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天翼小说合集》作者:张天翼【完结】 > 张天翼小说合集.txt

  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11

三叔把酒壶放到炭盆边沿上,把屁股坐正一下。

“然而……然而……”他停了一停。“如今那些白话诗我也看过的:唔,我要看看它是什么东西。呵,简直看不懂。还有些呢——那其实就是山歌子,田夸老唱的那些山歌子!这——这——也学的畏庐①的啊?”

①林纾字琴南,号畏庐。

我毫无犹疑的地答复了他:

“如今那些新诗我也反对。我看不入眼:什么东西!只不过骗几个钱就是了。”

“骗钱?”大舅几乎是叫着地说。

唔,骗钱。他们想拿稿费。

这叫大舅吓了一大跳:

“什么,他们那些——那些山歌子!——卖钱?”

他站了起来,两手反着,在书柜跟桌子那短短的距离中间———来一往地踱着。他十二分不安,嘴里咕嗜着。是啊,他每年靠那点租谷卖钱,辛辛苦苦计算着放债的利钱,这么省吃省用才过得了日子。可是——只要写点儿那些东西就能赚钱!

这么着他就发起牢骚来:他不懂现在这个世界。他很激动,嘴里冒出了唾沫星子,他们这种人读了一辈子书,守着点祖产也提心吊胆的。而那些小伙子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就可以卖到大花边!

“这样讲起来——你跟我还活在世上做什么呢!……”

然而三叔很镇静,慢条斯理嚼着花生,觉得有点可笑似地瞧着大舅。一直到他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他才开口。他显然是挺乐观的:

莫慌莫慌,……你跟我守在这里:静以待之。他们瞎撞瞎撞,转了几个大圈子,依然回到我们这里来的。唔,当然会回到我们这里来。

他瞟了我一眼。

这分明是拿我做例。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该觉得惭愧,还是该觉得骄傲。

沉默。只有剥花生的那种干脆的响声。

以后又是三叔开话匣子。他左手捧酒壶,右手打着手势,把将来的世道人心作个预测。他相信这世界总有一天上轨道的,大家能知道长幼尊卑的道理。现在他们可正在糊涂着,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不得不对他们严厉些。

他脸色庄严得象在宣誓似的,并且还问问我的意见。

接着又:

“你爹在世的时候……”

我心头一阵紧,仿佛听见别人提到了我的一桩亏心事。可是又有种不可知的力在牵引我,叫我用全神去注意三叔说的什么。

原来父亲晚年很受了些人家的气,华老五为了抵押白石墩那块山地的事,竟指着父亲的脸骂娘,说父亲强占他的地产,华老五虽然吃了点王法,可是父亲气得发抖,从此就有手颤的毛病。

“唉,你爹太厚道。”

我全身都发起热来。竟有人敢侮辱父亲!我觉得胸脯都会爆破。……华老五!——我还记得他的名字。这混蛋!我小时候他当父亲的面巴结我,少爷少爷的叫得那么亲热。原来是这么一个家伙!

我得替父亲出这口气!生活给了我许多教训:我不能象父亲一样厚道——我们决不能宽恕那批家伙!我得设法弄死华老五那个王八羔子!

气有点喘不过来,我咬着牙问:

“那混蛋还在此地,是不是?”

“天报应,他比你爹死得早:疯痢死的。嗯,果报之道真是丝毫不爽:他死了连棺木都没有,摊了几天尸,地方怕染病,兜了几个钱才埋了他的。”

于是他又说许多地方上的混蛋,有时候大舅还补充一些。

这些都是于我有益的切实的学问,这些使我更知道一些做人的方法,人家对我们起了坏心眼,来了一种卑劣的手段,一种恶毒的诅咒,那我们就得连本连利还给他们!

人类恐怕永远是这么无救的。我没有三叔那样乐观:我自认比他看得透些。

然而我非常注意地听着三叔跟大舅的那些报告,一个字也不肯放过。

大概到了四点钟的样子,忽然四妹跑来了:

“七哥,鳌哥他们在你房里——要跟你谈谈天哩。”

“等下子!”

