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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这么着楼上地下都空隆空隆乱响起来。孩子们唱着歌,叫着,这里面还辨得出钱素贞那个顶尖的嗓子——在唱着《特别快车》。

院子的一些麻雀都打了个寒噤,嘟的一声飞跑了。

丁老师耸了耸肩说:

“老鼠笼子放开来了。”

那位烫了头发的全老师就裂开她那张红漆似的嘴巴大笑起来。腰子扭了一下,然后拿手搭到钱素贞肩上,也溜着嗓子唱:“乖唉乖,特别快——嗳暖嗳——”

邱老师攒着眉毛老实想发脾气。他用力踢开了自己坐过的椅子,踏着很重的脚步上楼去。一面用手堵着自己的耳朵。

厨房里发出了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那股浓厚的洋葱味儿直冲着楼窗里飘进来。

“该死!——又是洋葱!又是洋葱!简直是野蛮!”

楼下忽然哄出了大笑声。

他满脸不耐烦地走到廊子上的栏杆边,才瞧见丁老师在做着各式各样的滑稽脸子,把钱素贞往任家鸿身上推,嘴里叫着——“恋一个爱,恋一个爱!”

旁边许多小鬼拍着手跳着,嚷着一些什么。

钱素贞嘟着一张嘴。她一会儿顿着脚,一会儿又笑。可是她怕那件人造丝夹袍的开叉大小,挣扎得非常小心,只顺手把面前的几个脏孩子捶了几拳——他们不该笑她。

她脱开了身子往大门跑去,知道任家鸿还打算追她,就把脖子一扭,眼珠子一斜:

“唷,你要死了!——尽欺侮我!”

佟老师只打着哈哈,说了句“两小无猜”。

两位女老师笑得脸都发了紫,拍拍丁老师说他缺德。

可是金老师没有在场。他照例在开饭之前要到厨房里去一趟:要是炖着什么荤菜,他就得留一大碗汤来喝,叫长寿加点开水到锅子里去。

长寿老婆常常对两位女老师说:

“金老师顶不要脸:吃了汤叫长寿挨佟老师的骂。换下来的裤子就那么脏。怎么好意思的嘎!”

“都是些无知无识的家伙!”邱老师披一披下唇就走进了房里。他不等小把戏来请他吃饭是不下楼的。

吃饭的时候又发生了每天准得发生的那套花头。佟老师开头喝了一勺肉汤,就发怒地皱了皱眉,摇摇脑袋。跟手皮老师就大声喊了长寿来,于是校长骂长寿是贼胚——把原汤偷着喝光了。他一面嚷一面瞟金老师几眼。

“你怎么会没有偷?……除非你赌个咒:偷了原汤喝的是王八蛋,是婊子养的!说呀,是王八蛋,是婊子养的!……你怎么不赌咒呢!……”

丁老师喝了一口汤,就装模作样地称赞这是很合卫生的:那个偷汤的家伙显然是怕大家油坏了肚子。

两位女老师就迸出了格格格的笑声:全老师用块小手绢遮着嘴,楼老师可低下脸去——让自己的嘴仆在饭碗上。

只有金老师绷着一张脸在尽量吃饭,仿佛没听见似的。他把筷子勺子碰得很响,似乎在嚷着:

“你们都是亲戚同乡,都排挤我!好的,好的!我可不怕!”

邱老师也不睬他们,只顾自己慢慢地吃着。他认为一个人要有精神,多半要靠消化器健全。这么着他细细里嚼着,脸子微微地侧着,好象在那里欣赏自己那种文雅的嚼声。

下午要到一点四十分才上课。可是孩子们来得很早。这一段时间很热闹。老师们吃得饱饱的,并且这种天气还不必睡午觉,大家都挺有兴致。

任家鸿他们在玩着篮球,站成一个圈,占着大半个院子。剩下的地方让钱素贞她们踢毽子。有些孩子想占点地方来比玻璃球,于是发生了一点争执,可是马上给金老师解决了下来:

“不许!玻璃球是花子胚玩的——交给我!”

