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天翼小说合集》作者:张天翼【完结】 > 张天翼小说合集.txt

  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

……凡在本政治区域内居住十一个月又四日以上者,须出于至诚地忠爱本区域,并有如下之义务:

一、向外人宣传本区域之美德,并隐蔽本区域内丑陋之事或物。

二、拥护平民利益。

三、视本区域内住民如手足,并须出于至诚的。

四、至诚地向人宣传爱本区域。

五、本区域与外人有冲突时,须牺牲一己之老命,从事为侵略他人或防御本政治区域之抗战。

六、……

这我不知道根据一种什么。

晚上我问萧爷。关于大统领的选举,他说只是他们的方式不同,原理是和阳世一样的原理。关于那宪法第几目是:

“更没有什么可以诧异的。”他说。

他的老七(Logic)是:国民要爱国。居国境内十一个月又四日以上者得为本国国民。所以,居国境内十一个月又四日以上者要爱国。

“你们在阳世的人难道不爱国么?”他说,“自然爱国的。宪法上写的是,本政治区域,不过换几个字而已,毫不希奇。”

“为什么要十一个月……?”

“譬如你们阳世的规矩是要在本国内住五年住十年算是国民,这里不过日子少一点,也毫不希奇的。”

这里又想起“坐社总裁”,他告诉我这是一个议员的结社。

“一起有多少议员的政党?”

“两个,一个是坐社,还有一个是蹲社。”

“这两个名字真有点古怪。”

“并不,”萧爷很快地。“我告诉你罢,这两个政党虽然名字不同,议员也分成两个壁垒,可是政纲都一样的,都以平民政治为原则。”

“那为什么分做两派呢?”

“是这样,政纲同一,但日常生活的方式总有点区别的。……我问你,你出恭还是坐着出恭还是蹲着出恭?”

“蹲着的,怎么?”

亲爱的萧爷笑了起来:“那你应当拥护蹲社。蹲社者是主张国人都蹲着出恭,合卫生,而坐社主张全国人坐着出恭,合卫生。如今的大统领是蹲社的总裁,他一上任,便将全国的厕所改造做蹲式,将来坐社组阁,便又会将厕所改为坐式。”

过一会他说,“韩爷你别诧异,这里跟阳世是一点差别也没有的。”

某日

午后和萧爷去参观了两间学校:一是国立文艺大学,一是国立都会大学。

文艺大学的教授和学生都以生活的浪漫出名的。一跑进去,便是满墙的标语:“浪漫的生活是艺术家的生活。”“我们要不规则的生活。”“浪漫是现代的象征。”等等。粉墙上漆着三平方米大的黑字:

不规则的生活万岁!!!!

我们由一位职员领到大礼堂里,大礼堂听讲席中的椅凳东一张西一张,横的直的斜的地放着。内中有藤睡椅,有板凳,有沙发,有行军床,有“骨牌凳”,有紫檀木的太师椅,有石头。地上满地的《十九世纪木刻大全》,老蛋和皮哑子痢的素插,老虱底的画集等。走过几个讲室都这样,画画的房间是和普通的差不多。其余,天井和甬道的地上也堆着画本子。

“我现在再请萧韩二爷参观敝校长的办事室。”那职员说。

校长是当代大艺术家赵蛇鳞先生。他房门外一个纸条子,写的《黑女志》①式的字:“欢迎参观”。

①《张黑女墓志》,北魏墓碑正书,531年刻石。

“请进罢,敝校长为提倡浪漫生活起见,欢迎来宾参观。不过敝校长现在出去了,失迎得很。”

一走进房里,便是两床零乱的棉被放在地板上。书很多,大半放在地上。一张桃木写字台,四足朝天,椅子横摆,书架是直竖着的,但架上没有书,只放了一只尿壶。调色板放在棉被上,调色板上有一只脏得要命的绿袜子。

那位职员说:“敝校长每天早上要费三个钟头来支配这房,是煞费苦心的。”

其后参观宿舍。我们走到甬道上,两边排列着学生住的房间。偶然看一间房的号码“z996740021”。

“乖乖,房间多少!”萧爷惊异地。“单只Z字的已经九万万多号了。”

“其实房间不多。”那招待的职员说。

这间房的隔壁,那号码是“甲字2”,再隔壁,“R5642”,再过去一间,“宙字11”。

“这是敝校长的思想,他觉得按次序地排列不大美,所以错乱一下。”

“那么有多少房间?”

