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天翼小说合集》作者:张天翼【完结】 > 张天翼小说合集.txt

  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3

报纸都增加篇幅,出号外,随时报告比赛的消息。国内要闻上详载了大选情形,说全区国民一致选巴山豆为大统领,“足见国人拥戴巴氏之热忱云。”还登了巴氏小传:巴氏的祖先曾从事于平民革命,故巴氏有平民的血,生理地说,他是天生的平民主义者。本来国人知道他的很少,后为平民潘洛所识,任之为私人秘书,后来进了坐社,渐渐出名。曾任地方政务局长,理财总长,工业总长等要职。巴氏办事,以敏捷闻,别人要办两三个月的,他只须二十四小时可以完全办好。……

大宴会的传单,各报上都没登,只说,谣传是日有人在大统领府发散传单,警厅当密缉造谣的人云。又有:各国传我与Lampi将成立联盟,外交部已正式否认了。

某日

萧仲讷爷本来照规今天是要和乖乖去听戏的,但是作家总会来一纸通知书要他去开会。

我也不预备出去了,吃了饭,在他书室中找书看。

在玻璃书柜中找到一本厚书:《潘传平先生哀荣录》,有八百多页。一翻开,一幅潘传平先生的小照,还有赵孟頫题的字。而这幅潘先生的遗容使我大为惊异:全身裸体,坐在一张藤椅上,鼻子也没套套子,手里拿一个皮球也不知是苹果,看不清,是个才满周岁大小的婴儿。……

赶紧翻开他的传来看。这潘传平是潘洛的儿子,生下地来只十一个月,便害Infantile paralysis①的病,世界有名的大医士都为之束手,遂致不起。潘平民只有这一个儿子,只望他成人继承父业,竟至夭亡,实国家一大不幸也。……后由议会决议国葬。

①小儿麻痹症。

还有开吊盛况的记载。

潘洛是芒城人,离都会一百二十里,有铁道可通,是在那里开吊的。灵枢运往芒城的时候,潘洛把必由之路都出一大笔钱租了下来,出殡时断绝交通一天。沿途搭彩牌楼一百六十四座,至夜电炬齐明,极庄严灿烂之至。执拂者有陆乐劳,严俊,文焕之,皆一时名流,或国家柱石。汽车一万五千余辆,军乐二万余队,都会里各机关职员,各学校,各法团,都去送殡,自夜半十二时走起,至次日夜十二时方走完。沿途店家住户,皆下半旗志哀,各法团设祭坛六千余所。……到开吊时,潘洛把都会到芒城的铁道都租了下来,吊客凭券坐火车。券分头二两等,所以吊客顶起码可以坐二等车。至平民及政府要员等,则由铁道部备专车。芒城的大旅社,大饭店,街道,大民房,全租了下来,住吊客。弔客平日的伙食是十八道菜的西餐,每餐要开十七万三千五百余客。都会的车站起,沿铁路搭了八百丈高的彩牌楼;从芒城的车站到潘府,地上铺黑色印度绸,缀以白花。……潘洛怕家人不够用,向各机关调用九千三百五十个职员去办事,计分五部:总务部,秘书部,交通部,招待部,司仪部。每部设部长一人,科长若干,科员若干,(详载在《潘传平先生治丧处组织大纲》。)……这祭事弄了三个多月,因为有远道来吊的,还有外国人来吊的。各处都设有办事分处,所以即使远道来的,也招待得周周到到。……

最后说潘洛所以要这样铺张者,固然一部份原因是政府的盛意,还有大部份原因是,要奖励国人上进做平民,使人看见,只是平民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死了,有怎样的光荣,那国人一定羡慕平民而想去做平民,此盖潘平民爱国之至意。……

其余那么厚的都是些祭文挽联的抄录,没什么可看的了。

晚上仲讷回来,他告诉我一些事。在今天的会里议决,所有各派的作家都联合起来,一致从事于平民主义的宣传,以抵制下流的卑恶的理论。此外,当然还要注意反叛者,告发捣乱者。

他又说开了会之后又到了陆乐劳家里。

“在他家里得了两个重要消息。我们同Lampi国联盟的秘密协约明天可以签字了。”

“为什么我们一点不晓得呢?”

“外面晓得了还了得!如果国际间晓得了我们的联盟,无论哪一国的棉纱企业都不能收拾了,会要引起世界大战的。”

他住了嘴。

“你不是说有两个消息么?”我问。

“是的。第二个消息是,我们已经拟好移民律,后天就公布。你晓得,外区人在我们区里有许多大企业,赚我们的钱,我们非取缔不可。”

“移民律的印稿你有没有?”