老师们跟前都围着那些讨喜欢的学生:他们都很光烫,有几个脸上还涂着雪花膏什么的。他们的家长多半跟老师们很谈得来,一到了过年过节就得送来一些月饼,粽子,装潢得顶漂亮的饼干,还有那些专门用来送礼的陈皮梅。

就是上星期开恳亲会的时候,他们还跟家长带了许多礼物来的。

于是老师们把这些孩子抱到膝上坐着,问着那天他姊姊为什么没有来,姊姊是不是已经进了高中。那个穿绿旗袍的是谁呢?有时候还问到他们的母亲,他们的表姊,甚至于舅母。

只有靠在邱老师身上的那个穆养浩——手里拿着一本儿童刊物。邱老师指指点点地教他认字,谈着里面的故事。要是这孩子岔嘴,他就得微笑着听着,然后仔仔细细答复一下。他认为这是他应分做的事,并且也很有趣味。

未了他又对穆养浩说明这故事里所含的一个教训:哪,这个孩子因为勤俭——竟发了大财。那个可乱花钱,到底败了家。于是他问:

“一个人要不要勤俭呢?”

“要勤俭!”那个很干脆地答。“没有钱的人——都不会勤俭。……邱老师,为什么他们不肯勤俭呢?”

邱老师可一把抱起这孩子来,还热情地闻闻他的脸。一面想着他自己要到个什么教会学校去教书才好,那里的孩子全都是这么可爱的。再不然他就该去考大学。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有几个小流氓在旁边瞧着他们,显得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

大部分的学生只呆在教室里:豁拳,叫,唱。余大昌站在讲台上,跟一年级的江日新逗着玩。

“江日新,天天吃狗屎。今天就吃了一泡。”

“噢!”江日新抗声说。“我今天没有吃!”

“今天没有吃,昨天是吃的:我看见的。”

“没有没有!昨天我也没有吃。”

“你还赖,你还赖:还是我拉给你吃的哩。我拉了一泡,你马上就吃掉了。……”

邱老师可忍不住了跳起来:

“你这下流种!你这下流种!”

他进去一揪了余大昌就往院子里跑。那孩子一路上给拖得跌跌冲冲的,到墙跟前才让他站住。

校长把那杯茶加上了开水,喝一口摇摇头:他认为邱老师处置得太客气。接着他又表示奇怪——为什么教育当局不许老师打人,不然的话学校里可以定做几块板子。

“小流氓大多了:三分天下有其二,不打还行?”

这里丁老师插了一句嘴。他说要是把这些野孩子解剖起来———定可以发见一条叫做“蛮筋”的东西。说了就扬扬眉毛,看看大家的脸。

可是谁也没有笑。两位女老师都在他们自己房里。

邱老师使劲把丁老师的鼻子瞅了一眼,这才又坐下来。

“唉,真是!”他摸着右边胸脯,触得到一根根的肋骨。“人家的鼻子干我什么屁事——我也要生气?”

太阳斜射了进来,窗门就在地下整齐地画着几个平行四边形的影子。灰尘在亮地里扬着,象烟那么一滚一滚的,简直叫人不敢呼吸。

外面那个篮球——给一下下拍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一种又麻木又沉重的声音。脚板擦擦擦地响着。叫着:

“怕司,过来!怕一个司,喂!——怕给我!”

皮老师抬着那张长脸,不放心地瞧着玻璃。

一二年级的几个小流氓在整洁路上跑着。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们总想打那玩篮球和踢毽子的两圈人中间穿过去。一跑到对面就得意地笑着,对这边的人点点脑袋。

任家鸿睁大了眼睛,嘎声叫。

“滚开,小鬼!我入你妈!”

可是给尤福林溜过去了。尤福林边跑边笑,到了对面才透过气来。于是冲着这边整洁路上装个鬼脸表示胜利,右手揩着墙——走了几步。

他们老是爱拿手去抹墙:粉壁下部——齐两三尺高的地方以下,就全是灰黑色的。

现在那个球正到了任家鸿手上。

“喂!”任家鸿身子转向了尤福林,手捧着球猛地一举。

对方那个癞头慌着一躲,大家就哄的笑了出来。

这么举了几下,尤福林可放了心,并且还打算再从那两圈人中间奔回来。

可是正在这个当口——突然——那个大的圆东西往他脸上射了过去。

这么一来就仿佛一下子翻倒了什么似的,几十个嗓子嚷成了一片:漫天漫地都塞满了这些叫声。

“任家鸿打人!……”

“出血了!出血了!……尤凤英!……”

“打!……打!……”

有几个小流氓可在对着门嚷些什么,显然是想叫老师们来处置这回事。

一个窗口里——断了一根铁栅的那地方,猛地伸出一个脏脑袋来,叫了一声——

“任家鸿该打!”