“连厨房,连卫生处轻松处,一起二十四间。”

都会大学和阳世的大学差不多,只分科不同些。一共分两部:研究部,实用部。研究部就象阳世的大学里所研究的各种学。实用部:分工科,农科,医科,地方政务人员养成科,贤妻养成科(专为女生的),运动会选手养成科,商科等。

其余没什么可记的,只有在“揭示处”有个学生会的通告。

“为通告事:查本校社会系同学○○○,本学期未缴学费,据调查委员会报告,该同学○爷确系无力缴费。据此,则该同学必系下流人混人者。经本会第五十二次临时大会议决,决请学校当局令其退学,以免全体同学因一人而倾向下流之危险,除已呈请外,相应通告,即希全体同学查照为荷。”

某日

一早萧爷便忙着请客的事,平素住在低层的听差都跑到高层来,为的好伺候。

第一个到的是一个“二百二十米低栏赛专家”吴自强,和一个“太极剑专家”毛源,过两位专家都在政府注过册的。萧爷后来告诉我,这位专家是国家供养着他们,专门在开国际运动会时参与比赛,为国增光,所以他们是实际上的真正爱国者,而他们也为国家的光荣之故,非常之努力,总是得第一。

这两位来了不到三分钟,一个人喘着气来了,对他们说:“我老远就看见你们了,我走得那样快,也还是赶不上你们。”

他衬衫上有一个号码“250”,戴着顶棒球帽,穿着篮球鞋,拿着柄钢丝网球拍。他的头衔是“都会大学旁听生兼球类比赛的批评专家”。据说这种人并不会运动,但专任批评,所以每个运动会,每次有球类的比赛时,他定得到场,参观了之后写文章到报纸发表,说某人发球不稳,或某人回的球又稳又厉害之类。这种人也得在政府注册,不过没有薪俸。他的名字记不起来了,我没有留下他的片子。

十一点钟左右,来了两个我的熟人:司马吸毒与黑灵灵。司马爷面色苍白,手也发青,他对我说:

“韩爷,我昨夜失眠,我抽了一夜大烟,我写了一夜诗,我获得了神经衰弱,我伸开了两手,一天一天向坟墓走去。”

黑灵灵还是那套令我茫然的话:

“韩爷,你今天变了样子了,你今天是将一字锁的翅膀拍在漱口杯的幽灵与幽灵,一百个幽灵的沉淀的夜莺中了。”

我望着他。

“怎么,不懂么:因为夜麻雀的夜柠檬嘴在鸣呀。”

其余来了许多客,于我都陌生的,内中只有易正心,我知道他的名字。

许多人围着易正心谈天才与常人的区别。易正心说他正在发明一种大脑反射镜,不久即可成功。这镜能推算出人类大脑中甲状细胞之多少,而断定这人之有无天才,有无爱国心,将来甚至于可以算出他是什么主义者。他说这镜子不外乎紫外光的作用。大概三个月后便会研究出一个结果来的。还有个公式,他已经想出了,反射镜反射出的数目,代到公式中的某个字,便算出甲状细胞的数目。可惜我数学不大高明,这公式于我没什么兴趣,故也没给它抄下。

其次,他又说明那反射镜还能证出人类的各种本能,不久他可以证明出鼻子之遮掩是人类羞耻本能的一种表现。

谈着谈着那赵蛇鳞先生也来了,头衔是:“后期印象派艺术专家,兼国立文艺大学校长,兼浪漫生活提倡人”。他房间虽是浪漫地陈设着,但服饰找不出一点浪漫气,因为他究竟是上流人。

还认得了一位人,是萧爷的乖乖哥哥饶三。他在地方政务局当秘书长,也是一位名人。

十二点差十分的时候,一个巡警跑到客厅里,立正高叫:

“报告!陆乐劳平民已到。”

于是谈着的,笑着的,突然都寂静下来。有人拂去衣上的烟灰,有的整理整理领结,长着头发的便将头发摩摩平。全体都严肃,庄重,有礼貌的样子,用了急促但仍不失为上流人的那种步子,走到大门口。

门外刚到了十五辆汽车,呼呼地。

我们的萧爷到第一辆汽车的门口,谦恭地开了车门,让车里的人下来。下来的人当然是陆乐劳。他大概四十几岁。肚子并不大。一下车他便和萧爷及其他来客点砂并握手,也和我握手,他的手热得发烫。他态度很和蔼,极富平民精神。

那其余十四辆汽车上的人都下来了:第二辆上坐的是这位陆平民的一位工程师和两位秘书,后十三辆上的是卫队。

萧爷家的听差忙铺毯子,毯子狭长,由大门口直到客厅,毯子上有几个大字:“陆平民万岁”。陆乐劳就一面笑着一面踏着这毯子走到客厅。

“嗳,”陆平民说,“我们都是平等的,我不过是一个平民,不发这样铺张,哈哈哈。”

