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7
“他先还强哩。看见我们是三分局的,他瘪了。气得脸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
妈妈可只叹着气,把一肚子委屈迸出来,搅得这闷热的空气都荡动着。他并不怪老三,只恨那个姓马的——干么要引坏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呀。这里说话的人喘了起来:那口怨气逼得她呼吸不灵便,又好象下巴肉挤住了勒紧了她的脖子。她眼眶发了红,撮了一把鼻涕:
“我这老三也是!我把她领到这么大了,她一点恩情没有,要这么来干我一家伙!我真灰心。我老了靠谁呢,我靠谁呢?……没良心!”
有个说不出的东西老是压着筱芸芳。她背着灯光坐着,眼珠不转地盯着史六少爷的脸。他可只抹着那一脑新修过的头发,一个字也不说。
“他干么不言语了呢?”她想。她感到自己冰冷的手指在哆索着。
她老实要指着他的脸数说他一顿。他正是故事里说到的那些小人。他在她跟前假讨好。他冤她。于是她睁大了眼睛,咬紧牙齿忍住了眼泪,用力得腮巴肉都在那里抽动。
唉,不管是谁——只要能够带她到别处去,能够叫她自由自在的——唉,那个人!
临了她什么表示都没有,大滴的眼泪可爆了出来。
老老也是个爱哭的。他并不管别人听不听,只顾自己咕噜着。声音给闷在这沟水味儿跟爽身粉的气味里,仿佛是硬挣出来的:
“老三也难怪。吃一行怨一行,谁都是。玩票的时候挺爱唱,一下了海——谁都讨厌这玩意儿。”
后来又提到从前。他驼着背,把脸对着竹床下面那盘蚊烟,背书那么告诉大家:他常常学了几句戏就老念着:晚上睡不着觉。一学了弦子——半夜里常常想起了那个调门,爬起来拉一段:为得怕他爸爸听见,他把码子取掉。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愣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怎么一来——他又说到了上台的事。正月初一老是唱“定军山”,取个吉利。于是他哭丧着声调说:
“从前——唉。”
这次史六少爷他们走了,就没有再未过。听说他现在那里捧杨美琴。
“我说过的吧?”老老偷偷地跟筱芸芳说。“那些个大爷们谁也靠不住。你姊姊还想着萧老爷,他们真什么呢,真会——嗯,瞧着罢!”
那女孩子看着天上:
“我没说他是好人。”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总希望有人来做她的朋友,有人来看她。马先生好象一个幻影一样,一个梦一样——再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史六少爷虽然叫她恨,她也想他来这儿聊聊天。就是她傻坐在旁边,不愿意插一句话进去,就是听着他们的声音叫她讨厌,她可也能够得到一点儿什么似的。
一瞧见他们——好象就可以叫她记得这个世界还很大,叫她想到他们这些外面的人跟她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
她很秘密地问着自己:
“老老那些个故事是真的么?真有个神明瞧着人过日子么?”
筱芸艳跟她似乎是没有关系的,只管自己过活,跟妈妈拌嘴,使性子。只有萧老爷王参事他们来的时候,他们揪着她到姊姊屋子里去坐这么一会。
“怎么,”萧老爷不高兴地看看她,抹抹山羊胡子。“老三总是板着一张脸?”
妈妈赶紧接嘴:
“哦,她呀——老三你告诉你干爹呀:你这几天有点儿头疼。说呵,你!你瞧你!这孩子!”
她姊姊又象看她不起,又象是可怜她似的瞅了她一眼。接着马上跟大家谈到了别的事,仿佛极力要忘掉妹妹这张苦脸,也要想法子叫大家忘掉这张苦脸。于是点起一支烟来衔着,用种发泄什么的派头——把嗓子尽量提高,拳头捶着桌子:看来这个老二对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怀着恨意的。
那位王参事又带着很认真的样子唱着:
“师哦嗬,爷呃……”
忽然——筱芸艳记起了什么,故意地大笑起来。她大概要拿这来掩饰她心底的一些东西,笑得怪不相称,并且叫人听着打寒噤。
“她干么要笑?”筱芸芳很害怕地想,偷偷地瞟姊姊一眼。
那些客人到两点钟才走。筱芸芳还跟刘小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
老老坐在那里打盹,呼吸里带着痰响。还听见筱芸艳在屋子里埋怨什么,茶杯什么的碰出很大的声音。
“孩子没有一个有好心的,”妈妈自言自语地说。“唉,都是些个冤孽,冤孽!”
