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天翼小说合集》作者:张天翼【完结】 > 张天翼小说合集.txt

  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12

老包笑了笑。可是马上又拼命忍住肚子里的快活,摇摇脑袋,轻轻地嘘了口气:

“哪里谈得到这个。我只要包国维争口气,象个人儿。不过——嗳,学费真不容易,学费。”

说了就瞧着胡大:看他懂不懂“学费”是什么东西。

“学费”倒不管它。可是为什么过年也得上学呢?

这天下午,寄到了包国维的成绩报告书。

老包小心地抽开抽屉,把老花眼镜拿出来带上,慢慢念着。象在研究一件了不起的东西,对信封瞧了老半天。两片薄薄的紫黑嘴唇在一开一合的,他从上面的地名读起,一直读到“省立××中学高中部缄”。

“露,封,挂,号,”他摸摸下巴。“露,封,……”

他仿佛还嫌信封上的字太少太不够念似的,抬起脸来对天花板愣了会儿,才抽出信封里的东西。

天上糊满着云,白天里也象傍晚那么黑。老包走到窗子眼前,取下了眼镜瞧瞧天,才又架上去念成绩单。手微微颤着,手里那几张纸就象被风吹着的水面似的。

成绩单上有五个“丁”。只一个“乙”一那是什么“体育”。

一张信纸上油印着密密的字:告诉他包国维本学期得留级。

老包把这两张纸读了二十多分钟。

“这是什么?”胡大一走进来就把脑袋凑到纸边。

“学堂里的。……不要吵,不要吵。还有一张,缴费单。”

这老头把眼睛睁大了许多。他想马上就看完这张纸,可是怎么也念不快。那纸上印着一条条格子,挤着些小字,他老把第一行的上半格接上了第二行的下半格。

“学费:四元。讲义费:十六元。……损失准备金:……图书馆费:……医……医……”

他用指甲一行行划着又念第二遍。他在嗓子里咕噜着,跟痰响混在了一块。读完一行,就瞧一瞧天。

“制服费!……制服费:二——二——二十元。……通学生除——除——除宿费膳费外,皆须……”

瞧瞧天。瞧瞧胡大。他不服气似地又把这些句子念一遍,可是一点也不含糊,还是这些字——一个个仿佛刻在石头上似的,陷到了纸里面。他对着胡大的脸子发愣:全身象有——不知道是一阵热,还是一阵冷,总而言之是似乎跳进了一桶水里。

“制服费!”

“什么?”胡大吃了一惊。

“唔,唔。唵。”

制服就是操衣,他知道。上半年不是做过了么?他本来算着这回一共得缴三十一块。可是这二十块钱的制服费一加,可就……

突然——磅!房门给谁踢开,撞到板壁上又弹了回来。

房里两个人吓了一大跳。一回头——一个小伙子跨到了房里。他的脸子我们认识的:就是桌上那张照片里的脸子,不过头发没那么光。

胡大拍拍胸脯,脸上陪着笑:

“哦唷,吓我一跳,学堂里来么?”

那个没言语,只膘了胡大一眼。接着把眉毛那么一扬,额上就显了几条横皱,眼睛扫到了他老子手里的东西。

“什么?”他问。

胡大悄悄地走了出去。

老头把眼镜取下来瞧着包国维,手里拿着的三张纸给他看。

包国维还是原来那姿势:两手插在裤袋里,那件自由呢的棉袍就短了好一截。象是因为衣领太高,那脖子就有点不能够随意转动,他只掉过小半张脸来瞅了一下。

“哼。”他两个嘴角往下弯着,没那回事似地跨到那张方桌跟前。他走起路来象个运动员,踏一步,他胸脯连着脑袋都得往前面摆一下,仿佛老是在跟别人打招呼似的。

老包瞧着他儿子的背:

“怎么又要留级?”

“郭纯也留级哩。”

那小伙子脸也没回过来,只把肚子贴着桌沿。他把身子往前一挺一挺的,那张方桌就咕咕咕地叫。

老包轻轻地问:

“你不是留过两次级了么?”

没答腔,那个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接着倒在桌边那张藤椅上,把膝头顶着桌沿,小腿一荡一荡的。他用右手抹了一下头发,就随便抽下一本花花绿绿的书来:《我见犹怜》。

沉默。

房里比先前又黑了点儿。地下砖头缝里在冒着冷气,老包两只脚仿佛踏在冷水里。

老包把眼镜放到那张条桌的抽屉里,嘴里小心地试探着说:

“你已经留过两次留级,怎么又……”

“他喜欢这样!”包国维叫了起来。“什么‘留过两次留级’!他要留!他高兴留就留,我怎么知道!”

