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天翼小说合集》作者:张天翼【完结】 > 张天翼小说合集.txt

  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10

“然而这样看起来,早晨程三先生对我讲的那些——想必真的是罗二先生的意思了?”

“对,”那个的声音很沉重。“主使的人决不追问:龚县长跟我们营长也是这么个意思。现在您要是不肯帮忙,那——将来我们自己查出凶犯,那就得牵连到许多人。”

谢老师踌躇了一会。他知道对方在瞧着他,可是他不敢抬起眼睛来,只盯着桌面上那些疤。这位副官的干脆劲儿虽然叫人不会疑心什么,他谢老师可总要想得周到些:要看清这是不是给他当上。

对方拿起他的黑毡帽在手里玩着,这里停住了动作:

“您放心,这绝不是什么圈套,谢老师。我还卖您这个朋友么!罗二先生说往后他得给您个凭据,我们营长也可以向您担保:这案子没您的事。大家全要请您帮这个忙,不然的话……”

“我晓得,我晓得,”谢老师定着一双眼睛,嘴唇没力气地轻轻动几下。

劳副官喊着堂倌。一面站了起来,把帽子戴上。

“请您考虑一下罢:我下午四点钟来领您的回音。”

那个全身一热,心一跳:象想到了情妇似的。他觉得他的敌人这么放松他,总有点儿别的玩意——这玩意他仿佛很知道是些什么。可是他得咬一咬牙:只要别人放一条生路给他,他甘愿牺牲一点儿,于是他心又一跳:现在这当口竟成了他一生命运的关键,他隐隐觉得也许会因祸得福,要是他干得好的话。

好象把他紧紧绑在凳子上的绳子一下子就解开了似的,他轻松地站了起来。对劳副官摇摇手:他抢着要把茶钱写在他自己的帐上。接着对那个堂棺解释着:他早晨也泡过一壶的,这回只能当是他出去一趟又回来,因此拢总只能算一壶茶的帐。

可是那位军官已经掏出了铜子。于是谢老师一把挡住,假牙齿动呀动地说他的理由。一直等掌柜苦笑着承认了这办法,他们才走出来。

劳副官右手在帽桅边随便一举,再叮了一句:“下午四点钟。”

街上那些屋子衬在一抹白云下面,黑的显得更黑,白的显得更白。什么东西都很新鲜明亮,这叫谢老师稍为有点吃惊——怎么自己竟象在房子里关了几十年之后初次上街似的。

前面谢标六迎上了他,仿佛找到了自己的魂那么九死一生地叫:

“你还在这里呀!我当你是……”

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明他刚才急得要上吊,可又不敢公然跑进随缘居去。他右手背不住地抹着嘴角,鼻孔里咻咻地喘着气,又结里结巴问堂哥哥谈话的结果。

堂哥哥冷冷地瞟他一眼:

“慌什么呢!——真是大惊小怪!”

这位广货铺老板跟着走着,想说的一大串话都没法发出声音来。只是让两只手忙着:一会儿抹抹汗,一会儿擦擦嘴。

一进门可又遇见那三位副爷。他们象瞧见了他们长官似的,带种畏缩的神情站正了身子。对谢老师用一半鞠躬一半点头的姿势招呼一下,嘴里还嘟哝了句把什么问候的话。

这回谢老师干脆不理会,低着脑袋一直没停步子。谢标六就发慌地瞧瞧他们三个,又瞧瞧他堂哥哥。

马上房门訇的一声响,“喳达!”——上了闩。

易良发愣住了,他紧瞧着犹开盛,又向上房那边扫一眼,小声儿问:

“怎么回事,这是?”

“谁知道他什么毛病!”兔二爷唾出一口唾沫,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太太小姐都打厨房里赶到了房里,对谢老师摆出一副又担心又惊慌的脸色。太太相了相老爷,就殷勤地叫端妹子替爹爹泡茶,还忙着找出老爷的旧鞋子来给他换:仿佛谢老师这趟能够安然回家,值得她这么来奖励他。等什么都舒齐了之后,她马上就问到那件案子。

谢老师站了起来。于是三双眼睛都跟着他身子往上移了一步。

“一下子讲不清,”谢老师说。“我自然有办法。……你们总是慌做一团,一个小小波折也经不住。有什么用呢!”

