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天翼小说合集》作者:张天翼【完结】 > 张天翼小说合集.txt

  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2

会在外会客厅举行,这厅可容五百余人。发言的人很多,可惜我不熟悉。这里议决了以后施政的方案,第一步自然是把全国的轻松处改为坐式,这议案很快就通过。其次是要和Lampi国正式签定棉纱企业的协约,协约规定两国的棉纱企业合并成一个大公司,执全世界的牛耳;而且政治方面,和Lampi要成为同盟国。最后是教育方面的一案,这我回来问了萧爷之后方知道完全。这议案最重要,讨论最久,因为这新的方案不但是从来的政党没施行过,并且国人从没提起过,这案一议决,那施行了好多年的教育条例要根本推翻了。

此间的教育条例规定:下流人无受高深教育的权,他们只将平民千字课本读完,不得升学,因为他们知识的必需只是这一点便够了。上流人的教育也有严厉的规定:家产在三千以上者得入小学,五万以上者得入初级中学,十万以上者得入高级中学,六十万以上者得入大学,三百万以上者得入研究院。事实上也非按照这条例不可,因为学费很贵的,如进大学的,不是有六十万以上的家产的决担负不了。现在的议决,是施行强迫教育案:就是下流人,至少也要受过中等教育。以后低层中要多设小学和中学。原因是:一,下流人要工作,需要必需的知识,有许多工人,决非受过中学教育不可,否则企业家这方深感不便。二,下流人既然进学校,自然非出学费不可,这样政府方面可多一笔收入。……

讨论时所成为问题的是,下流人受了中等教育,是不是会有危险的一事。这一点巴山豆说不打紧,他说得很有见地:

“下流人既然受了中等教育,那他的知识便和一部分的上流人相等。并且,我们的教育是上流教育,爱国思想和平民主义的教育,他们受了这教育,他们再不会捣乱,而只会有一种倾向,是什么呢,是要上进,上迸做上流人的倾向。Gentlemen,我们的政治以德模克拉西为原则,对于下流人的向上爬我们不应当阻止,而且应当奖励,奖励呀,Gentlmen!因为他们既有向上爬的倾向,他至少是个有出息的。阳世的米国,那几个最重要的平民,国家的柱石,多半是下流人爬上的。……虑到下流人受了教育怕会有危险,这思想是极平民的,极爱国的,极上流化的,但事实上不成问题,事实上,适得其反,就是说,下流人受了教育于上流人反而有益。……”

大家不置可否。但平民陆乐劳和潘洛拍手了,于是全体都拍起手来。

潘洛又发言。他说下流人的混入虽然危险,但不可过事高压,高压反而使他们起反感,高压应用另一种方式做出来,同时,要行笼络政策,便是待遇好些,并使他们受教育,这种柔软的压力是他们再也跳不起来的。所以他现在主张,应附带地行笼络政策。

于是立刻通过。但这笼络政策是有秘密性。这议案只写在各人的备忘录上,不列入会议录。关于笼络政策的施行细则,等笼络政策委员会秘密成立以后,由委员会里讨论。

讨论终了以后,陆乐劳拿一张纸给各新闻记者先后签字,签一个,陆乐劳拿一张纸给他。萧爷告诉我,新闻记者签字的那张纸,写明某项议决案严守秘密,某项则尽力宣传,最末写明取到酬劳费若干,陆平民给他们的是每人一张支票,不过萧爷不知那数目,但顶起码顶起码也得五千块金圆以上。

于是大家吃茶点。萧爷给我介绍了一位教士,朱神恩先生,这是一位世界闻名的基督信徒,以虔诚出名,他能和上帝耶和华,或耶和华的独生子直接谈话。

潘洛走到朱教士面前,问他今天的会议要是给伟大的基督知道,他会不会表示赞同。

“关于这个,”教士眼睛看着鼻子说,“我用虔诚的基督信徒的名义和那老人开过谈判了。他亲口对我说:‘孩子,你们的政策没有错误,你要用我的名义向世界宣说,你们要这样做,你们才有幸福。’可见基督耶稣已经表示许可了。”

有一位新闻记者拿着铅笔小册子走过来。

“Father,”他说,“对不起,我可不可以问,他是什么样子的?”

“当然可以。他还带着荆冠,身着紫袍,头上有个Halo。”说着带点哭腔,用右手在胸前画一个十字,掏出手绢来擦眼睛。

“Father,我再可不可以问,他说话是用什么方言?”

教士拿老眼看他,迟疑了一会说:“支那话。”

“支那话?”

