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天翼小说合集》作者:张天翼【完结】 > 张天翼小说合集.txt

  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4

“我并不是什么……”我说。

饶爷的乖乖邀我们去小吃,并接了萧爷的乖乖同去。

某日

盛大的龙圣哲百年祭在都会大学大礼堂举行。

大统领及各军政机关,学者,地方团体,平民,都来公祭。严平民来电,说明绿阴事件未了,不能亲来,派蹲社议员号君代表。

上午九时和萧爷及其乖乖出发,半路上去邀了司马吸毒同去。

都会大学门口,有黑绸子扎成的牌楼,用白丝带做成字“龙圣哲百年祭”。

我们接到一些传单:

龙圣哲学说研究会为

龙圣哲百年祭启事

本会承政府之命及各文化团体的要求,办理龙圣哲百年祭。但以前因时局严重,故未及筹备,现仓促准备,以致有许多不周之处,请各界爷爷原谅。但有二事可告无愧者:

1,电请鼎鼎大名之高博士来都,办理举哀。

2,特请阿刺伯字音乐专家杯硕士指挥音乐。

此二位爷皆能发挥圣哲精神,谅区人皆深知之也。

此启。

礼堂中央是祭坛,上面供个龙圣哲的油画像,但不大看得清楚。前面点上十二支五尺高的大蜡烛。再前面是讲演台。祭坛左方是音乐队,队员穿了一律的黑衣,坐成半圆形,前面有个三十几岁人,手里拿根Baton①,无聊地来回踱着:萧爷告诉我,这就是阿刺伯字音乐专家杯爷。

①Baton:警棍。

祭坛右边,也有三十几个人坐成半圆形,内中十三四个是女的,也一律穿黑衣。他们手里并没有乐器。前面有位白胡子老人站着跟人谈话,手里也有根Baton。

“韩爷,”仲讷低声叫我,“你看见那拿短棍子的老头儿没有?”

“唔,看见了,不是那同人说话的么?”

“对了。那就是高博士。”

“高博士天生一副苦脸。”司马爷插进来说。

萧爷微笑:“韩爷还不晓得高博士干什么的哩。”

大礼堂的钟楼上响十下。

都中各大礼拜堂的钟也响了,回声似地,远远地什么地方放礼炮。

礼堂中突然静默起来。一位司仪的站在祭坛旁边叫:

“奏哀乐……”

于是在那位阿刺伯字杯爷指挥之下,进行着悲哀庄严的调子。

“举哀……”

那高博士站起来,对着大众鞠一躬说:

“今天这班举哀团;还是初出茅庐的,”他指指那三十几个男女,那些男女微笑地瞧着他。“是啊,初出茅庐。……如果演得不好,请各位原谅。”又鞠一躬。

高博士掉转身向着他们,举起Baton叫他们预备。

Baton一挥。

那三十几个人突然齐声大哭。

“啊啊啊呵,啊呵,呵!啊!啊啊啊啊呵啊……”

非常伤心地哭着,眼泪不绝地流,有几个还带着半尺长的鼻涕。

高博士拍着节。这似乎和乐队一样,有高音,中音,次中音,低音,有很严格的节奏。

“啊,啊,啊啊啊……”

有时哭出话来:

“啊啊啊啊啊……伟大的龙圣哲……啊啊呜呜嗳嗳,人类失去——颗明星,啊啊啊啊啊啊……”

有几个哭得几乎晕去。

他们好象有谱子:有时是三十几个人齐声哭,有时三四个哭,然后又齐声号咷着,这时候有三个女子单哭。

“嗯嗯嗯,失去一颗明星……嗯嗯,使人类彷徨……嗯嗯嗯……”

这中间加入一个男子的低音,每拍一个“啊”字。

“啊啊啊……”全体加入了。各人的肩膀都抽动着。

最后,象刀子斩断似的一声“啊!”——完了。

那哭完了的三十几个人,揩去泪,鼻涕,汗,又安静地微笑着坐下。

其余的节目是各法团公祭,演讲等。我想从演讲里听出龙圣哲是什么人,但他们都是千篇一律的诗似的话,只有从都会大学校长的话里可听出一二。

龙圣哲生前并不以哲学者出名,人只知道他是诗人。为什么呢?