挨到将近五点我才回到自己房里去。

一屋子的人:三婶,鳌弟,季良,小和,还有四妹。

他们哇啦哇啦在吵着什么,似乎在谈论着一出戏,或者电影,或是一篇文章。

我进去了——他们只笑着看我一眼,仍旧吵他们的。

这些小伙子简直一点不懂礼貌。

鳌弟的声音顶高,连脸都有点发红。

“那个渔村出身的姑娘怎么要爱那个小白脸军官呢?”他右手摸摸学生装的扣子,然后又放到自己膝上。“她当然有她自己的审美观念,那个军官在她看来不会成其为美的。可是作者硬叫她爱他,那就是作者的审美观念还没有进一步,他还认为那个敌人军官那种贵族派头是美的。所以我说他并不比《旅伴》多走了一些。

“这未免说得太机械,”季良两手插裤袋里,叉开着腿子站在屋子中央。“那个姑娘在自己部队里是不能发生男女关系的呀,这是声明在先的。……”

他俩中间似乎有个争论。

简直不知道他谈什么。大概总不外乎恋爱:小伙子总是喜欢谈恋爱。他们大概还有许多隐语,叫别人听不懂的。

我耐不住了。我嘲笑地说:

“你们不是打发四妹喊我来的么?——有什么见教啊?……巴巴地跑了来,你们倒谈你们的了。”

“他们谈这个,”——小和拿本书扬了一下。

封面上有两个阿刺伯字,不知道到底是中国书还是外国书。我可没这闲心事去翻开来看。反正总离不了是恋爱小说之类吧——专门哄哄年青学生的。

“我不懂!”

我拖了一张椅子到床头前坐下。三婶跟妻在谈着家里的琐事,没理会鳌弟他们。我宁可参加她俩的谈话——倒切实得多。

三婶还赶着妻叫“翟小姐。”她坚持着英儿该吃点补药,譬如阿胶之类。

可是季良象挑战似地喊起我来:

“七哥,七哥!”

他们要跟我谈谈天。

“好的,好的,好的,”我笑着。“你们的已经谈完了吧,你们谈恋爱——我是简直无法插进来的。”

绝对不让他们有打断我的话的机会,我一口气往下说。现在的青年只是谈些男男女女的事,比我当青年的时候可真幸福得多了。

这里我把嗓子提高了些。我告诉他们:我们做青年的时候可苦得多,每个人都在摸索人生之路,想把人生的意义弄得明确一点。我们替后辈创出了一条大道,我们的生活是刻苦的。

“现在你们呢?”

我看看他们的脸,停了会儿。

“我们只拿一一点来说吧。我们那时候候房里挂的装饰品都是苦闷的肖像画:尼采,托尔斯太,悲多汶。你们呢?——你们很会享乐:跳舞,看电影,屋子里挂的是嘉宝,南锡卡乐尔!……”

说着说着竞有点兴奋起来,脸发着热。

可是他们分辨着:我说的那种花花公子当然有,但不是全体。季良并且满不在乎地告诉我——他们刚才不是谈什么男男女女的花骚事件,叫我把那本书看一看就知道了。

这一场谈天并不怎么愉快。

我好几次实在要动火,可是忍住了,跟他们吵嘴是无谓的:他们反正没礼貌,只有火气,要闹翻了还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哩,这是一;二呢——我年纪大得多,做人得有分寸些,能跟他们吵窝子么。

他们谈得很多:国际情势,文艺,乡下情形,戏剧,他们学校里那些教员之可笑,三叔他们的理论,诸如此类。

虽然他们象是提出些问题来请教我,虽然象是随便这么谈谈的,可是我到底听得出他们隐隐对我有种嘲笑。他们说到他们的教员——从前他们在学校里是不守本份的学生,现在可叫别人少看课外书,少管闲事。于是这几个小伙子觉得十分滑稽地笑了出来。

他们话里面还爱夹着些滥调,听着叫人肉麻。我简直不愿把他们的这些谈吐写下来。

我十分不耐烦,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先生总是他们的前辈,比他们见得多些,看得到些。

“你们还是中学时期,只是在学常识,看课外书未免太早了些。你们先生的话不是没道理的。如今你们这批年青人太爱管闲事,到将来你们才会晓得你们实际的学问是不够的。”

四妹抢着问,脸红着,可是微笑着:

“实际的学问是什么呢?”

“是生活!”我粗声地答。“怎么样做人,怎么样过日子!女孩子嫁了人——就怎么样注意儿童教育!”

