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13
“现在他在什么地方?他还生不生气?”
包国维这时候在郭纯家里。包国维这时候一点也不生气,包国维并且还非常快活:郭纯允许了这学期让他做候补篮球员,包国维倒在沙发上。包国维不管那五六个同学怎么谈;他可想开去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参加比赛?”包国维问自己。
也许还得练习几个月,那时候跟飞虎队拼命,他包国维就得显点身手。他想象他们这喜马拉雅山队的姿势比这次全国运动会的河北队还好:一个个都会飞似的。顶好的当然是包国维。球一到了他手里,别人怎么也没办法。他不传递给自己人,只是一个人冲上去。对方当然得发急,想拦住他的球,可是他身子一旋,人和球都到了前面。……
他的身子就在沙发上转动了一下。
那时候当然有几千几万看球的人,大家都拍手——赞美他包国维的球艺。女生坐在看台上拼命打气:顶起劲的不用说——是安淑真,她脸都发紫,正在这一刹那,他包国维把球对篮里一扔:咚!——二分!
“喜马利亚——喜马利亚——啦啦啦!”
女生们发疯似地喊起来:叫得太快了点儿,把喜马拉雅说成了“喜马利亚”。
这么着他又投进了五个球,第一个时间里他得了十二分。
休息的时候他得把白绒运动衫穿起来。女生都围着他,她们在他跟前撒娇,谁也要挨近他,挨不到的就堵着嘴吃醋,也许还得打起架来。……
打架可不大那个。
不打架,他只要安淑真挨近他。空地方还多,再让几个漂亮点的挨近他也不碍事。于是安淑真拿汽水给他喝……
“汽水还不如桔子汁。”
就是桔子汁。什么牌子的?有一种牌子似乎叫做什么牛的。那不管他是公牛母牛,总而言之是桔子汁。一口气喝了两瓶,他手搭在安淑真肩上又上场。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又投进了七个球。啦,啦!
郭纯有没有投进球?……
他屁股在沙发上移动一下,瞧瞧郭纯。
好罢,就让郭纯得三分罢。三分:投进一个,罚中一个。
赛完了大家都把他举起来。真麻烦:十几个新闻记者都抢着要给他照相,明星公司又请他站在镜头前面——拍新闻片子!当天晚报上全登着他的照片,小姐奶奶们都把这剪下来钉在帐子里。谁都认识他包国维。所有的女学生都挤到电影院里去看他的新闻片,连希佛来的片子也没人爱看了。……
包国维站了起来,在桌上拿了一支烟点着又坐到沙发上。他心跳得很响。
别人说的话他全没听见,他只是想着那时候他得穿什么衣裳。当然是西装:有郭纯的那么多。他一天换一套,挟着安淑真在街上走,他还把安淑真带到家里去坐,他对她……
“家里去坐!”
忽然他给打了一拳似地难受起来。
他有那么一个家!黑黝黝的什么也瞧不明白,只有股霉味儿往鼻孔里钻,两张床摆成个L字,帐子成了黄灰色。全家只有一张藤椅子——说不定胡大那张油腻腻的屁股还坐在那上面哩。安淑真准得问这是谁,厨子!那老头儿是什么人:他是包国维的老子,刘公馆里的三十年的老听差,只会摸下巴,咳嗽,穿着那件破棉袍!……
包国维在肚子里很烦躁地说:
“不是这个家!不是这个家!”
他的家得有郭纯家里这么个样子。他的老子也不是那个老子:该是个胖胖的脸子,穿着灰鼠皮袍,嘴里衔着粗大的雪茄;也许还有点胡子;也许还带眼镜;说起话来笑嘻嘻的。于是安淑真在他家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开话匣子给她听《妹妹我爱你》。安淑真就全身都扭了起来。他就得理一理领结,到她跟前把……
突然有谁大叫起来:
“那不行那不行!”
包国维吓了一大跳。他惊醒了似地四面瞧瞧。
他是在郭纯家里。五六个同学在吵着笑着。龚德铭跟螃蟹摔交玩,不知怎么一来螃蟹就大声嚷着。
“那不行!你们看龚德铭!嗨,我庞锡尔可不上你的当!”——他叫做庞锡尔,可是别人都喊他“螃蟹”。
包国维叹了口气,把烟屁股摔在痰盂里。
“我还要练习跑短距离,我每天……”
他将来得比刘长春还跑得快:打破了远东纪录。司令台报告成绩的时候……
可是他怎么也想象不下去:司令台的报告忽然变成了龚德铭的声音:
“这次不算,这次不算!你抓住了我的腿子,我……”
龚德铭被螃蟹摔致了地下。一屋子的笑声。
“再来,再来!”