外面一阵皮鞋响:一听就知道这是那位表少爷。

包国维把眉毛扬着瞧着房门,表少爷象故意要表示他有双硬底皮鞋,把步子很重地踏着,敲梆似地响着,一下下远去。包国维的小腿荡得利害起来,那双脚仿佛挺不服气——它只穿着一双胶底鞋。

老头有许多话要跟包国维说,可是别人眼睛盯到了书上:别打断他的用功。

包国维把顶着桌沿的膝头放下去,接着又抬起来。他肚子里慢慢念着《我见犹怜》,就是看到一个标点也得停顿一两秒钟。有时候他偷偷地瞟镜子一眼,用手抹抹头发。自己的脸子可不坏,不过嘴扁了点儿。只要他当上了篮球员,再象郭纯那么——把西装一穿,安淑真不怕不上手。安淑真准得对那些女生说:

“谁说包国维象瘪三!很漂亮哩。”

于是他和她去逛公园,去看电影。他自己就得把西装穿得笔挺的,头发涂着油,涂着蜡,一只手抓着安淑真的手,一只手抹抹头。……

他把《我见犹怜》一摔,抹了抹头发。

老包好容易等到包国维摔了书。

“这个——这个这个——那个制服费,……”

没人睬他,他就停了一会。他摸了三分钟下巴。于是他咳一声扫清嗓子里的痰,一板一眼他说着缴学费的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说错似的。他的意思认为去年做的制服还是崭新的,把这理由对先生说一说,这回可以少缴这意外的二十块钱。不然——

“不然就要缴五十一块半。这五十一块半——现在只有——只有——戴老七的钱还没还,这回再加二十……你总还得买点书,你总得……。”

停停。他摸摸下巴:又独言独语地往下说:

“操衣是去年做的,穿起来还是象新的一样,穿起来。缴费的时候跟先生说说情,总好少缴……少缴……”

包国维跳了起来。

“你去缴,你去缴!我不高兴去说情!——人家看起来多寒伧!”

老包对于这个答复倒是满意的,他点点脑袋:

“唔,我去缴。缴到——缴到——唔,市民银行。”

儿子横了他一眼。他只顾自己往下说。

市民银行在西大街吧?

老包打市民银行走到学校里去。他手放在口袋里,紧紧地抓住那卷钞票。

银行里的人可跟他说不上情。把钞票一数:

“还少二十!”

“先生,包国维的操衣还是新的,这二十……”

“我们是替学校代收的,同我说没有用。”

钞票还了他,去接别人缴的费。

缴费的拥满了一屋子,都是象包国维那么二十来岁一个的。他们听着老包说到“操衣”,就哄出了笑声。

“操衣!”

“这老头是替谁缴费的?”

“包国维,”一个带压发帽的瞅了一眼缴费单。

“包国维?”

老头对他们打招呼似地苦笑一下,接着他告诉别人——包国维上半年做了操衣的:那套操衣穿起来还是挺漂亮。

“可是现在又要缴,现在。你们都缴的么?”

那批小伙子笑着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没答。

老包四面瞧了会儿就走了出来:五六十双眼睛送着他。

“为什么要缴到银行里呢?”他埋怨似地想。

天上还是堆着云,也许得下雪。云薄的地方就隐隐瞧得见青色。有时候马路上也显着模糊的太阳影子。

老包走不快,可是踏得很吃力:他觉得身上那件油腻腻的破棉袍有几十斤重。棉鞋里也湿禄禄的叫他那双脚不大好受。鞋帮上虽然破了一个洞,可也不能透出点儿脚汗:这双棉鞋在他脚汗里泡过了三个冬天。

他想着对学堂里的先生该怎么说,怎么开口。他得跟他们谈谈道理,再说几句好话。先生总不比银行里的人那么不讲情面。

老包走得快了些,袖子上的补钉在袍子上也摩擦得起劲了点儿。

可是一走到学校里的注册处,他就不知道要怎么着才好。

这所办公室寂寞得象座破庙。一排木栏杆横在屋子中间,里面那些桌旁的位子都是空的。只有一位先生在打盹,肥肥的一大坯伏在桌子上,还打着鼾。

“先生,先生。”

叫了这么七八声,可没点儿动静。他用指节敲敲栏杆,脚在地板上轻轻地踏着。

这位先生要在哪一年才会醒呢?