“陆平民答应明天送来。”

七某日

移民律定得很严。不但以后外区人来本区的要照移民律,就是已经在区内的外人也要完成移民律的手续。

大致是,除外交官外,都照下面的规定:

“……入境者须具备下列手续。

1,由侨民国公使先两个月照会本区政府。

2,入口时缴移民费七万八千五百六十九元二角一分。

3,查验体格时,须缴纳查验费五千元。查验不合格者该款并不发还。

4,……须由侨民国公使负全责担保。……人本区者须具备下列条件:

‘1,无各种疾病者。

2,无罪犯天性者。

3,身高五英尺八寸六分以上,六英尺三寸二分以下者(不论男女)。

4,嘴唇皮不薄者。

5,右手食指长于无名指者。

6,肚脐眼直径有半英寸长者’。”

反之,如不能符合这几条的,当然不能入境。还有一条也重要:在一年内,每一区移民不得过三人。

移民律的印稿我收了一份在抽屉里。

今日的晨报上,有条可注意的消息:“陆傅麟触犯刑法”。

“都会大学附中教员陆傅麟,对学生讲演达尔文之进化论,谓人类由人猿进化而来,朱教士神恩闻悉,以其不但与圣经所述之真理不符,且触犯刑法‘不能破坏人类庄严’之一款,决向法院起诉云。”

下面有条“记者按”。

“记者按:此事在上星期发生,但以某种原因,至今日始能发表。”

“又讯:达尔文之进化说,国人信者甚多,朱教士此举,或将引起反感,今决由人类学会暨生物学会开会讨论,并请朱教士及陆傅麟出席云。”

国内要闻最重要的是,政府决将废止死刑的悬案于最近之将来解决它。这案在上届大统领文焕之时期已经议过,但不敢遽然决定,这回决计正式宣布废止死刑。巴大统领办事最快,大概明后天就可以宣布了。

某日

两件大事在今天公布:

1,移民律。

2,废止死刑。

看了这消息我不得不惊巴山豆氏办事之敏捷。

关于进化论一案的讨论已经决定了日期,而且欢迎旁听,我到那天决计要去听听。

“如果没有意外,我也想去听。”萧爷说。

意外当然不会有的。

“不会有?”萧爷严重地。“现在危机正隐伏着哩,不能太乐观的。”

吃过午饭,我躺在房里,他走了进来。

“韩爷,也许有意外来了,”他说,“陆府里打个电话来,平民俱乐部召集临时会议。”

我坐起来。

“那么我也要去了?”

“当然。”

会议是为了一件最严重而且最危险的事:棉纱厂下流人有无理要求,要求不遂则预备来个Sabotage。①。

①破坏活动

巴山豆报告:“现在为要缓和这低气压,所以政府方面赶紧宣布废止死刑。但据朱教士的报告,那批卑恶的下流人还是捣乱,他们并不怕死,死刑的废止与否他们全不在意。”

酌加工资:潘洛的提议。

“这并不是让步,”他解释着,“这还是根据笼络政策的原则的。”

这些解决之后,朱神恩报告他在低层捉到十二个发散传单的下流人,当即交侦探队拷问,然后秘密处死。如此措置,是否失当。

陆乐劳笑着拍朱神恩的肩:“别装样了,你的措置那会有失当的。以后你捉到就干掉好了。只是要干得干净,不被外人知道。”

他按铃,叫仆役拿半打威士忌来。

大家都有点醉意,叫人用汽车将他们的“假乖乖”接来。

“假乖乖”是装饰入时的女人们,脸上虽然打着粉,搽着胭脂,但脸色的苍白,不健康的肤色,仍看得出来。我们几个没有假乖乖的就在旁边桌上打扑克。

朱教士将他的假乖乖坐在他膝上,吻她,将她的鼻套子丢去,摸她的鼻子。

“呵,小乖乖,多好一个鼻子,鼻子,鼻子!”