这就重脚重手地开开爽身粉盒子,拿拍子在脖子上拍起来。墙上照着她的影子,大得叫人害怕。就连坐在院子里——都觉得眼前有个黑影在晃着。
天上黑巴巴的还透点暗蓝色:四面那些烦闷的人声好象是那上面发出来的。星星给搅得不安似地眨着眼,闪着白里带青的亮光,逗得人会不落边际地想开去,想到天上,想到这人世。于是忽然有个很奇怪的念头在筱芸芳脑子里一掠:她觉得她只有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什么人都跟她离得很远。
“星星有没有眼睛呢?”她问。
什么地方吱的一声响,她以为这准是一颗流星,虽然她从来没有听见过流星有什么声音。师傅在那里说梦话:
“谁都不理我,欺侮我……”
向来快活的刘小奎也嘘了一口气。她一直没开口,好象给闷热的浓浓的夜色弄得呆滞了似的。这里她可想到了什么,她跟筱芸芳捣了一句鬼:
“你还可以飞,我是不行了。”
那个鼻尖上一下刺痛,颤动着嘴唇说不出话,连思想都哽住了的样子。
银河要泻下来一样,抹过那个墙角。筱芸芳觉得还听见它淌着的声音,一滴一滴地都流到她心里,叫她心里越来越冷。她想辨出牵牛织女到底在哪里,可是满天的星星都对着她瞧,似乎跟她很熟,又似乎很生疏。
她想:她们瞧着她,也瞧着马先生说的那个家乡。竹山上沙沙地响着,塘里也映出一颗颗的亮光,水面上有鱼咚的一跳。它们也瞧见一个红脸大汉,脑顶上剃掉了一块,淌着汗在找他的女儿。……可是那些星星只眨着眼瞧着,一声也不响。
“怎么回事呢?到底有谁看见没有呢?”她莫名其妙地问。
随后——仿佛有个力量强迫着她,她抓紧了刘小奎的手,静静地流下眼泪来。
作于1936年冬,初收本集。
《蜜月生活》
一 新郎和新娘
那天晚上尽下着雨,一直到天亮。就在那天晚上——小焦和如意姑娘结了婚。
“如意你瞧,咱们这间新房多阔气!”
“真是!就是化五百万两银子也买不着哩。”
“如意你脑袋抬起来一点儿,待我把这绣花垫被拉一拉。”
过了会儿。
“小焦你还不起来?……咱们今儿吃什么?”
“随便弄点儿吃吃。别太多,多了咱们俩吃不了。只要烧三只鸡,烤两个填鸭,弄一碗红烧鱼翅,再打二十五斤里脊肉炒炒,其余就切十六斤羊肉片涮着吃:这么着就够啦。多了吃着怕伤食,那可不是玩意账。”
“酒呢?”
“喝外国酒罢。那叫什么呀,……那个……那个外国名字叽哩咕噜的我可记不上。菜的话——你要是不够就再添一碗海参罢:别太多,十五六斤就成啦。”
“我不爱海参。真是,海参多腻。”
“不吃海参就改对虾。行不行?”
新娘新郎都笑了起来。
二 洞房
他们俩怎么结合起来的?
说起来很简单。只是为了房子的问题。不,还是为了这里造成了马路才有这姻缘。
两个月以前这条歪头孔脑的山路给辟成一条光光烫烫的柏油路。砍了些树。挖掉许多坟堆。路南的土丘留下了几个棺材洞:小焦就住在这么一个洞里;离这七八丈远的洞里——住着如意。
昨夜的雨打得如意在洞里呆不住:洞门口比里面高,雨水一点不客气地往里灌。
“真是!”她就爬了出来。
没地方躲雨。她把一块麻布盖着脑袋也还是不成。她瞧瞧马路对面那座小洋房:一圈篱笆抱得紧紧的。洋房里透出来的灯光——象给水浸湿了似地发毛。
这近处本来有一座茶亭,可是马路一造就给拆掉了。
于是如意躲到小焦住的洞里。这儿比她自己的宽敞得多。里面比门口高,水灌不进。
这就是他们的洞房:他们这么着就结了婚。
新娘十七岁。新郎二十岁。
天亮一醒来他俩就谈着今天吃什么。他俩不愿意起床。
白玉似的虱子在他们身上忙着。新娘消遣地捉起一个两个来,用左手大指甲和右手指甲轧死它,就清脆地发出一声响——剥!接着她就四面瞧瞧:她很中意这间高大的洞房。眼睛瞟到上面:天花板上爬着两个大蚂蚁在找什么。她拿手指去抹死他们,就有几小片潮湿的黄泥落在他们脸上。
新郎左手攀着她的肩,右手食指放到舌尖上蘸蘸唾沫,在她脖子上擦着:把黑垢搓成一粒粒丸药似的,搓成一根根油条似的,散乱地滚下来。
天早已晴得没一丝云,雀子在树上吵着。洞房里蒸出热气,弥漫着一种怪难闻的味儿。
他们俩还是躺着不起来,可是他们的一些朋友跑来了。
那些朋友把小焦拖出洞门,接着就发现那里面还有一个人。大家都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瞧着那双新人:
“怎么回事呀,你们?”