一吃了中饭他就穿上了马褂,一句话不说地就走了出去。

家里都睁着眼瞧着他的背影,愣了会儿: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从他那平静的脸色看来,大概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祸害。太太就一下子惊醒了似的,叫端妹子到门口去张望一下——她爹往哪一方走。

那位家长出门就往南头那边去,当然不是去找六叔的。

娘儿俩瞎猜着。做娘的有点埋怨老头儿——总是什么事都不肯说,叫家里人不放心。其实她有时候也有好主张,可是别人不听她的。这里她忽然住了嘴,侧着脸听着。于是她们听见那三位副爷在溜着侉腔哼小调子,还咕噜着说话。她脸上马上沉了下来,好象有乌鸦叫似的,呸地吐出唾沫,赶紧就拖端妹子逃到里面房里,还叫她卜个牙牌神数看看怎样。

可是她们的谢老师正在不快不慢地走着,步子拿得很稳,显见得他很有把握。

二十分钟之后,他由门房师爷带进了罗二爷的书房。

罗二爷躺在藤床上,从脑顶齐下巴包着白色的布条。小膀子上贴着真正北京货的狗皮膏药。右手时不时去摸自己的胸脯。他今天可很有礼貌;客人一跨进门,他就吃力地点点头。

靠书柜的一张红木藤心椅上坐着程三先生,也规规矩矩对谢老师打个拱。

谢老师瞧着那位那副七孔八伤的样子,腮巴子跳了一下,他缠不明白现在他自己是在感觉到痛快,还是在可怜着别人。他掀着鼻孔没声没息地透出一口长气。

那碗蓝花盖碗的泡茶呈到了他面前,他于是觉醒到了自己的地位,就打定主意要开门见山地说个明白。他稳重地把上身转向着罗二爷那边,脸上堆着笑——眼角边打起一把扇形的皱纹。

“我是有一件事来向二先生请示……”

主人拿右手动几下,打断了谢老师的话。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只提高了嗓子叫别人知道他自己的意见:这还是程三先生劳副官他们说过的那些。

谢老师老哼着:“是,是,”一面把上身往前面弯一下。有时候就得瞟程三先生一眼,那一位可在抹着胡子,滚圆的脸上埋着微笑,看来竟有点福相。

说话的人似乎要表示郑重一点,这里坐了起来,他跟程三先生互相瞅了一下,歪着嘴角吸口气,用食指打着手势说:

“我向来讲一句算一句,我讲的不问主使的人就真不追问。冤家宜解不宜结。叫人家坐十年大牢,于我也没什么好处,是不是?不过我既然给了你这种方便,你也该帮我一个忙,棋盘角你们府上的祖坟,要请你们迁动一下,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谢老师的腮巴肉忽然抽动了一下,声音也打了颤:

“这个,自然要那个的,自然要……至于地价的话,自然要请二先生酌量,二先生随便赏一个……”

二先生第二次摆摆手打断他,认为这件事不妨待会儿再谈。现在顶要紧的,是那解冤除仇的约言得给一个不含糊的担保。

“正凶非查出来不可,李营长跟龚县长都追得紧。此外——哪个忘八蛋才牵涉到别的人。……老程,我们昨天的那个稿子呢?……谢老师你看,我要给你凭证的。”

于是程三先生象在自己家里那么熟悉而随便,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来。他扑在桌上,对谢老师指点着那张东西谈着。有时候罗二爷还得插句把话,好象他俩在演相声。

原来姓罗的打算要把那天的事当做路劫案报上去,这么就无所谓什么主使不主使了。这张稿子算是由地方上的区董联名来证明这件事的,谢老师当然也得在上面署个名字。此外事主方面也得有个正式状子,为了要叫谢老师更放心些,这个稿子想请谢老师来包办。这里罗二爷还补充了一句:至于润笔当然要照送的。

谢老师赶紧呵呵腰,对别人拱拱手,笑得更厉害些:

“呃呃,那不敢当,那不敢当,二先生何必这样见外呢?”

这件事可办得千稳万妥,没有了谢家的干系,那两个就把眼睛死盯住谢老师,好象怕他会逃走似的。他们巴巴地等着谢老师说出凶犯的名字来。

可是谢老师只咽了一口唾涎,舌子舐着那几颗假牙,他很快地转着念头:他也许不妨卖一卖关子,先谈一下地价,这么着或者不算点儿。于是他很文雅地捧起蓝花盖碗来呷了一口茶,咳一声清清嗓子。

“棋盘角迁坟的事,不晓得二先生是不是马上……”

别人可要等一下子再谈这个。罗二爷甚至于用了叱责的劲儿叫他搁起这个问题,不过程三先生还是那么微笑着,他认为应该一桩事了一桩事,把那案子弄明白了再打算别的。

“是的,是的,是的,”谢老师眼对着罗二爷,脑袋轻轻点两下。

要是马上就把话题回过去,马上就告诉了那个秘密,似乎有点不大合式。谢老师就端起茶碗来耽搁了两三秒钟,并且还小心地瞧瞧四面,这才跨到罗二爷跟前。腰弯成四十来度,尽量地把脸凑过去,一面还时不时侧过来对着程三先生,表示他同时也向这一位说话。

“凶犯是哪个呢?——就是——就是——住在舍下的那三个!本来我早就该过来报告二先生的,然而这几天……这几天……”

罗二爷一跳:

“只有三个?就是那三个?”

