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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张天翼小说合集》

作者:张天翼【完结】

作家简介:

 张天翼(1906~1985)现、当代作家,儿童文学作家。原名元定,号一之,另有笔名张无诤、铁池翰等。祖籍湖南湘乡,生于江苏南京。上小学和中学期间,读了不少中外文学作品。1922年写作滑稽和侦探小说,在《礼拜六》杂志发表短篇《新诗》。1924年中学毕业后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画一年。1926年进北京大学预科。翌年退学,当过家庭教师、职员和编辑等。1929年发表短篇《三天半的梦》。1931年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参加它的文艺大众化研究会的工作,协助编辑《十字街头》等刊物。创作产量日丰,面向现实,内容充实,给文艺界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

目录

春风

华威先生

鬼土日记

猪肠子的悲哀

温柔制造者

夏夜梦

蜜月生活

清明时节

畸人手记

包氏父子

移行

脊背与奶子

罗文应的故事

不动脑筋的故事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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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写给石青

楔子

早晨。太阳晒着挺舒服:不热也不冷。

有时候轻轻飘过一阵风。谁都摸不定它打哪儿来,往什么地方去。只是脸上有种软绵绵的感觉,象一块绒布擦过似的。

那条绿腻腻的小河就懒洋洋地皱了一下。

于是河沿上走着的人闻到了一种什么花草香,还夹着一种腥味儿。

有谁吐了口唾沫。接着一个先生就对这条河发了些议论:他认为既然办了这么一个学堂在这里,总得把这条沟修好些。

“我就跟佟校长讲过。他说——他说我们局长舍不得花钱。唉!”

他们没停步子。拉得很长的影子在赭色墙上掠着。

一个年轻点的冷笑一下:

“一个人总得知足呀。我们的子弟送到这里来——读书一个钱也不花,还想要这样那样的么?”

走过那学校门口的时候——他们用力地对那扇灰色大门瞅了一眼。

这个看来跟赭色的墙壁很不相称。那块招牌可又是白底子黑字的:

全省公路局立 春风小学

门可还关着。好象不高兴别人谈论到它似的绷着脸,冷冷地瞧着他们走过去。

过了十来分钟才开开一小半,吐出一个吊眼疤孩子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只听见麻雀叫。

院子里那两棵桃花正在劲道十足地开着花:精神过于饱满似的——不时掉下几片花瓣来。有几片落到了走廊上,就显得特别鲜艳。

走廊叫做“整洁路”。灰色水泥地上缀着些黑点子。上星期六这里开恳亲会,校长佟老师叫校役长寿擦去这些黑疤疤的,可是用拖把来拖也没弄干净。这条路的尽头还堆着几张断了腿的椅子,这是那天恳亲会给踹坏了的。

墙上有几处铅笔印:一瞧就知道是有人懒得去借刀子削笔头,只在这上面把它磨尖。

高点儿的地方可就很干净:贴着课程表跟各位老师的值周表。字都写得不坏,象教科书上的那么匀称。

可是顶后面那张就写得不高明。开头那个题目就来得歪歪倒倒,不过没有错字:

本校四周纪念恳亲会

计局长训话 五年级级长任家鸿谨记

其实这全是金老师记的。标点点得很清楚,分段也分得很清楚:

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今天是我们这个春风小学校成立四周纪念的日子,所以兄弟很为快乐,现在开这个恳亲会,请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来相聚于一堂,兄弟很为快乐。这个学校是前任刘局长手里办的,是本省省长的面谕,要办一个学校,为全省公路局全体员工解决教育问题等因,所以不收学费,什么费都不收,书籍,笔,墨,纸张,什么东西都是由学校里供给的,这个学校原名全省公路局员工子弟小学校,后来改为这个春风小学校,这个“春风”就是“教育”的意思,古人以“教育”比之为“春风”,今天兄弟还有一个新发明,兄弟是素来主张平等待人的,春风是平等待人的,无论大小,一律要吹到春风的,我们这个学校,有职员子弟,有工人子弟,大家一律读书,一律不要钱,大家都一律吹到春风的,我们要感谢省长的恩典,相亲相爱,今天兄弟不知为什么?同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在一起,心里很为高兴,所以来讲讲这个春风的新发明,不分彼此,相亲相爱,完了!