“嗨,如意子同小焦成亲了哩。”
“怎么,告诉都不告诉一声么?”
“如意,你什么时候……”
“小焦,我们要吃喜酒!”
如意笑一笑,埋怨似地嚷:
“真是!你们这批家伙——东西也不送就嚷着要喝喜酒!”
小焦用他那黑指甲搔搔乱七八糟的头发,怪有把握地说:
“菜可早就弄好了。酒也有:叽哩咕噜的外国酒。只等你们送东西。”
“送送送!——我把这座房子买来送你们。阿祥你送什么?”
那个所谓阿祥只傻笑着,他那双打着皱的细眼盯着那位新娘。
太阳照着新娘的脸,她的脸就显得更黄。膀子和腿子都只有小竹竿那么粗。黑脖上画着一条条的淡红色:那是给小焦擦的。
忽然的,阿祥有了个不近人情的提议:
“让他们两口子歇三天,好不好?吃的喝的包在我们身上。”
新娘新郎听着这话就愣了一会。
三 来宾的礼物
两辆洋车爬上这条柏油路。
坐在车上的两个人都是大爷们:他们的夏布长衫给太阳照着,就白得耀眼。年纪轻点的那个瞧瞧路南的棺材洞,瞧瞧如意小焦那伙人,嘴里就谈了起来。一面抽着烟卷:吐出来的白烟遇顶头风——往后面一拖就在空中消灭了。
阿祥赶上去跟在两辆车子后面,苦着脸哼着。
“老爷,赏一个铜子。老爷,赏一个……”
坐车子的两个人就闭了嘴。抽烟的那位把手伸到靠手旁边弹弹烟灰。
“老爷,赏个钱给买烧饼吃。”
没答。
可是阿祥老跟着。嘴里不哼。脸上也满不在乎的样子。
抽烟的那位大爷拼命抽了几口,就用种很熟练的姿势把烟屁股往后一扔。
阿祥就突地站住,把烟屁股拣起来,跑回自己那堆人里去。
“这么长一截哩。”他用力地抽一口,连腮帮子都陷进去。
老半天不呼气——舍不得放了肺里的烟。
“阿祥,给我一口。”
“阿祥。大家轮一下。”
可是阿祥又把烟屁股放到了嘴唇中间。有火的那一头怪猛地亮了一下,烟屁股又短了两分。大家担心地瞧着。红烟灰顺着风飞,象流星似的。
“一个人抽——你心里下得去么,妈的?”
这话对。可是这么点儿——轮不过来。阿祥把大家瞧一转,就把眼睛停到了如意和小焦身上。他咂咂嘴说:
“给他俩罢:算是老子送的礼。喜酒可不能少。”
“真是!呵,这比老七说要送的洋房子好得多。他那洋房子……”
如意没工夫再往下说——别耽误了抽烟。大家紧瞧着如意。如意紧瞧烟头子:眼睛成了斗鸡眼。
忽然——擦达!对街小洋房的篱笆门开了。大家的眼睛给吸了过去。
门里跑出一个小黑狗,一抬头就对这批人嚷起来。可是不敢往前走一步。可是一等到里面走出了那个光脑顶的老头儿,它就大声咆哮着,仿佛咬死个把人是满不算回事似的——那么个英雄气概。
“小焦,我买下这只漂亮狗送你。”
“正合适,”小焦满不在乎地说,他用两片黑指甲撮着那烟屁股到嘴边又抽了两口才扔掉。烟屁股短得象一粒药片。“我得把吃剩的红烧鱼翅,还有烧鸭什么的,好好儿喂它:过了一天它就得长胖,你信不信?”
洋房子的洋台上站着个年轻小伙子在抽烟,穿着鬼子的衣裳。头发大概使上了许多什么油,光得象那小黑狗的毛。拿着烟的那只手扬着,嘴里喊着那只狗:
“兵兵,别叫,乖乖地跟高升去洗澡!”
那光脑顶的老头儿也一个劲儿叫着:
“兵兵,兵兵!”
这么叫了老半天,那黑狗才勉勉强强跟着光脑顶往湖边走去。
“这狗东西天天洗澡哩。”阿祥自言自语着。
“它脖子上套着那么个圈子——怕得值几个钱。”
“银的么?”