他又喊了几声,指节在栏杆上也敲得更响了些。

桌子上那团肉动了几动,过会儿抬起个滚圆的脑袋来。

“你找谁?”皱着眉擦擦眼睛。

老包摸着下巴:

“我要找一位先生。我是——我是——我是包国维的家长。”

那位先生没命的张大了嘴,趁势“噢”了一声:又象是答应他,又象是打呵欠。

“我是包国维的家长,我说那个制服费……”

“缴费么?——市民银行,市民银行!”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们包国维——包国维……”

老包结里结巴说上老半天,才说出了他的道理,一面还笑得满面的皱纹都堆起来——腮巴子挺吃力。

胖子伸了懒腰,咂咂嘴。

“我们是不管的。无论新学生老学生,制服一律要做。”

“包国维去年做了制服,只穿过一两天……”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他懒懒地拖过一张纸来,拿一支铅笔在上面写些什么。“今年制服改了样子,晓得吧。所以——所以——啊——噢——哦!”

打了个呵欠,那位先生又全神贯注在那张纸上。

他在写着什么呢?也许是在开个条子,说明白包国维的制服只穿过两次,这回不用再做,缴费让他少缴二十。

老包耐心儿等着。墙上的挂钟不快不慢的——的,嗒,的,嗒,的,嗒。

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

那位先生大概写完了。他拿起那张纸来看: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象是他自己的得意之作。

纸上写着些什么:画着一满纸的乌龟!

老实说,老包对这些艺术是欣赏不上的。他嘘了口气,脸上还是那么费劲地笑着,嘴里喊着“先生先生”。他不管对方听不听,话总得往下说。他象募捐人似的把先生说成一个大好老,菩萨心肠:不论怎样总得行行好,想想他老包的困难。话可说得不怎么顺嘴,舌子似乎给打了个结。笑得嘴角上的肌肉在一抽一抽的,眉毛也痉挛似地动着。

“先生你想想:我是——我是——我怎么有这许多钱呢:五十——五十——五十多块。……我这件棉袍还是——还是——我这件棉袍穿过七年了。我只拿十块钱一个月,十块钱。我省吃省用,给我们包国维做——做……我还欠了债,我欠了……有几笔……有几笔是三分息。我……”

那位先生打定主意要发脾气。他把手里的纸一摔,猛地掉过脸来,皱着眉毛瞪着眼:

“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学校又不是慈善机关,你难道想叫我布施你么!——笑话!”

老包可愣住了。他腮巴子酸疼起来:他不知道还是让这笑容留着好,还是收了的好。他膝踝子抖索着。手扶着的这木栏杆,象铁打的似的那么冰。他看那先生又在纸上画着,他才掉转身来——慢慢往房门那儿走去。

儿子——怎么也得让他上学。可是过了明天再不缴费的话,包国维就得被除名。

“除名……除名……”老包的心脏上象长了一颗鸡眼。

除名之后往哪里上学呢?这孩子被两个学校退了学,好容易请大少爷关说,才考进了这省立中学的。

还是跟先生说说情。

“先生,先生,”老包又折了回来。“还有一句话请先生听听,一句话。……先生,先生!”

他等着,总有一个时候那先生会掉过脸来。

“先生,那么——那么——先生,制服费慢一点缴。先缴三十——三十——先缴三十一块半行不行呢?等做制服的时候再——再……现在——现在实在是——实在是一一现在——现在钱不够嘛。我实在是……”

“又来了,喷!”

先生表示“这真说不清”似地掉过脸去,过会又转过来:

“制服费是要先缴的:这是学校里的规矩,规矩,懂吧。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各种费用都要一次缴齐,缴到市民银行里。通学生一共是五十一块五。过了明天上午不缴就除名。懂不懂,懂不懂,听懂了没有!”

“先生,不过——不过……”

“嗨,要命!我的话你懂了没有,懂了没有尽说尽说有什么好处!真缠不明白!……让你一个人去说罢!”