天气很好。一点云没有。太阳光把一天的蓝色洗淡了许多。

楼上象平日一样,邱老师拿着一本书可不去看,只靠着栏杆站着。那双粗眉毛紧紧皱着,右手托着腮巴。叫人当他是正害着牙疼。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着吵着,叫他耳朵里象有针戳着似的。

只有那个穿西装的孩子站在桃树下静静地吃着太妃糖什么的。旁边一年级的那个癞头眼巴巴地瞧着别人的嘴,自己的嘴里可只塞进一根脏食指。浅灰色的大布袖子上有一块补钉。

邱老师烦躁地想。

“哼,这个馋痨鬼!”

忽然墙角落里发出了叫声笑声:原来五六个学生在抢着踢一个橄榄核。他们都脱得只剩一个小褂子,有几个还掉了扣子——让一条条的肋骨露到了外面。

于是楼上来了每天都有的那一手:

“不许吵!”

邱老师用那排大牙咬了会儿下唇,拿那本书在栏杆上敲着:

“余大昌,余大昌!你再叫!……进去!——不许你玩!……这小流氓!该死的东西!……你还站在这里!”

他一面顿着脚,连楼板都给震得哆索着。

一会儿他可又懊悔起来。干么要发那么大的气,别人不是说他有心脏病么?

他拼命调匀自己的呼吸,脸上装做没那回事的样子。腿子跨起来踱着,步子来得很慢。手捺在右边胸脯上:他记得心脏是偏在右边长着的。

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孩子们都害怕地瞅楼上一眼,就马上做出一副很规矩的派头。

可是他们脸上总露出了一股野相。

“唉,这家学校是白办的,这家学校!”

他眯着一双眼,鼻孔里吹了一口气。

等那位高个儿的丁老师到走廊上来晒太阳的时候,他就对别人发起议论来。

“我们这家学校真是没办法!”他叹了一口气。“不过你,要知道,我其实并不是悲观……”

这么声明了几句,他就把那本书卷成一筒——拿来打手势。胸脯拼命挺着,好象他在对几千听众演讲。

开头就谈到余大昌他们的脏衣裳:他把这分成五点来研究。每一点都有他独到的意见。说到了几句精彩的句子,他就得重复两三遍。

每逢他的视线一落到对手脸上,就忍不住想:

“这个鼻子长得多俗!”

不过他仍旧说得那么起劲:全校的人——到底只有这位丁老师领悟得到他的议论。

丁老师全神贯注地听着。有时候他得插句把嘴,一面在脸上做出一副逗人笑的样子——告诉别人他是在说俏皮话。据他说这是一种“维他命”。

于是他耸耸肩膀,下唇往外面一翻:

“哦,他们家庭教育太好啊:专门叫他们养虱子的。”

然后把大拇指顶到鼻子上,其余四个指头在空中招了几招。

他手指上老沾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不是碘酒就是红药水。

原来他是一个护士学校出身。他可喜欢别人叫他大夫。这么着他在这里除了教课——还担任上卫生事务。佟校长夸过他这一手的:嗯,要讲到打防疫针,种牛痘,那真是丁老师的拿手。

不过邱老师总是讨厌他的鼻子,就是发议论的时候也没放松。

踱到墙壁跟打转身,邱老师趁此狠命瞅他一眼,就在肚子里说:

“真古怪,他鼻子简直象个叭儿狗!”

嘴里可在报告一个统计:全校的学生——小流氓倒占三分之二。这批家伙怎么教也教不好。他苦着一张脸,仿佛他在三伏天里晒着太阳似的。眉心里那撮汗毛就显得格外浓。

他挺有把握地下了个结论:没有家庭教育的——怎么受学校教育也没用。哼,还花这许多钱来替他们办学校哩!

“这个我无以名之,名之曰教育的浪费!”

把这句话重说了两遍,就庄严地看看那一位的脸。

丁老师摸摸下巴,深呼吸了一下。他有点替这位同事抱屈:一个师范科的高材生——毕业文凭是第一号,年纪又那么轻,可叫他去对付小流氓!

他觉得这里该说几句正经话。他把脸上装点得特别严肃,反而叫人疑心他是在开玩笑。嗓子提得相当高,表示他没有十二分失望:这学校里到底还有些很象样的孩子——穿得挺干净,懂得怎么叫做卫生。他们的父兄是规规矩矩的职员,给子弟们好好教养过来的。接着他又用一个医生的资格来苦苦地劝了邱老师一阵,因为一个害心脏病的可不能随随便便动感情。

未了他还加了点儿维他命:

“我们这个学校怎么是白办呢,嗯?要是不办,那你跟我的饭碗就都——”

两只手一摊,学着魔术团里的小丑那种派头,带七成鼻音说了一句——“凡尼尸!”①

① 凡尼尸 英语Vanish的音译,意为:“没啦!”

