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9
五只酒杯都给端到各人嘴边。脸一仰,照了照杯,大家又郑重地坐了下去。闭了会儿嘴,各人轻轻打心底里发出了叹声。
末了两位主人才在粉蒸肉上面点点筷子,并且仔细拣了几块五花肉敬到客人面前。
清明时节--四
四
谢老师喝酒喝得太多。他喝了端妹子给他的一碗白糖水之后就睡了三个多钟头。醒来眼睛发红,嘴里干巴巴的,额头有什么紧紧箍着。
地下有一摊湿印,还有那用灰扫过的痕迹。
前面竹床上睡着谢标六——嘴张得大大的,唾涎沿着腮巴淌到床上,渗进了竹篾缝里。
谢老师坐了起来,皱着眉毛咂一咂嘴。
“倒杯茶来,端妹子!”
答腔的可是太太。她主张他再喝两碗白糖水。接着她用五成好笑五成不好意思的神情——小声儿告诉他先前他醉成了什么样子。
原来他又伤心地哭过许多次,还把那三个老粗搂抱了起来。他要跟他们拜把,还谈到义气,谈到共患难共生死。还有呢——他问他们有儿女没有,他要跟他们结亲家,就是把端妹子现在这头亲事退掉了也愿意。然后他又结里结巴说到他要向罗家里出这口气。于是又哭,又把他们抱着:叫他们做亲兄弟。
“你还讲,就是自己的亲生爷娘也比不上他们那样……”
男人大声打断了她:
“快去泡白糖水!……你倒有这多话来扯!”
于是他坐了起来。静静地把中饭时候的事记一记,可是很模糊。他手在额头上摸摸,瞅了一眼睡着的谢标六,就从桌上拿下水烟袋来。
他想起了一些没喝酒以前的情形。这些都没有什么,只是待他们太客气了点儿。他又记得那些副爷的食量:糯米粑粑简直没什么用处——吃了那么一大盘,他们还照样吞下了那么多菜。
喝了那碗白糖水,他咂咂嘴站了起来。可是觉得屋子一阵旋,他又坐下了。左手大拇指摩着烟袋托子,右手揉着眼睛。
太太在跟端妹子咕噜着:计算这次请客化了多少钱。接着她们俩对房门口张望谢老师一眼。
谢老师什么都没说。他记起了他吃中饭的时候愤激得到了什么地步:他的确哭过,一点没顾到什么面子不面子,老老实实告诉了他们那回事。他还跟他们搭朋友,还敬他们的酒菜。
“嗨!”他轻轻地说。他觉得自己做得过了火。
一想到那上面——他全身的皮肤上就热痒痒的,仿佛干了什么丢脸的事,竟有点害臊。于是他悄悄地吹着了纸煤,小声儿抽着烟:好象这也是亏心事似的。他把一肺都装满了烟,就一半吐烟一半嘘气地吹出来。
他拼命把念头转到别的方面去,可是那三个兵大爷在他身上攀肩搭背的形象老是钉住他。他又一阵热,仿佛有谁把滚水喷到了他脊背上。
不过这件事的结果倒是很圆满的:那些副爷一口就答允帮忙,那么热心——竟逗得他真地感动起来。
“唔,”他这里又挺有见地地给他们下个考语。“莫看人家老粗,血气是有的。”
他们好管闲事。他们也受过罪,吃过别人的亏。
忽然谢老师象给推了一把似的身子一荡,心脏什么的也有点发麻。他一下子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做错了点儿事:他今天未免把那几位兵大爷看得太重了些。其实不请吃这顿,他们也会去干:他们那天在城里替别人打抱不平,难道别人请过他们么!
他慢慢把纸煤子敲掉灰,送到口边来吹——可怎么也吹不着。他有点不耐烦起来,一面心里隐隐地觉得自己上了谁的当,嘴里就嘟哝着,“猪一样的家伙!猪一样的家伙!”
左手慢慢在桌子上摸着洋火,眼面前晃着一碗碗的菜——这桌酒席是他们两兄弟贴出来的,老六还掏荷包买了那些新鲜肉鱼。于是他同情地瞟了谢标六一眼。
那个睡得动也不动,只一股劲儿淌唾涎。
“哼,他倒睡得着!”
房里渐渐暗了下来,什么东西都模糊地隐在黑色里。有个把蚊子在什么地方叫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仿佛给风荡来荡去似的。
隔壁娘儿俩还是在老没完地谈着。嗓子放得很低,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地飘过来:
“酱油三个铜板一两,你爹爹讲的嘛——要好酱油。猪油呢差不多用了……唵,两斤板油只熬得……”
谢老师站了起来,皱着一双眉毛:
“还讲什么呢!事情已经做过了,还尽讲尽讲的!”