四 三朝
又是早晨。
“如意,今儿是咱们的三朝。”
如意把脸伏在小焦的头上。小焦的黑头发上铺满着沙泥,变成了黄色。她觉得他头发里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她的脸,她就用她那腻腻的手指梳着他的头发找着。过会儿她又把脸子贴着,懒懒地说:
“真是。今天我不舒服。”
“怎么岔?”
如意不舒服:觉得自己的身子在空中打旋,眼里瞧见的东西都长了毛似的。
小焦也不舒服:没一点劲儿,肚子老在叫着——咕噜咕噜。
“阿祥他们呢?”
“阿祥说过叫咱们乐几天,今儿他们喊也不来喊我一声就出去啦。”
两个都闭了嘴。外面汽车一走过,就震得他们脊背发麻,顶上也得掉下一些碎土。
一条蚯蚓出土来又爬进土里去:尾巴留在外面。小蚂蚁在那尾巴上碰了一下,那蚯蚓就没命地一阵子扭。如意瞧着笑了一笑。
小焦谨谨慎慎地把如意的脑袋捧起来放到那垫地的麻布上。
“去一会就回来。”他爬出那所洞房的门。
他不打算走远:走远了他放心如意不下。他想在对面那家的厨房里讨点冷饭来:怎么也得讨来:要不给——他就自己动手。
柏油路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对面篱笆门开着:里面一些花草在摇头,种着的一片玉米——一个个都长得肥肥胖胖的。
“兵兵,兵兵!”
有四五个人笑着瞧着那小黑狗。小黑狗仰着脑袋瞧着洋台,摇着尾巴叫几声。
洋台上站着几个女的男的。昨天那位头发很光的小伙子笑嘻嘻地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块小石子似的东西。
“兵兵!”——小伙子手里的东西摔到了马路上。
小黑狗冲出来咬着那东西,几下子嚼就吞了下去,又仰着脑袋对洋台摇尾巴。
这是吃的东西!
小焦挺了挺胸脯。
那位小伙子又摔第二次。
“兵兵!”
这回小焦可不客气:他瞧见那小伙子手一摔,他就跨出腿子。他比那个什么兵兵动手得快:那东西刚掉下地——他就抓了过来。那东西象半个花红那么大,酱油色,仿佛是……
来不及瞧明白,兵兵可就冲到了他身上。
兵兵咆哮着,用尖牙齿咬小焦的衣裳,咬小焦的肉。
小焦要保全他抢来的那颗东西,就举着手叫兵兵扑不着。可是这还不大稳当,他就塞到口里衔着——甜的。
光脑顶的老头儿跑出篱笆门前:
“妈的这混蛋!给兵兵吃的——你干么抢他的!你……”
洋台上那位光头发小伙子扬着手叫:
“高升,让他抢罢,高升……兵兵,兵兵!”
接着吹了几声口哨。小黑狗又跑回门里去,马上换了副脸嘴:摇尾巴。
那小伙子把手举起来要摔第三颗,嘴里对小焦嚷着:
“喂,上劲点儿!我摔二十个,你要是抢着了十个——我给你两毛钱。我一个一个地摔。”
“好!……刚才这个算不算呢?”
“就算罢。”
“好!”
于是那个小伙子微笑着,把手一摔。
兵兵赶紧跑。小焦赶紧跑。可是一个空:别人还没摔出来,只是装装样子的。
洋台上的娘儿们都大笑起来。
接着就是真的——一颗东西摔到了马路上。
小焦和那黑狗扭成一团的在地下乱滚。
瞧着的人都劈里拍喇地拍着手。
那颗东西可给兵兵咬住了。小焦想扳开它的嘴把那颗东西挖出来,可是没办到。
洋台上那小伙子大笑地叫起来:
“哈,这家伙不成:没能耐。”
摔到了第八个的时候,小焦可真没了能耐。他抢着了三个。他喘得气都透不过来,一步也跑不动。衣裳给撕得没办法再补。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给兵兵咬破了在出血。
“喂,怎么,不来了么?——两毛钱哩。”
小焦只摇摇脑袋没说话:嘴里衔里那三颗东西不能说话。
那三颗东西慢慢在融化,满口的甜浆:小焦可撑住劲儿不吞它下去。
小焦一爬进洞房,就把那三颗吐出来放到如意的嘴里。
“什么,这是?”
“吃罢!”小焦喘着说了一声,就咂咂嘴,咽了一口唾沫。
“你呢?”
“有啦。别管我罢。”
“这是糖!……这是什么糖啊,这么股怪味儿?”
五 筹备宴客
半夜。
新娘跟着新郎在篱笆边爬着。新郎用了低得听不见的声音说:
“如意你待在这儿:把风。”
这对新人在那儿干么呀?