那女人怕羞地用手挡住鼻子,但朱教士扳开她的手。

陆,潘,巴,都大笑了。但同时又摹仿朱教士,将手中的女人的鼻套子取去,摸她鼻子;但是不作声,只悄悄地。

我的眼睛偶然和陆乐劳的相遇。他脸红了一会。

“韩爷,对不起,我们都放浪形骸之外了。”

“不要客气,请便罢。”

“我们这位韩爷思想上是极其解放的。”萧爷说。

陆乐劳吩咐奏乐,他们有假乖乖的都一对对跳舞,舞后又喝了许多酒,喝了又奏乐跳舞。那么性烈的威士忌,半打也完了。到上灯时,他们要他们的假乖乖唱歌。她们将衣裳脱掉,裸着体,唱着跳着,歌名是:《亲哥哥你不知道我如何地爱你吗》。

她们唱完,穿了衣,每人写一张单子给他们,朱教士收到的单子被我看见了:

接吻 46个  9元2角

摸鼻 71次  21元3角

陪舞 半小时 10元

歌舞 1次   20元6角

共计 61元1角

朱教士台照

“都算我的,”陆乐劳说。“小乖乖,你们晓得,我们是你们的老买主,总要打个折扣罢。”

“那不行,”有一个假乖乖说,“我们娘一定不肯的,会打我们。”

“嗳,别拗性子,打个折头罢。”

她们不肯。又说了几遍她们还是不肯。

陆乐劳动了火:“忘八蛋,你跟老子犟!不依叫警察厅捉你们去!”

潘洛和解。

“好了好了,就六五折算罢。”

给了钱,仍用汽车送她们回去。她们要小帐,没有给。

吃了晚饭才散。陆平民拍拍朱教士的肩:“低层的事你千万别疏忽。”

“还用你说么,……明天会,上帝赐福你们。”

某日

昨天我已经睡了,大概一点钟左右,仲讷才回来。

“出了很大的乱子!”他慌张地说。

“怎么回事?”

“消息不大好。”

他于是拿一张纸给我看:又是一张传单。

“你手里还拿着什么?”我看见他手还有一卷纸。

“这是份外国报。……你先看传单罢。”

传单是低层里的棉纱工厂的下流人发的,它告诉他们的同伙,勿为上流人所收买,勿听上流人笼络政策的毒计。又说:所谓强迫教育者是骗人的话,官厅方面只是强迫他们出学费,反而多一种负担。最后说所有的企业应当由他们来管。

“棉纱厂的下流人今日总罢工。”他的声音打点战。

“政府方面呢?”

“军警用机关枪扫射,下流人也用棍子打,死伤有两百多人。”

“不至于扩大吧。”

“谁知道。”

我拿过他手里的外国报,报上把本区和Lampi区的秘密协约全文布露了。并且有一条最重大消息:各国知道了这种协约,大起恐慌,象Brologue,Velo,Mammon各国,甚至派兵增防,Velo对他的殖民地Makette,已遣重兵驻守,怕我们这联盟侵犯它。

“这消息不也很坏么?”萧爷说。

“确不确?”

“确。巴山豆已接到密报了,这事情实在已经酝酿了好几天,不过我没有告诉你。现在驻这三国的公使都把一切结束好,等政府一有正式表示,就启程回区。这事政府还不预备宣布,报上也暂时不登。……”

我万想不到有这么一个大风潮。我忽然觉得空气都紧张了起来。

“那么要有战事了?”

“在最近就会发生的,”他慢慢说。“你不晓得。……我告诉你,这消息很秘密的,国人晓得的也少,我以前没告诉你过。这三区和我们这两区向来是利益冲突的,战争迟早总会爆发,现在不过是个导火线。我们有二十多年的准备,军事上十分有把握,只等下动员令。你是外来的,不晓得这情形。”

他又低声告诉我:我们已开拔了两个联队到Makette的西边去了。

某日

今天,都会全市,无论高层,低层,举行总检查。宪兵司令部、警察厅、秘密侦探局、仕官学生会同了,挨家地问,搜。全市市民,除平民及高级公务人员外,一概不许出自己家的大门一步。情形很严重。我们有一张大统领府秘书厅的担保证书,没被查着。现在已经查完,捉住一千六百多人,内有两个人,叫来俊夫·顾厚基,则因为他们的名字有“夫”字“基”字象阳世拉国的人,所以被捕的。下流人中被捕的总在一万以上。

二十四小时内就全市检查完了,总算快的。

某日

时局愈过愈紧张起来。我却不怕,来不得可以回到阳世去的。

区内的军队纷纷调动。低层已预备抽丁当兵。兵站部也已秘密成立了。Lampi区的军事上的要人纷纷地跑到都会来,前天到今天的报纸开始载着Veb等三国的一致的军事行动,Veb政府已经任命了一个总司令。报纸的舆论拼命地煽惑国人对于那三国的敌意,说Veb的内阁大臣向他国民演说,有“我们非征服联盟不可,我们不征服联盟,则我们的工业会一蹶不振”等语。