“这只是表示我们对国家柱石的一点敬意。”萧爷说。

“其实我这样真过不惯。譬如象这些卫队,政府硬要派他们保护我,其实何必呢。我是过惯平民生活的呀,是不是。”

饶三说:“政府深知陆平民是国家柱石,所以派人保护的。”

“不必这样说罢,哈哈哈。”

于是来客都说,陆平民真富于平民精神,虽然社会地位那么高,还一点架子也没有。

到客厅里,来客都站成一圈,陆乐劳在圈子中间,手里拿一把扫帚,扫着地。扫了三十几秒钟,一个听差将扫帚接过去了。于是所有的人都举右手,大叫:“平民精神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家都狂拍着手。

叙过餐,陆乐劳坐在一个茶几旁,和饶三说着话。茶几上放着茶,烟,火柴之类。

陆乐劳忽然按电铃。于是老远来了一个听差。

“将茶端来给我喝。”他命令。

听差将茶几上的茶两手捧到他嘴边。

过一会又按铃。

“将我在袖子上的烟灰拂去!”

陆乐劳坐不久便走了,走时又是毯子铺到门口,大家送他上汽车,于是十五辆汽车象一条蜈蚣似地走了。

客散后我问萧爷,陆乐劳扫地为什么意思。

“这你看得出一点吧,”他说。“这不过是表示陆乐劳的平民精神而已。一个阔人怎么肯自己扫地呢,但我们是平民政治,所以阔人也应当表示他平民的精神,便用扫地来表示。每逢大宴会中,都有这种仪式的。”

“那毯子是怎么的!”

“那是这样的:只要在社会有一点声望的,都和某一平民有点直接或间接的关系,跟我有关系的便是他。各人都是用这种方法欢迎他那有关系的平民。……这毯子是家用的。……就是大统领的家里也有这样的毯子。”

晚上萧爷和他的乖乖听有声电影去了。

三某日

“今天我们到饶家里去吃中饭,吃过饭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去。”萧爷说。

“什么地方?”

“你不要问罢。总之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他翻开报纸,忽然象发见一个什么新奇东西似地:

“文教授的追悼会今天上午开哩,我想起来了。”

“什么文教授?”

“文教授是学者中的老前辈,举世闻名的,世人叫他万能的学者。他著作非常之多,各方面的都有。象这样的学者不但现世界中只有一人,古来也少有赶得上他的。”

由他这样的介绍,使我急切地想到那追悼会去看看。

“可不可以到追悼会去看一看?”

“当然可以,”萧爷放下报。“嗳呀该死,我连今天这追悼会都忘了,”他打打自己的脑袋。“我们就走罢。”

他忙着吩咐汽车。

追悼会在都会大学大礼堂开的,到者约三万余人,大统领和三位平民都到了。

最出名的学者和平民大统领都有演讲,都千篇一律地赞美文教授的伟大。

可注意的是生平事迹的报告。据说文教授是可惊的天才,因为他的老太爷为上流人的上流人。他从小就受很高深的教育,这种教育便是现在的大学教育,因为他是天才。十二岁他便写了博士论文,为我们死去了的伟大的平民领袖东海先生所赏识,便给了他博士衔。到死时止,他当着都会大学的教授。他著作极多,各方面的都有,最著名者有十部大著。为:

1,从绝对论到相对论

2,电子论

3,《麻衣相法》详注

4,篮球入门

5,烹调术大全

6,哲学大纲

7,沙漠的夜歌(诗集)

8,《粉妆楼》考证

9,各种皮肤病治疗法

10,《太极图说》辨

上列十部,都销五万版以上,尤其是第三,第八,第十这几部,销得更广。

会是十一点开完,我有点饿起来了。

“我们快些到饶三那里去罢。”我向萧爷提议。

“忙什么?”

“我有点饿了。”

萧爷忽然向我摇手,叫我别多嘴。

在车上,他说:“你刚才那句话幸得没有别人听见,不然真是丢尽了面子。”

“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哪个好好的上流人十一点钟就吃饭的?你十一点钟说肚子饿,别人会说你上流人的生活过不惯,以后巡警同侦探也得对你注意起来,怕你是下流人混进来的。并且你住在我家,别人要疑心我没有给你早餐吃饱,下次……”

汽车夫回头瞧了一下,萧爷似乎很怕他听见似地便闭住嘴。

在饶三处吃饭的除我们两个外,尚有萧爷的乖乖,司马吸毒及其乖乖。

“我们就去罢。”饶三说,吃饭之后。

“到底到哪里去?”我问。

“你别问罢,到了那里你自会知道。”萧爷说。

但饶三同时说了出来:“去找一个爱人,因为我现在还没有乖乖。”

“这怎么说?”