于是静静地等着别人笑。

可是楼下忽然吵了起来:拍着手跳着,嚷成了一片,“任家鸿!”“任家鸿!”

好象连粉墙连太阳也都叫着这个名字。

任家鸿挟着一个篮球走进大门来,跨着尺多长的大步子,那件花呢的春季大衣就飘呀飘呀。

“任家鸿,我们打球,我们打球!”

“任家鸿,我也来一个!许不许?”

“嗯,你这个屁眼鬼!”任家鸿用十几岁孩子常有的那种嘎嗓子叫。“好,来来来!——把我大衣送到教室里去!……喂,书包也拿去!”

丁老师两手搁在栏杆上,耸着肩膀,爱笑不笑地瞧着他们,一会儿又瞅邱老师一眼。

那个抿了抿嘴,他有桩事情想不透:任家鸿的父亲是局子里的技正,拿三百来块钱一个月。干么要送儿子进这个小流氓的窝呢?于是很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任家鸿全没顾到这些委屈。他仍旧穿得那么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很光,玩得挺活泼。把球一扔给了那个穿鹅黄绒衫的同学,他自己就冲到了几个女生跟前——把钱素贞正踢着的毽子抢过来狠命踢了一脚。

那位女同学一扭,人造丝的新夹袍就闪了一下亮。她拿她平日唱《别特快车》的高音嚷道:

“要死了,你!杀头的!”

任家鸿打着哈哈,身子一旋,顺手在一年级的尤福林那个癞头上打了一掌——劈!

尤福林身子跌开了几步,捧着脑袋哭了起来。

这么着楼下就照例来了那么一套——吵嘴打架。五年级的尤凤英把尤福林拖到她自己身边,冲着任家鸿讲理。绷着她那张蜡黄的脸子。嘴唇愤激得发了白。

“哼,”邱老师瞪着眼自言自语着,“这简直是个泼妇!”

任家鸿可睬也没睬她,只笑嘻嘻地在打他的球。

不知道怎么一来——许多人卷了进去。钱素贞竟放下毽子不踢,冲到尤凤英跟前,两手叉着腰,嘴角往下弯着,脖子一挺一挺的:

“唷唷唷,希奇巴拉!这样打一下就把你弟弟打死了,可是?……唷唷,这个姐姐真了不起!怪不得老师说我们学校有个泼妇哩!……”

“什么,什么!……你们凭空欺侮人,你们!……”

任家鸿正用劲扔出球去,满不在乎地插了一句嘴:

“打了癞头——我还晦气哩。我不叫尤福林赔偿损失还算是客气的。”

于是一些小流氓竟骂起他们来。余大昌也跑进了人堆里,挥动他那个满是黑垢的膀子叫:

“欺侮人,不要脸!真不要脸!——还当级长哩!……”

这可逗得邱老师又发了脾气。他狠命顿着脚,拳头在栏杆上捶着:

“余大昌!余大昌!你你!……滚进去!……”

瞧着那个小鬼的的确确已经退了开去,他才拖着丁老师走进他们的房里。他嘴里还咬牙恨着:

“嗯,这种生活,这种生活,尽是些小流氓!混蛋!该死的东西!”

这房间铺着三张床,就显然很紧凑。中央摆着“品”字形的几张桌子,上面堆满着学生们的课本。

房边一条铅丝上挂着些毛巾,有一条还在滴着水,把粉墙上也弄得湿渌渌的。那上面贴着的一张信纸给浸得变了色,红线糊成了一片。只有那些字还是很分明,很整齐,看来竟象是凸出了纸面似的。

鄙人因患沙眼,请勿用鄙人手中,并原谅鄙人为荷!

                     金梦周启

这里只有丁老师钉着的几张风景明信片算是装饰品,其余的就全是些布告——都是那位训育主任金老师的手笔。靠痰盂的地方就有“请吐痰入盂以重卫生为荷”。门上呢——“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贼勿来道节来”。

窗子旁边那张可是新贴的:

“鄙人就寝以后,请勿喧哗,以免妨碍鄙人睡眠为荷!”

下面照例签了一个名——总是用的草书,几乎叫人认不得,不过一颗图章盖得挺鲜明,旁边还有一圈油。

金老师桌边墙上也有一张他自己写的:“训育主任席。”这条子很短:当时写好本来加了个感叹符号的,不知道为什么——贴上去的时候把它剪掉了。

桌上也粘着一张东西跟它瞟眼睛:“非经鄙人允许请勿动用鄙人之书籍为荷”。接着是一条粗大的感叹符号,然后是签名式。最后是一颗私印。

邱老师瞧一眼那些纸条,就得拿鼻孔哼一下:

“哼,这俗不可耐的家伙!”