“螃蟹是强得多!”
“哪里!”龚德铭喘着气。“他占了便宜。”
包国维大声笑起来。他抹抹头发,走过去拖龚德铭:
“再来,再来!”
“好了好了好了,”郭纯举着一只手。“再吵下去——我们的信写不下去了。”
“写信?”
包国维走到桌子跟前。桌子上铺着一张“明星笺”的信纸,一支钢笔在上面画着:李祝龄在写信。郭纯扑在旁边瞧着。
“写给谁?”包国维笑得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钢笔在纸上动着:
“我的最爱的如花似月的玫瑰一般的等男妹妹呵”
接着——“擦达!”一声,画了个感叹符号。
嗨,郭纯叫李祝龄代写情书!包国维可有点儿不高兴:郭纯干么不请他包国维来写呢?——郭纯觉得李祝龄比他包国维强么?包国维就慢慢放平了笑脸,把两个嘴角往下弯着,瞧着那张信纸。他一面在肚子里让那些写情书用的漂亮句子翻上翻下:他希望李祝龄写不出,至少也该写不好。他包国维看过一册《爱河中浮着的残玫瑰》,现在正读着《我见犹怜》,好句子多着哩。
不管李祝龄写不写得出,包国维总有点不舒服:郭纯只相信别人不相信他!可是打这学期起,郭纯得跟他一个人特别亲密:只有郭纯跟他留级,他俩还是同班。
包国维就掉转脑袋离开那张桌子。
那几个人谈到一个同学的父亲:一个小学教员,老穿着一件蓝布袍子。那老头想给儿子结婚,可是没子儿。
“哦,他么?”包国维插了进来,扬着眉毛,把两个嘴角使劲往下弯——下嘴唇就加厚了两倍。“哈呀,那副寒伧样子!——看了真难过!”
可是别人象没听见似的,只瞟了他一眼,又谈到那穷同学有个好妹妹,在女中初中部,长得真——
“真漂亮!又肥:肥得不讨厌,妈的!”
包国维表示这些话太无聊似地笑一笑,就踱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他瞧着里面挂着的一套套西装:紫的,淡红的,酱色的,青的,绿的,枣红的,黑的。
这些衣裳的主人侧过脸来,注意地瞧着包国维。
看衣柜的人撅着嘴唇嘘口气,抹抹头发,拿下一条淡绿底子黄花的领带。他屁股靠在沙发的靠手上,对着镜子,规规矩矩在他棉袍的高领子上打起领结来,他瞧瞧大家的眼睛,他希望别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只有郭纯。
“嗨,你这混蛋!”郭纯一把抢开那领带。“肏妈的把人家的领带弄脏了!”
包国维吃力地笑着:
“哦唷,哦唷!”
“怎么!”郭纯脸色有几分认真。他把领带又挂到柜子里,用力地关上门。“你再偷——老子就揍你!”
“偷?”包国维轻轻地说。“哈哈哈。”
这笑容在包国维脸上费劲地保持了好些时候。腮巴子上的肌肉在打颤。他怕郭纯真的生了气,想去跟郭纯搭几句,那个可一个劲儿扑在桌上瞧别人代写情书。
“他不理我了么?”
包国维等着:看郭纯到底睬不睬他。他用手擦擦脸,又抹抹头发。他站起来,又坐到靠手上。接着他又站起来踱了几步,就坐到螃蟹旁边。他手放在靠手上,过会儿把它移到自己腿上,两秒钟之后又把两手在胸脯前叉着。他脚伸了出去又退回来。他总是觉得不舒服。手叉在胸脯上似乎压紧着他的肺部,就又给搁到了靠手上。那双手简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下。那双脚老缩着也有点发麻。他眼睛也不知道瞧着什么才合适:龚德铭他们只顾谈他们的,仿佛这世界上压根儿就没长出个包国维。
他想,他要不要插嘴呢?可是他们谈的他不懂:他们在谈上海的土耳其按摩院。
“这些话真无聊!”
站起来踱到桌子跟前。他不听他们的:他怕有谁忽然问他:“你到过上海没有,进过按摩院没有?”没有。“哈,多寒伧!”