不干么。只是他们早就想捞点东西吃吃,跟阿祥他们大家乐一乐。他们瞧上了这里面种着的一大片玉米,他们等着没有月亮的晚上;等了十来天,今夜可就……
今夜没月亮,只横着一条白烟似的天河。
地下发出一种土味儿。一些虫子卿卿卿地在叫着。
小焦用力地睁大着眼,四面瞧瞧,就又轻轻往前面爬。
突然——沙喇沙喇沙喇!
他赶紧把身子贴着篱笆,静静地等着。
没事。只是风吹着玉米的叶子响。
“妈的。”小焦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又往前爬。
洋房里没一点亮光:四面都黑得似乎凝了起来。小焦爬得离那片玉米只有五六尺远。他眼睛怪精明的:他仿佛觉得还瞧出了那些玉米尖上一根根的须。
他一直往前面爬,渐渐靠近那些……
忽然狗叫。
接着——人的脚步响。
小焦很快地打回头,拖着如意就钻出篱笆下的洞。
篱笆圈子里狗叫着。人走着,嘟哝着,拿电筒四处照着:
马路上就排着一条条的光——一会儿掠过来,一会儿掠过去。
六 项圈
新娘新郎把晚上这回事对阿祥说了,阿祥就大声说:
“这狗东西!——我揍它!”
阿祥说了这话的第三天,洋房子里出了一桩事:那个黑狗兵兵死在厨房门口。
这事到早晨才发见。谁也不愿这怪可爱的兵兵死去,可是——一摸,冰冷的:死得连一点儿气都没有了。
那位头发很光的小伙子差点儿没哭出来。他叫高升去弄个木箱来,把兵兵的尸身装进去,埋到后面的空地里。他还拿着一块木片写了几个字插在那上面。他还说他打算写一首诗来悼它。
这回事阿祥都亲眼瞧见的。
“我亲眼瞧见的,那小伙子还规规矩矩地送那个箱子到后面,嘴里嘟哝些什么。”
不过阿祥不知道那小伙子到底写了诗没有。
“他说他还得泻什么屎,我可没瞧见他泻。”
“那脖子上的圈子呢?”小焦睁大着眼问他。
阿祥愣了会儿就叫起来:
“埋进去啦,那圈子!”
“真是!银的哩!”
“也许铜的。不过……不过……”
“唔,总得值什么几个……几个……”
“唵。唔。”
又到了晚上。
天上有了几片云,连天河也瞧不见。
这回有三个人爬进篱笆。
小焦紧跟着阿祥。阿祥象在自己家里似的那么熟。
新娘站在前面一点:把风。
阿祥弯到一棵小树的后面去。
“这儿这儿!”
一根木标。
他们用尖石头挖着土,不叫放出一点声音。汗水往黄土里直滴。
风吹着树叶响,小焦可一点不怕。
挖呀挖的,忽然发出一种沉重的声音:这是木箱。
他们拿手掘。指甲里填满了土,指甲缝发胀。
“有钉哩,妈的!”
木箱钉着钉。盖子怎么也扳不开。小焦又摸起那块尖石头插进缝里去。他咬着牙,出气也不叫出一点儿声响,就喘得更厉害。
“开了点儿啦。用劲!”
阿祥两手就更使劲地扳那盖子。膀子用力得颤起来。
格达!——开了一只角。
两个害怕地四面瞧一下:黑的。
其余的钉子可就好对付了:手扳着容易用得出力气来。他们竟能一响也不响拔出了三根钉。
手指疼得不大灵活起来。可是不能停。
阿祥扳着那盖子,小焦把左手伸了进去。
一阵沙沙的响。地下的小虫子马上停住了叫声。只有外面的蛤蟆倒起劲地嚷了起来。
有人么?——阿祥猛地掉过脸去,可是什么也瞧不见。
小焦满不在乎地摸着:手抓着了那个圈子——冷的。那狗脖子比以前细小了点儿,圈子就枪了一圈。
“摸着了么?”
“摸着了。拿不出来,可是。”
拿不出来:它的脑袋比那圈子大得多。
小焦把右手也伸了进去。左手捺着那脑袋,右手抓着圈子往上面脱。
不成。
一股冲鼻子的臭味儿打扳开的缝里往外迸。
轻轻的一阵脚步响:他们一听就知道这是如意。
“掏着了么?”
小焦没答。
“没哩,”阿祥咬着牙轻轻他说。“你干么走过来?”