现在那位训育主任正跟事务员皮老师吵着嘴:瞪着一双红眼,拍着桌子嚷着,他不相信学校里连两块钱都没有,这分明是同事想要排挤他。右手指指皮老师的脸,又使劲在桌上一拍。

那位事务员的长脸缩短了些,撑着的脖子也松了劲:

“怎么呢,怎么是我排挤你呢?”

不管他们怎么闹,邱老师可老一个不开口。没那回事似地点着一支烟,慢慢地翻开一册《英语周刊》来。

“嗯,要动武了,要动武了,”他想。

只有丁老师忙着替他们调解。他装着哈代那副脸子,低着嗓子告诉别人——发怒是不大卫生的。于是他拍拍金老师的背,耸耸肩膀说了句俏皮话:为了两块钱来生气可不大上算,害起病来得花好些钱哩。

“所以——本大医师有权禁止你们生气。”

接着他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尖来忍住笑。

金老师可倒反来了劲:干脆骂起街来。胸脯子冲着对方挺着,嘴角边勾起两条皱纹——用力地迸出一个个字眼。他甚至于用了“劣迹”什么的这些词儿。声调带着威胁的成份:他来不得他可以拿出点手段来,看他们还能不能在这学校里营私舞弊!

大家都知道他金老师是省署里的贝秘书荐来的。

于是那对方红着脸说:

“哈呀,何必动气呢。钱的话——我总要设法呀,明后天给你好不好,迟天把总不要紧吧?”

“不行!”

“那……那……”

那位和事老瞧了一会儿地板,猛地眼睛一鼓,窝着嘴叫了一声“哦!”就抬起脸来叫别人看他的面子息了怒,看他的面子。这里他指指自己的鼻尖,还声明他口袋有一块现洋——很愿意掏出来。

金老师并没转过脸来,只是——

“一块不够!”

事务员叹了一口气,右手打着颤似地摸着左手。

丁老师搔了搔头皮,就决计去问两位女老师去借借看。他在她们房里踮着脚尖走着,脖子一伸一伸的。接着把那两个吵嘴的事叙述了一遍,还装着金老师那副发脾气的脸嘴。

她们尖声大笑起来:这个搂着那个的腰,在床上直打滚。

那位男先生就更加卖力气,把全套都拿了出来。临走他还对她们作了三个揖,又立正着把两手举到额头边,然后再学着电影里的武士那么行了个礼。

不过金老师接着钱的时候还是绷着脸。掏出一个铜子来把那块现洋敲几下,对着窗子把那张钞票照一照,就一声不响地塞进了口袋。

丁老师耸耸肩膀:

“唔,他气还没消哩。他肝脏一定有毛病。”

他拿出一付悲天悯人的眼色来瞧着那双红眼睛,有时候得瞟邱老师一下——好象怕这一位骂他多事似的。一面可又屏住呼吸,想听听那张厚嘴唇嘟哝着些什么。

邱老师把视线打书上移到事务员身上——瞧着他踮着脚走出门去,还晃过那张长脸来膘金老师一眼。

“真是孱头!”邱老师把嘴一扁。“他一定是到厨房里去对长寿发脾气去了,哼!”

他知道丁老师动了动脸子要跟他说话,就赶紧收回了眼睛——装做专心看书的样子,一面摸摸自己的右边胸脯,静听着自己的呼吸。

那位训育主任还绷着个脸,翻着两片厚嘴唇——动呀动的,一看就知道世界万物都得罪了他。一上了课就更加容易动火,瞪着眼瞧着那班孩子——总巴不得挑出一点错处来。

“王乾生!”这位金老师走下了讲台。“我叫你回去把扣子钉好,为什么不钉好?”

过会儿他又咆哮着:

“老师跟你说话——你应当怎样?坐着说话么!”

那孩子慌慌地站了起来。又黄又瘦,脸上干巴巴的——叫人疑心他不是个有血有肉的动物。

金老师瞧着他那副样子就格外生气。

“说呀,说呀!扣子为什么不钉的?你家里的人死光了么。……天生成的流氓胚!花子胚!……说呀,说呀!”