这连程三先生都诧异起来,嘴动着迸出了一句什么。他们本来以为谢老师决不敢就叫家里住着的客人干这件事的,一定是找了远一点的副爷们来做打手。可是竟……

“只有三个!”罗二爷叫。

这个数目仿佛是对他罗二爷的一个侮辱,他用力咬着嘴唇,瞪着眼瞧着谢老师象要咬人一口的那种脸色。

那个的笑脸渐渐有点支持不住了。可是还在腮巴上死命用着劲,嘴角就哆嗦起来。

陡然——罗二爷的伤处发了痛,“嗯”地哼了一声,马上又倒了下去。

谢老师赶紧收了笑容,换上了一副发慌的脸色,用种又着急又伤心的声调问别人什么地方难受。他上身更俯下了些,伸着两手要去抚摩的样子,可又不好意思触到对方身上去。一直到罗二爷摇摇头说不要紧,他才透过一口气来:

“唉,真是!如今还痛不能,痛不痛?”

接着他努力要替自己洗刷一下:观音坡那回事他其实没嗾使别人去干,完全是那些侉子好管闲是闲非。他要把自己的态度更叫人明白些,就干脆用了痛恨的口气来议论那些粗家伙。一面说一面看着那两位的脸色,有时候还插句把问话想叫别人答腔。

听众没开口,只空让他吐出来的一个个字有弹性地跳着。这间书房竟象是空空洞洞的,他听见自己说话的嗓音,竟有点害怕起来。

可是罗二爷想到了一些另外的事,跟程三先生低声商量着。他们于是叫谢老师写出那三个凶手的名字,打算马上告诉李营长。谢老师才换了个题目:立刻把声音收小,很忠心地说出了一个更稳当的办法。

“然而我看不如这样:二先生可以交给我一点东西——无论什么东西,我就叫舍六弟拿去藏到那些侉子的床里,这样一来就可以查出赃物来,唔。二先生看如何?”

不过那两位认为要快点下手,不然就会漏风。并且可以说是曾抢去了银子钱——至于查不查得出赃来,那倒不在乎。

这天整个下午,谢老师一直呆在罗花园,连劳副官的约会也不算回事了。

他在那里替罗二爷写好了状子,才谈到棋盘角迁祖坟的买卖。他们谈得几乎要决裂:买主只肯出二十块钱,这数目小得叫谢老师吓一跳。可是罗二爷的老脾气又发作起来:

“你不肯就拉倒!那我也不必做烂好人帮你的忙!我要叫那三个正凶咬出主使的人来,哪个该吃官司就吃官司!——公事公办!”

程三先生调停了好一会,结果是谢家答允了那个地价,不过迁坟的工钱得由买主付出。今天先收五块,叫谢老师写个凭据——证明他出让了那块地。

谢老师嘴角发白,颤动着没发出声音来。他想:

“真背时!棋盘角的坟地,三位副爷:拢共只值二十花边!”

然而到底有个好处:往后他可以天天来亲近罗二爷。于是他竟在那里吃了晚饭,还亲眼瞧见他写好的状子给送了出去。他就跟他们大声地谈到狗皮膏和云南的白药:罗二爷的一切他都挺关心的。第二天一到随缘居,跟程三先生谈的头一句话就提起罗二爷:

“明天想请罗二先生到舍下吃便饭,你老兄做陪客。然而不晓得他老人家肯不肯放驾哩,就是。”

他决计要找谢标六商量一下:这回当然该哥儿俩合请。于是他很急地拖住程三先生,拍拍那个的肩膀,嘴里的假牙齿动呀动地:

“罗二先生那里务必请老兄去作个说客,先容一下,我这里再正式下帖子。一定要请他老人家放驾,给做小弟的一个面子。如何?一定罢,唔?唔?一定罢。”

原载《文学》月刊1935年7月1日第5卷1期 现据作家出版社1954年4月单行本校印。

畸人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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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家宴

天晴。院子里还有积雪。

中饭算是三叔请我们吃饭。从早晨三婶就忙着办这样办那样,表示很殷勤的样子。

为了顾到他们的面子起见,叫妻也到厨房里去帮帮忙。

三婶老是溜着个尖嗓子说:

“啊呀,怎么叫你下厨呢,怎么叫你下厨呢!”