他只等着郭纯瞥他一眼。他老偷偷地瞅着郭纯。到底郭纯跟他是要好的。
“喂,包国维你来看。”
叫他看写着的几句句子。
包国维了不起地惊起来:
“哦?……唔,唔。……哈哈哈。……”
“不错吧?”郭纯敲敲桌子。“我们李祝龄真是,噢,写情书的老手。”
郭纯不叫别人来看,只叫他包国维!他全身都发烫:郭纯不但还睬他,并且特别跟他好。他想跳一跳,他想把脚呀手的都运动个畅快。他应当表示他跟郭纯比谁都亲密——简直是自己一家人。于是他肩膀抽动着笑着。
“哈哈哈,吕等男一定是归你的!”
还轻轻地在郭纯腮巴子上拍拍。
那个把包国维没命地一推:
“嗨,你打人嘴巴子!”
包国维的后脑勺撞在柜子上。老实有点儿疼。他红着脸笑着:
“这有什么要紧呢?”
郭纯五成开玩笑,五成正经地伸出拳头:
“你敢再动!”
大家都瞧着他们,有几个打着哈哈。
“好好好,别吵别吵,”包国维仿佛笑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声调。“我行个礼,好不好……呢,说句正经话:江朴真的想追吕等男么?”
郭纯还是跟他好的,郭纯就说着江朴追吕等男的事。郭纯用拳头敲敲桌子:要是江朴还那么不识相,他就得“武力解决”,郭纯象誓师似地谈着,眼睛睁得挺大,这双眼总不大瞥到包国维脸上来。
不过包国维很快活,他的话非常多。他给郭纯想了许多法子对付江朴。接着别人几句话一岔,不知怎么他就谈到了篮球,他主张篮球员应当每天匀下两小时功课来练习。
“这回一定要跟飞虎队挤一拼,是吧,郭纯你说是不是。我们篮球员每天应当许缺两个钟头的课来练习,我们篮球员要是……”
“你又不是篮球员,”龚德铭打断他,“又用不着你去赛。”
包国维的脸发烫:
“怎么不是的呢:我是候补球员。”
“做正式球员还早哩。要多练习,晓得吧。”
“我不是说的要练习么?”
郭纯不经心地点一点头。
于是包国维又活泼起来,再三地说:
“是吧,是吧,郭纯你说是不是,我的话对吧,是吧。”
包国维一直留着这活泼劲儿,他觉得他身子高了起来,大了起来。一回家就告诉他老子——他得做一件白绒的运动衫。
“运动衫是不能少的:我当了球员。还要做条猎裤。”
他打算到天气暖和的时候,就穿着绒衫和猎裤在街上走,没大衣不碍事。
“要多少钱?”老头又是摸着下巴。
“多少钱?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裁缝!”
“迟一下,好不好,家里的钱实在……”
“迟一下!说不定下个星期就要赛球,难道叫我不去赛么!”
“等过年罢,好不好?”
老包算着过年那天可以拿到十来块钱节赏。他瞧着儿子坐到藤椅上,没说什么话,他才放了心。这回准得叫包国维高兴:这小伙子做他老包的儿子真太苦了。
包国维膝头顶着桌沿,手抹着头发,眼盯着窗子。
老头悄悄地拿出个纸包来:他早就想要给包国维看的,现在才有这机会。他把纸包打开闻一闻,香味还是那么浓,他就轻轻地把它放到那张方桌上。
“你看。”
“什么?这是?”
“你不是说要搽头发么?就是你说的那个康——康——”
包国维瞧了一个,用手指拈拈,忽然使劲地拿来往地下一摔:
“这是浆糊!”
可是开课的第二天,包国维到底买来了那瓶什么“康”,留级不用买书,老包留着的十多块钱就办了这些东西。老头一直不知道那“康”花了几个钱,只知道新买来的那双硬底皮鞋是八块半。给包国维的十几块,没交回一个铜子:老包想问问他,可是又想起了胡大那些话。
“唔,还是不问罢。”
五
过年那天包国维还得上学。公馆里那些人还是有点奇怪。“真的年也不过就上学么?”