沉默。她们到厨房里去了好一会又回来,做娘的叫端妹子去看看六叔有没有醒。
厅屋里那架钟懒懒地报着时辰:镗,镗。打了这么两下就再也不肯打了。
谢老师就走到竹床边把他堂兄弟叫醒:理由是他们如今该商量一下正经事,不能老贪睡。现在已经是七点钟了。他还装副关切的脸色告诉别人:睡多了会伤脾的。
可是他们并没谈什么:哥儿俩都很累,脑子也有点昏。谢标六倒着实想好好讨论一会,不妨多耽搁些时候。不过堂哥哥摇摇头,拿手摸着太阳穴,声明他这当儿什么事都想不上来。最后他脱了鞋子,哼了一声,架着势要躺在床上去,嘴里用种挺沉着的声调说:
“你明天再来罢,唔。”
于是一连两天,他们都跟那三个兵大爷谈着。谢老师用的是旁敲侧击的方法,提醒他们对付罗二的事,好象他们欠了他一笔债似的。一面要补救一下请客时候他那些过火的举动,他就发了些议论:说明天下之中顶要紧的是一个义气。他挺着个手板打手势,假牙齿动呀动的——把听众的视线都吸了过去。他用着七成教训的口气。那三成就表示他们到底够得上朋友,因为他们正有着这种道德,他跟他们都是很讲究这一套的:这么着他们昨天答允帮忙的话就有了个约束。
“朋友顶要紧的就是这个义气,唔。不守信实的,卖朋友的——那是禽兽,是畜生。呃,是吧?”
那三个象听长官训话时候的脸色。有时候就挺挺腰恭恭敬敬答道:
“那是。那是。”
“所以呀,”谢老师赶紧接上去。“对朋友不起的就是无义气——就不是人!”
那位广货铺老板可没拐什么弯,他只用着批货时候谈买卖的劲儿,从正面来打交道。他要的是正正式式提出个办法。
易良发就捞了一捞袖子,又提到从前他跟别人为了高粱秆闹的别扭:
“你放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遇到了这号人,这可不能放过!”
“那你——那你——?”
易良发会意地瞧了犹开盛一眼,可是兔二爷嘴快:
“搂!”
接着易良发呸地射出了一口唾沫,也嘟哝几句什么,还把手掌拍拍胸脯。
谢标六可把那三个拖拢来,把脸子凑得很近,小着嗓着商量着,时不时还瞟他堂哥哥一眼。两片嘴唇不断地动着,眼睛鼻子也跟着扯着扭着。对面几个不安地眨眼:觉得有阵雨点打到了他们脸上。
耳房的那片门帘突出了点儿,老在那里动,有时候还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时候谢老师没言语,只安然自在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抽他的水烟,仿佛事不干己似的。别人一开口,他就把衔着的烟嘴子用舌尖子顶着——免得它呼呶呼呼呶地叫。纸媒子让它尽烧着也没管,一个劲儿盯着地上发愣。
那边终于想出办法来了。这似乎是犹开盛的主意:他们要多邀些弟兄打到罗花园里去,再不然就冲进棋盘角的篱笆——把罗家的人揍一顿。
那突出的门帘忽然扭了一阵,听见它后面小声儿嘶嘶嘶的。
可是这位掌柜的张大了嘴:他一下子不知道用哪个办法好。
犹开盛嘴唇用力地缩着,瞧瞧谢老师,又瞟那门帘一眼,才把视线回到谢标六脸上。易良发跟兔二爷可上了劲,竟象发了饷,商量着要怎么乐它一下似的。他们认为那姓罗的经不住他们几下子捶,那些清客也挺容易对付。
掌柜的可给他堂哥叫过去了:谢老师认为他们的办法不妥当。
“人手太多是不行的。将来一旦闹穿了如何办呢,我跟你?”
“那怎么办呢?”谢标六扬起了一双眉毛。
“只有——只有——狙击这一法。”
“什么?”
谢老师稍为停了会儿才慢条斯理地答:
“只有一个办法,唔。罗二是常常出门的,我晓得的。等他出门,就在半路上截住他……”
没等他说完——他堂兄弟就一转身走开去,连要补一句“你切莫讲是我讲的”这些话也没来得及。
谢标六说出了这个好主意,他们虽然承认这个办法很对,不过没刚才那么痛快。并且谢家兄弟还再三嘱咐,只要把罗二爷打一顿就完事,还不能下手得太重,不然出了人命案就不是玩意账。
兔二爷笑了一下:
“你们就是不干脆,嗨!”
广货铺老板凑过脸去,不放心地再追问一句:
“就是这样办了,是不是?就是这样办了?”
“好罢。”
就这么着,他们静静地等着那个机会。谢标六一天要来两三趟,报告一些罗花园里不相干的新闻:姑太太偷人,罗少爷害百日咳,诸如此类。
谢太太在门帘后面听了这些非常快活,走起路来把脚后跟顿得更重了些。有时候她就忍不住要兴奋地问问她老爷:
“要打罗二一顿啊?”