“是的,支那话,并且还带点广东口音。”

那记者再想问话,但朱神恩教士已转向潘洛和陆乐劳。

“Men,我用虔诚的基督信徒的名义向你们说话,我因为替Lord宣播福音,给人类谋幸福,无暇治生产了……”

陆乐劳打断他的话:“我晓得我晓得。”于是陆潘二平民一人写张支票给他。

“上帝赐福你们:你给我支票,就譬如给上帝的儿子支票一样。你们可以吻我的手。”

大家都在喝啤酒,抽烟,但很有秩序而严肃。朱教士不肯喝酒,经潘洛再三的劝,于是俯头默祷一下,也喝起来,他酒量很好。

忽然,厅上有一个声音破空而起:一个人打喷嚏。

于是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打喷嚏者身上。

朱神恩教士突然站起来严重地叫:“Men,我用虔诚的基督信徒的名义唤起你们的注意,有人在这场所打喷嚏,并且喷出上处的污物,这是渎神,这是万恶之薮,这是上流人灭亡的恶兆,上帝耶和华会用雷殛他。Men,注意,这是下流人的混入,下!流!人!”

“抓住他!”有人叫。

十几个警察抓住打喷嚏者,用手铐铐住他带走了。

教士呼了一口气:“下流人虽然混入,但是神却使他隐瞒不住,这喷嚏是一个神迹。”于是他祷告,感谢上帝。

大家都散了的时候,陆乐劳坚留我们晚餐。同餐者有潘洛,巴山豆,朱神恩。

饭后潘洛对朱神恩说,请他注意今天笼络政策这议案,托他到低层向下流人宣传国内平民的好意,要使他们出于真心地拥护那几位大平民。

“请你注意,”潘说,“第一,要向他们宣传,第二呢,你还有侦探的使命:你要注意可有捣乱的消息。如有,你要通知我们,并且找出为首的来。日后自有重酬。”

朱教士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你们放心:我用虔诚的基督信徒的名义答应你们,这件事包在我姓朱的身上。”他拍拍胸脯子。

临走,陆平民忽然拿一张一万元的支票给我。

“韩爷,你来我没有好好款待过你,我又太忙,想买点烟酒送你又没有工夫,现在托你自己买罢,小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我谢绝。

萧爷马上劝我:“韩爷你收了罢,陆平民是个爽快人。”他又用面部表情叫我收。我照办了。

归途的汽车上,萧说:“陆平民当我们自家人看待,我们也不应当见外。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他的秘密也就是我们的秘密,韩爷你说对不对?”

“萧爷,得了罢,你用不着这么绕弯子,我自然早知道的。”

仲讷马上紧紧握着我的手,出于本心地笑着。

“对不起,我刚才一时忘记了韩爷你是个侠义心肠的人了。”

某日

报纸上连日为选举的事很热闹,第一张第一行就用特号字排着:“只有一星期矣!!!!!!”大部分都说巴山豆确能当选,只有一两份报纸说蹲社的东方旦有希望。又说再过三大可以发选举票了,并且印了选举票的格式。有些报上登出选举大典的仪节:第一日,投票,第二日,各种竞赛,第三日,宴会,还有许多别的,记不起了。

萧爷和他的乖乖上酒馆子去了。饶爷与其乖乖来,稍谈即去,他说司马吸毒两三天内要结婚,问我收到他的请柬没有。

午后三点钟,有一位医生找萧爷,他叫一个怪名字:酱油王,名片上刻着“神经系病治疗专家”。萧爷不在家,他要见我。谈了些关于选举的事,后来他说听说我是陆平民接近的人,坚要我明天到他家里去吃中饭。他说我明天可以告诉他些阳世医药界的进步。

“对不起,我对医药界完全是外行哩。”我说。

“那不要紧,那不要紧,谈别的也行。我至诚地望韩爷明天早降,并且邀萧爷同他的乖乖来。”

“萧爷怕不见得来,因为明天是规定他和乖乖听有声电影的日子。”

他临走,我答应十一点钟去。

今天客真多,酱油王大夫走了以后忽然又有一位新闻记者找我,他叫巴访,是新闻访探专家,兼中学教员,兼坐社总裁巴山豆之本家。我很奇怪为什么有记者找我。

“韩爷肯见客,我感到非常之荣幸,”他说。“我此来是关于魏三山那篇《阳世拉国之现状》一文的,我想询问您阁下,阳世的拉国可还有其他怪现状。”

“其他怪现状?”我于是告诉他,魏三山博士那篇文完全与事实不符,就是阳世里的野蛮人也不象魏博士说的拉国人那么残酷。

“韩爷的意见竟是这样么?”他惊异得很似地。

“不是什么意见,事实上是如此。”

“那么依您阁下说,拉国人也不吃人,拉国的女人也……?”