又立刻缩进去了。

几位老师跑了出来。

“吵什么!吵什么!”

尤福林坐在地下哭着,淌着鼻血。满下巴都是殷红的,滴到了衣襟上,袖子上。脸上留下一个球印———塌泥,糊得面目都瞧不清楚了。

他姊姊可抓住任家鸿的衣领,脑袋往他胸脯撞过去。

“我跟你拼命!……嗯!我!……”

任家鸿一面挣开自己的脖子,一面用左手死揪住她的头发。他右手抽空来对付敌人:拿出运动员的身手来打她的脸,搔她的脖子。

并且他还没忘记他平日对待女同学的法子:他就搔她胸脯那有点突起的地方,扭她的大腿,捶她的两腿之间。

孩子们全都拥着,叫着,乱挥着两个膀子。

钱素贞,也不可惜她那件人造丝旗袍,竟跑去揍着尤凤英,晃着两个抓成粽子形的拳头。她还叫着骂着。

“死不要脸!……跟男同学……嗯!嗯!……”

佟老师跳着脚,榨着那副女人似的嗓子叫着——嘴里那两颗金牙差点儿没掉下来。

可是谁也没听他的。

其余几位老师赶走那些拥着的小鬼,挤进去七手八脚的——好容易才拖开了尤凤英。

打架的人在喘着气。任家鸿的衣领给扯得不成样子,钱素贞的旗袍上也打了许多皱。

尤凤英脸成了灰白色,缀着一条条红的紫的,她全身在发着抖。

那位校长对她瞪着眼,嘴唇肉用力地缩着:

“流氓!泼妇!畜生!……打架!打架!”

“我们给欺侮得够了!欺侮得够了!欺侮得……”

“欺侮得——你不来告诉老师!”

尤凤英嘴角抽动了一阵,手抓着拳哆索着,瞧这劲儿似乎她又想要发作一下。可是一会儿她转过身子去,走了两步。她咬着牙嘟哝:

“告诉老师!——告诉老师有用处就好了!……”

这句话叫大家吓了一跳。

佟老师额上突出了一条青筋,连肺都要炸破的样子。他跳着脚,拳头在空中打着,不怕嗓子叫裂似地吼着: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开除你!——马上开除!马上滚蛋!尤福林也要开除!……皮老师皮老师!写布告!——开除她两个!马上写!……”

他往前冲了几步又打回来,不知道要怎么着才好。发白的嘴唇在动呀动的,鼻孔里咻咻地呼着气。有些孩子把嘴呀眼睛的都张得很大,傻里巴叽地瞧着他:他就大叫——

“滚开!”

一会儿他又冲进房里捶着桌子,催皮老师快点贴布告。

“嗯,嗯!……混蛋!泼妇!真要——真要——嗯,真要送她去坐牢才好!”

其余几位老师都没言语,只是喝着叫那些拥在门口的学生走开。

邱老师瞧一眼金老师,又看看丁老师。他脸上没一点表情,右手照常在那里摸胸脯,听见校长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呼吸,他就对自己说:

“哼,蠢猪!——为了这点小事发这么大的脾气!”

其实开除学生的事一每个月总得有这么几次的:这也许成了佟校长跟皮事务员的一种痹好。

到了一点半钟就把这件事正式弄好了。

于是丁老师苦着个脸去跟佟校长打个商量:想要叫校长往后别发脾气——因为从医学上的立场看来,这是于一个人的健康怪有妨碍的。

佟老师说:

“实在是忍无可忍。尤凤英的哥哥是搬运夫,你们想想罢!”

这里佟老师又把嗓子提高了起来。世界万物——他顶恨的是搬运夫。于是他又谈到那次他到汉口的事:嗯,那些搬运夫竟卡住了他向他要两块钱,找别的人来背行李呢——一个也不来。原来那批混蛋是“朋比为奸”的。

虽然这个故事说过许多次数,别人可还是注意地听着,邱老师还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只有金老师没理会,一个劲儿眨着红眼在看他的报。

说故事的那位瞟了金老师一眼,在肚子里嘟哝着:

“他难道也是跟搬运夫朋比为好的么?他那副老羞成怒的神情——嗯!”