“这很简单,”萧爷说。“他没有乖乖,今天要去物色一个。你到了那里自然知道了。”又问饶三:“到哪一家去?”

“到和合去罢,这一家好一点。”

一刻钟后,车子在一个门口停下来,门口有块招牌:“和合介绍处”。

一进去由一个人招待向里面走,到一个会场似的大厅坐下。厅里拥坐着几十个青年的女子,打扮得怪漂亮的,每个人的胸前有个号码。厅中央有个台,台上有桌椅各一,一个老头子坐着,手里有一柄锤子。桌上有许多文件。

饶三从袋里掐出一张纸给那老头,然后绕场走了一遍。

“十三号。”饶三对那老头说。

老头便叫一声:“十三号。”于是拿起饶三给他的那张纸,又说,“饶三爷选十三号,今将饶爷略为介绍如下:

饶三,本政治区域人氏,年三十二岁,在国立政治大学高级官员办事学科卒业,现任都会地方政务局秘书长,月薪六百十三元四角六分,此外每月尚有一千九百二十元之收入,家中置有红木紫檀木器,铜床多架,地毯,牙刷及手中多件,渠与平民陆乐劳有戚谊(他一个本家嫂嫂的妹夫的干娘的结拜妹妹,是嫁给陆平民的姨夫的姑表兄弟做填房的)。他愿每月出一万元与其乖乖作零用。订婚时除缴押金二万三千六百二十三元四角外,愿出六万元作结婚费。若做他的乖乖,必甚幸福,吴小姐幸勿交臂失之。”

说了老望着那十三号,但十三号不表示什么。

“怎么样?”老头问。

十三号摇摇头。

“为什么不中意呢?”

“我不爱政治家,我爱文学专家。”

“饶爷可还看中别的?这位小姐不要政治家哩。”老头向饶三。

“下次再来罢。”饶三很客气地。

于是我们走了出来。

“到三义罢。”饶三向汽车夫。

这回是饶三没看中谁。于是又到了什么“信义”介绍处。

“五十二号!”

由那坐在厅中央的办事人介绍了之后,那五十二号同意了。

如今是那办事人报告五十二号的经历:

“李琬,本政治区域人氏,年十五岁,国立都会大学运动会选手养成科毕业。家甚富,乃父即著名之单人网球专家李教授。李女士体格强壮,容貌美丽,举动温柔,善治家,待其丈夫必体贴入微。”

于是李女士走了过来,和饶三点头微笑。

“李小姐可还有什么事要提出的?”那办事人问。

“没有什么。只是结婚时要陆乐劳主婚。……还有,证婚人是谁?”

“我打算请巴山豆。”饶三说。

“那好极了。”李小姐点点头。

“婚前还有什么条件?”饶三微笑着问。

“结婚以前要三天看一次有声电影,一星期上一次馆子,订婚戒指要金钢钻的,订婚后须送价值七千元以上的跳舞衣一袭。”

“我都承认。”

“还有,那介绍文上说的钱数目打不打折扣的?”

“九折。”饶三点了一支烟说。

“九折么?……”

“九折已经不少了。”

“不打折行不行?”

“那办不到吧,即使打了九折,数目也很大的。”

李女士似乎生了气:“那么打消好了。”

“不不不,李小姐。”那办事人急了。他说这要慢慢商量,动不得火的。

饶三已经愤愤地:“打消就打消,谁希罕!”

那办事人极力调解,争议到六点钟,于是规定:照那介绍文上的数目打九五折。

男女俩都在合同上签字了。

饶三写了一张五百块的支票给办事人作介绍费,又写了一张给李女士作为押金。

“恭喜恭喜,从此李小姐便是你的乖乖了。”那办事人说。

萧爷他们都拍起手来。

那办事人叫:“抒情!”象赞礼似地。

饶三和李小姐便拥抱起来,面颊靠面颊,嘴对嘴。

“琬,我的琬,”男的甜蜜地,“我爱你,我将我的全生命,我的全灵魂,我的所有一切都用来爱你。琬,我第一次见着你我就爱上了:我的热情象火山般爆发着。”

李小姐也温柔地说:“嗳,我也是。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我便感受到爱的压迫。啊啊,三,你多美,你多英俊,你是天下间唯一的王子,你是Romeo……”

“啊啊,你是世间上唯一的美人了吧:你的头发,你的额,你的脸,你的小嘴,你的一切,多美呀,多美呀。……”

说了又嘴对着嘴好一会。

两张嘴扯开之后,两张嘴同时说:“啊啊,我们两个的灵魂融在一处,我们合为一体了:啊啊,Love is best!”