先生一站起来就走,出了那边的房门,接着那扇门很响地一关——匐!墙也给震动了一下。那只挂钟就轻轻地“锵郎”一声。

给丢在屋子里的这个还想等人出来:一个人在栏杆边呆了十几分钟才走。

“呃,呃,唔。”

老包嗓子里响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他仿佛觉得有一桩大祸要到来似的,可是没想到可怕。无论什么天大的事,那个困难时辰总会度过去的。他只一步步踏在人行路上,他几乎忘了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也忘了会有一件什么祸事。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呀手的都在打颤。可是走得并不吃力:那双穿着湿渌渌的破棉鞋的脚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瞧不见路上的人,要是有人撞着他,他就斜退两步。

街上有些汽车的喇叭叫,小贩子的大声嚷,都逗得他非常烦躁。

太阳打云的隙缝里露出了脸,横在他脚右边的影子折了一半在墙上。走呀走的那影子忽然缩短起来移到了他后面:他转了弯。

对面有三个小伙子走过来,一面嘻嘻哈哈谈着。

老包喊了起来:

“包国维!”

他喊起他儿子来也是照着学堂里的规矩——连名带姓喊的。

包国维跟两个同学一块走着,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子,打这里掏出什么红红绿绿的东西往嘴里送。那几个走起路来都是一样的姿势——齐脑袋到胸脯都是向前一摆一摆的。

“包国维!”

几个小伙子吃一惊似地站住了。包国维马上把刚才的笑脸收回,换上一副皱眉毛。他只回过半张脸来,把黑眼珠溜到了眼角上瞧着他的老子。

老包想把先前遇到的事告诉儿子,可是那些话凝成了冰,重重地堆在肚子里吐不出。他只不顺嘴地问:

“你今天——你今天——你什么时候回家?”

儿子把两个嘴角往下弯着,鼻孔里响了一声。

“高兴什么时候回家就回家!家里摆酒席等着我么!……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哩。这么一句话!”

掉转脸去瞧一下:两个同学走了两丈多远。包国维马上就用了跑长距离的姿势跑了上去。

“郭纯,郭纯,”他笑着用手攀到那个郭纯肩上。“刚才你还没说出来——孙桂云为什么……”

“刚才那老头儿是谁?”

“呃,不相干。”

他回头瞧一瞧:他老子的背影渐渐往后面移去,他感到轻松起来,放心地谈着。

“孙桂云放弃了短距离,总有点可惜,是吧。龚德铭你说是不是?”

叫做龚德铭的那个,只从郭纯拿着的纸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来送进嘴里,没第二张嘴来答话。

他们转进了一条小胡同。

包国维两手插在裤袋里,谈到了孙桂云的篮球,接着又扯到了他们自己的篮球。他叹了口气,他觉得上次全市的篮球锦标赛,他们输给飞虎队可真输得伤心。他说得怪起劲的,眉毛扬得似乎要打眼睛上飞出去。

“我们喜马拉雅山队一定要争口气:郭纯,你要叫队员大家都……”

郭纯是他们喜马拉雅山队的队长。

“你单是嘴里会说,”龚德铭用时撞了包国维一下。

“哦,哪里!……我进步多了。是吧,我进步多了。郭纯,你说是不是。”

“唔,”郭纯鼻孔里应了一声,就哼起小调子来。

包国维象得了锦标,全身烫烫的。他想起了许多要说的话,忍不住迸出来:

“我这学期可以参加比赛了吧,我是……”

“那不要急。”

“怎么?”

“你投篮还不准。”

“不过我——我是——不过我pass还pa′得好……”

“pa′得好!”龚德铭叫了起来。“前天我pass那个球给你,你还接不住。你还要……”

“喂,嘘,”郭纯压小着嗓子。

对面有两个女学生走了过来。

他们三个马上排得紧紧的,用着兵式操的步子。他们摆这种阵势可比什么都老练。他们想叫她们通不过:那两个女学生低着头让开,挨着墙走,他们也就挤到墙边去。

包国维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线:

“喷,喷,头发烫得多漂亮!”

她俩又让开,想挨着对面墙边走,可是他们又挤到对面去。郭纯溜尖着嗓子说:

“你们让我走哇。”

“你们让我走哇。”包国维象唱双簧似地也学了一句,对郭纯伸一伸舌子。

两个女学生脸通红,脑袋更低,仿佛要把头钻进自己的肚子里去。

郭纯对包国维撅撅嘴,翘翘下巴。

要是包国维在往日——遇见个把女的也没什么了不起,他顶多是瞧瞧,大声地说这个屁股真大,那个眼睛长得俏,如此而已。这回可不同。郭纯的意思很明白:他叫他包国维显点本事看看。郭纯干么不叫龚德铭——只叫他包国维去那个呢?

包国维觉得自己的身子飘了起来。他象个英雄似的——伸手在一个女学生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女学生叫着。郭纯他们就大笑起来。

“包国维,好!”

一直到了郭纯的家里,包国维还在谈着他自己的得意之作。

“摸摸大腿是,哼,老行当!”