然后跟丁老师使了个眼色。

丁老师眉毛扬了一下:他认为别人是在向他要维他命。这就耸了耸肩膀,窝一窝嘴唇。接着又转过身去,装着卓别林的姿势往门口一摆一摆地走。两脚使劲拐成一个“八”字形,连膝踝都拗得发痛。他自己笑得直打颤,可是拼命忍着不叫高出声音来。

到了门口他就死命咬着舌尖忍住了笑,学着卓别林那股傻相——回过脸来这么瞧他们一眼。

可是谁都没有看见他。

老师午睡了一觉。没上课,只叫学生们自修。

醒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学。教室里桌子椅子空隆空隆响着:值日生在扫地。

许多孩子在唱着歌,一个个挟着书包往外走。钱素贞除了《特别快车》——别的什么也不唱,于是全老师在她自己房里和了起来。

邱老师打了个呵欠。

“哼,真奇怪!我就不懂——为什么教育当局一定要学校里设唱歌这门功课!”

太阳把玻璃窗照成了金色,影子闪呀闪的在发抖。

他又打了个呵欠。

“醒了么?”丁老师转过脸来看看他。

这位没答腔,只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眼对着书架上那只公用的闹钟,右手把着左手的脉。

丁老师只好又把脸掉转过去跟皮老师谈天了。

那位事务员正用时靠在一张桌上,仆着上身在看着丁老师写什么。

闹钟达达达地响着,还夹着丁老师那支铅笔在纸上点画的声音。

“你晓得这是什么?”丁老师指指那张纸,热心地瞧着对方那张长脸。

那上面写的似乎是个“2”字。不过尾巴可拖得很长很长,还在上面打了一点。

那位事务员麻木地摇摇头。

丁老师侧过脸来害怕地瞟了邱老师一眼,才低声向别人说明着。字可咬得很含糊:许多音都给衔在喉管里没尽量放出来,仿佛怕外人听了去似的。

“这个字就是Ouinine:医生开药方总是这么写的。哪有:你看——”

他偏着脑袋,舌尖顶在嘴角上,又写着“Tab.20”下签了个名:“Dr.Johnson.Tin.”

“哈,真糟糕!”他下唇往外面一突。“人家总是叫我大狗头丁。大狗头!——这就是这个字的译音。我只好怪自己:谁叫你当医生的呢。……没办法,只好让人家叫我大狗头。……大狗头丁!大狗头丁!大狗头!……”

接着又是那一手:大拇指顶在鼻子上,其余四个指头在空中招了几招。

邱老师下了床,点着了一支烟。他想:

“凡是脸孔长得长的总是白痴。绝无例外。”

他拿过《英语周刊》来随手翻着。叹着气——埋怨自己一直没用功读英文。他该再多求点学问,在社会上多做点事。

那边丁老师不住地叽里咕噜,叫他十二分烦躁。他拖上拖鞋——决计下楼去避开他们一下,好让自己想一想。

有几个学生还没有走。他们挟着书包在院子里跑着,甚至于一面走一面踢石子。

邱老师皱着眉毛瞧瞧大,又拿手摸摸额头。

“哼,我能老埋没在这里么?……我应该升学。”

他叫自己别使性子,好好地把这个问题来研究一下。肚子里有条有理地计算着筹学费的事。唔,这一共分五个步骤:第一他得留几个钱,第二呢他要省吃省用,第三是——那三十二块钱薪水里面该储蓄起十块钱来。……

忽然他又想:

“真古怪,怎么那些小流氓罚也不怕,打也不怕,还是那么混账呢?……唔,这是天性的恶劣。”

于是在肚子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在桃树下站了会儿,踱进了那个过路厅上。

《新闻报》送来了不过十来分钟,可已经给佟老师拿到房里去了。

“我先前想着什么的?好象是……”

搔了搔头皮。他把本地报拿起来又丢掉,然后挺小心地站了起来,仿佛怕什么东西会碰坏他的胸脯似的。脚也踏得很慢很稳重,似乎要数一数这里到佟老师房门口到底有几步。

可是一下子他又踌躇起来。

他听见校长室里鬼鬼祟祟地在说着话。

“刚才金老师没跟你谈别的么?”

“没有,”——听就知道是任家鸿那个嘎嗓子。

“那还好。我告诉你:以后你跟金老师谈天的时候要小心些。他是有病的。以后……呢,你晓得不晓得他生的是什么病?”