我瞧瞧他们各人的脸。鳌弟刚张一张嘴,我动一动手叫他别开口。我叫他们不要以为我是所谓落伍——不要用这些滥调来说人。我从前也“奋斗”过,跟;日时代肉搏过。现在他们有点儿所谓新思想——那完全是我们那一代开辟出来的。

“我这个老哥哥决不比你们落后。倒是比你们明白些,所以讲这个话。我花了最大的代价跟旧时代战斗过的:那时候你们还吃着奶哩。”

四妹左脚搁在炭盆边上,时支在膝上,下巴搁在手上。这里她嚷道:

“我们不作兴拿年纪来榨人的。”

有几个笑了起来。

我声明我并不是象她说的那样。我把右手摩摩她的短发,又拍拍她的背:

“譬如你如今把头发剪得这样短,如今坐着用这样一个姿势。那完全因为你是个黄毛丫头。唔,到将来你结了婚,生男育女,那时候你决不会这样。现在好象你是属于浪漫主义,年纪大一点就必定会进到写实主义。……”

说了我就大笑起来。

可是没有第二个人笑。往昔妻老是会附和我的笑,可是她现在成了麻木不仁的,仿佛没有了神经,更说不上敏感,什么东西都引不起她的反应,除开是为了一个蚌子一张草纸跟我吵嘴。

我这笑声竟象在空山里响着似的,我自己听着觉得可怕起来。

鳌弟甚至于睁大了眼睛——敌意地盯着我。

于是我努力把自己变得庄严些。

“说句正经话。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一个人总不要盲从人家,我们从前是,哪,一定要彻底懂得一样东西,我们才会相信它。我们每个人都往苦处里面钻,每个人钻出一个自己的信仰来——嗯,自己的信仰!……如今这些青年呢?——不。一点也没研究就相信别人的话,马上就舔了人家的馋唾,背出许多滥调来。到底自己懂不懂呢?想一想连自己也要红脸的。”

季良鼻孔里笑了一下,瞧瞧鳌弟。后者做了个鬼脸:我装作没瞧见。

“七哥你的话不错,”鳌弟说。“但是你自己讲的,你这十几年没看过什么书。没看书——你晓得这些书上讲了什么东西呢,那你怎样晓得人家没了解它呢?”

他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不知道他到底是恶意,还是好意。他视线移到了地板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一个人总要———定要彻底了解一样东西,我们才会批评它。”

我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立即热了起来。想要开口可又没什么话说。然而在这当儿沉默着是要不得的。

我极力镇静着,很大度的样子:

“你要跟我抬杠,是不是?”

四妹很快地插了进来:

“七哥你放心。没有那个事,没有那个事。抬杠——还了得!……七哥我问你:你如今算是一种什么人呢?”

“什么‘什么人?’”

“你自然并没有落后,你不是旧货。新东西呢——你又看不起……”

她紧瞧着我,长着长睫毛的眼眶眨呀眨的。

这简直是戏弄我!这简直是一种难堪的侮辱!他们准是串通好了的,有步骤的,让我上这个圈套!……哼,三叔还说四妹“文静”哩!

我手抓着拳,大声地说:

“我只凭我自己的意向做人!我讨厌那些流俗的滥调!我讨厌那些毛头小伙子的火气!一句话:我最怕与流俗为伍!——就这样!”

大家闭了会儿嘴,季良才换了个题目,问我上次拿来的那些杂志看了一点没有。

“唔,翻了一翻,”我拼命把自己的气平下去,呼吸还有点急促。“我总觉得那些还谈不到文艺。”

他们似乎很惊异。所有的眼睛都顿到了我脸上。

我发表了一点意见。我认为现在这些所谓文艺作品免不了“俗”——这是顶要不得的。应当有一种美,有一种配配的艺术味,一种不可为俗人道的艺术味,而且要醇厚。它是超道德的,超出一切庸俗浅薄的感情的。作家该为写作品而写作品,他该有一种与几人不同的修养:他得有一副艺术的头脑,一双艺术的手。

“所以我不承认职业的作家是作家:一个人为了钱而写文章——还有好文章那才怪。有所为而为是庸俗的。”

季良问:那么怎样呢?——作家不要吃饭的么?