“因为龙圣哲生前并没写什么论文,”校长说。“他只写了诗,而这诗,是他的全部哲学:这是后人研究出来的。……龙圣哲者是和泥菜①一样,用极其诗的句子写他的学说。所异者,圣哲并没告诉他的门徒说这些诗句是哲学,正相反,他否认这是哲学。但这被我们伟大的放大统领波士发见,象从石头里发现了玉。波大统领不但是政治家,还是学者,又是潘洛平民的丈人。……波大统领研究出他的哲学。……”

①即:尼采(1844-1900),德国的唯心主义哲学家。

他于是引出圣哲的诗句来解释。例如:“爱人,我将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献你,都献你”一句,爱人是国家,即言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祖国,“太阳落于平原”:太阳是光明,平原是平民政治。谓光明照于平民政治也。又如:

魔鬼抓住夜莺

黑手掩住了明星:

姑娘呀

这是如何的煞风景!

这就是说,如果有人反对政府,那是“如何的煞风景!”所以他又有句曰:“活跃与诗歌,是我的好友。”谓平民是我们的好友也。

“这个解释真是个大发见,……因时间关系,我不便多举例,各位可以参看波士所著《龙诗解》。……不过现在还有一般人,像龙圣哲的一些高足子弟,他们反对这种解释,并否认他们的先生写诗时有哲学的意识。然而可惜得很,这种反对与否认是白费的:多数人已经把龙诗人的头上加上圣哲的王冠了。……”

殿后的又是奏哀乐,举哀。

这次那团人的号哭比先更厉害。奏到若干分钟,忽然三十几个人一齐倒下地,尖锐地哭腔着叫:

“啊啊啊,我悲哀得肠子断了,啊啊啊啊……”

哭完,他们又爬起来好好地坐到椅上。

祭礼完了。时候已经是下午三时,肚饿得难受,但不敢说。

“鼻涕不是秽物么?”我问萧爷。“怎么那些举哀团的人又拖那长的鼻涕?”

“悲哀呀,”他说。“人悲哀的时候什么也管不着的,有时也许会哭出屎尿来哩。”

过一会。

“高博士专门管这哭的事么?”我又问。

“唔,他是这个的专家,博士学位也是这个。……他大概是犹太派吧。”

“犹太派?”

“这门学问派数极多,而他是犹太派。”

“还有些什么派?”

“我说不上了:我不大懂。”

饭后仲讷出去和人商议和平大会的事。我在家里看书消磨这个下午。想找《龙诗解》来看看,但没找着。

某日

想看蹲社机关报,叫萧仲讷的听差替我去买一份。

买来的不是上次饶爷给我们的《健康报》,是叫做《公言日日新闻》。

区内要闻一栏,第一个登的是,蹲社社员开了全社大会,议决要向政府质问绿阴事件。

还有:

“该社卫生调查委员会向大会报告:自坐社当选,全区之卫生处改为坐式后,区内同胞,不惯于坐式之卫生,患便秘病者甚多。单以都会计算,患此病者已百分之七十九强。由便秘而转入胃肠病,头晕,腹痛等症者,为数亦殊惊人……当请政府答复,何以不注意此项有关社区生死存亡之间题。……”

本都新闻栏上载着,Elbon给予琪琪女士之贤妻奖金到都,Elbon奖金支配委员会有电给易正心,请他代表该委员会举行授奖典礼。

萧爷说易正心预备假座天伦小剧场举行。

“有很隆重的仪式么?”

“不,很简单。”

黑灵灵和司马吸毒来了,他们脸上有不高兴的颜色。

“什么事?”仲讷问。

“呵!”黑灵灵愤怒地,“烟屁股的灵和肉都洗在汗毛的翡翠夜壶里,而波斯毯不写知更雀的乌云之诗,真岂有此理!”