前天萧爷又参加作者的会,议决联合全国的文人从事于宣传爱国思想。

街上呈纷乱的情形。

某日

关于进化论的讨论在下午一时举行。我和萧仲讷及其乖乖坐汽车到会里去。

街上纷纷的人,几乎使车子通不过。壁上随处有标语,如“吾人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同胞当为公理而战”等等,形势虽然严重,每个人脸上显得那么紧张,但都衣冠整齐,烫得很平,走路也稳重,说话有礼貌。

我们的车子被一堆人挡住了。

有人在我们窗外叫卖号外。我们将各家的每种都买一份。消息都差不多,而且写着同样的标题:

“哈哈!请看Velo区军人之爱国心!?!?!!???”

副题是“Velo政府可以休矣”,下面用了七个问号,十三个感叹号,一个引号。

内容谓Velo政府派往Makette的军队,有两个纵队和三只军舰叛变,占领城市,驱走地方官吏,声明他们不愿对任何区交战。这些叛兵还引下流人到高层来。

还有一则新闻。本区派驻Velo等三国之大使公使及各外交官,即将全体回区云。

“你们到了正式交战的时候,我非回阳世去不可了,”我对萧爷说。

“为什么?”他诧异地。“看看热闹不好么?”

“这热闹可看得不上算,太危险哩。”

“笑话,危险!你放心好了,战争是危害不到我们的。……”

我们的车子随处遇到阻碍,到会场已迟了三刻钟。

这场雄辩的开始我们没赶上,使我懊丧。开始是陆傅麟的演讲,但我们踏进会场的门时,已经是朱神恩的驳辩了。他身穿黑衣,胸前挂了个金的十字架,面部表情庄严而慈祥,令人联想到最后与门徒聚餐时的基督。

“这是荒谬的,下流的,”他驳斥陆傅麟。“我们是人类,是高贵的人类,怎么会是猴子变的,猴子的子孙呢。……圣经上明明写着,我们都是亚当和夏娃……不,我们应当先说夏娃的名字,因为文明人是尊重女性的……夏娃和亚当,我们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子孙。亚当……不。夏娃和亚当,他们是人类,他们不是老三,不是猢狲精,也不是狗禽的!……(鼓掌)他们是上帝耶和华造的人类——人类!(鼓掌)这是很科学的,各位知道,神学也可以用科学解释的。”

他喝了口茶。

“自然科学需要的是证明,我们这神学也可以证明,和自然科学是一样的真理。我们的试验不象自然科学家一样,拿浅薄的酒精灯,去煮些红红绿绿的水,我们是,用灵魂,用虔诚,用我们纯洁的心来证明:我告诉你们,我在上星期日下午二时四十三分钟时,用我虔诚的基督信徒之名义去见上帝耶和华。那时他刚吃过中饭,亚怕拉罕给他收拾刀叉。耶和华见了我的名片表示欢迎,我就间他人类的原始,他拍拍我的头,说:‘啊,我亲爱的灰孙子,圣经上没一句假话。’(鼓掌)这是那和华结亲口对我说的,你们这些猢狲精主义者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么,呀呀呸!……(鼓掌)”

陆傅麟第二次上讲台。他说朱教士的话只好骗他自己。

“……他骗他自己,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相信。……(鼓掌)他说他见了耶和华,这句话恐怕三岁以上的孩子就不会给他骗的,而他却拿来做个证明!(鼓掌)我很懊悔我先前的学理的讲演,因为像朱教士刚才一番话,去学理还是很远的。……(鼓掌)”

朱教士第二次的答辩很简单:不信上帝的无发言权,有许多人鼓掌。

于是有许多人讲演:有的站在这边,有的站在那边。

最后,结论的时候到了:由人类学专家易正心作结论。他一上台便全体鼓掌,用了切望的表怀等他发挥伟论,因为他是人类学的权威者,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断定某方永远的胜利或失败的。

他开言了,说了些谦逊的话。他演讲时会场里非常寂静。他于是说到题上。他说:关于人类起源的问题,一共有三种学说,(在这会场里只有两种学说在争辩,但他相信座中一定有人相信那第三种的,)那三种学说如下:

第一种。以朱教士为代表,是相信圣经创世纪上所载,说上帝制造了一男一女,而我们便是那一男一女的子孙。

第二种。以陆傅麟先生为代表,相信达尔文的学说,说人类是由动物演化而来。

第三种。这学说需要介绍了,因为今天会场里没有人阐明这一说的,这学说是这样:地球上还没有人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下大雪。下了两个人——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鸡奸起来,便生下许多儿女,儿女又生儿女,传下来,便是现在的人类。原始人的生理构造特别,所以鸡奸也生儿女。

那么这三说我们要用哪一说呢?