郭纯一到了自己家里就脱去大衣,对着镜子把领结理了一下,接着他瞧一瞧炉子里的火。不论包国维说得怎么起劲,他似乎都没听见,只是喊这个喊那个:叫老王来添煤,叫刘妈倒茶,叫阿秀拿拖鞋给他。于是倒在沙发上,拿一支烟抽着,让阿秀脱掉皮鞋把拖鞋套上去。包国维只好住了嘴,瞧着阿秀那双手——别瞧她是丫头,手倒挺白嫩的,那双手一拿起脱下的皮鞋,郭纯的手在她腮巴上扭了一下:

“拿出去上油。”

“少爷!”阿秀嘟哝着走了出去。

龚德铭只在桌边翻着书,那件皮袍在椅子上露出一大片里子——雪白的毛。

太阳光又隐了下去,郭纯就去把淡绿的窗档子拉开一下。

“龚德铭,你要不要去洗个脸?”

那个摇摇脑袋,把屁股在椅子上坐正些。可是包国维打算洗个脸,他就走到洗澡间,他象在自己家里那么熟。他挺老练地开了水龙头,他还得拣一块好胰子:他拿两盒胰子交换闻了一会儿,就用了黄色的那一块。

“这是什么肥皂?”

郭纯他们用的是这块肥皂。安淑真用的也准是这种肥皂。

这里东西可多着:香水,头发油,雪花精什么的。

洗脸的人细细地洗了十多分钟。

“郭纯,你头发天天搽油么?”他瞧着那十几个瓶子。外面不知道答应了一声什么。

包国维拿梳子梳着头发,调嗓子似地又说:

“我有好几天不搽油了。”

接着他把动着的手停了一会:好听外面的答话。

“你用的是什么油?”——龚德铭的声音。

“我呀,我用的是——是——唔,也是司丹康。”

于是他就把司丹康涂在梳子上梳上去。他对着镜子细细地看:不叫翘起一根头发来。这么过了五六分钟,梳子才离开了头发。他对镜子正面瞧瞧,偏左瞧瞧,偏右瞧瞧。他抿一抿嘴。他脖子轻轻扭一下。他笑了一笑。他眯眯眼睛。他扬扬眉毛,又皱着眉毛把脑袋斜着:不知道是什么根据,他老觉得一个美男子是该要有这么副嘴脸的。他眉毛淡得象两条影子,眉毛上……

雪花精没给涂匀,眉毛上一块白的:他搽这些东西的时候的确搽得过火了些。他就又拿起手中来描花似地抹着。

凭良心说一句:他的脸子够得上说漂亮。只是鼻子扁了点儿。下巴有点往外突,下唇比上唇厚两倍:嘴也就显得瘪。这些可并不碍事。这回头发亮了些,脸子也白了些,还有种怪好闻的香味儿。哼,要是安淑真瞧见了……

可是他一对镜子站远一点,他就一阵冷。

他永远是这么一件自由呢的棉袍!永远是这么一件灰色不象灰色,蓝色不象蓝色的棉袍——大襟上还有这么多油斑!他这脑袋摆在这高领子上可真——

“真不称!”

包国维就象逃走似地冲出洗澡间:很响地关上了门。

一到郭纯房里,那两个仿佛故意跟包国维开玩笑,正起劲地谈着衣料,谈着西装裤的式样。郭纯开开柜子,拿出一套套的衣裳给龚德铭瞧。

“这套是我上星期做好的,”郭纯扳开一个大夹子,里面夹着三条裤:他抽出两条来。

龚德铭指指那个夹子:

“这种夹子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初用的时候弹簧还紧,用到后来越用越松,夹两条裤都嫌松。我是……”

“你猜这套做了几个钱。”

他俩象没瞧见包国维似的。包国维想:郭纯干么不问他包国维呢?他把脑袋凑过去细看了一会,手抹抹头发,毅然决然地说:

“五十二块!”

可是郭纯只瞧了他一眼。

接着郭纯和龚德铭由衣裳谈到了一年级的吕等男——郭纯说她对他很有点儿他妈的道理:你只看每次篮球比赛她总到场,郭纯一有个球投进了对方的篮里,吕等男就格外起劲地“啦”起来。郭纯嘻嘻哈哈地把这些事叙述了好些时候,直到中饭开上了桌子还没说完。

包国维紧瞧着郭纯,连吃饭都没上心吃。可是郭纯仿佛只说给龚德铭一个人听:把脸子对着龚德铭的脸子做工夫。包国维的眼珠子没放松一下,只是夹菜的时候才移开一会儿。他要郭纯记得他包国维也在旁边,他就故意把碗呀筷子的弄出响声。有时候郭纯的眼睛瞥到了他,他就笑出声音来,“哈哈,他妈妈的!”或者用心地点点脑袋:“唔,唔。”有时候他就仿佛大吃了一惊似的——“哦?”于是再等着郭纯第二次瞥过眼来。

“你要把她怎样?”龚德铭问。

“谁?”