沉默了会儿。

“嗯,你看他的沙眼就晓得,他那个沙眼……晓得了吧?那就是因为他有那个病,那个……那个……唉,一种要不得的病——不可告人之隐。……他是荒唐过的,一荒唐就会那个……晓得了吧?……”

以后又谈到了任家鸿的父亲,还夹着佟老师的笑声。

邱老师胸脯那里紧了一下,感到掉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他咬着嘴唇,在肚子里叫:

“哼,任家鸿偏偏相信这些市侩!这些这些……哼!”

似乎为了要给那些市侩一点脸色看看——他于是一直闭着嘴,一吃了晚饭就上了楼。

他知道他们一辈子不会有出路:真古怪,他们竟心甘情愿过这种刻板生活!——吵嘴,打小流氓,搓麻将!

“哼,都是蠢猪,都是蠢猪!”

书架上那只公用的闹钟达达达地响着,好象故意要惹烦他似的。那声音老是那么不快不慢,那么没有变化,把他们的时间一步步在一定的轨道上拖着走。

现在是八点五分。

那佟老师房里又打起牌来了。丁老师只要别人邀他一声,就马上跑了过去热烈地叫道:

“哈,好极了,我举双手赞成!还举一只脚!麻将这东西呀——你别小看它:打一回赛过照一回太阳灯哩。”

不过一到第二天就得告诉邱老师他输了两块钱。他原是不爱打牌的,可是他不能扫人的兴。

真是个俗家伙!只要看他的鼻子就晓得!

金老师虽然跟他们合不来,他可也来凑一脚。打不到一圈他就得嘟哝着:他知道别人在那里抬他轿子,在那里联合起来排挤他。好的,好的!然而他不怕!这么着他还是坐在那里往下摸牌。

此外就轮到那两位女老师。她俩老是合伙:一个上桌一个瞧着,一摸到一张好牌就尖叫了起来,平时可只拿鼻孔哼着歌,脚尖打着拍子。听到丁老师说话就立刻扭着腰大笑,仿佛这是她们的一种义务似的。

楼上就只呆着邱老师一个人。他不想看书,也不高兴改本子。点着一支烟,右手撑在太阳穴上——他觉得这里有点发烫。

“这种生活真坑死人,唉!……我一定要改变一下,一定!……混在这里连自己也显得俗起来了。哼,简直是恶俗化!”

对于自己的前途——那可要分六点来研究。他抽了一口烟,右手移到了额头上,念头一下子又岔了开去:他觉得自己有点发热。

他倒到了床上,瞧着那盏十支光的电灯楞了好一会。于是又照例叹着气,摸着自己的胸脯,皱紧着眉毛。

“哼,该死的!……一天又过去了!明天还是这一套,还是对付小流氓,开除学生!还是这一套!——唉,永远是这一套!”

            原载《文学》月刊1946年2月1日第6卷第2号

华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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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转弯抹角算起来——他算是我的一个亲戚。我叫他“华威先生”。他觉得这种称呼不大好。

“嗳,你真是!”他说。“为什么一定要个‘先生’呢。你应当叫我‘威弟’。再不然叫‘阿咸’。”

把这件事交涉过了之后,他立刻戴上了帽子:

“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谈——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县长公余工作方案,便叫我参加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

这里他摇摇头,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声明他并不怕吃苦:在抗战时期大家都应当苦一点。不过——时间总要够支配呀。

“王委员又打了三个电报来,硬要请我到汉口去一趟。这里全省文化界抗敌总会又成立了,一切抗战工作都要领导起来才行。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

于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车。

他永远挟着他的公文皮包。并且永远带着他那根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杖。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的结婚戒指。拿着雪前的时候就叫这根无名指微微地弯着,而小指翘得高高的,构成一朵兰花的图样。

这个城市里的黄包车谁都不作兴跑,一脚一脚挺踏实地踱着,好象饭后千步似的。可是包车例外:叮当,叮当,叮当,——一下子就抢到了前面。黄包车立刻就得往左边躲开,小推车马上打斜,担子很快地就让到路边,行人赶紧就避到两旁的店铺里去。

包车踏铃不断地响着,钢丝在闪着亮。还来不及看清楚——它就跑得老远老远的了,象闪电一样快。

而——据这里有几位抗战工作者的上层分子的统计——跑得顶快的是那位华威先生的包车。

他的时间很要紧。他说过——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抗战工作实在太多了。”

接着掏出表来看一看,他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好象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难民救济会去开会。

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总得顺便把踏铃踏它一下:叮!