“但是,”易正心说,“真理不一定是偏在一方面的,也不一定只限于某一事上的:譬如二加二等于四是真理,但二加三等于五也是真理,八减五等于三也是真理,几种不同的东西,只要它有真理,我们都该承认的。……现在这三说,每一种都有真理的,这三说我们都要承认它。……(大鼓掌)”

他的结论是三种学说都有理,这三种是互相平行而不是冲突,我们应当倡一种调和派的人类起源说。

“在学理上说,这三派是互相联锁,互相因果的。……各位注意,我们并不想倡出第四派来,我们只是调和,集真理之大成。我们可以叫做调和派,或真理派,因为我们只追求真理,而不从事于意气之争。……(大鼓掌)这三派,其实是亲弟兄,但人们老是争辩着,这是不对的。……(大鼓掌)”

讲完,又是大鼓掌。易正心满意地下了台。

这事件便如此解决。陆傅麟不错,朱神恩也有理,后者也不必再打算起诉了。

这时又有一位三四十岁的近视眼上台。他说这三说当然是都对的:上流人是夏娃亚当的子孙,下流人是猢狲精的子孙,鸡奸者的子孙。

萧爷说这是都会大学生物学系的教授,有名的刘博士。

八某日

陆平民家给萧爷一个电话,叫他快去出席一个紧急会议。

“韩爷,你也跟我一起去罢。”

“好。……呃,不。”

“为什么?”

“也许我去了不大方便。”

“韩爷,你别吃醋呀。他打电话来当然希望你也去。他们这种人现在正用得着我们这种人哩。”

到了陆平民府,第一个听到的是不幸的消息。

军令院接到电报:才开到绿阴城去的第十七十八两个联队于今早一时叛变,将铁路折断,电线剪掉,把总指挥高功成监视了起来,一说已经枪毙了。

“绿阴城在什么地方,这地方重不重要?”我问。

“自然重要,”陆平民说。“绿阴是区防要塞之一,这地方一出事,Velo联军可以直趋都会。”

“这一定同下流人有关系,”朱教士拍着桌子。“这狗禽的猢狲精的子孙!”

“镇静一点!”潘洛说。

于是议决的办法是:一方面停止下流人的征役,因为这些枪械万不能抓到他们手里去,现在还可挽回,这真是万幸,否则就危险极了。Velo他们也决不敢动:他们已经兵变。一方面,派芒城的仕官学生去镇压绿阴城的风潮,好在他们的军械没有来源的。

日记正写到这里,陆家又有电话要萧爷去。

我说我不去了。但我定得等仲讷回来,看有什么消息。如有十分严重的,我一定回阳世去。……

十二时,萧仲讷爷满面高兴地回来。

“怎样?”我问。

“芒城的仕官学生已经到了绿阴。”

“这就是所有的消息么?”

“这不过是个附带的消息。”他卖关子地说。“主要的消息是个非常令人扫兴的消息。”

我不开口,我相信他一定忍不住要自己说出来的。

“是这样的。”他果然说了。

他说Velo等三国来电给本联盟,谓双方的下流人及士兵捣乱应当撤去战争的准备,以免“根本上的”危险云。

这电报很使我安心。

萧爷最后又告诉我,严俊到芒城去了,亲自办理这镇压事件。

“论手段,严平民比陆平民强多了。口才尤其好,能把死的说得活过来。”

“那么选举的时候他怎么会失败的?”

“你真是!那又是一回事呀:那回是银行团帮助坐社。”萧爷又低声地:“潘平民想摆布他一下哩,这回。”

某日

一星期没写日记。这一星期,在特别戒严中过去了。戒严是为怕有什么叛乱。一方面,陆潘二平民给棉纱企业的那些下流人酌加工资。巴山豆大统领说他相信这是最稳妥,最彻底的镇压办法。

报载:Gretago政府向世界宣言,主张和平,Velo等与Lampi等的冲突应交各区联合会的区联法庭仲裁。Gretago向来拥护和平的。

“Gretago大起恐慌了。”萧爷告诉我。

“它恐慌什么?”