她老爷向来不在女人跟前泄漏什么,总得叱开她,叫她别多管闲事。于是她只好差端妹子去问六叔。
六叔可只起劲地喷着唾沫星子,回答了这些话:
“我说你等一下子好了。嗯,有把戏看,有把戏看。那些侉子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谢老师也高兴得连心都痒起来。不过他很镇静。他仍按照时候到随缘居去,程三先生他们跟他谈起罗二爷,他就用旁观者的神情来应付着。心跳得有点震耳朵,脸上微微有点发烫,眼睛里露出了光亮:他现在已经把胜利的快感预支了点儿过来。谈到罗二爷的时候,他的口气就带着可怜别人原谅别人的成分:好象清明那天受辱的不是他,倒是罗家里。
一回到家他就得问一“六叔来了没有?”“怎么样,唔?”然后再去看看那三位客人有没有出去。有一次他竟到柴房里去看他们,忍住那里的大蒜臭和别的什么坏味儿。他老是跟他们谈起他们从前在家乡里的事:他认为这些是顶有用的文章。
他们要是不在家,他就得嘟哝着埋怨他们,甚至于骂他们是野马:仿佛他是他们的身主似的。
可是那个机会终于来到了!
这天谢标六急急忙忙奔了进来,喘得胸脯都要爆破的样子,在压低着嗓门报告一个好消息。他结里结巴说了好几遍,别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罗二爷明儿一大早要到万柳墅去,而且是一个人去。
谢老师一跳:
“直的?”
“哈呀,怎么不真呢!”谢标六脑顶上冒着热气,汗水跟唾涎汇到了一块儿往地下滴。“他连轿夫都定下来了——他叫引牙子他们明天早晨去抬轿子。”
这桩事得赶紧告诉那三位副爷。
可是家里没有他们的影子。
谢老师额上突出了青筋,着急地顿着脚,那几颗假牙齿就起劲地跳着。
“真混帐!真混帐!吃倒死会吃,办起事来就找不到他们!只会吃,猪一样!——听你好多都吃得下!吃了不做正经事,一个也找不到!瘟家伙!瘟家伙!快上街去找他们呀!——光着眼睛看我有什么用呢!”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直等他们回家才定了心。
事情可决定得很快:明早他们三个到观音坡去守着,等那轿子来。那地方不大有人,很冷清——正合适。这回的商量也还是由谢标六出面的。
那三位兵大爷刚一听见了这个消息,都上了劲,好象他们早就等不及了,巴不得马上动手似的。可是一谈到怎么样布置,他们刚才那一阵子的兴奋就全都过去了,并且叫他们干这些——还有点嫌不过瘾似的。
犹开盛到底年纪大几岁,想得也周到些:他认为穿着军服去可不大那个,顶好是借三套便衣给他们。
“小褂裤也成。随便什么。”
这叫谢家两兄弟踌躇了会儿。谢标六知道他堂哥哥小褂裤很多,随便拿出几套来就行。可是谢老师主张两个人分担,接着又怕自己的衣裳太小了不合身。最后他下了个大决心,很大方地走到房里去寻。
外面的人听见谢太太咚咚咚地在走路,开箱子响。端妹子也似乎放下了笔去帮着搬东西。那两夫妇在叽叽咕咕小声儿谈什么。
好一会谢老师才走了出来——空着手。
“然而不行。我的小褂裤都太小了,唔。你去拿几套来罢。”
“不过我是……我是……”
“快去呀!借几身小褂裤就蚀了一块肉么!这还是大家公上的事哩。”
他一直瞪着那双三角眼瞧着堂兄弟走出去。
大家闭着嘴。那三位朋友互相看看,又瞧瞧谢老师。
谢老师拿起水烟袋来,抽了一袋之后,就用种劝告的劲儿叫他们小心。声音里和着烟,听来觉得隔了一层板壁。他主张明早出去的时候还是穿军衣,这么着走在路上就不惹人注意。小褂裤呢,用报纸包着,到了观音坡再换:事情完了仍旧穿上灰布衣。这里他忽然把纸煤在烟袋上一敲:嗨,他刚才忘了叫六弟带几张报纸来!
他渐渐又跟他们谈得上了劲,又不知不觉来了那种亲热的派头。右手用劲地摆动着,热心地叫着,用出他的假嗓子。
“只有你们够朋友——肯帮忙。你们有这个义气,我——我——我一生一世都记得你们。将来我总要对你们表示一点……表示一点……呃,唔,我总要……唔,我总——我总一生一世都记得你们!”