他们两个人的那些话虽然说得那么甜蜜,那么柔情的,但很不自然,尤其是两个人同时说一句话,正象演戏似地。

一男一女说了这些话,便退开,象在祭坛前鞠了躬之后退了下来似地规规矩矩退开。

以后他们互相写下住址,我们便走了。

临走:“乖乖,明天我来找你。”饶三说。

“这怎么回事,订婚这样订的?”回来后我对萧爷的第一句话。

“你别大惊小怪,我们都是这样爱上的。”

“这简直侮辱女性!”我有点愤慨。

“侮辱?这从哪里侮辱起?”

“将女性当作商品,还不是……”

“别傻啦,亲爱的韩爷。我问你,你们阳世的男女关系,有没有经济条件维系着。”

“这……但是决不会象你们这里一样。”

“好了,别多说,你承认你们的夫妇间有经济条件的不是,我们的当然也一样,不过形式不同些,我们这里比你们的干脆,如此而已。”

“所有的人都这样订婚的么?”

“不一定,有些人先是朋友,但是如果要订婚,就得到介绍处去议条件。”

“那么你的乖乖也是介绍处里的么?”

“当然。”

“还有:小姐们一天到晚坐在介绍处,不是一点别的事也不能做了?”

“有规定的日子,并不是天天要在那里。有时,譬如你看中一位小姐,你可到介绍处去,托它通知那位小姐,于是两个亲自到介绍处来议条件。”

我总觉得有点新奇,但只是觉得新奇,先前的愤慨却似乎冰释了。如今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位李小姐,我看不止十五岁。”

“本来不是十五岁,她不是二十一岁吗。”

“二十一岁,谁说的?那人的报告分明是十五岁。”

萧爷微笑了一笑:“唔,不错,你还不知道,照规矩是少写六岁的,如果真正十五岁,那就得写是九岁。阳世不也有这种习惯么,不过不一定是少说六岁罢了。”

觉得有许多还得问他,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某日

大统领选举的日子很近了,报上大载特载各方对于选举事的消息。说是各处人都推测巴山豆会当选,因为现在的大统领文焕之是蹲社的人,人们都蹲得厌烦了,想换换口胃,换个坐社的,此其一,二,属意于巴山豆的有两位大平民,属意于蹲社的东方旦的只有严俊一人,严俊或将失败。但严俊并不因此而放弃他的意见。

本日的世界要闻一栏上,有个惊人的题目,用特号字排的:《都会之危机!!!》内容如下:

“二十三日午后八时,有青年数人,在Q三十号街书下流标语,(如‘裸鼻主义万岁’等)为岗警拘入警厅,已志本报。记者以兹事体大,因于昨日驱车(汽车)往警厅见麻厅长,叩以对于此事之意见。据云近确有下流人混入,从事宣传下流化,Q三十号街一案即其明证。此实为都会之大危机。政府对此已深加注意,盖良恐上流人堕落,则国将不国,……今为防范该危机起见,特下戒严令,并举行大清查云云。言至此即摆手示意,记者乃兴辞。”

“记者按:麻厅长身材高大,姿态丰美,令人生敬畏之心。接见记者时,极为和蔼,并款记者龙井茶一杯,自由牌香烟二支(该香烟为世上最贵之烟),记者退时并硬要送至三门以外。身居要职,而无一点官架子,真不愧为模范地方长官也。”

据萧爷说现在都会的确渐趋严重,下流人的混入确是一般上流人的大危机,不从事防备怕又得酿成三十六年案。三十六年案,他说,距如今已九十几年了,那年忽然下流人们都痰迷了心窍,一起拥了起来,盘据了都会,一年多才打平。

“象这样防范得严,他们怎样拥得上来呢?”