“它在Lampi,在Vello,都投了十二万万金圆的资。这两边一交战,总有一边有损失的。”

昨天的消息,则是各区联合会接受Gretago的提议,已决定派专员来调查了。这之间,不得有军事行动。

“世界各舆论机关,金谓区联措置得当。……今彼积极备战之二联盟,皆已停止军事行动,静待仲裁。此实和平之福音。……将来区联必能使世界永远和平也。……”

今儿个一早,我们又给陆平民邀去了。

在那里看见许多新闻记者,律师,大学教授,名流。熟人也全在这里,如司马吸毒,黑灵灵,易正心,赵蛇鳞,酱油王,等等。这好象是个宴会。连日来的紧张,都烟消云散。

陆乐劳给来宾看他所收藏的那些骨董。一位考据专家把那盘古氏开天关地之斧嗅一嗅。

“如何?”陆平民间。

“恐怕是假的,”那个慢慢他说。“据我的考证盘古爱抽Tobacco,而这把斧子只有雪茄烟味。……”

有许多穿燕尾服的人拿了好几打香槟酒来。

“诸位,”潘洛叫,“现在和平了。……诸位,我们乐一乐罢。”

“诸位,我有几句话,”大统领巴山豆搓搓手说,“这些是关于本区的面子的。”

他停了一下。

“诸位,诸位都是本区的知名之上,所以想要诸位……”

说要在座各位去召集各学术团体及各校学生开个联席会议,通电世界,主张和平,并向政府要求和平,要求别侵略别人。这件事有三个用意:

一,表示现在之不交战并不是受卖国兵士之威胁,而是从民意。

二,表示这不交战并不是受Gretago之威胁。

三,表示本区人真正爱和平,可见前此之战机迫发,其咎在对方而不在我。并且政府于答应这要求之后,博得个真正平民政治精神的美名。

萧仲讷爷便跟我,司马吸毒,黑灵灵商议:这联席会何时召集。

“进行愈快愈好。”萧爷说。

“明天就开会来得及么?”司马爷深思地问。

“我看,”黑灵灵插嘴,“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把金色的苍蝇的肠子落在夜莺的五等文虎章上,并且要去看金牙齿的幽默得不得到皮包的白玫瑰,得不得到九尾狐的母亲的墨水瓶。”

“好极了,”萧爷叫起来,“就是这么办。”

“吃过中饭就进行罢,”司马吸毒拉着黑灵灵的手。“韩爷,你跟萧是一组,好,就这样。我要走了,再会,祝你们神经衰弱。”

但他被陆平民留住了。陆平民叫所有的人都吃了便饭再走。我们四个人坐在内会客厅一角上闲谈。司马吸毒爷说他要跟酱油王商议一件事:他想把酒精用做皮下注射,不知办不办得到。……

“这不是万爷么?”仲讷打断司马的话。“万爷!”

“啊,你们都在这里。”那个万爷走过来说。

“你什么时候进都来的?”

“刚刚到。……以后我要在这里长住了。”

万爷脸上全是粉,领结上戳着一根两寸长的东西,象一支箭。

“万爷,我替你介绍韩爷。”司马爷便替我们介绍。

万爷掏出他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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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讷问他:“Elbon奖金的事究竟怎样了?”

“早已决议了。你不晓得么?”

“报上没有载出来哩。”

“你别急,明后天这消息就传遍世界了。……许多报馆已经得到这消息,刚才我和敝乖乖下车时,就有许多记者来问敝乖乖。”

回家的途中,问萧爷那“幸福之男人”是什么意思。

“他的乖乖就是最著名的琪琪女士,所以他是幸福之男人,也是政府里注过册的。这回他乖乖要得Elbon奖金了。”

下午我没出去,仲讷可忙了一个整半天。

街上那些煽惑战争的标语已撕了去。

某日

很关心绿阴城解决叛兵事件,但报上没有这消息。问仲讷,他也不知道,只晓得亲自出马的严俊平民到了绿阴。

“这没关系,”萧爷说,“这点点事还怕解决不了么。……我们到会场去罢。”

和平运动的提案,在会场里一致通过。

什么事全在当天办好了:当天拍了主张和平的通电,当天请求政府,而且政府于当天批准。街上出现了新的标语:

“和平和平和平和平……”

“和平万岁!!!!!!”