清明时节--五
五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钟,谢老师打随缘居回家,他就知道那件事已经干过了,干得很顺手。
那三位兵大爷七嘴八舌地叙述给他听,夹杂着许多骂人的话。他们说得太起劲了,就顾不着对方懂不懂,竟用了他们各人顶道地的家乡土语。几只膀子一齐动着,几张脸在晃着。易良发捞起袖子,很重地拍一下兔二爷的脊背,告诉别人他那一掌没打准,只拍到了罗二爷嘴上——也许打掉了牙齿。他有说不出的那种嫉恨,简直把那个姓罗的当做他家乡的仇人看待了。兔二爷抢着说他对那个什么罗二爷脸上吐了口唾沫,他知道那些脚色顶怕的是这一手。犹开盛笑了笑,打一打手势,嘴动着骂了一句什么。
谢标六把那双“八”字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得成个椭圆形,挂下了那只下巴,瞧来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有点嫌多。只要听懂了一句话,他就得叫:
“真的呀?……哈,他娘的!”
其实他现在是听第二遍。可是他仍旧那么觉得出奇:心跳着,全身的肌肉在抖动着,兴奋得直喘气。他仿佛在听着一个菩萨显灵的故事:自己巴巴地想着的是人力办不到的,天兵天将可叫他心满意足了。并且他们是成就了功德不望报的。
可是谢老师轻轻皱着眉,用心听着他们,也还是听不大明白。他紧紧闭住嘴唇——用力得发了白。他拼命镇家着自己要把他们的话抽个头绪出来。
大概他们在观音坡守着的时候,那里没有别的人。他们把脸子涂上黑泥。不多大一会罗二爷的轿子就来了,他们用步哨问口令的声调叫他站住。好象他们还折了一根树枝当武器——把三个轿夫吓跑,似乎有一个轿夫还挨了一棍子。然后他们拖罗二出来:揍了一顿。伤势大概不算很轻,那家伙嘴呀鼻子的都淌了血。
以后呢,以后他们就大大方方回到镇里来:谁也没注意他们。
谢老师牙齿在哆嗦着,心窝里麻痒痒的。血管里似乎有些热东西注了进去,全身都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几次他忍不住要大笑出来,于是拿舌尖放到两排牙齿中间嵌着。
这世界忽然光亮了许多。那些用了几十年的茶几椅子一下子变成新的似地那么可爱。上面那幅“三星图”的颜色也鲜明起来。
他一辈子没这么快活过:仿佛他幻想了几十年的地位,怎么也巴不到的那种非常地位——一下子到了手似的。
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他喝醉了似地眯着一双眼睛。心还在很急地跳着。牙齿还在颤着。他一面在领略那个满足得沉醉了的味道,一面拼命制住了这种劲儿——不叫露到脸上来。
太太跟小姐在房里小声儿谈着,象中了头彩那么又紧张又欢喜。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太太就似乎故意要外面听见地提高了嗓子:
“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报应!哼,在地方上做恶人吧,好了,到底有了报应!”
什么地方发出了一两下叹声。
谢老师眼睛张大了些。摇一摇上身,把脸子转向着那三个客人,他居高临下地问:
“唔,那你们对他讲了什么没有呢——对罗二爷?”
他们莫名其妙地微笑了一下,跟自己同伴彼此瞧了一眼,仿佛这些事值不得一谈的。兔二爷眨眨眼皮,满不在乎地吐了口唾沫。
“说来着。”
他们一把罗二爷打轿子里拖出来,马上就一口唾沫射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尖子叫:
“我们揍你!好,你这小子!——仗着势打上了篱笆,不许别人上坟!谢家的坟山是你的么!妈的,揍你!”
于是他们才动起手来。
可是谢老师给震了一下,站直了身子。他眼睛成了两个三角形,脸拉长了许多,嘴唇抽筋似地开关了两下。这么着过了会儿他才迸出一句话来:
“啊呀,怎么跟他讲这些话!……这些话怎么可以讲的呢!啧,唉!……”
“什么?”犹开盛搔搔头皮,慢慢转过脸去瞧着两个同伴——他们在下唇上搁着一段舌子。
清明时节--六
六
这件事叫地方上的人哄了起来。他们各种人用着各种话来推测着,这么发展下去就成了许多不同的说法。有些人确定是观音坡白天里出鬼,那里死过几个灾民的。还有些人以为是罗家的佃户勾通了外路来的土匪。也有人猜这件事是副爷们干的,说不定有一天会要兵变。
许多家人家就在白天里也关上大门。
谁也想打听打听清楚,都设法要知道随缘居里传出来的话:地方上的什么新闻,只有那家茶店里最先明白。
那些茶客也不断地议论着,一个个跑到程三先生跟前问罗二爷的伤势。他们还想要知道程三先生的意思:他以为这些行凶的家伙是谁呢?有人主使么?
程三先生赶紧吞下一口茶,点了点脑袋。行凶的一共有多少人,罗二爷自己也没有明白,大概总有四五个吧。他们脸上都涂着黑东西,身上都穿着白大布大襟褂裤。可是一听那些侉腔——就知道是些兵大爷们。不过当然弄不明白是哪几个。现在李营长不在镇上,罗二爷打算请劳副官去调查一下。
至于有没有人主使——程三先生可没说。他只是低声告诉别人:那些凶犯还对罗二爷交代了几句话,一听这几句话,这就很容易想得到这后面有谁在指挥。
“哪个呢,到底是?……那些打手讲了几句什么话呢?”