“哦,可不是么,”胡大胜利地说。
老包可得过年。这天下午,陈三癞子和戴老七来找老包:讨债。
“请你别见怪,我年关太紧,那笔钱要请你帮帮忙。”
“陈三,陈三,这回我亏空得一塌糊涂,这回:包国维学堂里……”
陈三癞子在那张藤椅上一坐,把腿子叠起来。他脸上的皮肉一丝也不动,只是说着他的苦处:并不是他陈三不买面子,可是他实在短钱用。那二十块钱请老包连本带利还他。
外面放爆竹响:劈劈啪啪的。
老包坐着的那张凳子象个火炉似的,他屁股热辣辣地发烫。他瞧瞧戴老七,戴老七把眼珠子移了开去。
那讨债的说不说得明白?要是他硬逼着要……
咳了一声,老包又把说过的说起来,他亏空得不小。本来算着钱刚够用,可是包国维学堂里忽然又得缴什么操衣钱。接着谈到儿子上学不是容易的事,全靠几位知己朋友成全他。他说了几句就得顿一会儿,瞧着陈三癞子那个圆脑袋,于是咳清了嗓子又往下说,过会儿又怕两位客人的茶冷了,就提着宜兴壶来给倒茶:手老抖索着,壶嘴里出来的那线黄水就一扭一扭的,有时候还扭到了茶杯外面去。
那个只有一句话。
“哪里哪里,不论怎样要请你帮帮忙。”
老包愣了会儿。他那一脸皱纹都在颤动着。
屋子里有毕剥毕剥的响声:戴老七在弹着指甲。戴老七显然有点为难:他跟老包是好朋友,可是这笔债是他做的中人。他眼睛老盯着地下的黑砖,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似的。等陈三癫子一开口,他就干咳几声。
三个人都闭了会儿嘴。外面爆竹零碎地响着,李妈哇啦哇啦在议论什么。
“怎么样?”陈三癞子的声音硬了些。“请你帮帮忙:早点了清这件事,我还有许多地方要走哩。”
“我实在……”
接着老包又把那些话反复地说着。
胡大走了进来,可是马上又退出去。
“胡大,进来坐坐罢。”
可是陈三癞子并不留点地步:他当着胡大的面也一样的说那些。他脸子还是那么绷着,只是声音硬得铁似的:
“帮个忙,大家客客气气。年三十大家闹到警察那里去也没有意思,对不对。老戴,大家留留面子罢:你是中人,你总会——我只好拜托你。”
戴老七把眼睛慢慢移到老包脸上:
“老包。……”
叫老包还怎么说呢?那二十块还不起是真的。他嘴唇轻轻地动着,可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肚子里说不出的不大好受,象吃过了一大包泻盐似的。
讨债的人老不走,过了什么两三分钟他就得——
“喂,到底怎样?请你不要开玩笑!”
这么着坐到四点钟左右,忽然省立中学一个校役送封信来:请包国维的家长和保证人马上到学校里去。
“什么事?”
“校长请你说话。”
可是陈三癫子不叫老包走。
“呃呃呃,你不能走!”——揪住老包的膀子。
“我去去就来,我去一下就……学堂里……学堂里……”
“那不行!”
那位校役可着急地催老包走。
陈三癞子拍拍胸脯:
“我跟你走!老戴你自然也要同去!”
他俩跟着老包到了学校里。那校役领老包走进训育处办公室。戴老七在外面走廊上踱着。陈三癞子从玻璃窗望着里面,不让眼睛放松一步:他怕老包打别的门逃走。
老包一走进训育处,可吃了一惊。
包国维和一个小伙子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大好看。包国维眼珠子生了根似地盯在墙上,耳朵边一块青的。可是头发还很亮:他搽过那什么“康”,只是没有那么整齐。
屋子里有许多人。老包想认出那注册处的胖子来,可是没瞧见。
校长在跟一个小伙子说话,脸上堆着笑。那小伙子一开口,校长就鞠躬地呵着腰:“是,是,是。”可是他把老包从脑袋到破棉鞋打量了一会,他就怕脏似地皱着眉:
“你就是包国维的家长么?”
“唔,我是——我是——”
校长对训育主任翘了翘下巴,又转过脸去跟小伙子谈起来。训育主任就跨到老包跟前,详详细细告诉他——包国维在学校里闯下了祸。一面说一面还把眼睛在老包全身上扫着,有时候瞟那边的包国维一眼。
“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几个同学在练习篮球,江朴打那里走过,郭纯讥笑了他几句什么,他俩吵起嘴来,不过训育主任不大明白吵些什么,据说是为了爱人的事。
“于是乎庞锡尔——”训育主任指指包国维旁边的那小伙子。
于是乎庞锡尔喊“打”。包国维冲过去撞了江朴一下,江朴只是和平地跟庞锡尔说好话。
“我是同郭纯吵嘴,你来多事干什么?”
包国维跳了起来:
“侮辱我们队长——就是侮辱我们全体篮球员!打”
“打!”郭纯在旁边叫,“算我的!”
