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章第四款:“该上流人须向本局(地方政务局)请求登记,并缴纳入市费五百元,填写登记表。……待本局派员审查,认为合格后,方准其在高层居住。……”
我现在既没缴纳五百块,也没那麻烦的手续。
“那你是特别情形。”萧说。
他告诉我,他是有点面子的,可以例外。别人呢,填好登记表之后,便得在他们指定的地方呆住,等他们的审查,这是精密的审查,所以一审查就是半年,这半年内你可不能自由。他们先审查你的收入或不动产,其次察看你可有上流人态度。审查后便等政务局的批示,才可以拿到执照。
“如果批不准呢,便出境么?”我问。
“你是不会批不准的。”
“不,我说要是别人的话。”
“批不准么,他并不要你出境,他只要你到低层里去住。”于是我又要他详细告诉我高低层的情形。
“这样的,”他说。“是全世界都分着两层,我们这国的高层住民和别国的高层人来往,低层的自然和别国的低层人来往,但国界当然是有的,高层哪里是国界,低层也在哪里分国界。一有战事,同国籍的低层人为了本能的爱国心的驱使,自然和国人一致行动的,他们自然受高层人的命令支配的。”
但是低层人的生活怎样呢。
他说:“他们的情形我也不大知道,在这层的上流人除非是必要的职务关系,此外没有一个人跑到低层去过的。要支配他们做什么事时可以用电话。一有战事,我们政府会命令低层人去袭击别国的低层人的。这关系你明白了吧。”
“为什么不放到同一层来呢?”
这里,亲爱的萧爷突然严肃着脸子,直一直腰子,演说似地说着:
“这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你去看史书上的记载便可知道。在封建时代,象我们这种平民都是住在低层的。后来我们革命,我们推倒了住高层的贵族王公,我们爬了上来,占据了高层,我们才抓到了平等,自由,光明。我们不远的祖先拿了这种光荣做遗产,我们才有了今日。但是……但是下流人……我有点说不清……近几百年来,据人种学委员会研究的结果,证明出下流人之所以为下流人是先天的,下流人有粗俗和其他的劣根性。他们都没有知识,我们……我们的政府便根据这报告,将人类分两层住。因为如果象你所说,和我们同住一层的话,上流人会看不顺眼,而且怕有下流化的危险,便分住着了。况且事实上也没什么不方便。”
“那你对于这事的个人意见呢?”
他摇头。“这些事我不大关心,一切社会性的事我都不大关心,也没有什么意见;我是个文学专家啊,因为。”
后来我找着了一本《最新市法大全》来看。这对于我这新来的人当然很有点用的。
有几条:
“第二章第二款,下列五种人得在高层居住:1,执政者及官员,2,实业家,富商及地主,3,绅士,4,各种专家及学者,5,其他必要者。”
“第五款,在高层居住者皆为上流人。”
“第六款,上流人须温文儒雅,举止安详,服饰整齐讲究。……不得说粗话。……裸露下部或上处者,无论有意无意,须受处分。”
还附着下流人到高层来的规定:
“第三条,下流人有‘来’高层之必要者,(如筑屋,运输,听差等),须由一上流人证明,向地方政务局请求发给临时执照。该执照有效期内得出入高层。……”
“第三百九十九条,‘来’高层者须持执照向所辖警区领取规定服饰,服著整齐后方可在高层来往,免碍观瞻。”
“第五百五十五条,……须先事沐浴,由本局派员察看,认为洁净后,方可出入高层。……”
“……勿事闲说,勿擅自行动。……不得闯入公园或其他上流人之公共场所。……”
接着:“犯本法者处以三等以上有期徒刑。”
吃过午饭,萧仲讷引我到外面去遛遛。
街上的男人许多穿着所谓燕尾服,漂亮而光烫,皮肤都怪红润的。女人们都穿得美丽,华贵。店家门口都是五花八门的广告,街上是丈把厚的柏油。仿佛置身于上海马路了。
转弯,走进一个小胡同。
一块铜牌子吸引了我。上书(写的一笔好篆字):
禁止小便
都会大学文字分析学教授李阳冰奉署令谨书印
再前面,一个门口一块牌:“女士卫生处”,又一个门上,“男士卫生处”。
这是什么?