可是那位罗二爷的亲信人只摇摇头,抱歉地笑了笑,声明这些是不能够随便泄漏的。
有几位立刻想到了罗二爷最近结的仇家。于是有几张嘴凑近几只耳朵说出了这个意思。
过了会儿程三先生自己也忍不住了,他声音更放低了些,让别人知道那些凶犯对罗二爷说了什么。接着扫了大家一眼,再三嘱咐他们——别把这些传开去。
所有的脑袋就都晃动起来,嘴里小声儿吹出了“谢老师”这些字眼,听来就只是些“西西嘶嘶”的声音。并且照例还加一句——
“千万莫讲出去啊。”
连掌柜的也走了进来,手搔着光脑袋,盯定了眼睛,要知道他们谈什么。堂倌们提着个开水壶站在半路里,把脸子想法挤进人堆里去。
先前咬别人耳朵的那几位就拍一拍自己大腿,叫人别忘记他刚才没有猜错。
那么罗二爷就这么算了么?
大家巴望什么好事似地瞧着程三先生的嘴。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罗二爷一下子不好怎么下手。谢老师到底是个区董,在地方上有点声望。谢老师还在省城里那家了不起的人家里教过书,直到现在还有点交情。
罗二爷踌躇着。茶店里也有人顾虑着:
“如今一点真凭实据没有,要是指定他是主使的人,要对他怎么样,事情就闹大了——他从前那个东家不出来帮他说话么?”
于是有个沉重的声音在许多耳朵里响着,告诉别人谢老师在地方上的这点儿声望,也是省城那个东家替他造成的。
有些人可记起了罗二爷的伤势,就马上装出一副关切的脸子,仔仔细细问着程三先生。一面他们很吃惊地插进一些话来:什么,恐怕打断了一支肋子骨?膀子也受了伤么?原来罗二爷请中医治内伤,请西医治外伤。于是有几张嘴对中医西医都说了点意见,接着还介绍了几个专治跌打损伤的灵方。一位尖脸的中年人可摆摆手叫别人别多嘴,他主张罗二爷该喝点童便——这比仙丹还灵。
谈话转了方向:他们对这些药方有了一场大辩论。
谢老师一进来,大家就一个个回到自己位置上,谈声也一阵一阵息了下去——象一阵风从近刮到远处,然后没了一点声息。只有这里那里发出一两声故意似的咳嗽。
沉默。
掌柜的伸着他那个光脑袋,对门里吃惊地瞅了一眼:这随缘居打开张一直到今天——从来没这么静过。
堂倌们那些叫喊逗得大家都吓一跳。茶炉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响声——在现在仿佛太不相称似的。
许多眼睛都在偷偷地瞟着谢老师。
谢老师可很明白地方上的风声,也打听到罗二爷发了狠劲。可是他还是那么打着招呼,爱笑不笑的,只是嘴角在打颤。这叫人难堪的沉静对他简直有一种威胁,他料得到他们刚才谈了些什么。他就好象怕有谁向他动手似地轻轻耸着肩膀,手也在暗底下做着要招架的样子。步子踏得非常小心:打算不叫它发出一点声响。他悄悄拖正那张靠墙的凳子,把水烟袋挺谨慎地放到桌子上。
远远有人在低声谈话,听着叫人以为这是小鱼在水面上吃东西。
什么地方有谁咳了两声。
程三先生把屁股移动了一下,脸子对着谢老师微笑着,满不在乎地提到了昨天那个乱子。
大家又都闭住了嘴,连呼吸也停止了似的。程三先生的嗓子就震得别人耳朵疼。
谢老师脊背上一阵冷。他颤着嘴唇,努力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真的呀?”
接着他马上想到这句话不大对劲,于是又轻轻地补了一两句:他听说有这么回事,可是他不相信。
“果然是真的呀?”他往别处瞟了一眼,哆嗦着嘘了口气。
可是他感觉到别人眼色里有着一点什么恶毒的东西。大家都眼巴巴地希望他有点灾难。他们用的语句都是含含糊糊的——叫他摸不清那到底是热是冷。
他记不起抽烟,也没去喝茶。手掌上湿渌渌的全是些汗,指尖也有点发冷:要动一动都没这个力气。心头一阵阵发紧,觉得有人抓住了他。他极力想听听别人说什么:只要有谁一开口,他赶紧就转过脸去。可是老听不出一点道理:他的领悟力发了麻,耳朵里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嗡嗡地在叫着。
“然而——这或者是昨夜里没睡好之故,”他对自己解释。
昨夜他的确一晚没睡着:老是想起犹开盛他们对罗二爷说的那句话。屋子里只要稍为有点什么响动,他就得吓一跳。仿佛以前那和次兵乱的年头似的。一大早他就起了床,在屋子里踱着,一会儿又站到那扇纸糊格子窗跟前——听听院子里有什么声音没有。他老感觉到有种什么不好的预兆,时不时要怔忡一下。于是他又踱起来,一面打算着今天要做些什么事。躲在家里总不是个劲儿,随缘居还是得照常去。他该镇静自己一下:在别人跟前该拿出那副满没有什么的样子来。
然而这一手他没有办到。他提心叫胆地问自己:
“他们一定晓得了,一定晓得了,这些瘟家伙!”