谁也辩不清她到底算是客气还是一种讥诮。声音故意提得很高,叫满屋子的人都听得见。

三叔一听见就得微笑一下,仿佛别人提到他的一首好诗似的。我的眼睛虽然在对着姑妈,可也瞧见他偷偷瞟了我一眼。

姑妈在说着父亲临死时候的事,她眼睛发了红。

这的确是一个悲剧。

我只知道父亲恨我,咽着最后一口气,还叫三叔往后别寄钱给我,“令其自省”。

然而这都是忍着痛干出来的。这里姑妈用着颤声叙述着,句子一点也不联贯,可是每个字都深深地打进了我的心坎。

父亲其实是在想念我,半夜里老是在梦中喊我的名字。白天里他可撑住硬劲:别人要是一提到我——他脸子马上发了白,全身哆嗦着,用全世界顶恶毒的字眼诅咒着。

“就在那一年——我们看着你爹一天一天衰下去。”

这屋子里到处起了叹声,好象埋在地下几十年,一下子迸了出来似的。

三叔眨眨眼睛,用无名指的长指甲去掏眼角。

我记起父亲那副冷冰冰的脸来,就是说着顶慈爱的话,也用着他那副严厉的甚至于是粗暴的声调。我记起上中学的时候也还是跟他同床同头睡,他每天早晨喊醒我,替我穿衣裳,然后一直送我到城门口。母亲死得早,他就兼有了那种母性爱。

我跟家庭断绝关系的那年,他那痛苦我是想象得到的。

于是我竟忍不住感到一种内疚,一种抱恨终天似的心情。听着姑妈那不接气的谈话,鼻尖子抽痉似地疼了起来。

从前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呀,天!

是的,一种新运动,一种新运动:德先生,赛先生,自由恋爱!

反对旧式的撮合。死里八揪要离婚。于是自己找女人。

看看妻那副苍黄的脸子,她那副专心照顾女儿的忙碌样子,那副为得一张草纸一个铜子的小事跟我吵嘴的劲儿,我真不懂自己怎么那时候为她牺牲了这许多幸福。

然而当时——有的是勇气,有的是火气。

并且还写了些文章,写了些白话诗。攻击的目标正是父亲那些老辈。那年三叔到了北京——我还不屑去找他。

这完全是毛头小伙子干的勾当。

这当然是年龄关系。过了些时,长得老扎了点儿,做事才会切实。

至于有些年纪大的,现在还是那么一股子劲,那我可不能了解。他们也许有什么生理上的缺憾。记得有谁说过:二十岁没傻劲的是低能儿,四十岁还有傻劲的是白痴。

着,正对。

如今那批二十来岁的年青人——算起来当然比我们小一辈。可是跟我同辈的人要去学小伙子那么胡闹,那明明是自甘退后一辈了。

他们不会做人。他们不懂得生活。

我老实有点懊悔从前自己的莽撞。

那一番所谓“奋斗”之后,我到底得了些什么呢!家里断绝了经济来源也不怕,宁可苦着生活,贱卖了自己的青春力,过了这许多悲惨日子。

眼巴巴瞧着几个老同学飞黄腾达,造了洋房,坐上了汽车。而我混到没有路走,不得不回到家乡来吃老米饭!

为了什么呀,我那时候的那股所谓勇气?

我们跟他们那些老辈当然是两个时代里的人。可是干么要对他们使性子呢——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况且他们的确真心真意地在爱着我的。父亲的死也是为了我。

我所感到的悲哀纯粹是人情的,我在想着父亲那时候的苦处,那时候他内心的矛盾。

姑妈很但白地谈到那时候他们对我下的考语:他们认为我没有良心。

“生了儿子为的什么呢,象你爹那样苦法!”