“魏博士说的全不对。”

他搔搔头皮,坐一刻就走了。

晚上接到司马吸毒及其乖乖的结婚请柬。

某日

各报纸上登载着一篇东西,写着我的名字,题为《韩士谦与魏三山》。内容说我否认魏三山之说。有一份报纸竟有篇舆论说我在左袒残酷以的阳世拉国人,说我有下流化的倾向,希当局予以注意云云。

“韩爷,你是怎么回事?”萧爷看了报跳起来。

我有点愤怒:“为事实辩护。”

接着萧爷安慰我:即使有当局的注意也不要紧,“有我哩。”

十一点钟,酱油王派了汽车来接我。报上关于我的话也忘了。

“对不起,”酱油王对我说,“另外我还邀了一位朋友,没有经你的许可。但是他是个有趣人,是个诗人,韩爷不妨和他谈谈。”

谈着领我到他书室里。房里先有个人:司马吸毒。

司马爷和我握手。他脸上隐着忧郁。

“你们是认识的么,那好极了。”酱油王说。

那颓废派的诗人向酱油王说着话。

“那句话还是请你帮忙,我现在在文坛上不说有什么权威,却有了相当的地位,但是……,酱爷,要这样下去,我的声名扫地了,你万不能看一个朋友当着这一个危机而不救。你万不能,只要你能证明一下。我后天就结婚,我想在婚礼前弄好,……”

“我并不是不肯帮忙,你晓得我在医药界里是有相当地位的,要是没有病的人叫我断他有病,于我的地位有点不妥……”

“我司马吸毒黑死得痢底地向酱油爷睹咒,我事后有重金酬谢你的。”

“倒并不是什么重金不重金的问题。”

“那你完全是怕扯了谎以后,你的地位动摇了,是不是?”

“就是这句话。”

“那我先说过了,这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好,让我考虑一下看。”

中饭到三点钟才吃,这我现在知道此间的礼节了,饭愈开得迟,愈是对客人表示尊敬。预先也不拿点心出来吃,因为拿点心款待我,是侮辱萧仲讷了,意思是萧爷没给我吃早饭。如果我有个家,那更不能,否则是挖苦我家里穷得连早饭都吃不饱。我虽然饿得厉害,也不说一声,不然就成了下流人的劲儿了。

吃饭时酱油王问我阳世的许多事。他又问我关于拉国人的那篇,报上说我否认魏博士的报告,是否确有其事。

“有的,”我说,“我完全是为事实辩护。”

他说他对于这个没什么意见,他是医生,对于历史是门外汉,他觉得一个博士的报告总不会有错,而我的否认呢,那自然也有几分道理。

饭后司马吸毒又谈他们先谈的那件事,这回司马要求得更恳切:跪着,淌着泪水,说“酱爷救救我。”

酱油王答应了。他拿一张纸写着:

“神经系病治疗专家酱油王,兹证明颓废派文学专家司马吸毒之乖乖,确有神经衰弱症,且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与其爷爷司马吸毒相同。”

他签了字。

司马爷满意地站起来,郑重地收了那张纸。

“谢谢你,你能牺牲你的道德拯救了我。”

五某日

今天司马吸毒结婚。

一早司马吸毒一对,和饶三一对来了,司马爷催我们早去。

萧爷低声地问他:“这回洗了个澡吧?”

“不客气,这回破戒了。”司马笑着。

男人们都大笑起来,捧着肚子笑。这时地板掀开,一个仆役走上来。笑着的看见仆役来了,即刻敛了笑容,庄严着脸子。

司马吸毒有礼貌地说:“现在就去好不好。”

“韩爷你同司马爷饶爷先去罢,”萧爷对我,“因为我还要去接着我的乖乖。”

萧爷的乖乖为什么不和饶三同来呢?后来知道也是一种礼:要爱人亲自去接的。

婚礼在Puk-duk Hotel举行,听说是都会一打大旅馆之一,是陆乐劳开的。吃中饭的都是密切的亲友,余客下午到。来客都是名流,象赵蛇鳞,黑灵灵,易正心,酱油王都在座。

下午三时举行结婚,证婚人是坐社秘书长巴巴雄先生,饶三告诉我,他是巴山豆的侄儿。

新娘新郎走到礼堂来的时候,在门口铺了些罂粟花瓣,从门口到礼堂中间,来客分开两旁,做成一条路,这条路一边站着穿一色燕尾服的男子们,一边站着穿一色淡红轻纱的女子们,各人手里一支鸦片烟枪,斜举着,和对面的一支枪交叉,新娘新郎从这下面走出。新郎双手捧一个鸦片烟灯:新娘手里捧一束绸做的罂粟花,还有一瓶酒精。问了萧爷,方知并不是每人的婚礼都这样,只因为司马吸毒是颓废派,所以两旁的人举烟枪,如果是体育家,那两旁举的是网球拍和棒球棒,医生则举一包药水棉和一瓶碘酒。“如果我呢,”萧爷说,“就要一边举夜莺或猫头鹰,一边举玫瑰。……”