可是我没禁止作家吃饭!我也不主张他有另外的职业——去妨碍他的创作。他绝对不能拿家务事拿一些世俗的事去分他的心。他只要忠于他的艺术。

“然而如今那些所谓作家呢?”我用力他说了一句,就停了会儿。“他们拼命往俗处里走,拼命写些丑恶的事。他们是以丑为美的。譬如写乡下罢:大自然的美景不写,农家那种浑浑噩噩的乐趣他不写;只专门写什么破产,什么水灾旱灾,……嗯,这就是这一时的风气!……”

艺术就是艺术,绝对不是诅咒,不是攻击,也不是社会新闻,更不是一种劝捐的宣言。艺术就是艺术,绝对不为了别的什么。

我全身有点发热。于是离开了炭盆,一来一往地踱着。

可是他们不懂我说的这些。鳌弟甚至于拿出那种开讨论会的派头来,把我的话归纳成两点:第一,他以为我主张一个作家应该相当富有,生活要有余裕……

“那不!”我猛地站住。“我并没这样说。”

他笑起来:

“这就叫作家太为难了:不许拿稿费,又不许找职业,又不让他富有……”

其余的也都笑起来。

哼,这批家伙!那我可忍不住动了火。

“你分明是要戏弄我!鳌弟你要晓得——我不是这样好说话的!……无论如何我的年纪总比你们大,论时代我也是你们的老大哥。不客气的话——我怎样也比你们多懂得些。你们要谈这些问题还早哩:你们才只在中学时期呀!……”

鳌弟声辩着——他一点也没有要跟我吵嘴的意思,还劝我别那么肝火旺,他还打算把他的话说完,就提到了那归纳起来了的第二点:我主张艺术是无所为而为的。可是——他脸上毫无表情地问我:可是我从前写下那些诗,那些散文,分明都是为了攻击旧派人而写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呵,他尽挑眼!

我要退出这种顽劣小孩吵嘴式的谈话:我拒绝答复。

“那我们不服气!”四妹笑着叫,脸那么一侧,头发就蹦了一下。“你讲鳌哥挑眼,你就不要拿些眼来让他挑呀,你把这个眼填起来罢:你讲一讲你那些文章是怎样的。”

忽然我脸热得发烫。于是把脸子转过来背着窗子。

“我……我……”舌子不大灵活,“呢,那又是一回事。”

“怎么回事?”

“我……当然——我那时候……呃,当时我对文艺的认识还不大够。……”

我偷偷地扫了他们一眼。

季良跟鳌弟在交换着眼色。小和鼻孔里吹了一口气,装作满不在乎的样翻开手里的书,好象忍不住笑的样子,四妹可耸了耸鼻子,不知道她是吸鼻涕,还是装鬼脸。

我仿佛觉得感受到一种压迫。就是透了一口长气——胸脯那里还是紧紧的。

可是这些小伙子总得给开导开导才行。我拼命装得若无其事,两手反在后面,先舔一舔嘴唇,还咳清了嗓子。

我告诉他们我是个过来人,现在想起来——往事简直象一个梦。我保得定他们将来也会变得切实些,有涵养些:那么一切都得明白过来。

“我们从前还比你们如今闹得厉害些哩。年青人总要经过这样一个时期的。然而究竟一代不如一代:我们那时候比你们有勇气得多,也深得多。”

于是叙述了一些当时写文章的情形,在天安门开会的情形。我还是学生会的代表:学界里大多数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我一天忙到晚,到宿舍来找我的人每天平均总是十个以上。

新时代是我们那一代人开辟出来的。

我不单是个时代的先驱,并且还是个诗人,小说和论文的作家。有许多女生追逐我是不用说的,而我只是爱我现在这个妻,跟家里闹翻了也不足惜——看看我的勇气!为这件事我还写过一篇小说,叫做他俩的奋斗,登在一个报纸副刊上的。

我们生活得很刻苦,很严肃,不象现在一般年青人的轻浮,浅薄,只会说些滥调。

“可惜你们生得太迟,我当时的许多文章你们都没读到过。现在有些图书馆里还找得出:我们的那些刊物都成了善本书。善本书——懂不懂?四妹你晓得善本书是什么?”

接着我还告诉他我写过一些什么文章,怎样的内容,登在哪些刊物上面,当时起了什么影响。

我有点兴奋——虽然过后想想自己也觉得未免有点火气。我声音越提越高。

可是正在这时候——大舅走了进来。

“嘿呀,好热闹!”他又象是惊奇,又象是在冷笑。

立刻这屋子里沉默了下来。三婶跟妻仿佛要回避似地站起来,可只对来人打了个招呼。

我当然打住了我的叙述。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只是——

“大舅请坐罢。”

接着又是沉默。这沉默是十二分难堪的,很不容易忍受的,好象有个什么千斤多重的东西压在了身上。

“艺术”的效果

做了一桩可笑的事。

由于三叔他们几次的劝告,我跟妻居然补行了一次婚礼。

然而我并没有完全对他们让步。我们取了个折中办法:不必采取普通那种娶新娘子的仪式,只是请亲友喝一回酒拜一拜祖宗。

这些本来不用坚持的,可是妻不主张拜堂。

“怎样呢,”她脸红着。“叫我蒙一块红布做新娘子么?”