“不是。那年我们区域正在南邻区域有战事,正是大家激发了爱国心的时候,忽然下流人从前线上退回,占了都会,从这一点看来,下流人是没有爱国心的。……”

“后来是,”他又说了下去,“后来是,南邻国虽然是敌国,可是他们那国的上流人究竟是上流人,所以我们区域里的上流人有即将颓倒的危险时,他们的上流人也是看不过的,于是两区域立刻停了战,一方面他们派六个纵队来帮我们打平下流人,这么闹了一年多。”

“由此观之,”他又说,“这次的下流人的混入是未可忽视的。我们虽然从事于文学,社会性的东西不大关心,可是这是切身的事情,那不得不顾到。”他笑笑。

某日

仲讷很高兴地给我看一个条子,是陆乐劳写的,说是韩爷来了多日,尚未与他细谈,现在请两位并萧爷的乖乖来,即在“舍下”吃便饭。

我说,“他为什么这样注意我?”

“他无非看见是我的朋友,想联络联络而已。”他说着,满脸遏不住的狂喜。

于是我们坐了汽车邀着萧爷的乖乖同去。

陆家大门口有一块铜牌子:

平民陆乐劳寓

董其昌谨书

门外门里都是卫队,墙是钢板,厚得象城墙,上面有一个个的窟窿,每个窟窿有一个圆管子,大概是炮。

我们无到一所房子里,招牌上写着“司阁处”。这里面有许多人,一个人拿了仲讷的名片走到一个办事室,叫着:“报告处长,萧爷来会平民。”

那办事室很讲究,只有一个穿燕尾服的人坐在里面,那就是处长。他听了那人的报告,马上放下手里的文件,起来招呼我们,领我们到会客厅坐着,他向厅旁一间办事室叫:“喂,黄厅长,萧爷来了,你招呼一下。”

那间房里出来一个年纪较轻的,请我们坐,吩咐人倒茶。于是说:“报告萧爷,厅长还有点急公事,告罪了。”他自称厅长。

“那处长是什么?”我问。

“是司阁处处长。……至于这个厅长,就是会客厅厅长。”

一会那处长坐了汽车出来,说“请到内会客厅”。大家上汽车,可是不到三秒钟已到了。

“欢迎欢迎!”陆乐劳迎了出来。

这位平民因为和我们是很随便的朋友,所以不一定坐在会客厅,他领我们到里面。在一间房子里有许多人在谈笑,内中有一个——

“这是坐社总裁巴山豆。”陆平民为我介绍。萧爷和他早就认得的。

巴山豆是在看一篇文稿:《为国内棉纱企业告全区域同胞书》。他对我说,这是大选时预备发表的。

室内的人都是坐社的重要人物,可惜我对这里的情形太不熟悉,所以那些人名全记不下来。

各房间内骨董极多。陆平民的书室里所陈列的尤为名贵。一个框子里插着一支簪子,旁边贴一个纸条:“崔莺莺(即张君瑞的乖乖)之碧玉簪。”还有一支笔,是王献之写《洛神赋》的笔,笔杆上刻着“绝料兔毫,子敬监制”,书柜旁边一支棍子,是鲁智深的禅杖。

“还有一件最可贵的哩,”陆平民说着,从保险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盒子,里面只有一段香烟屁股,仔细看还看得出这烟的牌子:“Three Castles”。

“这是Cromwell①吃剩的纸烟,”陆平民虔敬得象天主教神甫似的脸孔。“想想,这一头,当年那位大英雄用嘴衔过。”

①Cromwell:克伦威尔(1599-1658)十六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

其余象,Voltaire②写《Canaide》时所用的笔。西施浣纱用的竹篮,很多很多。

②Voltaire:伏尔泰(1694-1778)法国思想家、哲学家、作家。

“还有一件,”陆平民又从保险箱拿出东西来,“宝贵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但是我断不定它是真是假,请你们给我鉴别一下罢。”

那是一把满生着锈的斧子,写着一行字:

“盘古氏开天辟地之斧。”

大家看了都不能说它是真是假。

吃过饭,大家坐在内会客厅闲谈,巴山豆和坐社的重要人物都在座。

巴山豆象阳世的西洋人,虽然带着鼻套子,但还看得出他鼻子很高,带独眼镜,不断地抽雪茄。一位新闻记者,笑着走到巴氏旁边坐下,和他攀谈,一面拿出备忘册,问他对于国内企业前途是乐观还是悲观。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说,“本区的企业前途是可乐观的,因为国际间的棉纱企业已经有集中之势。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北邻国,他们不断地努力,已有和我们对抗的倾向,但是不怕,我们和他们已经成立了一种非正式的协约,两方取一致的态度,这协约就是我们伟大的平民陆乐劳先生和他们谈判的结果。本社的主张是:还须由政府来签定协约,这样,我们的棉纱企业在国际间将有重大意义的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们和Lampi,北邻国,企业上一有了协定,于是军事上也非有一种联系不可,因为我们如看定了那一个好商场,我们非用全力取到不可,我们和Lampi国的上下流人,都须一致地为祖国的光荣而一致取攻的行动的。这次我们组阁,首先是做这重要的事,换句话可以这样说,我们因为要做这重要的事,所以才组阁。”

那记者问:“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陆平民的所以要选您阁下做大统领者,是因为想由政府来签定这协约之故?”