真的打了起来。包国维象有不共戴天之仇似地跟江朴拼命,庞锡尔也帮着打。江朴一倒,他俩的拳头就没命地捶下去。许多人一跑来,江朴可已经昏了过去,嘴里流着血。身上有许多伤:青的。校医说很危险,立刻用汽车把江朴送到医院里,一面打电话告诉江朴的家长。
“这位是江朴的家长,”训育主任指指那位小伙子。
江朴的家长要向法院起诉,可是校长劝他和平解决。于是
“于是乎提出三个条件,”训育主任用手指数着,“第一个是:要开除行凶的人。其次呢:江朴的医药费要包国维和庞锡尔担负,末了一个是:江朴倘有不测,他是要法律解决的。”
训育主任在这里停了会儿。
老包眼睛跟前发了一阵黑,耳朵里嗡的响了起来。他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所谓开除行凶的人,郭纯可没开除:要是开除了郭纯,郭纯的父亲得跟校长下不去。打算记两大过两小过,可是体育主任反对,结果就记了一个大过。
不过训育主任没跟老包谈这些,他只说到钱的事。
“庞锡尔已经交来了五十块钱——预备给江朴做医药费:以后不够再交来。现在请你来也是这件事,请你先交几个钱,请你……”
“什么?”
“请你先交几个钱,做江朴的医药费。”
老包的舌头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喃喃着:
“我的钱……我的钱……”
许多人都静静地瞧着他。
突然——老包象醒了过来似的,瞧瞧所有的脸子。他要起来又坐下去,接着又颤着站起来。他紧瞧着训育主任,瞧呀瞧的就猛地往前面一扑,没命地拖着训育主任的膀子,嘎着嗓子叫:
“包国维开除了!包国维开除了!……还要钱!还要钱!我哪里去找钱呢!我……我我我……我们包国维开除了!我们包国维……”
几个人把他拖到椅子上坐着。他没命地喘着气,两只抖索着的手抓着拳,一会儿又放开。嘴张得大大的,一个嘴角上有一小堆白沫。脑袋微微地动着,他瞧见别人的脑袋也都在这么动着。他觉得有个什么重东西在他身上滚着。他眼泪忽然线似地滚了下来,他赶紧拿手遮住眼睛。
“喂,”校长耐不住似地喊他,“你预备怎么办呢?……流眼泪有什么用。医药费总是要拿出来的。”
老包抽着声音:
“我没有钱,我没有……我欠债……我……我们包国维开除了。……”
“你没钱——可以去找保证人。保证人呢,他为什么没有来?”
“他到上海去了。”
“哼,”校长皱皱眉。“这么瞎填保证书!——凭这点就可以依法起诉!”
“先生,先生,”老包站起来向校长作揖,可是站不稳又坐倒在椅子上。“我实在——我实在——钱慢点交罢。”
“那也行,那么你去找个铺保。”
“我去找。”
“我们派个职员跟你去,宓先生,”翘翘下巴,一位先生就赶快带上帽子起身。校长点点头,“好,把包国维领走罢。”
可是老包到了门口又打转,他扑下去跪在校长跟前,眼里象流水似的:
“先生,先生,为什么要开除包……包……叫他到哪里去呢,他是……他……不要开除他罢,不要开除他罢。……先生,先生,做做好事,不要……不要……”
“那——那是办不到的。”
“先生,先生!……”
这件事可说不回去的。老包给拉起来走了两步,他又记起了学费。
“学费还我么,学费?”
学费照例不还。二十块钱制服费呢?制服已经在做着,不能还。其余那些杂费什么的几块钱是该退还的,可是得扣着做江朴的医药费。
老包走了出来:门外面瞧热闹的学生们都用眼睛送他走。他后面紧跟着几个人:陈三癞子,戴老七,那位宓先生,包国维。
“戴老七做做好事,给我做个铺保罢。”
“嗳,你想想。陈三这二十块我做了保,现在还没下台哩。我再也不干这呆事了。”
往哪里找铺保?他出了大门就愣了会儿,他身子摇摇的要倒下去。可是陈三癞子硬是铁似的声音又刺了过来:
“喂,到底怎样?我不能跟你尽走呀!”