萧说这是“排泄鼻涕的地方”。又前面是:“女士轻松处”和“男士轻松处”,他说是厕所,因为厕所两字不十分雅,代以“轻松”。
在一家馆子里和萧和他的乖乖吃过了晚饭已十一点钟了。
某日
一早萧仲讷的乖乖来了,她对我第一天来的冒昧已完全释然。
他俩处处显得极热,他们说他们彼此都有深得了不得的了解,两个的灵魂象生胶鞋底用该死淋黏着一样,贴在一块了。
“那么你们经过很长的接触吧。”
但听了我这话他们都捧着肚子笑起来,他乖乖格格地说:“外行……外行……”
萧君揩了揩泪水,告诉我:“我和乖乖才在上礼拜六认识的哩。”
这怎么回事呢。
“韩爷你别忙,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你会晓得的,这是根据一种什么原理。”萧爷说。
说着他的门房走了进来,拿一张片子。
“快请快请,”萧仲讷就起了身。一面顾我:“你来罢,这是个值得做朋友的人。”
无意识地跟着他往客厅里走,我同时看那片子。
颓废派文学专家
司马吸毒
登录执照P。1882
司马吸毒先生穿了一身紫色燕尾服,浅绿色裤。脸子搽着粉,白得糯米团一样,但不知“何解”,脖子是灰黑色。仲讷君为我们介绍了之后,司马君便说:“我司马吸毒是黑死脱痢底地想和你韩爷做个朋友。”我们握了握手。
主人接着司马先生到房里去。
“司马爷,欢迎!”萧的乖乖说。
“祝萧爷的乖乖神经衰弱,做个现代人。”司马吸毒郑重地说。
接着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
不记得怎样说到了职业,萧仲讷拍拍我的肩:“韩爷要选个什么‘家’做做才好。”
我说:“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要怎样才合式。你是什么家?”
“文学专家。跟我来往的大半是些文学家,”仲讷正拿起一支烟卷划了火柴不即去点烟,继续说着:“我看你也做文学专家罢,不过尚须拣个派数才对。司马爷你以为怎样?……糟糕!”
燃着的火柴烧到他的手了。
“不过我好象没有一点文学上的修养哩。”我也当做一件事他说。
“修养,倒不必客气。总之想不想做,想做我便给你来办登录手续。”
登录,司马先生片子上有过这字样,但想完全明白它:“登录?”
“登录,教育部的登录。就是这里的作家都要先在教育部登录,有了执照之后方可发表作品。登录的时候要验看大学文凭,受考试,认为合格后,才可以给他发表权。非大学毕业生,则要一位著名的文学专家,或者一位‘平民’证明他是天才,也可以取到执照。”
“平民?”
萧仲讷笑了:“原来你连这也没明白。平民者,是专指我们这里的大企业家而说的。”
最后我说:“关于职业的选择问题,容我多考虑一下罢。”
“是应当考虑的。这更不必急,现在不过是说说的话。”
渐渐地我和司马吸毒先生也说熟,他是个忠厚人。吃过饭,他为我述说他努力的经过。
据他说,他是有颓废的天才的,他自五岁起就立志做一个颓废派文学专家。但是有点悲哀,他身体太强壮了,他想努力做个现代人,希望他自己能够神经衰弱,可是它怎么也不肯衰弱。他本来好运动,于是先就停止运动。再就,常几个整晚不睡觉,因为听医生们说,睡眠的缺乏最易使神经衰弱。这样努力不到一年,他自己觉得是成功了,他感到他神经有点病态起来,病态呀!——一个最现代的东西。他又慢慢地学习着喝酒。但是白干太辣,白兰地太苦,啤酒胀肚子。于是先从甜味的酒入门,如今呢,如今是连火酒都受得住了。……还有一最需要的东西:大烟。大烟就是鸦片,鸦片不是在矮冷破(Edgar Poe)和不得癞儿(Baudelaire)的诗里常见到的么。他认为抽大烟是必要的,但一抽就呕吐,但他有伟大的毅力,抽了虽然是吐了还是抽,九年半的努力,他获得了伟大的成就,所以,他说——
“所以我相信:天才对于一个文学专家当然是必要的,但修养也是决不可少的一步工夫。我不正是这样么?”
萧仲讷的乖乖同情地叹了口气:“做个文学专家真不容易!”
萧仲讷说到高兴,便说要预备点菜吃晚饭,并且打电话邀黑灵灵来。他告诉我:“黑灵灵也是一位文学专家。”
七点左右,黑灵灵的名片落到我们的眼前,他那头衔是:“极度象征派文学专家”。
主人的第一句话:“黑爷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
黑灵灵先生的答复是:“因为刚才我铅笔的灵魂浸在窈窕的牛屎堆里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们几个都是严肃透了的神气,我幸得不爱笑,没笑出来,不然又得失礼了。
仲讷为我们介绍之后,黑先生的两眼盯着我:“韩爷的摄人灵魂的耳朵,虽然不比鸡毛还方,但跳舞得比咸板鸭好。”
我答不出一句话。我不知道他还是在赞美我,还是侮辱我。
司马吸毒先生说:“这我倒没有看出。”
“这一点你看不出么?因为,你看,猫头上的萝卜是分开夜莺的精密,明白一点说,就是洗脸手巾的香纹路已经刻在壁虎肺上了。”
“对的,经你这一解释我才完全明白。”吸毒先生说。
黑灵灵的话我一句也不懂,想在萧和司马两人对他的答话里听出一点道理来,但终于还是失败。
二
二某日