“当然是的。”

“您阁下对于区内企业是乐观的了?”记者沉默了一会之后。

“大部份,而不是全部份,你要知道区内有一种危机,就是低层人之混入。他们都是下流无耻的人们,他们想混进来把高层的上流人同化,他们想打倒上流人。就是说,他们想打倒我们——请注意,我们!他们是没有爱国本能的,他们是低能的野蛮人,他们是禽兽,我操他……”

他忽然停住,同时忽然脸红了起来,于是又平静一点。

“记者先生,我代表陆平民,代表坐社社员,代表全体上流人向您郑重地警告:事实上低层的同胞想混进高层来,他们无知,我们要原谅他们。同时我们要想方法防范,方不至于酿成三十六年案。您也是上流人之一,所以无疑地您须尽一份上流人的责任。您应当向全体上流人高声警告:全体来防范这切身的危机,这样,本政治区域的光荣方得照耀至于永远,上流人幸甚,本国幸甚。”

“是是,这是每个人的天职,有一分力当然要尽一分力的,”这位记者站了起来。“您阁下不弃,肯和一个卑微的记者谈话,真感谢得很。”

巴山豆氏也立起身:“这点请您注意,最好向都会的全体记者先生一致唤志上流人的注意。……不错,后天的茶话会在此地举行,望您早点光临。”

“老巴,”那位记者走后,陆乐劳跑到巴山豆的身边向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危机,有是有的,但是事实上好象没有这样严重哩,对不对。”

巴山豆笑一笑:“对记者说话当然只好这样,好叫大家注意。……不过,平民先生,事实也有几分严重的。”

我们要走的时候,陆乐劳再三对我们说,后天有个茶话会,请我们列席。

“再会,后天会,早点来呀。”

某日

司马吸毒和饶三来了。饶三一进门就叙述他的乖乖怎样多情,温柔,康健。

“那好极了,”萧爷说。“几时我们邀了各人的乖乖到野外逛一次如何。”

那位颓废派诗人说着另一桩事:“饶爷,你还是那么落伍,赞美你乖乖康健。我司马吸毒用全体颓废派作家的名义向你忠告,现代的中心是病态,康健者不是现代人。”

“你说是这样说,你司马爷的乖乖也不见得是病态的。”饶三说。

司马爷脸上不高兴的表情:“谁说!我司马吸毒敢黑死得痢底地证明我的乖乖是神经衰弱患者。”

“说句正经话罢,外面对你乖乖颇有流言,说这样一个司马爷,而他乖乖却是康健的!……至于我是不要紧的,你知道,一个政治者应当有康健的乖乖。”

那个忽然不开口了,皱着眉。

饶爷说:“闲话少说,我们来是邀你们到都会浴场去的。”

所谓浴场是和游泳池似的场所,不过水是温的。池旁有躺椅茶几,给人喝茶。我们洗过澡了,只有司马爷不洗,萧饶二人不问他。我觉得奇怪。

“你不洗么?”

他苦着脸:“实在是想洗,但是恐怕洗了澡身子会康健起来,你晓得,我已经成了名,没法子了。”

我们在躺椅上躺着,很舒服,浴池旁一个亭子里有乐队奏着乐,几双男女在空场上跳舞。有一位太太的鼻套特别大,是绝色印度绸,有白的和紫的图案。萧爷说这是都会里有名的王太太,即因这大的上处套子而出名。

“她起先带这鼻套子,就被警察注意,后来警界向法院控告她有伤风化的罪。于是法院同地方政务局开了个联席会议,因为这案子是比其他重大的。开会的结果是交人类学委员会研究,三个月以后,人类学委员会的报告书说她的罪案不能成立。……她就因此出了大名。”

饶三拿出一本日记本,用一支铅笔写:“给乖乖”。

“韩爷,”他向我,“我也会写诗哩。不过我不想发表,所以也懒得去办执照。”他就写下去。

司马爷要了一瓶酒,喝着,看着跳舞。

忽然,一个伙计走到乐队前说了些什么,乐停奏了。跳舞者也散了下来。那乐队到浴场大门口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大家不知道。

在大门口的乐队奏乐了,浴场里的伙计站两行在门口,迎接谁似的。

“总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吧?”我问。

萧爷说不象,如果是什么大人物来,排场还得厉害些。

可是立刻把我们所不懂的都解释了:六个人穿了燕尾服,排队走进来。最前的两个人牵着两只狗。

“哦,原来是这个,潘洛平民的菲菲。”饶三说。

什么菲菲?