这里他使劲扭着别人的耳朵摇了几摇。

“我……我……”王乾生拼命忍住哭,声音打着颤。“我妈没有工夫……她要……”

“嗯,你总有理。你总有理!你这!你这!……”

拍!——这么劈了一个嘴已,那孩子给打得倒到了座位上。

“你这个流氓家庭!——你这个!”训育主任咬着牙,脸子发了白。这里他忽然在那张小矮桌子上捶了几下,震得他们的笔砚直跳着。“混蛋!——你这个混蛋!叫你坐着回老师的话啊?……手伸出来!”

他随手拖来一块砚池,用着他全身的劲打着那个的手心。这教室里就响着一种紧张的,叫人感到压迫的脆声,还混着那种压得嗓子打颤的哭声。有时候那个小鬼忍不住用那只手来挡一挡,于是分明地听到了敲着骨头的那种又麻木又沉重的响声。

直到他膀子发了酸才放手。那双红眼睛还是突出着。

“不许哭!……再哭!”

于是掏出一块手绢来揩揩左手,在学生座位中间巡行一遍,走到了那个西装孩子跟前他才平了气:

“曾珍,坐好。这样坐着背要驼的,晓得吧。”

他摸摸曾珍的腮巴子。

孩子们都静静地坐着,连外面的蜜蜂叫都听得见。

可是一回到了讲台上,金老师又发起脾气来:他怪他们算术本子写得太脏。

“施国兴!我叫你赔本子的——为什么不赔?学校里发了本子给你们,就让你们这样糟蹋,嗯?”

那个施国兴机械地站了起来,一点没表情地答:

“我爸爸没有钱,他不许我赔。”

“什么!”老师又瞪着眼。“没有钱赔本子——就该用心写呀。为什么弄得这么脏,嗯?你看曾珍他们的写得多干净!”

那孩子动着嘴嘟哝一句什么,似乎很怕别人听见。他知道曾珍他们换过了四五次本子,并且演草之后还经老师改正了才誊清的。

金老师暴跳起来:

“有你多嘴的!……又不写好,又不赔本子,你倒你倒……真是流氓!——硬要绑到小东门去枪毙才好!……来!”

他一下子找不到武器,就在别人脑袋上肩肿上死命送了几拳。为了那个小流氓竟挣扎了一下,他的手就下得更重了些。

接着把那些脏本子的主人都打了一遍。他们谁也不肯赔本子,让查学的看着叫老师丢脸。他们都是顽皮的,野蛮的。据他说来——他们父兄自己就是花子胚,就是流氓。他认为他们家长送他们进学校只是为了要捣乱,要叫老师们听局长他们的闲话。

这么着他就把一肚子的冤屈向他们肉体上发泄。

未了他喘着气说:

“听着,你们这几个——哼,小心些!警察正在那里捉流氓……枪毙!哼!你们专门在学校里捣乱……”

忽然他瞧见门外有几个学生在张望着,就赶紧转过脸去:

“你们为什么不上课?”

“佟老师还没有起来。”

“那你们去自修呀,在这里看什么!混蛋东西!”

邱老师正在上二年级的国语。隔壁在打着人,这里就连话都听不见了。

他左手按着桌上那本书,右手摸着胸脯。嗓子并没提高,不然的话——怕对自己心脏不大好。

有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到了别的事上去:

“真奇怪,那位金老师打人——竟成了一种痹好。”

可是这二年级的孩子也不怎么上轨道。他相信这是金老师教了那门算术——打人打坏了的。他跟丁老师谈过这回事,他提出了三点理由来证明这个道理:学生们一经打了手心,往后不打就管束不住。

于是他皱起眉毛,怨天恨地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他邱老师的赏罚——可很公平。不过有时候有点儿不便。去年暑假后他刚来的时候,骂过那个冒惠良几句,佟校长就带着五成抱歉五成不放心的神情对他说过。

“冒惠良倒是个好学生。责备太深了怕他那个,他其实是个有教养的孩子:他叔叔是文牍课长——计局长很信得他过。”

这一级里有教养的孩子不过八九个——干干净净的很讨人欢喜,的确不用严厉方法对付他们。

难对付的是其余那四十多个。

“他们简直是些祸害!——折磨别人可贵的精力,折磨得别人害心脏病!……唉,这种学校!”

一下子他忽然气都透不过来,老实想跳起来使一回性子。脸子可死死地板着,叫人觉得到了满布着黑云要下雨的天气。

这么着又碰上了余大昌那个对头。

“余大昌!你在那里玩什么?……来!——站在这里!”