“吕等男。”

说故事的人笑了一笑:

“什么怎样!上了钩,香香嘴,干一干,完事!”

忽然包国维大笑起来,全身都颤动着。

“真缺德,郭纯你这张嘴——你你!”

又笑。

这回郭纯显然有点高兴:他眼珠子在包国维脸上多盯了会儿。

那个笑得更起劲,直到吃完饭回到郭纯房里,他还是一阵一阵地打着哈哈。他抹抹眼泪,吃力地嘘了口气,又笑起来。

“郭纯你这张嘴!你真——他妈妈的真缺德!你……”

别人可谈到了性经验,龚德铭说他跟五个女人发生过关系,都是台基里的。可是郭纯有过一打:她们不一定是做这买卖的,他可也化了些个钱才能上手。有一个竟化了五百多块。

“别人说你同宋家旋有过……”龚德铭拿根牙签在桌子上画着。

“是啊,就是她!”郭纯站了起来,压小着嗓子嚷。“肏妈的她肚子大了起来。她家里跟我下不去。后来软说硬做,给了五百块钱,完事,……嗨,我在我父亲那里骗这五百块的时候真不容易,肏妈的。拿到了手里我才放心。”

包国维打算插句把嘴,可是他没说话的材料。他想:

“现在要不要再笑一阵?”

他象打不定主意似地瞧瞧这样,瞧瞧那样。郭纯有那么多西装。郭纯有那么多女人跟他打交道。郭纯还是喜马拉雅山队的队长,郭纯问他父亲要钱——每次多少呢:三块五块的,或者十块二十块,再不然一百二百。

“一百二百!”

包国维闷闷地嘘了口气。他把脚伸了出去又缩回来。他希望永远坐在这么个地方,脚老是踏在地毯上。身上得穿着那套新西装,安淑真挨着他坐着。他愿意一年到头不出门,只是比赛篮球的时候才出去一下。

可是这是郭纯的家,包国维总得回到他自己的家里去的。

于是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上身往前面一摆一摆地走回自己的住处:把脚对房门一踢——磅!

屋子里坐着几个老包的朋友。包国维的那张藤椅被戴老七坐着,胡大在老包床上。他们起劲地谈着什么,可是一瞧见了包国维就都闭住了嘴。他们讨好似地对包国维装着笑脸。戴老七站起来退到老包床上坐着。

包国维扬着眉毛瞧了他们一眼,就坐到藤椅上,两条腿叠着一一摇一摇的,他拖一本书过来随便翻了几下,又拿这翻书的手抹抹头发。那本书就象有弹簧似地合上了。

什么东西都是黑黝黝的。熟猪肝色的板壁,深棕色的桌子,灰黑色的地,打窗子里射进来一些没精打彩的亮,到那张方桌上就止了步。包国维的黯影象一大片黑纱似的——把里面坐在床上的几个人遮了起来。

沉默。

老包一个劲儿摸着下巴:几根灰白色的短胡子象坏了的牙刷一样。他还有许多话得跟戴老七他们说,可是这时候的空气紧得叫他发不出声音来。

倒是戴老七想把这难受的沉默打碎。他小声儿问:

“他什么时候上学?”

仿佛戳了老包一针似的:他全身震了一下。他那左手发脾气地用力扭着下巴,咬着牙说:

“后天。”

突然包国维把翻着的书一扔,就起身往房门口走。

谁都吓了一跳。

老包左手在下巴下面,嘴呀眼睛的都用力地张着。他觉得他犯了个什么大过错,对不起他儿子。他用着讨饶的声音,轻轻地喊着包国维:

“你不是在那里用功的么,为什么又……”

用功!屋子里吵得这样还用功!

老头就要求什么似地瞧瞧大家。胡大低声地提议到他屋子里去,于是大家松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包国维站在屋檐下,脸对着院子。

走路的人都非常小心,轻轻地踏着步:他们生怕碰到包国维身上。他们谁都低着脑袋,只有戴老七偷偷地在包国维光油油的头发上溜了一眼,他想:他搽的是不是广生行的生发油?