各地方团体预备举行一个和平大会,下流人亦得参与,惟须一律穿指定的服饰,并遵守地方政务局所颁布的规定。

“这回你总可以放心了吧,”萧爷微笑着。“你可以在这里多玩几天了。其实真打起仗来也不要紧,乐得看看热闹。”

“和平,Ai……”他自言自语地说。

某日

昨天万幸先生请我们吃饭。几个熟人都同席。酱油王老缠着仲讷和我谈天,他带来的一个听差挟着皮包跟定他。

“走开!”酱油王叱那听差,“规矩都不晓得!下去到万爷的听差那里去。”

那听差到低层去了。

“诸位爷原谅,这家伙是新来的,有许多规矩他不懂。”

快到开饭的时候,万爷家里的一个听差走到酱油王面前。

“酱爷爷,有个病人要会爷爷,”两手捧上一张名片。

“唔,是他。你去把我的听差喊来。”那听差挟了皮包来后,他又说:“把那美味金鸡纳霜拿给他。”

“喳!”去了。

“怎么还有什么美味金鸡纳霜?”萧爷问。

“金鸡纳霜是苦的呀!给下流人吃吃倒不要紧,上流人怎么吃得下?我就把金鸡纳霜用鸡汁,牛肉汁,酱油,冬菇,煮一下,就好吃了。”

停一会。

“现在的人好像愈过愈娇贵。昨天我那里来了一位小姐,要注射预防脑膜炎的针,她硬要我使麻醉剂。……”

“诸位爷,对不起,”主人万爷说。“我突然Inspiration来了,打断了很可惜,让我先把这篇小说结构一下罢。”

他走到桌边会下,开了抽屉拿纸。但他并不去写什么。很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两颗骰子,在桌上掷一下,嘴里说“唔,好的,”拿起笔来就写,大概写了三页,他休息了。

我去看那两颗骰子:上面并不是幺二三四五六,是些字——

其一,女伶,多愁多病的女子,女诗人,公主,女学生,妓女。

其二,男伶,多愁多病的男子,男诗人,王子,男教员,相公。

万爷告诉我,要写恋爱小说,便掷骰子,以决定这篇小说的主人婆与主人公。这回他所得的是:女诗人,相公。……

饭后万爷请我们去听戏,他说他乖乖明后天即会来都,那时候再请各位爷的乖乖。临走时他又把那根二寸长的小棍子插在领结上。

“这是什么?”我问。

“箭。”简单地答。

一路上司马吸毒跟酱油王说着酒精可不可以拿来做皮下注射的话。

某日

区内外各大报都登着前几天民众要求和平的新闻。它们都赞美这种爱和平的美德和政府的平民精神。区联会对此颇为满意云。

“又讯:人类学专家Tamaati博士谓,彼确信今日之人类已较前两月之人类进步。……试观区联对战事之有力的制止,及彼邦人士之和平运动,实使吾人异常乐观也。……”

还有条消息:“祖邦之光荣?!!?:Elbon奖金将给与琪琪女士!+!+!”

“琪琪女士为大恋爱小说专家万幸先生之乖乖,卒业于都会大学贤妻科。后创办《良人杂志》。关于贤妻一学,著述颇多,曾得Gretago大学贤妻博士。……本届Elbon贤妻奖金议决给予女士。……实为祖邦增光。……”

还登了她和万爷的像,上题:“贤妻专家琪琪女士(右)及其幸福之男人万幸先生(左)”。

下午饶三来,拖我们到陆乐劳家里去。这几天来陆家门口戒备非常森严,今天缓和多了,只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看了这样子很使人心宽。

陆平民对饶三说,不日就会有和平大会,不知地方政务局准备了没有。

“是的,早已准备了。”饶三恭敬地说。他见了陆平民还有点拘束的样子。

“不单是筹备游艺会哩,你知道,还须注意下流无耻的人们。这天是特别允许下流人参与的。”

“是啊,”萧爷插嘴,“这次和平大会差不多全是做给他们看的:他们如果觉得这和平靠不住,就会捣乱的。”

陆平民按按铃叫他的秘书。

“你请巴巴雄来。”

他随着又叫听差来,叫他拿太子牌的食品来奉客。

“这太子牌的食品是Lampi区一位银行经理送我的。好贵哩!算起来每个要十五块金元。我先不告诉你们这食品是什么。”

但拿来的并不象可以吃的东西。只是一个个的纸包,上面印着精美的图案,一个人像,大概是所谓太子了。把这张纸剥开,是一个玲珑的小红色纸盒子,这盒子的盖构造得极巧妙,要不是陆平民开给我看,我还不会开。一揭开这盖,便迸出一股檀香味。还不是什么食品,是个金色的小包裹,再剥,又一个小盒子,大概是铜的,上这有浮雕着的裸体女人,两足站在两只球上。盒子上面有个小耳朵,挂着一把小钥匙,要用这钥匙才能开盒子。里面是用绸子做的鼻套一样的东西,系住一根丝带。解开丝带,就看见一些玫瑰花瓣似的东西。

“吃这个么?”仲讷问。

“不是的。”陆平民微笑。

果然,这些花瓣里面找出一个东西来了,用薄纸包的,很小很小,还不及指甲大。又把薄纸剥开,终于看见食品了,是——

瓜子,一颗瓜子!