“潘洛平民亲自养的两条狗。”

我怀疑了:“他们欢迎当然是欢迎那六个人的。”

“那六个人是潘平民的家奴,欢迎么?”

萧爷也说:“自然是欢迎菲菲,因为是潘洛亲自养的,那么就等于是潘洛的代表。”

他们服恃着那两只狗躺在躺椅上,六个燕尾服人分两行站着。洗澡的时候叫了专人替这两狗擦背。但其中一只使了点蛮性:洗完后想在地上打滚,那些家奴们有礼貌地扶它上椅,鞠一躬说:“还是请躺在椅上罢。”

躺一会,他们又替它们俩叫一客牛尾汤,一客牛排,一客火腿面包。

我见了这些事很不舒服。

但萧爷说:“我们鬼土里的一切,都是干脆二字。你只不过没看惯。你平心静气想一想,你就会觉得这世界于你并不是陌生的,你不应当有这不舒服的感觉。”

“是的。”我说。

四某日

昨夜将日记写好,才预备睡,接到陆平民的邀请列席茶话会的请柬。时间:下午三时半。

看报,报上就载了潘平民的菲菲洗澡的事。题目头号字,内容四号字,说得很详细:从上汽车起,到洗完,吃牛尾汤,回去止,最末一句是“潘平民看了颇为高兴云”。

紧接着的是五号字排的一则新闻:

三和烛厂塌倒工场一椽

损失有限 今在修理中

三和烛厂第五工场,突于昨晚塌倒一椽。灰尘四扬,压死工人七八名,伤十余名,机件幸未压坏,损失有限。

厂中急派人修理,至迟明午可以继续工作云。

“你看看这段。”萧仲讷指一条给我看。

是“专件”一栏,题目《阳世拉国之现状》副题为“可怖哉!!!可怖哉!!!”

“阳世之拉国,自下流人杀尽上流人后,已成下流人之大本营,凡各国之罪犯,皆亡命于此,竟成一罪豪。……该国人(全体皆为下流人,上流人已死尽)有吃人肉之习,街头巷尾,时有厮杀之声,胜者即以刀割败者,切其肉而生啖之。……初生之婴儿,为菜中之上品,即亲生之子女,亦必烹而食之,否则以犯法论。……可怖哉,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如是之残酷者也。……国内坟墓,挖掘一空。盖国人喜以死人骨骼打汤,如吾人之于牛尾汤然。……而尤可怖者,厥惟国旗之制法。每逢纪念日,各界须悬挂国旗,制法,用利刃杀死三人,涂血于布上,即成。但血易褪色,故悬挂一次即废,第二次纪念日,又制新者,杀人无算。……”

“……该国女子有一下流习惯:喜与男子乱交,交后即割下该男子之生殖器,悬于襟上,以多者为荣。……”我看了忍不住笑。但萧爷却严肃着脸子:

“笑什么?”

“这谣言太滑稽了。”我说。

“总有点根据的吧。”

“完全无稽,阳世全世界没有这样一国。”

“不,你注意这文字的作者看。”

作者是:都会大学历史学系主任,史学委员会主席,《宇宙演进史》及《世界详史》的作者,历史学专家魏三山博士。文字煞尾有被我忽略了的一行七号字:“今代史实之十三”。

“怎样,你敢说它不对么?”萧爷问。

这使我为难:“或者……这或者是传闻之误。”

“传闻?这是他要写在历史上的呀。”

“不过这总是错误的。”

“他是历史学博士,一个世界上有声望的,而且是今代史实的材料,当然有根据。”

一场争执使我和仲讷问有种不快的沉默,吃饭的时候谁都没开口。

“韩爷,事实胜于雄辩,我希望你相信,而且为人类的光荣之故你也应当相信。……现在赴陆平民的茶话会是时候了,我们起身罢。”

这样又到了堡垒似的陆乐劳的住宅,因为带了那请柬,一路没一点麻烦。门口的戒备较前日为严,除有步哨外,还有机关枪八架,一个官长严肃着脸子在巡走,兵士们站着不动,手放在机子上。

茶话会中到的尽是坐社的重要社员。此外有一位最重要的人物,尚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平民潘洛。他较陆乐劳略瘦,眼珠子带金色。每来一个人,他就和他握手,态度慈祥,也不愧为国家的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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