同志们彼此看着:唔,华威先生到会了。有几位透了一口气。有几位可就拉长了脸瞧着会场门口,有一位甚至于要准备决斗似的——抓着拳头瞪着眼。

华威先生的态度很庄严,用种从容的步子走进去,他先前那副忙劲儿好象被他自己的庄严态度消解掉了。他在门口稍为停了一会儿,让大家好把他看个清楚,仿佛要唤起同志们的一种信任心,仿佛要给同志们一种担保——什么困难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来。他并且还点点头。他眼睛并不对着谁,只看着天花板。他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

会场里很静,会议就要开始。有谁在那里翻着什么纸张,窸窸窣窣的。

华威先生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主席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主席。

“我不能当主席,”他拿着一支雪茄烟打手势。“工人抗战工作协会的指导部今天开常会。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议也是今天。伤兵工作团也要去的,等一下。你们知道我的时间不够支配:只容许我在这里讨论十分钟。我不能当主席,我想推举刘同志当主席。”

说了就在嘴角上闪起一丝微笑,轻轻地拍几下手板。

主席报告的时候,华威先生不断地在那里刮洋火点他的烟。把表放在面前,时不时象计算什么似地看看它。

“我提议!”他大声说。“我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我希望主席尽可能报告得简单一点。我希望主席能够在两分钟之内报告完。”

他刮了两分钟洋火之后,猛的站了起来。对那正在哇啦哇啦的主席摆摆手:

“好了,好了。虽然主席没有报告完,我已经明白了。我现在还要赴别的会,让我先发表一点意见。”

停了一停。抽两口雪茄,扫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见很简单,只有两点,”他舔舔嘴唇。“第一点,就是——每个工作人员不能够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紧工作。这一点不必多说,你们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们都能热心工作。我很感谢你们。但是还有一点——你们时时刻刻不能忘记,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他又抽了两口烟,嘴里吐出来的可只有热气。这就又刮了一根洋火。

“这第二点呢就是:青年工作人员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你们只有在这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抗战工作才能够展开。青年是努力的,是热心的,但是因为理解不够,工作经验不够,常常容易犯错误。要是上面没有一个领导中心,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

瞧瞧所有的脸色,他脸上的肌肉耸动了一下——表示一种微笑。他往下说:

“你们都是青年同志,所以我说得很坦白,很不客气。大家都要做抗战工作,没有什么客气可讲。我想你们诸位青年同志一定会接受我的意见。我很感激你们。好了,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挟,瞧着天花板点点头,挺着肚子走了出去。

到门口可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他把当主席的同志拽开,小声儿谈了几句。

“你们工作——有什么困难没有?”他问。

“我刚才的报告提到了这一点,我们……”

华威先生伸出个食指顶着主席的胸脯:

“唔,唔,唔。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谈这件事。以后——你们凡是想到的工作计划,你们可以到我家里去找我商量。”

坐在主席旁边那个长头发青年注意地看着他们,现在可忍不住插嘴了:

“星期三我们到华先生家里去过三次,华先生不在家……”

那位华先生冷冷地瞅他一眼,带着鼻音哼了一句——“唔,我有别的事,”又对主席低声说下去:

“要是我不在家,你们跟密司黄接头也可以。密司黄知道我的意见,她可以告诉你们。”

密司黄就是他的太太。他对第三者说起她来,总是这么称呼她的。

他交代过了这才真的走开。这就到了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场。他发现别人已经在那里开会,正有一个人在那里发表意见。他坐了下来,点着了雪茄,不高兴地拍了三下手板。

“主席!”他叫。“我因为今天另外还有一个集会,我不能等到终席。我现在有点意见,想要先提出来。”

于是他发表了两点意见:第一,他告诉大家——在座的人都是当地的文化人,文化人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应当加紧地做去。第二,文化人应当认清一个领导中心,文化人在文抗会的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统一起来。

五点三刻他到了文化界抗敌总会的会议室。

这回他脸上堆上了笑容,并且对每一个人点头。

“对不住得很,对不住得很:迟到了三刻钟。”

主席对他微笑一下,他还笑着伸了伸舌头,好象闯了祸怕挨骂似的。他四面瞧瞧形势,就拣在一个小胡子的旁边坐下来。

他带着很机密很严重的脸色——小声儿问那个小胡子:

“昨晚你喝醉了没有?”