于是跟三叔商量了几次,他们承认了我的办法。

那天磕了无数头——对祖宗牌位。对那些长辈。

那些礼节很麻烦,然而另外有一种风味。我甚至于觉得它可爱。怪不得辜鸿铭说中国这个“礼”字该译成“Ait”哩。

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可是只用了两百来块钱。一切差不多都是三叔经手的;姑妈也帮着问事,非常热心,老是听见她埋怨三叔这样没办周到,那样没办周到,哇啦哇啦象吵嘴似的。

他们多么爱我!

晚上还来一手所谓“闹新房,”不过新娘子比较一般的来得老练些,不怎么害羞。他们只说了些好意的双关话,逗大家开口笑一笑:那是一种出于衷心的笑。

腿子弄得很酸,膝踝子也发了红。

可是我和妻仿佛又回到了年青时候一样,彼此竟使用了点儿十几年没有过的温柔。并且这局面延长到了五六天。

我没有怎么理会鳌弟他们。他们也不大理会我。

这几天还很忙:要到亲友家里去“谢步”。

很满意:大家叫妻叫“七嫂”。

别扭

鳌弟季良他们似乎鬼鬼祟祟的,有什么秘密事。

他们老在谈着什么,一瞧见我就走开了。还听见他们在窃笑。有一次小和出去到城里一趟,带回几个男女学生来。

他们好象有点怕我。他们准在背地里谈过我什么。

那天他们一个个溜了出去,据说学校里有点事情。

晚上我把四妹喊到房里来,问她——她们闹些什么花样。

“什么也没有,”她说。

怎么问她也不肯说。我竟感到窒息,还有点伤心的样子。他们显然对我有种歧视,回避我,小看我。

其实——我对他们还不了解么。

然而四妹什么也不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近来肝火那么旺。我拼命忍住了我的脾气,用很严厉的口气警告四妹:

“好的,你们分明有什么秘密行动,你们怕我看不出?要是你危害到什么安全的话——嗯,我也不客气。”

“什么!”她眼睛张得很大。

我说我要制止他们这些盲目的莽撞举动。我得跟三叔商量一下去。

妻也害怕地瞧着我,仿佛预感到什么大祸事似的。

四妹吃了一大惊,她到底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呵,原来他们是筹备演戏。

“怎么不来问问我呢?”我说。“我从前也演过戏的。”

她笑了笑。这件事当然瞒着老辈干的,不然的话那些老辈简直会把他们关起来。她这里又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们怕我去跟三叔他们说,因此对我也守着秘密。

我勉强笑了一声:

“呵,真滑稽!就这样防着我啊?”

这么她就不再开口了。问了两三句她不过“唔”一声,或者摇摇头。末了她走出了房门。

“四妹你来!”我叫。

没答腔。

我追了出去,一把攒住她膀子。

她回过脸冷冷地瞅我一眼,脸子有点发红:

“还要做什么?——你该已经很满意了。”

“这是什么话,这是!”

两双眼睛对着瞪了会儿,我放了她。

回到房里觉得非常无聊。妻死也不开口的,只忙着照顾明儿。英儿对我竟仿佛对陌生人似的,怎么样逗她——她也只有力没气地冲着你傻瞧,象她娘一样麻木。她成天地挨到母亲身边,不玩也不笑。

我于是走到了三叔书房里。

到底三叔关切我:

“怎么,你生了哪个的气吧,呃?”

“没有什么,”我嘘了一口气。“我真越想越奇怪:鳌弟四妹他们对我象仇人一样。”

三叔哼了一声:他更加看不顺眼。他一面劝我想开些,一面告诉我他们那些放浪,没规矩的样子。

他们瞧不起他三叔,也瞧不起许多长辈。今年三叔生日——他们竟约好了似地一齐不给他拜生。他们一天比一天荒谬。三叔本来还喜欢四妹的,可是她也变坏了。

这里他摇摇脑袋叹一口长气:

“唉,痛心,痛心!”

然后他又提高了嗓子:

“他们要是我自己的儿女,那——那——我简直要弄死他们!要不是你五叔你二婶托孤,那我也决不让他们住在这个屋子里!”