于是走到礼堂中间了。来宾都拍手,有几个女宾用黑纸做的花向他们摔,据说这就是有名的“恶之花”。

乐队奏乐了,这只歌似乎很不称:是阳世的支那通行着的《十八摸》。

介绍人是“信义介绍处”派来的职员。他报告:

“海海女士与司马吸毒先生,于本年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三时四十六分,在信义介绍处开始他们伟大的恋爱。司马先生签字于合同上,约定结婚后每月给海女士用费一千八百六十七元九角六分四,以八五折计算,用四舍五入法,实给一千五百八十七元七角七分,伙食在外。”

其余仪式与阳世无异。交换戒指之后证婚人巴巴雄宣读结婚证书。

“海海与司马吸毒,按照结婚法第三十六章第四条第八十六款规定之手续,于去年举行订婚,订有合同在案。今又按结婚法规定手续结婚。今日以后,二人即合而为一。男人不得背约停付款项。女人不得偷汉。从此,互相了解,互相爱恋。灵魂物质,融洽无间。拉夫斯败(Love is besi),真有你的。人类幸福,实肇于是。口说无凭,立此为据。……”

每人都在婚约上签字,此外还有四位大律师签字。

婚礼一了,又奏乐,乐名《An Opium Eater》。新人退席时,两边又举起烟枪。来宾都拍手,每人手里一只破皮鞋:鞋里装满了米,黑纸花,纸烟屁股,同时向新娘新郎摔去,使劲摔,几乎使他们站不住。

大家,每人倒一杯香槟酒,贺新人。晚饭是一场很热闹的晚饭。十一时散。

某日

“韩爷,你闹的这桩事真不小,你看看。”萧爷说着,但脸上并不怎么严重。

我拿过他指给我的这段报来看。

上面有论文说我袒护阳世的拉国人,实有下流人之嫌疑。更有一节新闻,说有五个报社联合要攻击我,并为保障上流人起见,决向法庭起诉,控告我是下流人混入的。我读了有点愤怒。

萧爷说没关系,“这事可以和平解决,只要我打个电话托陆平民说一句话好了。”

“对那些无聊的人我还不愿就和平解决哩。”我说。

“Ay,韩爷不要发气,弄出诉讼的事来是很不好的,你平平气,我替你去办,包你明天报上的空气就不同了。”

他打电话去了,一刻钟后满意地回来:“办好了,你别睬这些人罢,真闹起来他们是决计闹不过我们的。他们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哩。”

下午仲讷又到陆乐劳家里去了一趟。

“陆平民的意思,”他回来以后说,“用他的名义在各报上登一条启事,承认你否定魏博士的谈话有价值,这样,什么天大的事也过去了。”

过了一会。

“不错,”他高兴地,“陆平民说请你加入平民同乐会哩。”

“什么平民同乐会?”

“这是陆平民同潘平民组织的,非陆潘二平民的亲信人不能加入。……韩爷,陆平民真信得过我们哪。”

为要看看这会究竟是怎回事,我答应加入。

“你是不是会员?”我问。

“当然是的,当然是的。”他脸上一层光荣。

晚上送来了选举票,这里是普选制的。

“你别瞎写,”萧爷告诉我,“等大选这天,我要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罢。”

某日

各晨报上果然都有了陆乐劳的启事,他说魏博士的话当然不会胡说,但韩士谦的否定亦自有他的道理,或者后者更比前者多真实性。新闻界的要起诉,其动机因为怕下流人混入,固属可敬,但过了一点火,他劝新闻界将此事作罢论。最后他说魏三山和韩士谦,我们应当承认他们是历史学里的两派。……

这么一来,真有效,各报的态度大变了。要控告我的几家报纸上表示歉意,说他们以前是没有清楚。此后,他们要承认我是一个敢和魏博士对峙的史学家,并且,“报界同人以至诚之心,建议历史学委员会当请韩士谦为会员。”

事情是告了一结束。什么历史学委员会我是不愿进去的。

饶三来了,他说他近来很忙。

“是为预备大选么?”我问。

“大选是用不着我们忙。韩爷你不晓得大选后还有许多仪式,象幼儿竞赛,闺秀竞赛,都是地方政务局的事。”

萧爷有了兴味。

“那么一个酱油王,一个吴都都,一会都要请去了。”萧爷说。

“那当然,”饶爷说,“只要这两人请来,别的也容易。”

我奇怪起来。吴都都?