指指讲台旁边,然后把手又放到胸脯上去,晃着脸子东看看西看看。

“黄超!你看着窗子做什么,黄超!”他拿黑板刷子敲敲桌子。“走过来!”

他死死地瞧了一会儿那小鬼的脸,就转身过去,使劲地在黑板上写了个“智”字:隆空隆空一阵响。

“什么字,这是?”

“智,”那个小声儿说。

他以为黄超准答不出的,好结结实实罚别人一下。现在这么一来——他老实吃了一惊,并且感到十二分失望。

“什么!”他咬着牙叫。

那个小流氓当是自己答得不对,就害怕地推开手心来。

邱老师大叫道:

“这样做什么,这样做什么!……奴性!天生的奴性!……你分明不晓得你自己答得对不对,可见得你是瞎猜的!……站在这里!”

黄超脸上可轻松了许多,站在那里对余大昌眨眨眼睛。余大昌两手闲着没事做,就掏着衣襟上的那个破洞:寸来长的口子慢慢给拉成了半尺多长的口子。

老师嘘了一口气,这才又往下讲。一句的未了一个字总拖得长些。

“这一课上面的小弟弟——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

“好孩子!”下面一起答,也是把“子”字拖得相当长。

“为什么是好孩子?”

七嘴八舌地可嚷成了一片。

“一个个的说!”他拍了两下手。“会答的举右手。……举右手,不要举左手。王绍裘,听见没有——举右手,哪哪哪,这个手,这个手。……康家祥!——叫你举右手举右手!你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简直是白痴,简直是!”

他为了叫自己免得再发一场脾气,就拣一个逗人爱的孩子来答这个题目。

答案完全是依照书本子上的:

“小弟弟洁净,看见老师说‘老师早’,小弟弟是好孩子。”

邱老师嘴角上闪了一下微笑,结紧着的眉毛松了劲:

“还有呢?”

“父亲给小弟弟的钱,小弟弟不用,小弟弟不许小妹妹骂仆人。小弟弟一天换一回衣裳。……”

“仆人是什么?”

“仆人是勤务兵。”

这句话逗得老师笑了起来。他摆摆手叫那孩子坐下去。这就把嗓子提高了点儿——问他们自己骂不骂仆人,爸爸给的钱用不用。

回答的又是乱糟糟的听不清楚。里面有许多是——爸爸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钱。一个脸上长颗疮的小鬼就老实承认他用了钱;哥哥一天早晨给三个铜子,买个烧饼吃了才上学的。不过他们都不认识什么仆人。勤务兵是知道的:一年级里那个刘志成的大叔当的就是勤务兵。

可是另外几个孩子嚷着他家里有这个东西。

“我家里有,我家里有:就是王长发。王长发坏死了,星期一偷了哥哥两毛钱。……”

“邱老师,我爹代我储蓄哩。”

“邱老师,邱老师,余大昌跟黄超对我们装鬼脸子,逗我们笑。余大昌还伸出舌头来哩。”

一下子邱老师脸上又变了颜色,拿黑板刷子把他俩打了二十下手心。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按在胸脯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折磨死我了,折磨死我了!——该死的流氓!”

他磨磨牙齿。他想他会大病一场,说不定就这么断了气。他那新婚的太太就得捧着一个小肚子哭着,告诉别人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男人在生的时候只拿三十二块钱一个月,从没有干过什么大事。……

这里他全身一阵冷,打了个寒噤。他觉得要对这个学校扔下一颗大炸弹才好。

下课的时候康家祥指着书上问他一个字,他就使劲劈了他一掌,两个脚跳着:

“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上课时候你的耳朵在哪里,嗯!……你你你!哼,你!……唉,这倒霉的生活!……我一定会生病,我一定会生病!……”

于是捧着自己的胸脯,踏着很重的步子走了开去。

可是下面几堂课更加糟糕。小流氓难对付——那不用说。隔壁金老师照例又用拳头用砚池捶着大半班的孩子,迸出了一种咆哮,还挤出一种紧逼着的哭声。对面女老师在教唱歌,她那嗓子高得实在受不住——叫人有种嚼着酸梅子似的感觉。

还有是丁老师那副兴高彩烈的嗓音,好象他刚刚和出了一副清一色。这就使这里孩子们的注意力分散了去,他们似乎在那里羡慕:上丁老师的课多好玩呀。

丁老师那个教室里——时不时哄出了笑声。

这么着丁老师就更加起劲,连眉毛眼睛都跳了起来。

“你们晓不晓得——‘清洁’是什么?”这位丁老师把书擎得高高的,问了一句常常问的话。

全体照例答得叫人很满意:“清洁就是卫生。”

丁老师点了点脑袋。

“对了,卫生。卫生是顶要紧的。譬如打疫针,种牛痘,都是卫生。一个人不种牛痘——应当不应当呢?”