回家的时候他觉得身子在空中飘着。一双脚也没了弹性:那条小石子砌的路似乎变成了棉花那么软的东西。步子不由自主地一会儿快,一会儿又等着谁似地慢慢移着。走几步就回头瞟一眼:他总以为有谁在后面跟着他。
家里象没有人住着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就是个把蚊子叫也听得很明白,耗子在屋子角里打滚,挂着的字画给风吹得轻轻地动:这些响声都放大了几十倍,可是听来叫人更觉得寂寞。
端妹子在静静地写着“九成宫”。太太走路也放轻着步子,说起话来就捣鬼似地把嘴凑到别人耳朵边。
有时候柴房里漏出了点笑声。那三位兵大爷成天地呆着不出去,蹲在泥地上掷骰子玩。兔二爷老是输,逗得那两个直乐。
谢老师很快地走到房里,把房门上了闩:好象他们的声音是不吉利的。
柴房里可又透出兔二爷的粗嗓子:
“这回准得赢你们的!”
一会儿他们哄的笑了起来:兔二爷掷了个“幺二二”。这失败了的人动了火,抓起骰子来对它们吐了口唾沫,一把扔到沟里。
这些谢老师都听得很明白:不知道怎么一来——他思想忽然触到了一些说不出的东西上面,碰着了他的隐痛的地方。他站起来又坐下去,肚子里仿佛有融化的蜡在滚着。
易良发又在哼他的蹦蹦调。犹开盛嘟哝着似乎在问什么,可是没谁答腔。兔二爷大概闲得无聊起来,想起那副扔掉了的骰子,就拿根蔑棒在阴沟里掏着,一面不耐烦地骂着。
上房里坐着的主人咬着牙,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想结结实实把那三个家伙捶一顿。他右手抓着自己的衣襟扭着,眼珠子盯定了帐檐上的“早生贵子”。
“他们说不定要乱讲……”
一下子一他那顶可怕的模糊想象叫他几乎发狂:他跳起来往里面房里走,马上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仿佛要找个地方躲一下。一面他用尽了力量来制住自己:怕一个不留神他自己会乱叫乱跳。
这晚他又没睡好。
谢标六整天地在外面奔着打听消息,隔不了两三个钟头就得来一趟,压着嗓子向他报告敌方的动静。别人对这件案子可一步逼进一步。
李营长赶回镇上来了:他要彻查一下,那几个凶犯到底是不是他部下。县里也打算追出那件事的头脑来。龚县长发了脾气:青天白日出了这个乱子,在治安上大说不过去。许科长到罗二爷那里去慰问过两次,还转达了县长的意思。罗二爷说他已经知道了主使是谁,要是三天里找不出凶犯,找不出证据,他也要买打手来报复一下。
谢老师喃喃地说:
“听天由命罢,听天由命罢。”
把冰冷的手贴到了滚烫的额头上:他承认他没力气挣扎了。
对那三个侉子——他想尽方法不跟他们见面。他连早晨洗脸刷牙的事也搬到房里来做。房门老是上着闩。每逢进院子,他就用那种跟他身分很不相称的快步子走着。只要一看到他们的影子,他就打个寒噤,象看到了一条蛇似的。可是别人偏偏要跟他打招呼,还想要攀谈几句。谢老师只好随便点点头,费力地笑一下,鼻孔里哼两声,不停脚地赶快走过去。
他不时压着嗓子警告太太小姐:
“千万莫去惹他们:那些家伙是惹不得的。”
听见他们三个的声音,就仿佛听见猫头鹰哭似的,他得哆嗦一阵。他懊悔他不该跟他们搭上了交情:现在跟他们见面的时候要干脆不睬——那就办不到。
“见了鬼,见了鬼!怎么让把柄抓在他们手里呢。”
于是他把谢标六拖到屋角落里,颤声解释着:
“呃,六弟,我跟你心里明白:那个路径——我们并没叫他们去干。那是他们自己干的。我跟你不过谈了谈罗家里的情形,于是乎他们出于义愤……”
哥儿俩眼对眼盯了会儿。谢标六才把视线移到了地上,说话的声音在嗓子里打滚——没完全吐出来:
“不过罗二爷着实上紧,想要抓人……他们大家都……”
“你真蠢!”堂哥咬着牙。“那三个侉子——难道是我们叫他们去打人的?我们讲了这些话没有,讲了没有?”