“吴都都是个大裁缝。”饶爷说。

“一个医生,一个裁缝,请来干么?”我问。

“还要请别的医生同裁缝哩,这两个不过是一个医界领袖,一个裁缝领袖就是了。”

但我还茫然。

“这很简单,”萧爷说。“譬如说,幼儿比赛,你怎么晓得哪一个幼儿家里设备周到,哪一个幼儿家里营养好,自然要请医生验。至于裁缝是看衣料的贵贱,这个幼儿如果穿的衣料好,他家里设备自然周到。谁衣料最好,营养最好,谁第一,其次的第二,这么排下去。”

“那么就是说,谁家产多,谁的孩子可以列前几名了?”我问。

“当然的,”饶爷说,“并且借此鼓励人们的向上之心。”

“这你又要看不惯了吧?”萧爷微笑问我。

想了一想。

“不,”我说。“幼儿的美丑,在于营养的好坏,家庭的设备,这一点不错的。”

晚上,陆乐劳叫人送来两张参加大选典礼的证书,并打电话来问,看大后天的大选我们参加不。我们当然是去的。

某日

“走罢走罢。”八点钟萧爷催着我。

我们拿了参加的证书到议院。参观的都坐在楼上,象戏院的包厢。楼下中央一张圆桌三张太师椅,没有人坐。围着这圆桌的,一边是主席台,台上有二三十个人,那三面是弧形地摆着十几层椅子,坐满了人,萧爷说这是议员们。

会场里是严肃的静默,大家看着钟,紧张地看着议场的门。外面街上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是狂欢,好奇,希望的那些叫声。时时有乐队奏着乐。我们坐着的楼上,窗子正对门口的广场,看见无数的人站在那里,有人拿着各色的旗子。

忽然广场的人大雷似地欢呼了,楼上参观席上有许多人转身向窗外看。

那无数的人挥着旗,口里叫万岁,街头巷尾许多的乐队奏起乐来:是有二三十辆汽车驶来,停在议院门口了。民众将一些鲜花,纸花,五色的纸向这些汽车摔来。汽车门开了,我看见陆乐劳和潘洛从其中一辆下车。

陆乐劳,潘洛,还有严俊,带了他们的随员来了。他们三位平民就坐在中央的几张椅上,围着圆桌。军乐奏起来;议员们拍手。大典开始了。

事后由萧爷的解释才完全看懂,在日记上就照完全懂了的口吻记,免得不接气。

三位平民一坐下,议长便宣告开会。先是报告:严俊选东方旦,陆乐劳和潘洛选巴山豆。

严俊上讲台说他选东方旦的理由,他说据近世的生理学家研究,出恭应当蹲着,这样方不至于便秘。人类有许多病是由于便秘,病了的人自然不能从事于伟大事业,所以我们要爱国,要从事于伟大事业,就非健康不可,就非蹲着出恭不可,就非选蹲社的社员做大统领不可,这是极其老七哥儿(Logical)的。其次,蹲社想发展石油企业。棉纱企业已经成熟,已经垄断全世界,只有石油事业还幼稚,应当想办法,否则Glasgo国一与我竞争,我们的石油企业一定破产。……

他于是在一部份人的掌声中下台。

这回是轮到潘洛演讲,他驳了严俊的。

“……至于蹲着出恭和坐着出恭,于卫生上没有什么妨碍不妨碍,须知蹲着出恭也会有便秘的时候的。并且现在国人蹲着出恭蹲厌了,想换个样式,若再叫他们蹲,他们更会厌,一厌就什么事都不高兴做,国人不做事,国家怎样呢,这真不堪设想。……为国人的幸福和健康,我们应当拥护坐社的政策……”

关于石油发展问题,他的意见如此:国内出产石油量少,即发展也发展不到什么好程度,要是忽视了棉纱的发展,从事于石油事业,则后者还没发达时,前者已失了在国际间的地位了,这是危险的。

说完又有部分人鼓掌,萧爷也热烈地拍手。

“拍手哇,拍手哇。”他对我说。

我没来得及拍,陆乐劳立起发言。

“潘平民的话一点不错,正针对我们现在这情形。我希望严平民用较远的眼光看着我们的前途,放弃他的成见。……我对本届的大选没有其他话说,我的意见就是潘平民的意见。……”

那位议长走下台,向严俊谦恭地说:“平民潘洛与平民陆乐劳,都选巴山豆,本议长以为贵平民可以放弃己意。……”