有什么绑住我的胸脯似的,我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三叔跟姑妈互相瞧了一眼。

沉默。屋子里所有的视线都盯住了我。叫我感到了一种压迫。

“莫讲了罢,”三叔小声儿说。“一个人走的路总是弯的。唉,弯的。尽走尽走才得走回来:没事了,好了。人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唉。”

接着他干咳了一声。把左手抓着的一壶米酒送嘴边去嗓了一口,咂咂舌子。

我抬起脸来。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眼睛没瞧着我,慢条斯理地把那些又重说了一遍。他认为我正是绕了这么个弯子。他这是表示了一般老辈的意见,大家当做我近几年是“败子回头”——又恢复了家庭关系。

这么一来——就给他们挣回了一点面子,表示他们跟我重新打交道是应该的。

我笑了一笑。我记得是我在社会上捞到点儿地位之后,他们先向我求和的。不是那年我在一个衙门里当秘书,三叔写了几首怀念我的诗——让同乡转带给我的么。

我用很随便的口气说明了这个,就注意三叔脸上的表情。

可是他站着的地方光线不够。

于是一直到吃饭的时候——都有不大快意的东西混在这空气里面。姑妈极力想说几句家常话来调和一下,可是别人都哼儿哈的不大答腔。

唉,姑妈真是好人。

那餐中饭吃得不算痛快。在座的人都时时刻刻瞟着妻,使她不得不低下头去,或者故意想着些事来看顾英儿明儿。

他们有时候也表示一下他对这两个女孩的关切:可是这一看就知道不过是为了礼貌,好象邻居们彼此联络联络——免得以后闹什么口舌,他们间或问妻句把话:关于她的装束,关于她的嗜好。姑妈还由这个题目绕了许多弯子,想打听她娘家是怎么个路数。他们显然是有点好奇,并且希望挖出别人的缺点来。

妻在这种家庭里的地位还是不固定:她不是明媒正娶,况且她生的两个孩子都是女的。

我有点不耐烦起来。

“姑妈想问她的娘家,是不是?她爹爹当过次长,如今那个刘省长是他学生,过年过节总要去请安的。她屋里有百多顷田,上海还有座大洋房,就这样。”

妻瞅了我一眼。

可是他们都吃了一惊。

三叔不顺嘴地问!

“那——那——你岳老子是留学的呀?”

“从前在屋里读老书,中了经济特科。三十好几了才出洋留学。”

“唉!”

三婶弄完了菜上桌的时候,他们马上把这些话告诉她。她老实愣了一会,似乎在想一想先在厨房里有没有开罪我妻的地方。

她说:

“你真是!——你硬要打发她下厨。”

过了会儿:

“英儿这样不肯长,怕要补补哩。买点阿胶给她吃罢。”

于是大家都觉得暖和了起来,趁点酒兴谈了些话。三叔似乎为了要对我表示坦白,就说到今年的收成,一般人的不老实——好心放了账给他倒说别人刻薄。末了他就好意地劝我:要是手头上有几个钱,还是拿去滚滚利息的好。

姑妈呢可只主张买田。

然后三叔摇摇头反对她:

“买田?——田拿在手里是个祸。一年干一年水的,好过啊?年成好罢,唉,谷子又不抵价。”

于是他开了话匣子:埋怨这种年头——弄得人心不古。如今那批年青小伙子又在那里绕弯路,胡闹。譬如鳌弟罢,就专门看些白话文的书,在报纸上写着文章讥诮老辈——说是吃血的!

“同你的那个时候一样,一样。只怕比你那个时候还吵得狠些。季良跟他是一伙的,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他们常来往的那些同学都是这一路货。不晓得他们一天到晚想些什么:真不解!”

姑妈用力地瞅了他一眼。

“四妹呢?”我问。

“四妹一唔,长得比姑妈还高了,女孩子到底文静些。至于小和是——他又是一派:他只爱到城里去看影子戏。”

谈话就这么转到那些弟妹上面去了。我倒爱听这些:很希望跟他们谈谈。也许因为他们也是无父无母的,引起了我的同情之故吧。

妻的地位

在三叔书房里呆了一个上午。

他把一天到晚托着的一壶米酒放在烘炉上,时不时去啜一口。他拿出他最近做的诗给我看,还要我说点意见。

这可有点为难。我含糊地赞美了几句。我想要说得内行点儿,于是老实说他有点象李太白。

“李大白?那怎么敢学。唐诗我们千万不可学。我宗的是宋诗。唔,你看,有没有点江西派的味道?”

我唔了一声,脸上稍微有点发热。

“这里诗友倒不少,”他微笑,“大舅舅也是一个,大舅舅的诗极有才气,可惜味道还有点不醇。……唔,不错,你是会做白话诗的。”

“莫讲了罢。”

可是他把这题目钉了下去。

“那个时候你闹离婚,你寄了一首白话诗回来,我还记得……”

“唉,三叔!”

“我还背得哩:

不相识者做我的妻,

实乃是岂有此理!

我但知有神圣的恋爱,

那顾得旧社会如何放屁!”