包国维走到了前面:手插在裤袋里,齐脑袋到胸脯都往前一摆一摆的。发亮的皮鞋在人行路上响着,橐,橐,橐,橐,橐。
老包忽然想要把包国维搂起来:爷儿俩得抱着哭着——哭他们自己的运气不好。他加快了步子要追包国维,可是包国维走远了。街上许多的皮鞋响,辨不出哪是包国维的。前面有什么在一闪一闪地发亮:不知道是包国维的头发,还是什么玻璃东西。
“包国维!……包……包……”
陈三癞子拼命揪了他一把:
“喂,喂,到底怎样!要是吃起官司来……”
那位宓先生揩揩额头,烦躁地说:
“你的铺保在哪里呀,我难道尽这样跟你跑,跟你……”
老包忽然瞧见许多黑东西在滚着,地呀天的都打起旋来,他自己的身子一会儿飘上了天,一会儿钻到了地底里。他嘴唇念经似地动着,嘴巴成了白色。
“包国维开除了,开除……开除……赔钱……”
他脑袋摇摇的,身子跟着脑袋的方向——退了几步。他背撞到了墙上:腿子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原载1934年4月1日《文学》月刊第2卷第4号。
1934年10月20收入本集时有修改。
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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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一
台灯的流苏给风飘得一荡一荡的。桑华瞧窗子一眼,又把眼睛盯到台灯上:她的脸子给映得象一颗山植。
窗外有谁在唱昆曲。桑华轻轻皱一下眉毛,嘴里忽然有了许多唾涎,仿佛在吃着酸梅子。于是她拈一粒糖送进嘴,说起话来就含含糊糊的:
“六姐你往下说罢。”
那个所谓六姐正抽着烟,眼睛盯在一幅画上。
“唔?”六姐转过脸来。“我刚才说到了什么地方?”
“你对我的批评。”
“唔,”那个把身子坐正点儿,敲了敲烟灰。“你的生活好象是,我说你……”
桑华紧瞧着那位六姐,不过有时候也得瞟镜子一眼,瞟一下就得把自己的姿势稍为改动一下。她把嘴里的糖轻轻嚼着:不叫出点儿声音。她每逢别人谈到她的时候就拼命注意着。她爱别人批评她。
谁都夸她好。她有钱。她喜欢热闹:湖上唱昆曲的那批男男女女就是她请他们到她这别墅里来过夏的。
还有呢——
“桑华好象天生的就这么高贵。”
从前她和她老太太过着清苦日子,可是她并没半点小家气。
有些人就叹口气,羡慕她丈夫那些橡皮买卖和糖的买卖,那些银行里的存款。并且她花钱的方法挺有道理:
“她真会寻快活。做人做到象她这样,就再也没什么缺憾了,她真是。”
那些话并没说过火。桑华一听见别人谈到她,她就得拼命把得意的颜色关到肚子里,装出挺小心的样子,象小孩子在等着挨骂似的。有时候她可忍不住轻轻笑一下,肩膀也就跟着扭一下,然后就瞥镜子一眼:看看脸上的红粉给汗洗走了样子没有,坐着姿势够不够漂亮的,等等。
这回她躺在沙发上的姿势正合式:唔,不用改动,只要注意地听着就成。于是她就紧瞧着六姐那张动着的嘴。
可是她有时候想了开去:
“男子跟女子的分别在哪一点呢,象六姐这样……”
六姐这么个怪人——不男不女的。脸子就只是一张脸子,一点人工加上的花样都没有。头发剪得很短。腰板挺直。哇啦哇啦谈着。她说起话来就象有根绳子拴住着你——叫你跟着她走。
话锋转到了这年头的那个。
“瞧瞧这年头儿!”六姐吐了一口烟,给风吹得潮似地滚着翻着。“你到底想过没有:你这种舒服日子还能过几天,嗯?你做人的方法是,我说你……”
停停。
“我说你是故意不去想外面事,连报纸都不看,瞧一个劲儿躲在别墅里。就如现在像皮跌了价,那你们……外面的事你不敢去想,一想到就未免太煞风景,是不是?其实象你这种聪明人……”
她瞧着桑华的眼睛。
桑华的眼睛盯着她自己的手:指甲是朱红色的,油油地发光。她挺有礼貌地吞了嘴里的糖,嘘一口气。
“别谈那些罢。……我是——我是——活一天就享一天乐。”
“一个大变乱一来呢,那你怎样去……?譬如象一二八那样……大变乱什么时候到来是没准儿的,也许几十年之后,也许很近——也许明天。……也许你们那橡皮生意……”
“明天!”桑华把眼睛抬了起来。“那我就宁可死:明天来我就明天死。”
那个笑了一笑,站起来对着窗子站着。过会她掉转身子把脸对着桑华。
“五叔五婶给你的那种教育大概很有点分量的,”她说,“他们只有,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就把你造成一个……”
“造成一个什么?”桑华习惯地瞟镜子一眼,可没移动一下她的姿势。
“一个什么:一个娇小姐。”
桑华微笑起来:
“怎么呢?”