严俊和气地说:“承贵议长的好意,但本人并不愿收回发言。”

“各位绅士注意,”那议长举起一个手,“现在严平民感谢本议长的好意,但不愿收回意见。……现在,要举行竟选了。”

议场的人都严肃地等着这“竟选”。

那议长拿出一副扑克牌来,洗牌洗三遍,洗时乐队又奏乐。

“请朱教士倒牌。”他叫。

朱神恩是坐在议员席里,我先没看见他。现在他奔到中间来,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倒牌,将牌发给三位平民。

“你换不换牌?”朱教士问潘洛。

“我出五万万块金圆换牌。”潘洛说,他写了一张支票。国家银行总裁在他支票上签了字。

严俊出十万万换牌,陆乐劳也换了牌,潘洛是换两张,严俊换一张,陆乐劳换一张。

要看牌时,潘洛放弃了,听说这是一种策略。这场赌博,潘洛实际上是和陆乐劳合伙,本钱非常雄厚。

陆严二人看牌。严俊已将钱加到9,000,000,000,000,000,000,000金圆。陆平民加到了这么多的时候,又在这数目下加二十五个圈。每加一次钱,那国家银行总裁要签一次字,不然这款子付不出。陆平民加了之后,严平民加到相等的数目,说到着牌。但一踌躇之后,又在那数目下加九个圈。

陆平民笑着说:“我当然还要加的。”

加到相等,又任意加了五十二个圈。

“荷荷,”有人私语,“阳世的世界大战,各国用的钱一起算来,也没有这样多哩。”

但严俊不肯就丢手,他预备加到和陆平民相等的数目就看牌。

“原谅我,”那国家银行总裁向严俊说,“您阁下不能再加了。”

严俊的脸子变成惨白。

“怎么,我用我全部企业的名义呀。”

“不能,平民,我代表全国金融界说话:我不能签字了。”

“完了!”严平民将牌向桌上一丢。

陆乐劳和潘洛胜利了。

“巴山豆当选!”议长叫。

鼓掌。奏乐。议长又上台,由无线电播音机宣告全国人,巴山豆当选。

“可以投票了。”萧爷告诉我。

于是所有的人将选举票填上,每人都选巴山豆。那三位平民也写巴山豆。不写巴山豆就是违反民意。

那牌究竟是怎样的呢:严俊的是三张A,两张K,陆乐劳的是,只有一对3。萧爷说,所谓打牌者是一种形式,骨子里是比财产谁多。现在潘各二平民合作,严俊自非其敌了。往年不大有两个平民合选一个人的事的,这一届是少有的盛况。

“那么严俊从此破产了?”我问。

“败者本是破产的,但要看败者是什么人。象严俊,他是石油事业的唯一人才,对陆乐劳很有点用处,所以我猜他输的钱陆平民会还他的。”

他又告诉我,国内的石油事业,陆平民也想投下大资本去,而这事业只有严俊最有经验,结果陆平民一定会发还他的款子。

大选的典礼终了时,有人在议场里发明天大宴会的请柬。每人一张,用大统领府秘书厅的名义发的。据说这宴会虽没什么大了不得,但随随便便的人,都不会被邀请的。

“被邀请一次,”萧爷说,“就一辈子有光荣。我上一届还没有被请的资格哩,上一届我只拿到一张候缺请柬。”

“什么候缺请柬?”

“没有正式被请的资格,但在社会上已有了相当的声望,就要候缺,要正式被请的有人不赴会,你补上去。”

“那么我们总算有很大的面子了。”

“当然,当然。”他得意地说。

回家时,萧爷买了一本明天要应用到的书:《大统领府宴会礼节纲要》。这本书萧爷在读着,我没有读它的必要,因为他可以指导我。

六某日

大选典礼中的盛大宴会在大统领府大礼堂举行,来宾凭券入场。

萧爷先关照我:“你别乱来,只看别人怎样你就怎样好了。”

下午五时,我们到了大礼堂。

大统领的侍从武官唱来宾的名,唱到我们时,礼堂上的来宾向我不大看得起地瞧了我们一眼。但陆乐劳和大统领巴山豆过来和我亲热地握了手,谈着话,来宾都变了他们的眼光。

“我们是密友到里面谈谈去罢。”巴山豆说。

里面那间屋子里坐的几乎是平民俱乐部的会员,我们一进去时,大教士朱神恩替我们祝福。现在我知道了,在宴会之前,大统领是不到大礼堂去的,只有特别的来宾来到,大统领方到外面去招呼一下,所以我们被招呼,来宾们都对我们肃然起敬了。