这种愤怒谁也得有的,谁也忍受不了他们那种派头。

可是我认为三叔可以说说他们。

“我还能讲他们!”三叔瞪着眼叫。“姑妈疼他们呀!哪个讲他们一句——那就了得!哼,闹翻了天!”

他痛心他说到他们简直是祸根。二婶死后只留了那么一点点产业,五叔是可以说没有。三叔对鳌弟他们其实还接济过的,可是竟有人说三叔欺侮他们年小不懂事——揩了他们许多油。

“真笑话!——他们有油水给我揩?”

那些话是谁说的呢?

他摇摇手:他不愿意说出来惹是非。他告诉我家乡里有许多爱管闲事的人,只要别人有了点儿声望地位就讲短说长——显然是一种嫉妒。

“身望地位是自己挣出来的呀,妒忌得到的么?……你在乡下多住些时就晓得这些鬼把戏了。嗯,尽是些鬼把戏!”

我想要安慰安慰他,我知道一个好人常常吃亏。他叫我做人该厉害些,泼辣些,可是他自己倒那么忠厚。虽然他有五十多的年纪,有些世故他还不大懂得,他不会对付。他还是很天真的。

“到底是哪些人,是哪些人?”我钉着问。

为了报答三叔的缘故,我竟想给那些说他闲话的家伙——一点厉害!

可是他不说,这一点就是他的老实。他显然很愤激,连手都发起抖来,嘴唇用着力——微微露出几颗牙齿。并且我还看出他实在是在拼命忍住那股怒气,眼睛盯着前面挂的一副屏条,眨呀眨的。

于是他故意又回到原来的题目:诚恳地瞧着我,很着急的口气:

“鳌弟他们——你说说他们罢。他们想必还听你的话的,唔,听你的话。他们同你怕还合得来。……”

同我合得来?

忽然我起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感情——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失意。全身象有异样温度的东西通过似的。

三叔还以为我跟他们是一窝子的人——至少很接近。然而他绝对不是讥笑我,不是讽刺我。他以为我懂的新知识多些,我是他们的前辈,而我同时又能涵养,能没有一点火气,能不盲目地瞎撞:我可以给他们一点教训什么的。

他完全是一种善意,他眼睛里似乎有点潮湿,有点发亮。

陡地我觉得要痛哭一会才舒服:要抱着三叔痛哭。我非常感动,连鼻尖子都发起痛来。

可是他忘记了我先前说的——“他们”简直当我仇人看待。

可是为酬答三叔的好意,我决计单独跟鳌弟谈一谈。

这实在是一种冒险。我跟鳌弟说话的时候——心怔忡着,嘴唇吃力得打着颤。

那小伙子不屑似的脸色,仿佛他有天大的大事等着要办,只能跟我谈一两分钟。

我从他们的排戏说起:问他们这剧本是谁做的。

“我做的,”他那张阔嘴上闪了一下微笑。

“写的是什么?——不能给我看看么?”

他右手食指跟大拇指在捻着个什么小东西,他视线盯在那上面。嘴上又掠过一道影子似的微笑,然后满不在乎地把眼睛盯到了我脸上。

何必问呢:当然算不了艺术品。

“你不要尽顶我,鳌弟,”我努力镇定着自己。“我同你讲正经话,写的是什么,告诉我?”

接着我声辩似地说明了我的用意:我也写过文章,我在大学里专攻文学的,并且我也演过戏——有过一点经验,这是一,二呢我比他们懂的世故人情多些,要是这剧本里面写了些莽撞的东西,那——那——那不大妥当。

我这是一片好意。

他还瞧着他手里捻着的东西,眉毛一扬:

“七哥想要审查一下,是不是?”

我刚要开口——他又说:

“七哥你放心,并没有对你们有大害处的地方。”

他说这是一个喜剧,写他们的教员的。他蹲到了地下,摔掉了那捻着的东西,食指在地上画着些不规则的线。脑袋仰起了点儿,似笑非笑地动着嘴。他说话倒还有点本领:简单明白,而有条理。可是没一点感情,只象是在说明一问几何命题似的。

他说他们的教员从前是所谓要打倒孔家老店的战士,现在可叫他们的后辈到《大学》《中庸》里面去找真理。那出喜剧写的就是这个,同时——那些主人公的私生活可一团糟。

末了他装作很正经地样子问我:

“你觉得这个题材怎样?”

他又在戏弄我!