一到胡大房里,胡大可活泼起来。他给戴老七一支婴孩牌的烟卷,他自己躺倒了板床上,掏了个烟屁股来点着,把脚搁在凳子上。

“我这公馆不错吧。这张床是我的,那张床是高升的。我要请包国维给我写个公馆条子。”

这间小屋子一瞧就得知道是胡大的公馆:什么东西都是油腻腻的。桌凳,床铺,板壁,都象没刮过的砧板。床上那些破被窝有股抹桌布的味儿,那本记菜帐的簿子上打着一个个黑的螺纹印。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坐在这儿倒舒服些。老包就又把说过十几遍的话对戴老七说起来。

“真是对你不住,真是。我实在是——我实在——你想想罢:算得好好的,凭空又要制服费。……”

“我倒没关系,不过陈三癞子……”

“我知道,我知道,”老包嘘了一口气。“你们生意也不大好:剃头店太多嘛。人家大剃头店一开,许多人看看你们店面小,都不肯到你们店里剃头,我知道的,你们这几年——这几年——我真对不住你,那笔钱——我如今还归不拢。”

这里他咳嗽起来。

胡大的烟烫着了自己的手指,他就把烟屁股一摔:

“我晓得戴老七是不要紧:他那笔钱今年不还也没有什么,对不对?”

“唔,”戴老七拼命抽了两口烟,“就是这句话。陈三癞子那笔钱我保不定,说不定他硬要还:我这个做中人的怕……”

“你去对他说说,你去对他说说。我并不是有钱不还,我实在是……”

“唔,我同陈三癫子说说看,”戴老七干笑了一下。

老包紧瞧着戴老七:他恨不得跳起来把戴老七拥抱一回。

屋子里全是烟,在空中滚着。老包又咳了几声。

“小谢那十块钱打会钱也请你去说一说,我这个月——咳哼,我这个月真还不起,我实在——咳哼,咳哼。你先说一声我再自己去跟他——跟他求情。”

“唔,我一定去说。小谢这个人倒不错,大概……”

于是老包又咳几声清清嗓子,拖泥带水地谈着他的景况:他向胡大惜了二十块,向高升借了七块,向梁公馆的车夫借了五块。学堂里缴了费就只能剩十来块钱:还得买书,还得买点袜子什么的。一面说一面把眼睛附近的皱纹都挤了出来。

“你看看:这样省吃省用,还是——还是——你看:包国维连皮鞋都没有一双,包国维。”

这么一说了,老包就觉得什么天大的事也解决了似的。他算着一共借来了三十二块钱,把五十一块凑足了往市民银行一缴,他就什么都不怕。过年他还得拿十来块赏钱,这么着正够用,他舒舒服服过了这一下午。

心里一快活,他就忍不住要跟他儿子说说话。

“明天我们可以去缴费了,明天,……钱够是够用的,我在胡大那里——胡大他有……”

包国维抹一抹头发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我要买一瓶头发油来。”

“什么油呢?”

“头发油!——搽头发的!”包国维翻着长桌子的抽屉,一脸的不耐烦。“三个抽屉都是这么乱七八糟,什么也找不着!真要命!真要命!什么东西都放在我的抽屉里!连老花眼镜……”

老包赶快把他的眼镜拿出来:他四面瞧瞧,不知道要把眼镜放在什么地方才好。

第二天老包到市民银行去缴了费,顺便到了戴老七店里。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个小瓶子,里面有引起红色的油。

公馆里的一些人问他:

“老包,这是什么?”

“我们包国维用的。”

“怎么,又是写洋字的么?”

老包笑了笑,把那瓶东西谨慎地捧到了房里。

儿子穿一件短棉袄在刷牙,扬着眉毛对那瓶子瞟了一眼。

“给你的,”老头把瓶子伸过去给他看。

“什么东西?”

“头发油,问戴老七讨来的。……闻闻看:香哩。”

“哼!”包国维掉过脸去刷他的牙。

那个愣了会儿。拿着瓶子的手凌空着,不知道是伸过去的好,还是缩回来的好。

“你不是说要搽头发的油么?”

那个猛地把牙刷抽出来大叫着,喷了老包一脸白星子。

“我要的是司丹康!司丹康!司丹康!懂吧,司丹康!”

他瞧着他父亲那副脸子,就记起昨天这老头当着郭纯的面喊他——要跟他说话。他想叫老头往后在路上别跟他打招呼,可是这些话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他更加生气:

“拿开!我用不着这种油!——多寒伧!”

