,历史如同一团烟缕,越飘越远,随风而去。

古格城堡陷落,侵略者欲攻打多香时,相传多香的野鸽子密密匝匝地把寺庙遮盖起来。多香的老百姓脚穿特制的铁鞋来到札不让,劝侵略者不要去多香,因为路途遥远,他们走一趟铁鞋都磨穿了。

也许,实有其事;也许,这也是人们的杜撰。事实是,多香也杀得一个不留。

自此,札不让死一般地沉寂了。古格有文字,却不曾留下它的一字半词。藏族有丰富的民间传说,却找下列有关古格人惨死的说唱。没有一个人从这片土地走出来,告诉他的后一代,或者外面的人,把那里发生的事情披露于世。这里有的只是沉默,一时显赫的文明,陷落时,历史竟不提一笔。

喜马拉雅与冈底斯不相信历史,它只承认河流永恒,寒冷永恒,冰雪永恒。历史像潮湿的大气,永远地被挡在了外面。时间在土林凝固,如锈蚀的箭头,如板结的土地。

古格像水一样蒸发掉了,像城堡下当年汹涌的河水,已经干枯,只留下河床;像魔镜照见了它又神奇般地隐灭。

大地上只有时间不朽。

两百年后,札不让的城堡下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土林的寂静。四户躲避战乱的藏民最先来到了这里。

他们突然发现了这个城堡,竟欢天喜地。不用自己建房,就可直接住在洞窟;不用自己架锅,炊具一应俱全。他们庆幸,他们也惊讶。

又过了两百年,这个札不让村发展到十几户人家。他们依然对这个城堡充满着迷惑和敬畏。每年到了某一个日子,每户人家都要抽一个人出来,绕着城堡所在的山头转一圈。他们虔诚地认为,自己这样做了,城堡里的神灵就会保佑他们无灾无难,粮食丰收,人丁光旺。他们跪在当年攻打过的山崖下,献上青稞、美酒,点起一柱香,那袅袅烟缕在空明的山谷里飘摇着,不知飘向何方。是飘到神灵的供台,还是飘到亡魂的祭案呢?

站在山下,抬头再望城堡,那一个个漆黑的洞穴,就像古格人延伸着的眼睛,枯望着这个几乎永远不会改变的世界。又似一张张开启的嘴唇,想喊却发不出声来,他们早已暗哑了,像土林那样被时间的工匠带走了声音。哪怕长年居住在它的下面,札不让的村民,也听不到那声长长的却是无声的呐喊。

我突然感到了惊悚,不知我为何到了这里,这一切是真是幻?

真假藏尸洞

札不让村的村民在离城堡不远的山沟里,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一人多高。爬上洞口,就能看到时而白森森的尸骨。尸骨大多是靠洞壁站立的无头尸。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里面还闻得到腐烂的气味。在这样干燥的高原,这件事的确令人迷惑。

看守遗址的原来是一个名叫旺堆的老人。老人退休后,现在是一个叫普布曲桑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带我们去看藏尸洞。

爬过两条山沟,来到一个陡峭的沟坡下。一个洞口出现在高出头顶一尺多的山坡上。必须双手攀爬才能抵近洞口,有两个石凹已被人抓摸得光滑滑的。我抓住它没费多大劲就爬上去了。我看到的骨头又粗又大,既下像人骨,也不像是经过了几百年岁月的那种白骨,更像是存放时间不长的兽骨。

开这样的玩笑,不知是为了吸引游客,还是小伙子有意捉弄我们(我们与他有过不愉快的争吵,按规定,寺庙壁画是不准拍照的,小伙子让我们拍,说好五元一次,下山却收我们五十元)。

扎西以前来过这里,曾亲眼见过藏尸洞。为验证是不是捉弄我们,他又跟我们去看那个假藏尸洞。才进入那条山沟,扎西就一个劲嚷开了:“不在这里,不在这里!”他带我们去寻找真正的藏尸洞。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

几条山沟,地形并不复杂,我们在里面却像钻进了迷魂阵,连扎西也感到不解:“怪呀!就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了?”他甚至还用一块石头去捅一处山坡,说就在这里的。

奇怪的事情还不只这一桩。那个小伙子带着我们一行人去藏尸洞,他走得很快,我和光A紧紧跟着, 才没掉下。转了一个山坡,后面的人就找不到我们了。我们看完洞上来了,也看不到他们的人影,我大声喊叫,一点声息也没有,午后阳光下的山坡死一般的寂静。我以为他们去了真正的藏尸洞,把我们撇下了。没想到,他们就在下面的山沟迷了路, 正在四处寻找我和光A,一路大声呼喊,担心那个带刀的年轻人对我们有什么危险的举动。 我和光A枯坐在车上,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在城堡时,我轻轻叫了一声索多,站在山脚下的他能听得清清楚楚。难道声音在这个小山坡被什么东西吃了不成?