于是他大笑起来。他脸红着,挂着皮袍子的肩膀吃力地抽动着。

这简直是个侮辱,一个人——谁没有过可笑的事!可是他老拿着这个做话柄。

他大概瞧见了我的脸色,就婉转地说明他不过是想到哪里谈到哪里,好象谈一个三四十岁的人——他小时候怎样溺尿一样。

也许为了要补过,他还跟我吐了许多体己话。他声明他对我从前闹的婚姻别扭倒是谅解的,只是不该冲着长辈说那些不恭敬的话。至于现在我这妻,虽然不是明媒正娶,可是大户人家的好小姐。要叫她名分固定起来,顶好是再补行一次婚礼,在祖宗面前父亲面前举行一回隆重的仪式。

他把我妻称做“翟小姐,”不照习惯叫她“七嫂。”

我说我们是举行过婚礼来的。

“然而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脸子凑了过来,怕外人听见似地放低着声音。“在祖宗面前,在你爹面前——唉,顶好是那个一下。而况而况,家门口的人——如今把她当什么人看待呢?”

我感谢他的好意。然而我认为举行这种事是有几分无聊的,并且要花许多钱。在外面欠了些债,等不到明年春天,我就得把谷子卖掉的。

不过这些话没说出来。要是他们知道我这次回家不单是没带来现钱,而且还负了一屁股债,那他们马上就得对我改换脸色,虽然他们并不想敲我竹杠,或者问我借钱。

吃饭时候我把三叔的意见告诉妻,她没言语。

英儿似乎更瘦了些。以为住到乡下可以使她身体好起来的,可是她更黄下去,更不开口。

我提议带英儿去爬爬山。妻说她没工夫。

“我要把明儿的绒线衣赶起来哩。”

想一个人带英儿出去,她可不肯:她要钉住她娘。

哼,让这孩子去死罢!

可是妻倒嘟哝起来。她本不愿意回到我家乡的,而我“强奸”了她的“意见”。好罢,瞧罢,英儿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女人往往不讲理。她不是明明已经同意了我的话了嘛:在外面这么混下去还得打饿肚,家里我那份田每年还收得了两百多担租谷,干吗不回来。

“住在外面不是一样的?”她打绒线衫的两手停了停动作。“家里卖稻子的钱还是可以往外寄给我们。”

“呃,真是!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们要是不在家,那个管田的混蛋就一个大钱也不分给我们。懂了吧。我千不该万不该那时候跟家里闹翻。当时真是碰了鬼!……我们要不回乡来,他一直不承认我是他的东家呀,我的娘!……”

然而她还是埋怨着,甚至于掉了眼泪。她看不惯别人那些鬼头鬼脑的脸色。

“他们当我什么看待?他们当我什么看待?——他们总当我是你的小老婆!”

这真忍不住要叫人发脾气。我们生活我们的,那些名义不名义有屁关系!

“可是我呢,我呢?”她大声说,泪水打眼眶里满了出来。

英儿挨过了她身边,用种又怀疑又害怕的眼色瞧着我。

她们娘儿俩是一伙的。

我跳着脚,捶着桌子。愤怒得一句话也说不来。于是抢出了门———阵冷气象刀子似地往我脸上削。

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

唉,我的脾气太暴躁了点儿。怎么三十好几了——还这么火气。是的,该涵养。不然的话徒然自己吃亏。

不是自己看着毛头小伙子的莽撞也觉得极其讨厌么?

妻的话到底不错。她这么受人歧视——不单是她,连我也感到不好受。我们究竟是在这种生活圈子里讨生活呀。

三叔真是见得到:他主张我们再举行一次仪式。显然他是关切我们。唉,在人本位说来,三叔其实是该感谢的。

这么具体地跟妻说了,她反而沉默起来。

“怎样呢,怎样呢?”我问。

她发了老毛病:平日她倒对你咭咭咕咕,一有什么正经话问她——她倒死也不言语了。

随她罢!

至情

终日无聊。

大家忙着过年,我似乎没这个兴致。

没有几天鳌弟他们就得回来了。

三叔天天在外面催账:他打算把一切首尾弄弄清楚,到过年的几天可以跟诗友们痛快地喝几天。

晚上,他在书房里算帐。桌子上一只算盘,一本账簿,一壶米酒,一个挺精致的小铜香炉里还点着檀香。

真是有趣的人!