“不应当!”

“嗳,是的,不应当。不种牛痘的人就会象廖文彬一样成了麻子。……廖文彬,你为什么不种牛痘?”

“不晓得,”廖文彬哭丧着脸答,拿袖子揩了揩嘴。

接着丁老师就指着廖文彬的脸说上了一大套:好象那个小鬼犯了什么错事,该记一个大过似的。他一会儿耸耸肩膀,一会儿扬扬眉毛。未了他用两手乱点着自己的脸,窝着一张嘴:

“咦咦咦,都是麻点,都是麻点!啊呀,丑死了,啊呀,啊呀!”

下面哄堂大笑起来。还有人拍着手,顿着脚。

廖文彬可哇的一声哭了。

讲台上的那一位也学着他的:叫了一声“哇!——”——然后拼命忍住笑,弯着两个嘴角,眼睛一眨一眨的:

“为什么哭呢,喂?你自己做了麻子还怪别人么?”

又是一阵哈哈。丁老师摆摆手都拦不住,他只好挺着肚子等那么一会儿。脸上发着光。

“尤福林,”最后他叫。“你也配笑人家么,你自己是癞头哇。跟麻子一样丑。咦咦,脏死了脏死了!……”

他掏出一块纱布来遮住嘴,暗地里格格格地笑着。一直等别人静了下来,他才装着一副正经面孔,照例问这么一句:这班上谁最清洁。

大家早已经摸熟了丁老师的脾气。

“林克武。”

接着——所有的视线象扔石子似地投到了林克武身上。

这个顶清洁的学生就赶快庄严着脸子,嘴也抿得紧紧的。眼珠子可在往左右瞟着。他坐得万分规矩:胸脯没命地挺着。脊背那里凹进了一大块,看去简直是个雕得不大高明的石像。

丁老师拿那块纱布来擤了鼻涕。他扬一扬眉毛正要往下说,忽然林克武叫了起来:

“禀老师,江日新对我肤眼睛!”

那位老师盯着江日新,翻出一片下唇,警告地摇摇头。

过会儿林克武又叫:

“禀老师,江日新的脏衣裳揩到我身上,脏死了!”

许多人都瞧瞧江日新,又瞧瞧丁老师。有几张脸上蒙着一副特别的神情——巴望着发生一点什么事。有一个还很响地咂咂嘴。

“嗯,江日新,又要打了吧?”丁老师欢天喜地地捞起了袖子,装个鬼脸逗别人笑。

不管那个脏孩子怎么声辩,他只顾自己往下说。

“你自己讲个价钱:打几下?……什么?咦,我管你有意不有意,无意也要打,……快说:几下?……两下?……咦咦咦,那太少了吧?……”

他把价钱提高到十五下,才拿那黑板刷子动起手来。一面他耸耸肩膀,皱一下鼻子,说了句俏皮话——

“这是给小流氓的一种维他命。”

第四堂——邱老师没有课。

他在那问过路的厅上翻了翻报纸。想看看昨天来的《新闻报》,可是已经给佟校长寄回自己家乡去了。他指节在大菜桌上敲了几下,吸吸鼻子——他闻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儿。

这里是会议室兼图书室。靠墙放了一张柜子,堆满着书:全是省署的公报跟公路局的月报。此外还整整齐齐躺着三本《少年杂志》,这是任家鸿拿他叔叔读过的捐赠给学校的:两本是民国五年出版,还有一本是——民国八年。

邱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里小得容身不住:四面的墙壁压着使他呼吸都不大灵便。

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了一个蜜蜂,在空中打着旋,好几次冲到了玻璃门上又撞回来。那“嗡嗡嗡”的叫声显得又沉闷,又单调。

“唉,烦得要命,烦得要命!”邱老师脸上打着皱。

过会儿他用右手把着左手的脉。他全身软软的,感到刚跟人斗过一回拳那么困倦。可是他觉得心在怔忡着。脑子里老是转着那个念头,叫他越想越痛心:他难道永远这么埋没下去么,永远么?