等了好人,他们才从山沟爬上了坡。见我们就在山坡上,也不理他们,竟因此引起了一场不快。我怎么解释,也没人相信。这场误会直到现在仍未消除。

异乡人留下的最后清梦

下午很早就回了县城。 我和光C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去找那位文化局长,拿回我们的身份证。

文化局办公室空无一人。又去电视台,也不见人影。最后找到家里才见到她。问起有关古格的情况,这位女局长除了知道一个遗址外,什么也说不上。她告诉我们,全县几千人里面,只有一位名叫巴旦益西的老藏医知道古格的事,但他去了拉萨。

现今生活在札达的人都是外来的移民。达珍本人就是外来人,她父亲是印度人,年轻时,看上了阿里这边辽阔的草地,像其他许多印度藏民一样,翻过喜马拉雅山脉,到这边来放牧。在游牧的漫长岁月里,他认识了达珍的妈妈,他们成家后就在札达定居下来了。

这天黄昏,我们决定去象泉河对岸拍摄高原长河落日的情景。

匆匆吃过晚饭,收拾东西上路。丰田车一阵疾驶,阴影投在地上,长长的尾巴像巫婆骑着的竹扫帚,飞速掠过。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我们就想抓拍它那最后的一抹余晖。

过了象泉河,夕阳已把县城这边的土林染得彤红,而象泉河却在阴影中不见浮光烁金,流霞淌银。继续上。比等爬到一个台地时,连土林顶上的最后一抹残阳也消失了。只有深蓝的天空与黯淡的大地,河边乌鸦满天。

大家失望而归,个个垂头丧气。

象泉河切入大地太深了,夕阳根本无法落在它的上面。

晚上,几个康巴汉子拉着一把胡琴,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边唱边跳。已经半一点多了,那胡琴又细又长的声音和康巴汉子的一唱一和的歌声仍飘荡在夜的大地上。在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县城,人人都能听到这夜半歌声。

是夜,月色皎好。托林寺和那几座残塔及刚刚砌筑的一座塔,都浴在它清冷的光辉里。

据说,札达人跳的“玄”舞与古格人跳的一模一样,只是时间这堵墙把古格与现在不断严严实实地割开了封死了。这些唱歌跳舞的人,一点也不知道这片土林曾经承载过的灾难和悲恸。他们甚至不知道大量等着复耕的田地,不少保存完好的灌渠,它们是从哪些人手下遗存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札达了,最后一夜,我站在县武装部院内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下,想起了两年前看马丽华的《西行阿里》时的情景。那时的札达是多么遥远和陌生,在我的脑海里,它仿佛逸出了现实世界。我想也未曾想过自己也能来到这个近乎天方夜谭的地方。再后来,我又知道了一个叫范春歌的女记者到了札达。为等车,她呆了不知是一月还是多久,一天一天挨,裹着一身尘泥不成人样。我当时觉得,这样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是正常的,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是过分的、矫情的。

只是两年时间,我就来了。来之前,我连自己也不知道我能到达礼达。我实在目的地不明,一切都只是凭着朦胧的冲动。我不能不相信俗世的所谓缘分。有的地方有的人,你以为与自己永远不会有缘,它却突然就在你身边出现;有的咫尺之间,甚至是做了周详的计划,却是永难相见相识。世界之大,众生芸芸,你却有幸到了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冥冥中那线看不见的缘,总让人浮想翩翩。

札达,今生今世,我来了,也许,永难再见;自此之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在两个遥远的时空,我们将互不相干。人生就似匆匆过客,尤其流浪者天涯处处,许许多多的事,缘吝一面。这是何等的无奈!天也有限,生也有涯,都要经历,恐怕只有来生。

起风了,夹带着少许的沙尘,风搅起白杨叶哗哗似河水的喧响。月色把树叶濯成斑斑碎银,闪成一片。明日一早就得启程,不能不人房了。面对这宁静如海的月夜,我以深深的不忍遽去的目光遥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就转身而去了。只把一个异乡人的一夜清梦留在了这个依然离我遥远的土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