催管田老艾卖谷子,他告诉我现在谷价只两块八一担。高清河来了许多谷子,我们的怕还放不出去。要是我急于要钱用,他可以设法去借——三分息。

这些事我有点茫然。

昨晚去问三叔,三叔叫我别上老艾的当。

“我跟地方上几个绅士议过的,不准别处的米到我们这里来卖。高清河的米船是装到下坝去的呀,七少爷。如今这里谷价飞涨的:三块二。还有涨哩。再屯几天罢:我跟你的一起出粜。”

三叔对我的这番好意十分叫我感动,我于是竟老实地告诉他——我急于要钱用:我在外面欠了朋友们三百来块钱,他们急着等这笔钱应付年关。

他问我这些债是几分息、我告诉他这是朋友们好意帮忙,不算利钱的。有抵头没有呢?没有。

“嗳,那你忙什么呢,”他说:“我还当你是内行哩。唉,哪个晓得你一点也不明白情形。”

于是他把笔放在账簿上当做书签,合上那本簿子,左手按在封皮上,侧转脸对我详详细细说起来。

原来这里正缺米。三叔预计谷价能够涨到四块六或者四块八,他劝我等到那时候再出手。

至于我欠的那三百来块钱呢——他劝我慢点还,这几年田事一点也靠不住,顶好趁此在手头上留几个现钱:放出去滚利。

“莫忙。我替你找几门债户来,包你稳当:哪个也不能赖我的账的,……你是我亲侄子,我才替你打这些主意。你千万莫对人讲,呢,莫对人讲。”

接着他又告诉我:做人应当放精明些,不然的话自己也保不住。我该到老公荡去看看自己的田,该去跟佃户们直接发生关系,别尽让老艾在中间过手挤油水。

是的,为了生活,我得学习,我得知道这一切。

三叔的话完全是真挚的,坦白的。他极其体贴我,照顾我。只有三叔会跟我说这些话,给我这些切实的生活上的教训。

想到从前给父亲给三叔他们的难堪,我感到一种深切的悔恨,抱愧。

父亲是为了我给他的痛苦而死去了的,这会给我终身的不安,一个内心的创痛。

要使自己的良心稍安,我只有好好地报答三叔了。

切实的学问

离开了大学就一直没机会摸书本子,想回家之后看点自己爱看的东西,可是没什么可读阅的。

鳌弟问:

“七哥一直没看书么!”

叫我看什么呢!

他跟季良所有的都是些新出版的,许多社会经济学。还有些所谓文艺书籍,一些杂志。

可是他们声明他们并不想专门研究社会科学,他们说了一句不知打哪里学来的话:他们认为一个人总该有这方面的知识。至于他们的志趣——倒是在文艺方面。

我笑了笑:

“我没有读这些书的义务。”

我高兴看什么就看什么:我读书是为自己读的。我不愿意去学时髦。我尤其不爱理会那些宣传文字。

季良似乎要抢着说话,可是老艾来了。于是我随便在他桌子上拿走几本文艺的刊物,匆匆忙忙跑去对付那管田的混蛋。

“来,老艾,我们到三太爷那边去谈谈。”

这回老艾可吃了瘪:我用种内行的口气训了他一顿。三叔还替我补充了许多。

老艾瞟瞟我,瞟瞟三叔,说起话来结里结巴的。

他走了之后,三叔小声儿告诉我:老艾总当是我跟三叔合不来,他可以在我跟前弄鬼。他想不到三叔会这么照顾我,于是他乖乖地给卡住了。

三叔瞧着我笑。我也瞧着三叔笑,透了一口气。

忽然他发现我手里的杂志:

“怎么,你也要看这些书啊?”

我脸热了起来。

“不是。我是……我是……呃,不过要看看它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干么我要这么说呢?——自己也莫明其妙。

顶奇怪的是,觉得看这些书就有点对三叔不起似的。

今晚三叔又跟我谈到现在的人心。

“愈来愈不成话,愈来愈不成话。要不挽这狂澜——那这世界真不得了,真不得了,唉。”

新与旧

大舅舅来。他打算在这里多住几天。

在三叔书房里围着炉盆,剥着花生米,喝着酒。

三叔指指我:

“思齐近来也欢喜看诗。”

“哦?”大舅舅喜出望外似的,鼻子竟扭了一下。“你如今还做白话文不做?”

三叔瞅了他一眼,意思是叫他别再提这件事。当然是为得怕我难受。

大舅舅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取下他的眼镜。他仿佛不甘心别人打断了他的话,他就从新派跟旧派这个题目上发挥起来。他说得很热烈,食指在空中点着划着。视线多半停在我脸上。有时候似乎觉得我的眼睛盯得他太紧,他就不好意思似地把视线移开一会儿。

末了他竟脸红起来。

“他们讲我们是旧派。旧派就是老朽。他们是——是——是进步!进了什么步呢?”