下午萧爷和他的乖乖去看电影。我当然不好和他们同去,他们也没有邀我。但萧爷说:
“韩爷,对不起,我没有邀你去。”
“别那么说罢,你邀我我也不便去的。”
他和他乖乖已走到房门外了,回顾我:
“你要是觉得无聊,你可以去找司马爷,我抽屉里抄下了他的住址。再不然你就看看书。”
一个人走到了萧爷的书室里翻了一阵书,我抽下一本书来:司马吸毒先生著的《大烟中之憧憬》。这是一部诗集,我看了几首,看不出一点什么。于是想看报,但是有许多不懂的地方:预备明天问问萧爷。那上面有一段是学者奖金的消息:
文学奖金将为王铭德所得
本届平民学会奖金给与会议将举行投票,据半官消息所传,则各委员已属意于写实派文学专家王铭德所作短篇《危机》云。记者按:王铭德为平民严俊所保证之作家,思想极为正确,早为国人所知,近作《危机》一篇,实为全世界本年度压卷之作,如本年文学奖金果为王爷所得,则全世界之上流人益将钦佩委员会之眼力也。
我赶紧在书架上找,看有这篇没有,果然找到了一部短篇小说集,标题就是《危机》。
一口气看完,但看不出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处,也许因为是门外汉之故。那内容是:国内的棉纱因国外跌价,销不出,国内的大棉纱厂都停办,呈显一个大危机,于是平民某(棉纱的大企业家)向各处去对上流人下流人呼吁,因此激动各种人的爱国本能,都毁家纾难,恢复棉纱厂,而这位平民为了国家之故,宁可将出口的货跌价,跌到贴本,于是才复原以前的盛况,而这位平民因积劳以死,全国人,即使有劣根性的下流人,也都哭泣这位伟大的平民的逝去。……他写那些各种人爱国心的激动写得很细的,写那平民是非常之伟大,或是因这一点而能得奖金吧。
又一条消息是:“人类学奖金已内定”,副题是“将给与易正心”。它后面还介绍一段易正心的心得。易正心证明出下流人的大脑中比上流人的少两个甲状细胞,所以他们永远下流,再也没有办法。天才比常人多五分之一的甲状细胞;天才与下流人当然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国内的那三位大平民,甲状细胞竟比常人多到四分之一有奇。爱国心的浓淡与甲状细胞之多寡成正比例,所以天才常是最爱国的,下流人往往不爱国,下流人如有爱国的,那“该”下流人一定和某一上流人有点血统关系。
还有一件大消息被我忽略了,是大统领任期将满,要改选的问题。这事始终不引起我的兴趣,因为我对于他们太陌生了。
已十一点钟,不等萧爷回来了,我要睡了。
某日
吃早饭,有一个电话找仲讷。他一面听着话,脸子跟着紧张起来,嘴里:“啊?……啊?”再就“啊!”“……真么!”等等。电话挂上之后,他自语地“Eh,可怜。”他吃早饭的举动也慢起来了。
不等我问,他就说:“我一个朋友自杀了。”
他于是告诉我那朋友怎么自杀的。
他那朋友姓羊,家里本来很宽裕,后来中落了。到这位羊爷出世时,家里已很拮据,但仍不失为一个上流人。可是他无力去受高深的教育,他仅止在中学毕了业便不能升大学,因为政府规定:要能纳人口税五十元以上的才准进大学。……
“什么,纳人口税五十元以上的?”我插嘴。
“呃,是的,”他说。“人口税是按照你的家产抽的,家产多,抽的人口税也多。”
“这是……?”
“Eh,别插嘴罢,这事我们下次再说。我只告诉你……”
于是他说了下去。
那羊爷进不了大学。总之他家里是中落了。他有乖乖,而且有小孩子,而且很多,他找的职业不够他的家用。但也不能再找个薪水较丰的职业,因为他只是中学出来的,而又没有一个社会地位高的人帮他说话。最近他失职了,上星期还从萧爷那里借了二十块钱去。这样穷下去是很危险的,一个不留神便会堕落,而,如果有人告发,说他现在失职,不久会堕落的话,政治当局会将他送到低层去的。送到低层,谁愿意呢?这是有史以来最不名誉的事呀。于是他在昨天自杀了。
“他自杀了,”萧仲讷爷惋惜地说。“他是个上流人里的英雄,他宁愿死,而不愿去做下流人。”
但我又想起另一件事:“鬼土里也有死么,死了到哪里去呢,是不是又回到阳世去?”
“这谁也不知道。”
下午他告诉我,他三天以后要请平民陆乐劳吃饭,陪客是一时知名之士。最后他解释说:
“我是文学专家,本来社会性的事我不注意,社会上的闻人在理也少来往。但这位平民是特别原因,因为我是他保证的,晓得吧,并且他于出版界也是绝大权威,书的畅销不畅销他一句话便可以转移的。”
他拿个请客名单给我看,我所知道的人有,陆乐劳当然首席,其次的是,黑灵灵,司马吸毒,王铭德,易正心。
某日
萧爷写了一天的文章,他说明天将引我去参观本都的学校。
今天只有两件事可记。1,报上大登特登大统领继任为何人的推测,据说,严俊似属意于东方旦,陆乐劳与潘洛则属意坐社总裁巴山豆。又讯:“陆潘两平民意见既同,非严平民一人所能对峙,届时严平民或将收回意见云。”2,报上,又是报上,登载有一位法学博士于今日下午在都会大学演讲,题为《宪法第六章第七十三款第四十二目之原理》。
关于前者,一个什么“坐社总裁”不懂是什么,而且选举大统领为什么不选举,要那些平民去“属意”呢?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