当时还不敢信。往嘴里一送之后——的确是瓜子,也不甜,也不咸,也没什么香哩,只和平常买的瓜子一样。

“我也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瓜子哩,”陆平民说。“好吃吧,唔?味很厚吧?”

我想此地的瓜子一定很贵了。

“不,”平民说,“五分钱就可以买一斤。这个呢每颗要十五金元,自然好吃。平常我最不爱吃瓜子的。”

他又敬我一个。这回我仔细吃,但还吃不出什么异味。

“猪八戒吃人参果。”萧爷笑我。

“那你一定吃出异味来了,那就?”

“当然。”他停一下又说,“当然。”

又吃第三颗,我还是失败。

饶爷也笑:“韩爷,你不懂得……”

巴巴雄走了进来。陆平民也请他吃一颗麻烦的瓜子。他费了十分钟把这粒瓜子送到口里,不置可否。

“潘平民对于这和平大会的日期,意见如何?”陆平民问巴爷。

“他说等区联派员来的时候举行。区联来电报,那些专员已经动身了。”

“也好,这不成问题。不过我想等过了龙圣哲百年祭再举行。”

“龙圣哲百年祭,唔,地方政务局已经在筹备……不错,就是后天。”巴巴雄瞧了饶三一眼。

“地方政务局已经筹备好祭事,”饶三迅速地接上去,“而且打电报去请高博士了。”

巴巴雄很忙地就要走。

“那我就把这意思对潘平民说了罢。”

我们走时陆平民送我们三人六颗瓜子,每人两粒。

九某日

区联所派调查专员今日到都。大统领派巴巴雄招待。

报上有解决绿阴城叛兵的消息,并附带声明,为某种缘故,迟了几天才布露。绿阴的叛兵气焰很厉害。仕官学生围城,后来严俊想了方法打通城中市民,才破了进去,缴叛兵的械。当时有Velo区军人帮助,本区对之表示谢忱。“此实Velo政府同化于本区人之宽大及爱好和平之美德所致。谁谓道德不能服人哉。”

都会里热闹着三件事:和平大会的筹备。明日的龙圣哲百年祭。还有第三,那只轰动了学术界,是琪琪女士之Elbo奖金。

还有条消息似乎要记下,即高博士今日上午十一时可到都,高博士不知是什么人,大概是研究龙圣哲的学说的吧。我问萧爷,萧爷卖关子,说到明天就会知道。而且也许可以使我惊异。

饶三和他的乖乖来,拿来一份《健康日报》,蹲社的机关报。

“你看看。”饶爷指给我们看。

它责备政府与Velo冲突于先,继又措置失当,绿阴城兵变于后,要不是严平民,恐怕会有大危险。今虽赖严平民之力得以平定,但牺牲已经够大的了。

这分报我以前没看见过:萧爷是不订蹲社的机关报的。

“也许蹲社会提出不信任政府案。”饶三说。

“屁关系,”萧爷摇摇头:“回回有的。”

“要是……?”

“怎么?”

“要是他们知道潘平民摆布严俊,那怕会要……”

“怎么会知道,”仲讷几乎叫着地。“连我们这样亲信的人都不知道哩,何况局外人。我们只知道要捉弄他,可不知道怎样捉弄。他们也许知道严俊要上当,但决不会晓得陆潘二平民玩什么手段,他们即使要向国人暴露也无从暴露的。”

饶三小着嗓子问:“怎样摆布,你一点没听说么?”

“好象是,”那个也低着声音,“要使严俊破产,然后把他全部石油企业抓过来。……”

我说:“以前大选之后,陆潘把严俊赌输的钱打几折还他,你不是对我说因为还有用得着严俊的地方么?”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严俊太厉害就不行哪。再迟一点也许陆潘都不如他,……他们意见向来不大对。”

饶爷又补充:

“严俊当时赌输的钱,无论怎样总要还的,为要买服一般人心。而且目的已达,钱不钱倒不在乎,目的是选大统领。”

仲讷忽然笑着拍我的肩。

“韩爷,别那么严重着脸罢。这些全是我们过虑的话,事实上决到不了这一地步的,顶多议会里吵吵嘴,空说说,什么事也不会有的。……如果真严重起来,也不过是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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