他瞧瞧我,瞧瞧三叔。嘴还张开着。食指停在空中。他在等着回答。

可是三叔刚一张嘴——他又用力地给自己补上一句:

“其实是退步!”

他的意思很明白:一切礼制当然是文化,要推翻这个,那就是要回到没开化的野蛮时代去。

于是三叔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把大舅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只不过改了几个字眼。

“你以为呢?”最后他问我。

这很不容易回答。我把眼睛盯着手里的花生,很慢地剥着,发着一种很爽脆可又很空洞的响声。

我当然不能在他们面前承认我过去的错误。可是我也无法驳掉他们的话。我自己也不十分明白:我到底是对他们这些大议论起了反感,还是象个胜利者那么怜悯他战败的敌人。

人与人的关系终究是复杂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跟他们无论如何是两路人——有些处所合不来。可是同时——很难明确地说出来的——我跟他们有几点是很融洽无间的。

那几点是什么?——那可不知道。也许是一种人情,一种骨肉之间的天性。因为对自己从前那些火气,对如今一般小伙子的那些火气——起了反感,甚至于起了憎恶,就打算把生活过得切实些,醇厚些。

我需要亲属们给我一点温暖:我喜欢他们那种朴实的有涵养的做人方法。

于是我一面顾到自己的面子,一面也其实是说真话,我迸出了这么一句:

“做人没有什么新派旧派。只有对不对。”

他们听了很感动。大舅把这句话反复了四五遍,轻轻动着脑袋,仿佛要把这个嚼出味道来似的。然后把那只不大灵活的眼珠盯着我,摆出一付奖励后生的脸色。

三叔很响地嚼着花生:听来他嘴里象是空的——只是咂着舌子表示他的得意。

这里他就轻描淡写地下了结论:一个人常常走错一些路,以为是新派,直到经验多了点儿才能改正过来。

“这呢——还不失为一个好人。”

然而以前那些错处往往有影响的。虽然自己改正了,可是还有些后生跟着那条歪路走。

“譬如——笔之于书……唉,真要小心。著书忌早。”

这又是说的我,不过三叔这时的脸色倒是严肃的,诚恳的:并不是一种讥诮。

我只承认我过去的行为有点莽撞——那么着使我生活里失去了许多东西,可是我那时候的思想没有大错误。我的那种信仰,那种观念,都是跟着时代跑的,至少——我尽了那时代的一个人应尽的义务。

不论如何,还是换一个题目谈谈罢。

我谈到白话诗。我把五四时期那些权威的理论说了一遍:中国古代本来是有白话诗的——白居易的诗,李清照的词,还有不记得是谁的曲子。此外呢,那位拥护古文的林纾①老头儿也有过白话诗的。

①林纤(1852-1924)近代文学家。晚年反对“五四”新文化运动。

“林纾?”大舅舅打断了我的话。“那个翻外国小说的啊?”

他打袖子里掏出一块折得好好的手绢来揩揩嘴,摇摇脑袋,对那位翻译家发了些议论。他的话不大有条理,不过也叫人知道他的意见:他认为用古文写小说是不大应该的事。

这里三叔赶紧咽了一口酒。

“然而不然,”他坚决地反对大舅的话,脸上可保持了那种礼貌的微笑。“你去看一看他的小说就晓得,嗯,其实并不错。外国小说其实也有笔法,所谓章有章法,句有句法。”

大舅瞧了他一眼,咂了咂嘴。他俩有许多地方不同意见的,可是大舅只要一经三叔反驳了他的什么,他就不再多嘴:仿佛三叔是他的上司似的。

譬如他们写诗罢:三叔老是说大舅的味儿不醇,大舅可只睁大了眼睛对三叔的作品赞美着,哼着,轻轻动着脑袋,一看就知道他给感动得无可奈何。

他老说:

“真诗史也,真诗史也!”

可是五姨丈背地里说三叔的诗通都没写通。

在他们这些意见分歧的当儿,我是很难开口的。

于是大舅把脸转对着我,又把题目回到了林纾的白话诗。他觉得很滑稽的样子,分明脸皮下面藏着笑的:

“他也有白话诗?——同你从前做的那些一样啊?”

我含糊地应了一句:是的。并且我还老老实实承认——近来的白话诗原是学的那位桐城派的古文家。

三叔显然吃了一惊:要送到嘴边去的酒壶停到了半路上。

老实说,这是我的胜利。也许以后他们不至于再提我从前那些叫我自己也脸红的文字。

大舅瞧瞧三叔:大概希望别人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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