“还好,不过头有点子晕。你呢?”

“我啊——我不该喝了那三杯猛酒,”他严肃地说。“尤其是汾酒,我不能猛喝。刘主任硬要我干掉——嗨,一回家就睡倒了。密司黄说要跟刘主任去算帐呢:要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灌醉。你看!”

一谈了这些,他赶紧打开皮包,拿出一张纸条——写几个字递给了主席。

“请你稍为等一等,”主席打断了一个正在发言的人的话。“华威先生还有别的事情要走。现在他有点意见:要求先让他发表。”

华威先生点点头站了起来。

“主席!”腰板微微地一弯。“各位先生!”腰板微微地一弯。

“兄弟首先要请求各位原谅:我到会迟了点,而又要提前退席。”

随后他说出了他的意见。他声明——这文化界抗敌总会的常务理事会,是一切救亡工作的领导机关,应该时时刻刻起领导中心作用。

“群众是复杂的,工作又很多。我们要是不能起领导作用,那就很危险,很危险。事实上,此地各方面的工作也非有个领导中心不可。我们的担子真是太重了,但是我们不怕怎样的艰苦,也要把这担子担起来。”

他反复地说明了领导中心作用的重要,这就戴起帽子去赴一个宴会。他每天都这么忙着,要到刘主任那里去联络。要到各学校去演讲,要到各团体去开会。而且每天——不是别人请他吃饭,就是他请别人吃饭。

华威太太每次遇到我,总是代替华威先生诉苦。

“唉,他真苦死了!工作这么多,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他不可以少管一点,专门去做某一种工作么?”我问。

“怎么行呢?许多工作都要他去领导呀。”

可是有一次,华威先生简直吃了一大惊。妇女界有些人组织了一个战时保婴会,竟没有去找他!

他开始打听,调查。他设法把一个负责人找来。

“我知道你们委员会已经选出来了。我想还可以多添加几个。由我们文化界抗敌总会派人来参加。”

他看见对方在那里踌躇,他把下巴挂了下来:

“问题是在这一点:你们委员是不是能够真正领导这工作?你能不能够对我担保——你们会内没有汉奸,没有不良份子?你能不能担保——你们以后工作不至于错误,不至于怠工?你能不能担保,你能不能?你能够担保的话,那我要请你写个书面的东西,给我们文抗会常务理事会。以后万一——如果你们的工作出了毛病,那你就要负责。”

接着他又声明: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过是一个执行者。这里他食指点点对方胸脯:

“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办不到,那不是就成了非法团体了么?”

这么谈判了两次,华威先生当了战时保婴会的委员。于是在委员会开会的时候,华威先生挟着皮包去坐这么五分钟,发表了一两点意见就跨上了包车。

有一天他请我吃晚饭,他说因为家乡带来了一块腊肉。

我到他家里的时候,他正在那里对两个学生样的人发脾气。他们都挂着文化界抗敌总会的徽章。

“你昨天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他吼着。“我叫你拖几个人去的。但是我在台上一开始演讲,一看——连你都没有去听!我真不懂你们干了些什么?”

“昨天——我去出席日本问题座谈会的。”

华威先生猛地跳起来了:

“什么!什么!日本问题座谈会?怎么我不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那天部务会议决议了的。我来找过华先生,华先生又是不在家——”

“好啊,你们秘密行动!”他瞪着眼。“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座谈会到底是什么背景,你老实告诉我!”

对方似乎也动了火:

“什么背景呢,都是中华民族!部务会议议决的,怎么是秘密行动呢。……华先生又不到会,开会也不终席,来找又找不到……我们总不能把部里的工作停顿起来。”

“混蛋!”他咬着牙,嘴唇在颤抖着。“你们小心!你们,哼,你们!你们!……”他倒到了沙发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着。“妈的!这个这个——你们青年!……”

五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害怕地四面看一看。那两个客人已经走了。他叹一口长气,对我说:

“唉,你看你看!现在的青年怎么办,现在的青年!”

这晚他没命地喝了许多酒,嘴里嘶嘶地骂着那些小伙子。他打碎了一只茶杯。密司黄扶着他上了床,他忽然打个寒噤说:

“明天十点钟有个集会……”

原载《文艺阵地》半月刊1938年4月16日第1卷第1期。

《鬼土日记》

一某日

好久便学会了“走险”,今天决意试一试,果然灵验,居然到了这鬼土里。事先,请朋友将我的肉体安放在妥当的地方,因为还得回来的;一面焚化一封信给十年前死去的故人萧仲讷君,请他来接。

于是试成功了。自己在一个不大亮的地方走着。

前面有两个人。虽然黑暗,可是我一看便认出其一是萧仲讷。

他见着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和我话旧,也不表示欢迎的样子,只是:“快把你的那个遮住!”