“如意你还是去把风,别让他们……”
“真是。我怕。”
老是一会又有什么声音,一会又没有;又象是脚步响,又象不是。
阿祥害怕地东瞧瞧,西瞧瞧。
可是小焦专心地在对付那圈子。
“总得把它那脑袋割下来才成。”
如意紧紧地挨着小焦,她睁大眼睛瞧着前面黑的……
突然——擦擦擦!
突然——一道光掠过来!
“哈哈哈,三个哩!”
七手八脚把他们三个抓住。他们三个的眼睛给光刺得睁不开。
“送到公安局去!”——那光头发小伙子的声音。
新娘新娘和阿祥——象木头似地站着。身上五颜六色的。汗臭和着木箱里的味道到处弥漫着。他们的手指疼得发麻,就轻轻地抓着拳。
“跟我走!”
地下那些影子就笨笨地移动起来。
《清明时节》
清明时节--一
一
整个上午,这随缘居茶店老不断地有人来,给挤得很紧凑。
来喝茶的都是那些挺有历史关系的老主顾。他们吃着家里的现成饭,每天到这镇上的大街来坐坐茶店:这简直成了他们做人的目的。有几位还是从十六七岁——嗓子刚变粗的时候起,就天天来泡一壶龙井,吃这么一块烧饼,一直到现在五六十的年纪没间断过。
他们各人有各人一定的座位,好象守着自己的祖产似的。哪些人跟哪些人凑成一桌,也仿佛是天生成这样,谁也不敢换动一下。
靠窗的那一桌却是这整个茶店的重心。大家都注意着那一桌几位先生的神色,看他们谈着些什么。
那几位先生的嘴脸老是那么郑重其事,叫人一瞧就知道他们是在那里谈大事情。他们都是这里的区董。他们都喝过墨水,会帮人写写状子,也给人问问是非。那张褪了漆的茶桌就成了他们的办公事的地方:别人要跟他们谈打官司的买卖,要问他们借钱,都得恭恭敬敬挨到那窗子边去。要是没有什么交易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们就作古正经地议论着地方上的新闻:李营长昨晚在罗二爷那里打麻将赢了二十几块钱,而劳副官上万柳墅去了,听说是去调查那里的一宗抢案。……
接着摇摇脑袋叹口气:那营兵在这里驻得太久了总不大妥当。
闭了会儿嘴,就又打算换个题目谈谈。他们瞧着自己桌上空着的一面。那张板凳现在可还靠在窗子下面歪着。于是有人对那里撮撮嘴唇,当作一件大事那么问别人:
“怎么谢老师还没来?”
照规矩那位老搭档该已经吃过一块葱油烧饼,冲过两次开水了。
那些嘴巴就又活动起来。有人认为那位谢老师这几天大概很不舒服:往后他跟罗二爷准会有一场了不起的纠纷。接着第二个人马上就来证实这句话:
“当然,当然。罗二爷做事向来不讲什么虚套的。程三先生你说?”
几双眼睛注到了程三先生那张圆脸——那两撇黑油油的胡子在嘴下画成一条弧线,很象一个“加官”①。他是罗二爷的亲信人,总得知道罗家跟谢家会有怎么个别扭。
①旧时戏曲在春节首演或喜庆堂会中,开场由一个身穿红袍,头戴纱帽和面具的脚色手持颂词条幅,随着锣鼓点对观众舞蹈祝愿。这个节目叫“跳加官”,这个脚色就名“加官”,他戴的胖团团、笑眯眯的面具叫做“加官脸”,程三先生就长了这么一副尊容。
程三先生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才慢条斯理地发表他的意见。他认为谢老师要是跟罗二爷作对,那一定会吃亏。道理很明白:
“他们谢家的族人都在谢家坝,镇上姓谢的就只谢老师跟谢标六:他们怎么斗得过罗二先生?莫说这个,就是谢家全族来也不行的。有什么法子呢,唉。”
他扫了大家一眼,觉得很为难地摇了摇头。他声言他要做个和事佬,可是罗二爷对什么事都要干到底,不能够转一个弯。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至于谢老师——那也未免太执拗了一点。