谢标六把腮巴子的皱纹皱了起来,记起了一点糟糕的事:他有好几次跟那三位兵大爷说过很多很多的话。他拼命想一想——他有没有吐出过那些明白的话头,譬如“去打罗二一顿呀!去打呀!”这些。他们商量要干那件犯法事情的时候,不总是由他谢标六出面的么?
他嘴张得很大,让唾涎淌到了下巴上。好一会他就打牙齿中间迸出一句话来:
“嗨,操得!真不景气!”
接着屋子里只有他们呼吸的声音。
谢老师两手撑在桌子上。因为有个分担那件祸事的人在他面前,他稍为定了定心。他觉得那三个老粗老呆在他家里,总不很稳当,想要谢标六劝他们到外面去走走,顶多是搬一个地方。
可是他堂兄弟伸出手来动几下:又象是摇手,又象是招架:
“我不去讲,我不去讲!”
“喷,你真是!”
做哥哥的努力忍住了怒气,在屋子里踱了一转又站住:
“再不然就这样:把柴房门封起来,另外开个门。象如今这样,他们出出进进都要走我们这里,总不方便。至于做门的工钱——我跟你二一添作五……”
谢标六没言语,瞪着眼瞧着自己的一双手,象没听见别人的话。这么愣了两分多钟,忽然肩膀耸动了一下,一脸的肌肉都皱得缩起来,用着哭腔叫着:
“要是把我们抓到了牢里去……唉,真不得了,真不得了!家里有堂客,有儿女……真不得了……我的铺子又怎么办呢……”
这天程三先生忽然待谢老师特别客气。他用着一种向别人讨教的口气谈到钱南园的书法了不起,只是很难学:要象谢老师这么临得了他的骨髓的怕没有第二个,就是罗二爷也佩服这一手的。
说着就向别的桌上瞟一眼。
谢老师提心吊胆地听着,嘴角在抽着痉,那双手似乎没地方安置:在自己大腿上放了会儿又给搁到桌子上,用中指在褪了漆的木器上擦了会儿又收了回去——两手捅到袖子里,可是热得掌心出了许多汗,于是又抽出来。
程三先生啜白干似地呷了一口茶,就把脑袋凑过去,仿佛把谢老师当做自己一家人看待,问他有没有得到一点那件案子的眉目。
谢老师怕自己的嗓子会发生异样的声音来,就闭着那两片发白的嘴唇,只摇摇头。
一屋子的眼睛都往这边瞟着,脸子挨着脸子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就是同桌的人也不言语,侧着脸听他们谈天,装做没注意的样子。
那两张脸更凑近了些,叫谢老师闻到一股柑水样的味儿:他仿佛要忍受着这个来消灾弭难似的,并没把鼻子掉开。
程三先生告诉了他许多话,一个个字都有弹性地在他耳朵里跳着。口气里带着哀求别人帮忙的那种诚恳劲儿,以为这件事只要谢老师动一动嘴就能办成的,并且还报告了一个有利于对方的好消息。
“罗二爷只要正凶,不问主谋。”
“什么?”谢老师的肚子一抽动,打丹田里迸出了一句问话。
那个又热心地把这好消息叙述了一遍:
罗二先生就是这个意思。他不愿意牵涉到主使的人——他不追究这个。他只要查出正凶来就算了。
一下子谢老师全身的骨头似乎都脱了节:手掉到了大腿上,脊背往墙上一靠。皮肉也解体了似的。他觉得他掉到了不寻常的温度里面——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热。可是背上头上都冒出许多汗来。肚子里老反复着:“他不追主使的人,他不追主使的人。”
冲着程三先生的脸紧瞧了会儿,他象做了太吃力的苦工之后一下子休息下来似的,吸足一肺的气嘘了出来。
他为了要回家去把这件事好好想一想,提早走出了随缘居。
大家拿视线送着他:那些眼睛象水面上的月影那么闪着亮。他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程三先生追了出来,在他耳朵边加了一句:
“这些话千万莫漏风,千万。”
一走到街上,谢老师又嘘了一口气。他慢慢移着步子,在领略着脚板踩在石子路上的味道——觉得有种轻微的快感。
天上流着一球球的白云,每一团的边上都带着点灰褐色。风飘到脸上很舒服。
他那件汗透了的小褂子贴在背上冰冷的,他摇一摇肩膀,步子跨得很大方:没再疑心有人在后面跟他。一面耳朵里咭咭刮刮响着程三先生的话声,嘴里就咽下一口唾涎。他只要一想起这几天他自己那种害怕得怎么也镇定不了的神情——竟有点害臊起来。
“然而其实没有什么,唔。”
罗二不会怎么下他的手。他这么一轻松,就觉得他竟可以不理会这件事。嘴角上现出一下隐隐的微笑,脑子里掠过一个不相干的想头:他似乎可以做个好人——叫那三个侉子悄悄地逃掉罢。