“怎么:他们什么都依你,叫你快活,他们教会你种种的小姐劲儿。他们把你弄成个怪高贵的娇小姐,然后——然后——嫁给一个大阔佬,那你一家人就都挺舒坦,挺……”
“呃,那不。我没这么听话:那年爹爹要把我许给一个什么金家——我不是怎么也不肯答应么,你知道的。”
站在窗子边的人把烟屁股往窗外一摔:
“现在呢?”
“嗯,那是两回事,”桑华的脸发着热。“现在的结婚是我自己的那个,我自己的……”
六姐那些短发给风吹得披到额上,她用手掠开一下,就回到原来的椅子坐着,把右腿搁上左腿。
“你现在这种生活哲学,当然是你小时候所受的教育的结果。不过我不知道你这十来年是……”
她紧瞧着桑华的脸,用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着话,她虽然算是桑华的堂姐,看着她长到十几岁,可是近十年来没见过面。只听说这位娇小姐还没读完大学,找着个职业混了些时。六姐就猜她这十年所受的教育也不过是这么一套:只是现在这种太太生活的准备。
“你一定是,我猜你准是给小姐气氛包得紧紧的,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只准备着现在在种结婚生活。你的结婚跟你那种生活哲学是一贯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
只是桑华忽然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嗯,那完全不对!”
“不对?那么你……”
“唵,不对。我跟他的结婚是……是……我们并不象你说的什么自然而然。我还是为了——为了——为了那个才跟他接近起来的,为了……”
桑华挺庄严地站着,可是没忘了要摆个好看的姿势: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腰板轻轻弯着。手撑在桌上。右脚用脚尖顶着地。
窗外湖面上那唱昆曲的声音被风推了进来:屋子里的人于是想到那胖子在哭丧着脸榨出这些腔调,还淌着汗,脖子上的青筋有三分来高。
六姐就皱了皱眉毛,象在分担了一点儿那胖子唱曲子的痛苦。
可是桑华还一个劲儿让她的脸子庄严着,把刚才那句话重复着:
“我跟他接近起来还是为了那个,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为了革命。”
“为了革命!”六姐老实吃了一惊,身子给震了一下。
“你从前是个革命者么?”
“唔,革命者。”
革命者,她从前!而且……
六姐傻了似地瞧着她,又瞧瞧桌上的东西,糖果,台灯,剩了半杯的威士忌苏打:要是没有这些——桑华可活不了的。
“想不到吧?”桑华刚才那副庄严劲儿全给放松,嘴角上扯起一丝勉强的微笑。接着轻轻嘘了一口气。
谁也得当她是开玩笑。她每天总得有四五个钟头花在脸子上做工夫。她不论到什么地方总得邀些亲戚朋友什么的来给她消遣:喝酒,打牌,再不然就跳些什么,唱些什么。她一个人的零用,每个月总得花上一千两千。她差不多每年要买一辆新汽车。可是,她说她从前是革命者,而且她跟她丈夫……
“不过那些事我不愿意再说,过去的让它过去罢。”
她抬起膀子来兜着风,眼对着窗子:屋子里那么亮,外面的月亮就显得没一点劲儿。她知道六姐在瞧着她。可是她老不放心似地要瞟对方一眼。可是两双眼一对着的时候,她又把视线移到桌上:顺手就拈起一块糖来。
“怎么你们的接近是为了革命?”六姐问:“你不愿意说,是不是?”