“谢老师也是!棋盘角的祖坟怎么一定不肯迁呢,唉。”
于是这几位先生拿出一副认真劲儿来谈着。肚子里可隐隐地觉得痛快:跟他们身份相同的人要是有什么难办的麻烦,他们就有赌赢了钱那么舒服。
他们装出关切的样子来批评罗、谢两家都有点不对的地方,象谈到自己兄弟的错处似的。
怎么呢:谢家卖了棋盘角那块地给罗二爷,祖坟总没卖给他呀。
“不过罗二爷也难怪,是吧。好好一块地,中间倒堆着外姓人家的祖坟,讨厌不讨厌呢,是吧。”
当然罗二爷想要谢家迁坟——好把坟地买来成一片整的。可是谢老师却打算在这上面发一笔财,死熬着价钱:要五百花边!这可就是谢老师的不是了。罗花园的当家师爷来跟他一商量,他一个劲儿往谢标六身上推:
“要问我们堂老弟哩,我一个人作不得主。”
其实谢标六算什么脚色!——在这镇上开了一家甡记广货铺,一个生意人,他敢跟罗家里挺腰把子么。你一跟这家伙谈吧,他也往谢老师身上堆,一面说话还一面溅唾沫星子。
怪不得别人要动火,怪不得。罗二爷在地方上从来没碰见过不顺手的事。这回当然得使性子:干脆在棋盘角打个篱笆——把谢家里的祖坟也圈到里面,给谢老师一个难堪。
程三先生呷口茶咂咂嘴,给罗二爷下了个考语:
“罗二先生呢,人倒是好人,不过脾气那个一点。”
谈锋就偏到了罗二爷身上。他们认为这位脚色做事有眼光,棋盘角那块地就买得不错:这是一块好地。
他们眼珠可在瞟着程三先生,要听听他的口气。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堪舆家①,他告诉罗二爷那块棋盘角有个旺穴,可是谢家的祖坟并没葬在那个穴里,只是挡住了那条龙脉。这么着罗二爷才硬要谢老师迁祖坟,好让他自己百年之后葬到那个正穴里。——没外姓人挡住罗家里的风水。
①看阴阳宅的风水先生。
从前罗二爷可不信这一套。可是这几年地方上很糟,罗府上也有点支持不住,他老人家就听了程三先生的话,把希望寄到子孙身上了。
“棋盘角真是一块好地,程三先生你说是不是?”有谁冒里冒失地插进来问。
可是程三先生故意岔了开去。他把题目转到了水灾旱灾,吊羊②的好汉们,地方上的不安静。别说象他自己这号普通人难过日子,就是罗二爷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②原注:吊羊:绑票。
“因此他如今常烧烧香,打打坐,想修点子福。你看罢:我说罗家里将来会中兴的。”
接着就有好几张嘴赞叹起来:罗二爷到底是了不起的。那些鼻孔里流出了轻轻的叹声。
这时候忽然门口一阵黑,所有的眼睛都盯到了那里,隔着白雾瞧那进来的人——那脸子虽然背着光,那模糊的轮廓可非常熟悉。
一个嘎嗓子就亲亲热热地叫了起来:
“谢老师怎么才来呀?”
于是谢老师照例在那张长脸上堆着笑——可是不大自然,嘴里镶着的那几颗假牙齿就给挤到了外面。他溜着那双三角眼睛对大家打了个招呼,一面挺小心地提着他的水烟袋走到他老位置那里。
别人看得出他脸色有点不自在,仿佛他那条相依为命的板凳有什么硬着他的屁股。他也象老是怕人提起他什么亏心事似的——偷偷地瞟一眼这个,瞟一眼那个。
这些士绅又上了劲。他们绕了许多弯,想尽法子要谈到他跟罗家的纠纷上去:他怎样去对付棋盘角那丢人脸子的篱笆吧?他可是硬到底不肯迁他的祖坟么?
可是谢老师不打算叫他们痛快一下,老是避开这些话头。他扯到了李营长的一些趣闻,然后又谈到驻在此地的那营兵。他瞟了程三先生几眼,就把脸子转向着右边那位灰胡子:
“李营长对他部下——倒是管束得好的。你看如何?”