那些同事们——倒应该过这种日子的。他们全是莫名其妙的家伙。他们只配对付小流氓。这里他又抽了一口气:觉得那三分之一的好学生简直是遭殃。

他把报纸一推,有一张飘到了地下也不去捡。手抚摩着胸脯,调匀了呼吸,他在劝着自己:往后该少动些气,为了三十二块钱扔掉了自己健康——那简直太值不得。

可是——可是——唉,人类的天性总是好美恶丑的。

他开开对院子的那扇门,眼睛盯着那个蜜蜂。一面在肚子里推敲着字句,把刚才那个问题分做三点来说明它。打这里又推论到他自己的情形:要绝对不跟小流氓闹脾气是办不到的,他天性就讨厌下流人,并且他——嫉恶如仇。

耳朵边又嗡嗡地响了起来:那个蜜蜂并没飞出去。

好象怕它会钉他似的,轻轻地走出了门。他行了一下呼吸,就决计把肚子闷着的思想对丁老师谈一谈,

可是没办到:别人这一堂正有课。

“哼,不识好歹的家伙!”

一下子可不知道要怎么去利用这三十分钟。他走到了院子里又走进来。最后他才决定要晒晒太阳。他记得太阳有七桩好处:一,有紫外光;二,杀霉……

他听见校长佟老师房里有了响动。还听见佟老师溜着个女人样的嗓子叫:

“小把戏!小把戏!”

这位晒太阳的老师就往那边横了一眼:哼,这么个好校长——睡到现在才起来!

那个小把戏端着脸水进房去了。这是个吊眼疤孩子,帮着他表哥长寿在学校里打杂的,一个月拿一块大洋。他上身穿一件臃肿的破棉袄,下面可是一条单裤。一进房摆好那盆水就低着脑袋往外走——竟忘了带走那把尿壶。

佟老师就拿指节在他脑顶上狠命敲了两下。

这些响声引动了几个学生走过来,在那房门口张头探脑的。

佟老师打嘴里抽出了牙刷,大声一叫:

“做什么!”

“我们这堂常识……”

“你们自修!”

十分钟之后佟老师踱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杯香片茶。据说他这是从天津学来的习惯:从前他父亲在那里开过一家皮货号的。

他喝了两口茶咂咂嘴,就跟邱老师谈了开来,他埋怨那位请假回去结婚的华老师——丢下一屁股功课叫别人代。这些功课全都排在上午,使他佟老师睡不成觉。

“你是晓得我的:我身体太坏,缺了觉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接着又谈到学校里经费不够。话里夹着许多成语,才说了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会儿不知道怎么一来又谈到了“完璧归赵”。

邱老师老瞧着他那张嘴。想道:

“怎么他那颗金牙齿发了紫铜色呢?……哼,更显得市侩相!”

那个说话的人谈得很起劲,手不知不觉要打手势,茶水就泼了点儿出来。现在他扯到了金老师身上。他弯下腰去让自己跟邱老师靠近些,放低了嗓子,告诉别人——金老师家里虽然“一败涂地”,他可还有大少爷脾气。

“秉性难移,有什么法子!”

邱老师盯着对方的脸瞧着,忽然想起这位校长那晚喝醉了酒,叫长寿去请计局长的事来。别人没依他,他就象孩子似地哭着,他硬要跟局长去算账:他说他辛辛苦苦办这个学校,只拿了八十来块钱外开都还要受申饬。……

那种疯头疯脑的样子大家都还记得。丁老师调好硼酸水喂他,他可扭扭丁老师的腮巴要去亲嘴。接着又含含糊糊地叙述——他碰见余大昌的母亲:虽然穿得不好,可倒还干净。她竟对他扯媚眼。他说这种人家里的妇女很容易就上手的,只要你给她一块钱,顶多一块钱。

这里邱老师微笑起来。他瞧瞧那个的嘴,又瞧瞧那个的手,就起了身。他怕别人把茶泼到自己身上。

“笑什么?”佟老师问。“笑金梦周跟老皮吵嘴的事,是不是?”

于是又在这件事上面发挥了许多话。邱老师觉得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可是别人还没有住嘴的意思。他只好又坐下来,手揉着右边胸脯,老是叹着气。一直等到长寿来跟佟老师回话——他这才轻松了一点儿。

他转过脸去。他知道这校役又是向校长讨那六毛钱——上个月打牌的时候叫长寿垫出来买牛肉的。

佟老师又跟每天一样发了脾气:

“吓,区区六毛钱就值得这样天天来讨!——我还赖你的么!”

长寿就嘟哝着走到那间过路的厅里,拿起铃子狠命地摇了起来,震得别人耳朵都发胀。然后把那座挂钟拨快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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