包国维一直忿忿着,一洗了脸就冲了出去。

老包手里还拿着那个瓶子:他想把它放在桌子上,可是怕儿子回来了又得发脾气,摔掉可又舍不得。他开开瓶塞子闻了闻。他摸着下巴。他怎么也想不出包国维干么那么发火。

眼睛瞥到了镜子:自己脸上一脸的白斑。他把瓶子放到了床下,拿起条手中来擦脸。

“包国维为什么生气呢?”

他细细想了好一会——看有没有亏待了他的包国维。他有时候一瞧见儿子发脾气,他胸脯就象给缚住了似的;他纵了他儿子——让他变得这么暴躁,可是他不说什么:他怕在儿子火头上浇了油,小伙子受不住,气坏了身体不是玩意帐。他自从女人一死,他同时也就做了包国维的娘,老子的气派消去了一大半,什么事都有点婆婆妈妈的。

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包国维可怜:要买这样没钱,要买那样没钱。这小伙子永远在这么一间霉味儿的屋子里用功,永远只有这么一张方桌给他看书写字。功课上用的东西那么多,可是永远只有这么三个抽屉给他放——做老子的还要把眼镜占他一点地方!

他长长地抽了一口气,又到厨房里去找胡大谈天,他肚子里许多话不能跟儿子说,只对胡大吐个痛快:胡大是他的知己。

胡大的话可真有道理。

“嗳,你呀,”胡大把油碗一个个揩一下放到案板上。“我问你:你将来要享你们包国维的福,是不是?”

停了会他又自己答。

“自然要享他的福。你那时候是这个,”翘翘大拇指。“现在他吃你的。往后你吃他的,你吃他的——你是老太爷:他给你吃好的穿好的,他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现在他吃你的——你想想: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没穿过件把讲究的,也没吃什么好的,一天到晚用功读书……”

老包用手指抹抹眼泪,他对不起包国维。他恨不得跑出去把那小伙子找回来,把他抱到怀里,亲他的腮巴子,亲他那双淡淡的眉毛,亲他那个突出的下巴。他得对儿子哭着:叫儿子原谅他——“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鼻尖上一阵酸疼,就又拿手去擦眼睛。

可是他嘴里的——又是一回事:

“不过他的脾气……”

“脾气?嗳——”胡大微笑着,怪对方不懂事似地把脑袋那么一仰。“年纪轻轻的谁没点儿火气?老包你年轻的时候……谁都一样。你能怪他么?你叫高升评评看——我这话对不对。”

着,老包要的也不过这几句话。他自己懂得他的包国维,也希望别人懂得他的包国维。不然的话别人就得说:“瞧瞧,那儿子对老子那么个劲儿,哼!”

现在别人可懂得了他的包国维。

老包快活得连心脏都痒了起来。他瞧瞧胡大,又瞧瞧高升。

高升到厨房里打开水来的,提着个洋铁壶站着听他们谈天,这里他很快地插进嘴来:

“本来是!青年小伙子谁都有火气。你瞧表少爷对姑太太那个狠劲儿罢。表少爷还穿得那么好,吃得那么好:比你们包国维舒服得多哩。姑太太还亏待了他么?他要使性子嘛。”

“可不是!”胡大拿手在围身布上擦了几下。

“唔。”忽然老包记起了一件事,把刚要走的高升叫住:

“高升我问你:表少爷头上搽的什么油?”

“我不知道。我没瞧见他使什么油,只使上些雪花膏似的东西。”

“雪花膏也搽头发?”

“不是雪花膏,象雪花膏。”

“香不香?”

“香。”

包国维早晨说的那个什么“康!康!康!”——准是这么一件东西。

下午听着表少爷的皮鞋响了出去,老包就溜到了表少爷房里。雪花膏包国维也有,老包可认识,他除开那瓶雪花膏,把其余的瓶子都开开闻了一下。他拣上了那瓶顶香的拿到手里。

“不好。”

表少爷要查问起来,发现这瓶子在老包屋子里,那可糟糕。他老包在公馆里三十来年,没子过一桩坏事。

他把瓶子又放下,愣了会儿。

“康!康!康!”

准是这个:只是瓶子上那些洋字儿他不认识。

忽然他有了主意:他拿一张洋纸,把瓶子里的东西没命地挖出许多放在纸上,小心地包着,偷偷地带到自己屋子里。

这回包国维可得高兴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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