这些可逗不起大家的兴致。那营兵还是去年十二月开来的,四个五个的在那些老百姓家里借铺——谢老师家里也住着这么三个。当时大家都绷紧着脸谈这个坏消息,一回到家里可又得堆着笑,拿出对大人物请安的劲儿来跟借住的副爷们攀谈,腰板子老是鞠躬似地弯着。一面还请求罗二爷跟李营长去联络联络感情。
那些穿灰布衣的侉子倒很讲理:一直住到现在二三月——没闹过什么事,顶多不过在买东西的时候要赊赊账,于是大家都放了心。反正那些副爷不会闹别扭——没什么了不起。他们对家里的借铺客人渐渐摆出自己的身分来,受理不理地竟有点看不起那班粗家伙了。
他们似乎想叫谢老师快点结束这个题目,谁也不答腔,只用鼻孔“唔”着。
谢老师鼻孔掀了一下,挺有把握地说:
“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些侉子啊——我晓得的,唔。他们好管些闲是闲非,这是他们的天性。然而只要不惹他也就没有什么,唔,没有什么。”
接着谈到了他家里那三位兵大爷:他们昨天在城里替一个不相干的家伙打抱不平,跟人打过一架,回来之后还兴高采烈地谈着。至于究竟为了什么事才打起来的,他谢老师可就不知道了:他向来懒得打听那些闲是闲非。
“其好①事有如此者。”谢老师用力地把水烟袋往桌子上一放,结束了他的话。
①音hao。
别人都瞧着他。他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去嚼他的烧饼,那几颗假牙齿就给推得一动一动的。
可是同桌的人又提到了罗二爷,一面瞟着谢老师,想看出他这种泰然自若的神色是不是做作的。
其实谢老师早就打定了主意。他记得下月初二是罗二爷那位少爷的生日——满十四岁,他想跟谢标六合伙送一副红对子去,这么着他就能跟罗二爷当面谈一下:往日他要到罗花园去亲近亲近的时候,总得借个题目,谈谈地方上的事,再不然就是送点礼。这回他打算仍旧照老例办事,借个机会会会面,商请罗二爷在清明节以前把棋盘角那块地的篱笆拆掉,然后再谈迁坟的交易。
事情着手得很快。
两天以后,谢老师就用钱南园②的笔法把对联写成功了。上款是“慕隐乡长大人文郎家骏世兄诞日书此为贺”,他自己认为这个称呼很得体,并且是新旧合璧的。
②钱沣(1740-1795)清代书画家,字东注,号南园。正楷学颜真卿,行书参用来芾笔法,清中叶以后,学颜字的多取法于他。
于是他跟他那个堂兄弟把这份礼物带到了罗花园。
那位门房师爷捧着这副红对子进去,又原封不动地捧出来。他歪着一张嘴告诉那两个姓谢的:罗二爷今早出了门。这当然是撒谎。至于这副对子——可不敢当得很:少爷不做十四岁生日,什么礼都不打算收。
谢老师背脊上一阵冷。他结里结巴地说:
“然而上款已经写好了,要是……要是……唔,这是特为送少爷……没有别的用处。”
这么谈判到吃了两块烧饼的时间,谢家哥儿又挟着这份礼物回去。
谢老师那张长脸红得象那副对子。他想不透罗二爷怎么能够那么看不起他。他进过学,从前还在省城的一个阔人家里教过书——大家就一直叫他做谢老师。他每年也有八十担租谷,并且还送了他儿子到县城里进中学。他在地方上也算有点声望。可是罗二爷简直不给一点面子。
“罗二太对不起人,太对不起人,”他咬着牙。
那位广货铺老板就轻轻叹了一口气。低着脑袋在他堂哥哥后面走着。他比谢老师高点儿,可也是那么瘦。两个眼睛配成一个“八”字形,仿佛有谁用手指在他腮巴上往下捺住似的,嘴上老是有唾涎,嘴角给泡得发白。
他向来佩服谢老师做事有见地有手段,不过他觉得谢老师也有个小毛病:有时候讲话太随便,难免要得罪人。他就知道这位堂哥哥想尽方法要亲近罗二爷,一背转脸来可又跟别人谈罗家里的坏话。
于是他舐了舐嘴,小小心心试探着说:
“我说我们讲话顶好要小心些。要是讲了罗二爷的闲话——他总会要晓得。罗家里跟我们结仇怕就是为了……”
突然谢老师停住了步子,猛地回过脸来:
“你倒有这么多话讲!——先在罗花园的时候偏生你又不开……”
走了这么五六丈远,谢老师的气似乎平了点儿。把脸转向谢标六,用着斩钉截铁的口气:
“我们预备一下罢,唔。后天我们去上坟。”
清明时节--二
二
清明那天——谢老师没到随缘居去。
他正取下他的假牙,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出去对它冲洗,堂兄弟可就提着一只香篮进了门:褪色的蓝竹布长衫上加上那件大马褂,看来象一把迎神用的大伞。
谢老师把水淋淋的假牙齿塞进嘴里去,眯着一双眼睛斜看着那只香篮——这些货色是他哥儿俩各人出五百钱合办的。不过这一吊钱的东西有点叫人那个:蜡烛小得象红辣椒一样,那把香也没往年那么粗。两双眼睛互相瞟了一下,广货铺老板就用手指打着数目字的手势,又指指香篮,喷着唾沫星子报告这些香烛的行情。于是谢老师说:
“你铺子里还是贩些香烛来卖卖罢——上算些。”
院子右边那柴房的门忽然叫了一声,一位兵大爷弯一弯腰走了出来,手里拿个木脸盆。这是大家都叫他做“兔二爷”的那个。他那双红眼睛盯着厅屋里的谢家兄弟,用种很随便的样子对他们招呼一下:“早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