“嗯,也不是什么不愿意说。啧!”她就无可奈何地笑一声,脖子也跟着扭了一下。“每次一想到从前的事,我心里就会……就会……”
她移着步子到窗子跟前,抬起脸来瞧瞧月亮。
月亮象一瓣肥肥厚厚的桔子,摆在天中央。
从前——也就是在这么一瓣桔子似的月亮下面,她跟连文侃常常靠得很紧地走着那些脏巷子。
二
连文侃比她高一个脑袋。他的手老是冰冷的,掌心上有许多汗。她的手被他抓着,就象给铁圈箍住了似的。
两个人的影子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钉在脚下跟他们走。
那瓣桔子似的月亮也跟着他们走。
“你一定有把握么?”——连文侃象在咬着牙的声音。
“嗯,这是……这是……”她笑了一下。“这只要有技巧。”
“不是这个意思,这没关系。我说的是……”
前面有一个大块头走了过来,他就住了会儿嘴。
桑华忽然全身感到一阵冷,打了个寒噤。她觉得对面走过来的那大块头身上似乎在发射一种什么毒气,逼得她气都透不过来。一直等那一大坯跟连文侃擦了一下膀子走过去,她才偷偷地回头瞟一眼,轻轻嘘了一口气。接着她就瞧瞧她同伴的脸。
那个还是原来的样子,脸上的肉一丝也没动。他只把刚才的题目谈下去:
“我刚才是想问你……你筹钱到底有没有把握,在那个姓……姓……姓什么的呀,那个人?”
“李。”
“哦,李。你在那姓李的那里是不是一定可以……呢,那姓李的知不知道你?”
“当然不知道,”她又笑一下。“不然的话——一切的技巧都没用了。”
她想等他笑一下,再不然就得谈到她所谓那“技巧”,她瞟他一眼,身子更靠紧他一下。
可是那个没一点表示。他紧紧闭着嘴,眼瞧着地下:象在发愣,又象在想着。有时候步子跨得太大了些,两个人的脚步一乱,桑华就给挤得一摇一摇的。
“小胡一定在家么?”她小声儿问。
“一定在家,他今天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桑华眼前浮起小胡那张青灰色的脸,眼睛下面铺着咖啡色的雀斑,她叹了一口气:
“他那个病真要医一下才好哩。”
“怎么医呢,”连文侃还是绷着脸。“生肺病的多着哩,大家都去医病养病——那工作谁做。这是……”
女的牙齿轻轻咬着自己的舌尖,下腭在颤着。心脏上象有根什么东西在刺着,慢慢地往深处里钻。她仿佛瞧见小胡咳出一口痰来——淡绿色,还带着血丝,她胸脯就象给缚住了似的。
“你身体也要小心哩,”声音有点颤。
“那怎么顾得到,”男的用鼻孔笑了一声。“反正总有一天要死的:不死在病手里,就死在北老儿手里。”
桑华又叹了口气:叹得很轻——不叫别人听见。接着她又咬咬自己的舌尖,咬呀咬的忽然觉得舌子渐渐胀大起来。里腭也变得有些分量:重重地只是要往下面掉。她用力撑住劲,它就哆嗦得更厉害。
“小胡还能活几天?”她想。
一到了小胡那里,她全身的肌肉就颤动了一下。
小胡在发热,青灰色的脸上有点红。他一咳嗽,脸就皱得紧紧的,全身也都抽动着,咳出了一口痰,他才觉得轻松了点儿,把脸仆在枕头上,闭着眼喘着气,接着他又跟连文侃谈起来。他嗓子是嘎的。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臭味儿,仿佛那些桌呀凳的都是涂着小胡那口带血的痰。
连文侃坐在小胡床上,跟他说着话。小胡一咳,他就得停一会儿。他告诉小胡:桑华有个机会能够筹一笔钱,这么着目前的一个大困难就能解决了一半。
于是小胡吃力地把脸抬起来,冲着桑华笑了一笑。
桑华坐在靠窗的一张凳子上,正把手绢遮着嘴和鼻子。她跟小胡的眼睛一对着,那拿着手绢的右手,就放松了一会儿。
“要是没办法筹钱,现在这斗争是无法持续下去的,那是……那是……”小胡喘着气。“还有被难的那些同志也是要……”
又是没命地一阵咳,全身都在抽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一口气咳出来,脸给胀得更红,青筋突着有两三分高。
“要不要喝点水?”连文侃问。
小胡痛苦地动动手:也不知道是表示要,还是表示不要。
坐在窗边的人就象给叫醒了似的,她伸手到桌上去拿热水瓶:里面可是空着。于是她瞧瞧连文侃,一面把水瓶小心地放到桌上。
“我去冲点来,”连文侃提个铅壶走了出去。
那张板床给小胡震得格勒地响,一直到小胡咳出了痰它才安静点儿。于是小胡又把脸仆着,张大了嘴在吐气,他眼睛半闭着,可是过不了一分钟他又拼命张开:瞧瞧桑华那张难受的脸。他微笑一下,似乎在说他的病是不妨事的。
“工作要是顺手,就能象香港一样,给他们……给他们……”
他喘着歇了一会,又抬起那张瘦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