平民严俊在这间房里,他很快活地谈笑着,听说陆潘二平民已将赢的款子打个八折退还了他,他还可以继续他的事业。

我要在大统领府各处看看,和萧爷走出来。巴山豆吩咐我们,一听见号声就到大礼堂去。

来宾也有在府中各处逛着的。我们走到喷水池旁坐下,前面有几个人似乎对我们很注意,看看我们,又谈些什么。终于内中有一个向我们走来了。

“您阁下可就是韩士谦爷么?”来人问。

“他确是韩士谦,请问贵干?”萧爷代我说。

“我是都会记者总代表钟龙,今特来为韩爷介绍一位朋友。”

他示意,于是有一个人走来,那人首先和萧爷握手,他们早就认得的。

“我倒不知道韩爷是萧爷的朋友。”那人说。那位钟龙先生在旁边不作声了。

萧爷为我介绍,这人是魏三山博士。

博士和我握手:

“我以前不知道韩爷,所以当韩爷一否定我的报告时,我示意报界联合了来控告您。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韩爷同我一样,同是忠于陆平民的人,我们原来是同志哩。……我至诚地请韩爷原谅我以前的误解,我们应当携手,要取一致的步骤,为平民思想效劳。”

我除了向他说了几句极普通的客气话而外竟说不出一句话。

六点正听见吹号,四散着的来宾都往大礼堂走。

席间的座次是排好了的,我的位子恰好在萧爷的旁边。来宾入席之后,挺直地坐着,不开口。大统领的位子在中央,我们就座了,平民们也出来了,大统领还没有出来。

侍从武官在礼堂的右角赞礼。

“起立!……奏乐……”

因为大统领出来了。

“坐……”

酒都斟好之后,又赞礼:“碰杯……”

大家站起举着杯。三位平民走到大统领席前,潘洛代表说话。

“巴大统领当选,平民政治幸甚,国人幸甚。严俊,陆乐劳,潘洛,谨代表全区国民,敬巴大统领白干儿一杯,祝巴大统领万岁。”

“喝一口,”赞礼的叫。“喝两口。喝三口。杯放下。坐。……拍手。”

大家一起热烈地鼓掌。

上菜了。

那赞礼的叫一声,我们就做一下。

“喝汤。……一口。二口。三口,停,……”

大家放了调羹。

“喝酒一口。吃脆爆肚。……吃滑溜里脊片儿,一口,两口,三口,停。……奏乐。……”

乐声一止,要吃面包了。

“咬面包,嚼一下,嚼两下,嚼三下,吞。……吃大葱,……”

这我真不习惯,但没办法。要是昨晚看了《大统领府宴会礼节纲要》,我一定不愿来的。

“休息三分钟!……”

这时就可以随意谈笑,随意吃东西,喝酒,抽烟,萧爷低声问我,习惯不习惯。他说,为保持大统领、保持政府的庄严,不得不如此。并且,他又说,人是礼貌的动物,人所以为万物之灵者,就因为……

“开始,”又赞礼了。“奏乐。……”

于是又叫碰杯,但这次可没有三位平民去代表全国人民致贺词。

“拍手,……吃牛排,一口,两口,……”

“……席散了。”赞礼的叫“来宾任意。”大家就随便谈话。

可是这时候出了破天荒的大乱子。

大统领和平民们和所有的来宾们正休息着,抽烟,喝咖啡,闲谈的时候,有一位武官从人堆中挤到巴山豆面前,慌张着脸色。

“报告,刚才在地上发见这东西。”说着拿出一张纸。

大家注意一下地上:无数这样的纸!

这是传单。上面说反对钱奴做后台老板的政治,反对钱奴包办的选举,打倒官僚主义式的宴会。并且叫全世界的卖力者联合起来,叫上流人醒悟,别做钱奴的走狗。……

巴山豆脸上变了色。

“谁发的?”

“不知道。”那武官答。

“派侦探局密查!”

陆乐劳写了几张条子交给朱神恩。朱神恩走过来问我们借火点烟,他趁势秘密地将那几张条子交一条给我们。

“明天上午三时,到敝寓开临时会议。

乐劳。”

要走时,朱神恩替我们祝福,低声说:“今夜特别戒严,你们去开会时,你们要在汽车上插一面小旗子,写一‘平’字,才能够通过。”画了十字,镇静地走开了。

某日

昨夜十二时,陆乐劳家里来了个电话:为了昨日的事件,抓住了两个人。

二时三刻,和萧爷同到陆家。沿街特别戒严,每五米达两个步哨,手里提着手机关,看见我们车上的旗子,问也不问就放过了。

这紧急会议在陆乐劳书室里举行。大教士朱神恩报告,他在低层里捉到一个嫌疑犯,还有一个在高层捉住的;他将陆乐劳的像片放在地板上,侮辱平民,显系下流人混入者。这两个罪犯由一个武官解到会场之后,巴山豆便命令大理院长会同秘密军法处处长到后面去审讯。我们在房里的人开始讨论。