可是他进了屋子仍旧闩上了门。他决计叫自己冷静一下,心平气和地坐在书桌边,右手在眉心里轻轻地抹着。他考虑着他该怎么对付:这会儿是个顶要紧的关头,并且他还得弄明白程三先生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么过了十多分钟,他站起来踱着,两手反在后面,他到桌子边站了会儿,看着端妹子写“九成宫”。小姐瞟了他一眼,抓笔的那双手有点儿把不稳起来。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又踱了开去。
太太在画自己的鞋样,有时候鼻孔里吸一两声,或者用手拍一下蚊子——腮巴肉就给震得一荡。
谢老师在太阳穴上很快地搔了两下。他急着要决定一下办法:他全家的命运怎样——就全在这一着。
十一点钟一敲过,忽然谢标六奔了进来,他似乎不知道房门上了闩,只是一个劲儿冲上去,那扇门就叫着弹了一下,等端妹子开了闩,他赶紧跳进了房,一把拽住了他堂哥哥。
“不得了!不得了!他要找你讲话……他他……他在随缘居……他找你……”
一家人都停了动作,连出气也屏着,睁大了眼睛——等那张水淋淋的嘴巴交代下文。
谢标六抓着拳头在空中晃着,一双脚乱动着,嘴里把同样的话混着唾沫星子说了好几遍。他转开身子往前跨了一步又打回头,捏着拳头在桌上敲了几下,于是重新零零碎碎告诉别人:劳副官到随缘居去找谢老师,现在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叫我来请你,他叫我……真不得了,我们屋里都有堂客有儿女……”
谢老师哆嗦着拿起了水烟袋。
太太主张他不要去,她认为劳副官他们没什么好心。可是她老爷理也不理,只嘟哝了一句:“妇人之见!”于是她尖声哼了一下,也管不着那许多规矩什么的,一面对小叔子很快地迸出一些不明意义的话,一面颤声叫着菩萨的名号。
小姐两手用力地绞着一块手绢,发慌地哭了起来。
可是他们的家长走远去了。他步子倒踏得很稳的,不过脊背上又淌了汗,风吹过来竟象有热东西戮着他的脸。
劳副官一瞧见他就站起来打招呼,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这位军官个子很大,可并不显得胖:那身灰布中山装透出了那副挺出的胸脯和圆肩膀。苍白的脸上有几条皱纹——好象用木炭勾出来似的。
这里的茶客已经走了不止一半。靠窗的这一桌只有这位军官跟谢老师。
谢老师老是干咳着,一面拿出东道主的派头来给对方倒茶,还问别人用过早点没有。
那个似乎不太懂得这些客套,只用了很简单的语句告诉谢老师——他是专程来找他的。接着马上谈到了正题上,一点也没绕弯。
“我是为观音坡那件案子——找您商量来的。”
这种干脆态度叫谢老师打了个寒噤。他勉强地笑着。右手按在茶壶盖上,视线打别人脸上移到了那件灰布中山装——颜色褪得成了黯白的,只有挂皮带的地方显出鲜明的灰色。接着又瞧着对方那双手:生怕他陡地掏出小洋枪来逼他到牢里去。于是他全身的肌肉都缩了起来,紧得五脏六腑一阵阵的胀痛。
可是劳副官始终保持了那种又谨慎又客气的样子,仿佛在别的部队的高级长官跟前接洽公事似的。略为报告了一下那天出事的情形,就正式提到了谢老师:
“您一定知道点儿:到底那些凶犯有几个,是些什么人——是不是我们营里的。本来地方上除了打土匪什么的,别的事我们管不着,可是这件案子大家都说是我们营里的弟兄干的,我们就得查明是谁。所以我来找您商量一下。”
谢老师那张长脸成了灰色:
“呃,然而我……我……”
“呃,您听我说,”那个微笑着摆摆手,喝了一口茶,几个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准备要说许多话的样子。
趁这当口谢老师给添上了茶。手指可发了软似的,连茶壶也拿不动,壶嘴里出来的黄水就象一条绳子那么晃着。他费了大劲放下茶壶的时候,壶盖也差点没摔到地上。
有几位茶客照规矩该回去了的,现在他们可甘愿多呆一会:斜着眼珠子注意地瞟着这边。
那位军官的嘴不停地动着,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画着。
谢老师那绷紧着的脸渐渐松了点儿。过会儿他透出了一口长气。这么过了两三分钟,他竟拿出平素那副舒坦劲儿抽起水烟来。脸上的皱纹也没象先前那么打着结,只是那副憔悴的颜色还没去掉。他向劳副官那面移近一下,把拿着纸煤子的手伸开得远远,小声儿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