我手抓着拳,连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要跟他敞开了说。

“你们想挖苦我,对不对?……无论如何我是你们前辈,我不过好意告诉你们怎样做人。……你以为你的剧本很高明,是吧?讲了几句老实话——你们就老羞成怒,是吧?……老实奉告你一句:你的讽刺是浅薄的。我讲过要你们到《大学》《中庸》里去找真理么,我讲过么?——我讲过没有?”

鳌弟站了起来,鼻孔里笑了一声:

“你不要瞎操心:我不过写了几个常看见的人物就是了。……看《阿Q正传》的人以为作者是骂他,那他自己就是阿Q。”

说了就走,并且走得那么大方,那么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你不动火。

于是我抢上一步拦住了他,脸跟脸靠得很近:

“什么,你说我是阿Q?你再讲一句看看!你莫以为你是大人——我却有资格捶你!”

“打架呀?”

这么着我跟他骂了开来,我恨不得勒死他,再把他那瞎了眼的同伙揍死。要不是妻赶出来拖我进房去,我真会来这一手的——不客气,唵!

一肚子气没处发泄,跟妻又吵了一家伙。

养性

我跟鳌弟他们不开口:我不屑跟他们讲话。

随他们去罢,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我的话对,会在我面前忏悔的。那我也不理会他们,让他们对我流泪,或者甚至于跪到我跟前。我得嘲笑他们几句——只要几句就够,于是饶了他们。

现在也许是他们得势:这只是一种虚火。他们真正胜利了么,哼!

我为了要避免冲突起见,不愿意跟他们见面。他们说话没个分寸,全不留个余地。要自己耳边清净些,我一瞧见他们影子就跑开。

可是自己房里呆不住,就常到三叔那边去。

我问三叔借了一部《诗韵全璧》来,我决计学学做诗。三叔叫我从杜学起,再转入宋诗。可是大舅告诉我做诗是很容易的:他说“读得《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又云:“诗由放屁起,文自说话来。”他说了就瞧瞧三叔,很捉摸不定地笑一笑。

“做诗不比做白话诗啊。”

我脸热着回答我知道的。

做诗可以养性。

只要会生活,总可以有点乐趣。经济不成问题:三叔给我经手放了三百来块钱债——两分息。到明后年我还可以轮着管一年祀田,总有点额外的进账:不过这件事还没跟三叔谈起过。可是我相信三叔会让给我管的,他已经管了五年了。

我还在城里买了一个小铜香炉,预备点点檀香。喝几口酒,做几首诗:只要妻不吵嘴,明儿不哭脸,我可以过得挺舒服。

有时候我也踮着脚尖——悄悄地到鳌弟他们房外听他们说了些什么鬼话。他们大概在念台词,有些地方听着叫我十分愤怒,恨不得冲进去揍他们一顿。

这批无可救药的小子啊!

晴天霹雳

一个晴天霹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妈的话大概是真的,可是——可是——怎么,三叔是那么一个人?

在姑妈那里听到的那些话,真是个了不起的刺激!

她说三叔对我要好是有用心的。他以为我这回回家来一定带了许多钱,他想挤出我几个来。他跟老艾本来打在一伙的,我不在家的时候——我那份收入就全上了他的腰包。可是他俩最近有什么事闹翻了,就叫我对老艾别放松。

他给我经手放债,那全是为了他在中间可以扣下点好处来。

“你去打听:他放印子钱的利息是多少。他呀——嗯,少说说怕也扣了你两分息。”

总而言之他无处不想捞点油水。就说我那次补行婚礼罢,他总也有七八十块上了腰。姑妈甚至于认为三叔要劝我举行一次仪式——也只是因为这个。

并且三叔背地里还说了我许多不堪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三叔真是个十足的小人。他逢人就叹气,说我的妻是个放荡的家伙,娘家很龌龊。

“我们那位七少爷还瞎吹一气,说他那丈人老子当过次长哩。嗯,次长!要真的是个次长,怎么不替他女婿设设法——倒让他回家吃老米饭!……他想在我面前吹!……”

三叔的做人是——占不到便宜就得捣你的鬼。他很厉害:连大舅都怕他。同族的人也都不敢动他:他一个人竟管了五年祀田,怎么也不肯交出来。

末了姑妈还对我声明:她老实忍无可忍才说出来的,好在我不是外人。

“你住在家里要想有一口饭吃——就要提神对付他!”