关于对付昨日事件的处理如下:

1,由朱神恩同在低层担任教育的人员秘密侦察,随时报告本会。

2,命低层的工头及工厂高级职员随时注意。

3,由侦探局派五千名秘密武装侦探到低层,严密查探,该五千人有便宜行事权。

至于根本办法,巴山豆主张高压,多派军警,如果他们有集会等情事,便用机关枪扫射。但潘洛说这不行,愈高压,反动愈大,我们应当用笼络政策。改良待遇,而一方面用钱收买能干的下流人,替我们当密探。在积极方面,要使他们受教育,我们在教育里放进宣传的力量,使他们思想改变,一方面,奖励下流人向上爬。于是立刻通过了。潘平民并说,表面上虽然笼络他们,但我们如果捉到了反叛者,我们仍可以将他秘密地严刑审讯,或凌迟处死的。

此外的议案,是要于最短期间和Lampi国成立联盟。决议:交巴山豆同志全权办理。

那审讯者和被审讯者到会场来了。

“那下流人被告,死也不肯承认有煽惑行为,并且不肯招出同谋的来。”大理院长报告。

潘洛拍一下桌子:“怎么不动刑?”

“报告平民,”那秘密军法处长立正说,“什么刑都用过了。”

他的话不假。那被告全身是皮鞭印,青色里带着血丝。脸子苍白得象月色,鼻孔流血,额头上有很深的几道绳子印,成深紫色。头歪着,象垂死的人。腿站不住,两个武官扶着他。

巴山豆看被告一眼:“刑是用过了。……不招没办法。”于是他写了个条子。给大家看:“这样行不行?”

条子上写:“着即用剥猪猡法凌迟处死。”

大家一答应,几个武官把那人拖出去了。

那个上流人被告呢,说陆平民是他所信仰的人,他决不会把陆平民的像片放在地下的,这次的确是无意,是挂在墙上,被风吹下的。这个被告未受刑。

“挂在墙上,有镜框子,被风吹下么?”朱教士问。

“没有装镜框子。”

“没有?”朱教士怒容地。“既然信仰陆平民,自然会把陆平民的像片装镜框子的,现在你既然不装,可见并非真信仰,你当着国家和社会的柱石面前扯谎。”

“小的不敢……”

“闭嘴!现在是平民政治,什么小的不小的,可见你还有封建思想,你还想做贵族的走狗。……带去押了!”

“等一会,”陆平民叫住他们。“你再说,为什么不把像片装框子?”

“本想装,一时没有钱,所以……”

“没有钱?”几乎有好几个人同时说。“下流人,下流人……”

“好,”潘洛说,“你们把他押住,等我们议好了再办。”

被告被带走了。

巴山豆说,这人动不得刑,也不能秘密处死,否则被其余的上流人知道了会起反感的。据他的意思,顶好交给法院,由警察厅做原告。

“但是还有一点要考虑呢,”陆乐劳说。“他亲眼看见那下流人被告受过肉刑,又看见我们的秘密会议,他不泄漏么?……”

“吩咐他不许泄漏,并且派人秘密监视好了。”萧仲讷提议。

“那多麻烦,”朱教士说,“弄死他就得啦。”

巴山豆摇头:“不行不行。下流人常失踪,常有惨死的事,下流人里面少了一个人不会被人注意的。上流人就不然,失踪一个人,要哄动全市,报上又要登载一大篇,所以我们万不能将他秘密处死的。”

朱教士忽然脸上光明起来。

“这样,将他送到法院,未判决前是关在看守所的,我们把他一个人住一间,使他不能和别人说话,不要等到开庭就毒死他,只说因病身故好了。”

“好极了。”潘洛说。

于是决议照办。

朱教士拱手低头:“谢谢万能的耶和华,差他儿子来告诉我这好计划。……”

散会时天已亮,我回家睡了一大觉。

某日

有好多天没写日记。这几天根本也无话可记,只是同了萧仲讷及其乖乖,饶三及其乖乖,司马吸毒及其乖乖,天天凑热闹,看大选典礼中的各种竞赛。全市都狂了。

幼儿比赛是请医生和裁缝投票评判。美女比赛是请珠宝商和裁缝投票评判。今天是全区(即全国)运动会,拉拉队专家方呼胜领了全体拉拉队专家在街上游行,喊口号,唱歌。二百二十米低栏比赛专家吴自强,担任径赛的总评判,照像馆都挂了他的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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