我茫然了:“那个?那个什么?”

他手指指他自己的鼻子。怎么,这是……?他鼻子上有个白色的绒套子,象一顶帽,遮盖着他的鼻子。

“快遮住快遮住!”他又说。我于是用左手掩着鼻子。但是,“还不行,”他说,“哪,我给你带个东西来了,你自己套上罢。”

他扔给我一个绒套子,和他的一样,不过是蓝色的。套子的两端有丝质的带子,是系在耳朵上使它不至于掉下来的,鼻孔这端有两个圆孔,以便呼吸。于是我套上了。他然后向那同来的人叫道:“我的乖乖,你看,我给你介绍这位韩爷。”

他的乖乖是个漂亮女人,鼻子也遮住的,不过她的套子是丝的,还绣着花,比我们的好看些。萧说她是他的未婚妻。鬼土里也有婚事么?但我没有工夫去理会这些事,我是在惊异着为什么要遮住鼻子。

“鼻子为什么要套上?”

可是仲讷慌张着脸色,很急似地打手势叫我莫开口。而他的乖乖涨红了脸,眼里放出轻蔑的光,看我一眼。仲讷马上接着说别的事:“韩爷,你一切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我替你弄好一间精致的房间。人口登记我也替你说好,只要拿个表来填一填就可以在‘高层’安住下去的。”

他领着我到街边,有一辆汽车停着;他请我上去。他的乖乖对汽车夫说:“到V字三六五街的时候停一停。”

“怎么,”萧君说。“为什么就要回去?你可是韩爷一句话唐突了么,乖乖你原谅他罢,他新来的,不懂规矩。”

“我因新来,不懂此间礼俗,请女士原谅。”我道个歉。

“不,我因为有事去。”她板着面孔。

车开了,到了那几百几十几街那乖乖下了车。我们两人到了萧仲讷住的房子里。车开得快,路上的情形未能细看,只看见大街小巷,都很整齐,华丽,行路的男人都穿所谓燕尾服,女人都戴着珠宝,穿极漂亮的衣裳。房屋和人物都很整齐,不知是偶然有几条街如此,还是全个鬼土都如此。他日,当到处游览一下。

萧仲讷给我收拾了一间很精致的房间。他按一下铃,应铃声而起的是,我那房间的地板忽然开了一个方形的洞,一个穿制服的人走了上来。

“这位韩爷从今天起住在这房间里,你得好好地伺候他。”

萧仲讷说时眼睛看着天花板。

“是,爷爷。”那人说了又走了下去,地板又关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简直是一种幻术,但下午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知道了许多事。

萧君曾告诉我遮鼻子的事。在这里,鼻子不许给人看见的,尤其是男女间。除开医生,没有人谈到鼻子的事,否则是下流人,如果万不得已要说的时候,用“上处”两字代。小孩子也得知道忌讳鼻子,否则会遭大人的打骂;生下的孩子在满月的一天就给他鼻子套上的。

“遮掩鼻子是什么用意呢?”

“说不清,”他说,“这由来已久了。‘上处’的遮掩,只有你这种新来的人觉得惊异。在我们是已经作为标准道德,我们认为不遮掩‘上处’的是不完全的人类,因为据说这种遮掩是人类的道德本能。”

他的这些话不能令我满足,我要他将他的原始意义说给我。他说他不大懂,据有些书上说鼻子是象征性器官的,性器官的遮掩是人类羞耻本能之一种表现,故“上处”也套上套子。

然而这很怪。

“这怪什么,”他说。“你在阳世遮掩生殖器不奇怪,为什么拿遮掩‘上处’来奇怪呢?不同是人身一部分么!”

后来又想起他的仆役会从地底里跑上来的事。他说,地狱虽没有十八层,却有两层。我们这层叫高层,住着有钱人,绅士,学者,即上流人。下面那层叫低层,住着粗人,工人,农人,即下流人。执政者和官员自然是住在高层,总之这层是住着一切的支配者的。怪不得刚才看见的人和房屋那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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