从姑妈家出来之后,我完全发了晕。

“姑妈是个爽直的人,姑妈是个爽直人……”我喃喃地说。

可是我一脚走到老公荡。在老艾家里憩了一夜,跟他谈到很晚。

我假说要放债,于是他很热心似地想了些门路,想了些方法。最后我套出了他跟三叔的关系:一点不错,他以前是替三叔张罗一切的。并且我还知道了三放债的利钱是三分五,有时候是四分!

我不知要怎样才好。脑袋里象有个东西在膨胀着,在膨胀着,一个不留神就得爆开来。两只脚似乎凌了空,不知道踹着的路是硬的还是软的。

早晨一到家,我劈头第一句就跟三叔谈到祀田。

他用手指在剔着牙齿,嘴张着很大。唾涎流了下来,他连忙吸了一口。

“管祀田是——敬祖宗拈阅派定哪个管就哪个管。唔,敬祖宗拈阄。”

“那怎么你老人家一直管了五年呢?”

他赶紧把手打嘴里抽了出来,可怕地笑着:

“哈呀,这是赔钱的交易呀,管祀田。人家不肯管,只好我来硬着头皮吃亏,有什么法子呢。”

我讽刺地向他提议:今年还是再来拈一拈罢,免得老叫三叔赔钱。我还坚持着非这么办不可,于是我没等他的回答,没瞧一瞧他的脸色就走出他那边。我仿佛听见他用鼻孔哼了一声。

“他是什么东西!”——我走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听见三叔在嚷。“他是什么东西!……荒谬绝伦!……我还当他是败子回头哩——哪晓得……哪晓得……”

我一进房就倒到了床上,手摸摸额头——滚烫的。全身瘫了似的没一点劲。我对妻说:

“泡点姜汤给我喝罢。”

尾声

到处都有眼珠子在冷冷地瞟我。到处都有嘴在偷偷地说我。个个都似乎在仇视我:三叔他们,鳌弟他们。

有人说我“荒唐”,什么也不懂:哼,还要做诗充假名士哩。

“哼,心术不正,做诗也是白做。”

另外可有人说我已经“腐烂”了——“还要倚老卖老地开教训哩。”

我回避着鳌弟他们,也怕听见三叔他们的嗓音。要出去的时候就偷偷地溜过院子,做贼似地悄悄抢出了大门。

可是路上有人好奇地轻蔑地瞟着我,叽叽咕咕在后面说什么。有些家伙还故意走上几步,回过脸来看看我。

于是我只好溜回自己房里去,紧紧闩上房门。只要有什么人声,我就得大吓一跳,全身一震。

我禁止妻出去,也不准英儿明儿出房门一步。我还咆哮着禁止她们开口:我要听听外面别人在说着我什么没有。可是我又害怕他们的声音。……

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以后怎样呢?以后怎样呢?

               作于1936年

包氏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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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天气还那么冷。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可是听说那些洋学堂就要开学了。

这就是说,包国维在家里年也不过地就得去上学!

公馆里许多人都不相信这回事。可是胡大把油腻腻的菜刀往砧板上一丢,拿围身布揩了揩手——伸个中指,其余四个指头凌空地扒了几扒:

“哄你们的是这个。你们不信问老包: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说恐怕钱不够用,要问我借钱哩。”

大家把它当做一回事似地去到老包房里。

“怎么,你们包国维就要上学了么?”

“唔,”老包摸摸下巴上几根两分长的灰白胡子。

“怎么年也不过就去上书房?”

“不作兴过年嘛,这是新派,这是……。”

“洋学堂是不过年的,我晓得。洋学堂里出来就是洋老爷,要做大官哩。”

许多眼睛就盯到了那张方桌子上面:包国维是在这张桌上用功的。一排五颜六色的书。一些洋纸簿子。墨盒。洋笔。一个小瓶:李妈亲眼瞧见包国维蘸着这瓶酒写字过。一张包国维的照片:光亮亮的头发,溜着一双眼——爱笑不笑的。要不告诉你这是老包的儿子,你准得当他是谁家的大少爷哩。

别瞧老包那么个尖下巴,那张皱得打结的脸,他可偏偏有福气——那么个好儿子。

可是老包自己也就比别人强:他在这公馆伺候了三十年,谁都相信他。太太老爷他们一年到头不大在家里住,钥匙都交在老包手里。现在公馆里这些做客的姑太太,舅老爷,表少爷,也待老包客气,过年过节什么的——赏就是三块五块。

“老包将来还要做这个哩,”胡大翘起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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