“真的?”仲讷张大着眼。

“怎么不真,夜莺的香烟罐子还不去涂绿一丈二尺长的幽默哩!”

“怎么回事?”我茫然地问。“请你用普通话说一遍看。”

“这样的,”司马吸毒急急地说。“我们诗人协会打了个电报去请大诗人Kitan来讲学。他答应了,并有回电说即日动身。但是到了我们区的边境,碰个壁:不能来,当时打了转身。”

“为什么?”

“为什么,还有什么:不合移民律,Kita诗人的身长,和肚脐眼的直径,都不合移民律上所规定的尺度,不许他入境。……”

“不要发急罢,”萧爷打断他的话。“这件事让我去疏通疏通看。”

“可是诗人协会已经丢了面子!而且,哼,也未见得肯再来了。”

“不管它,我总去说说看。”

“好罢,就托你。再会,祝你大烟抽上瘾。”

某日

Elbon贤妻奖金授予式,哄动了学界。天伦小剧场里挤满了各文化的事业的专家,教授,学生。

易正心讲演贤妻与甲状细胞:他说琪琪女士的脑中甲状细胞多得惊人。继之声明自己的代表地位。掏出一纸支票来,放在桌上,然后宣读Elbon奖金支配委员会的来电:

“本委员会谨按Elbon爷之遗嘱,将所遗财产之息金,按年支配,奖给世界上最有学问及最有功于世道人心之闻人。……兹本委员会议决,将本年度贤妻奖金给予贤妻专家琪琪博士,即希该博士前来本会中代表处,按本委员会规定仪式领取为荷。

“附汇贤妻奖金大洋一元二角九分七厘。(打七五折,用四舍五入法,实汇九角七分二厘八。汇费照扣。)”

读完,易正心鞠躬下台。汇票仍在桌上。

琪琪女士在鼓掌声中上台。走向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对汇票极恭敬地行三鞠躬,嘴里说着:

“我琪琪女士,”她自称女士,“用十二万分的诚心感谢这种奖励的补助金。以后益当努力,以副盛意。”

大鼓掌。

她又向汇票行三鞠躬。于是易正心又上台,将汇票拿下,两手捧给琪琪女士。她又是三鞠躬,两手捧过支票来,在胸前放着,俯着头。这么着一分钟,把汇票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万岁!”大家狂叫。

“奖金万岁!贤妻万岁!”

“琪琪博士兼女士万万岁!!!”

散时,幸福之男人万幸先生和琪琪女士走过来跟我们招呼。

“我们遥望着你们的伟大。”仲讷贺他们。

琪琪女士对幸福之男人说:“我们要赶快去印片子才好。”

她掏出她的名片,在许多头衔上,用自来水笔加一条:

“曾得Elbon贤妻奖金。”

晚报上详载着这事,占了很大的篇幅。

关于蹲社的消息是,蹲社议员在议院中质问绿阴事件及区人便秘问题,无结果而散。不日或有激烈之舌战也。

“不错,萧爷,那什么诗人来不合移民律的事呢!”

“我已托过巴巴雄了,请他要移民局打电去解释误会,或者电报已经拍去了吧。”

某日

忽然接到历史学会开会的通告,因为要讨论一个关于历史学上的问题。我很懊悔我以前多嘴,致使历史学会缠着我。

通知单上写明开会时间是下午二时。当然不出席。又怕他们打电话来或派人来催,便和萧爷及其乖乖去听有声电影。

仲讷问我:想不想弄个专家做做。

“你又提起这问题了,”我说。“我想没有这个的必要。”

“韩爷,你可以当个批评专家,如何?”

我没答腔。

某日

前天的和平游艺大会,几乎闹大乱子。那日各名人都有演讲。文化团体的总代表报告和平运动经过,恳切地表示感谢政府之接受这种区人的要求。巴大统领在大会上解释以前对Velo等三国的不得已的军事措置。

“……我们同胞都是极端爱和平的,但为防御祖邦计,不得不有所准备。……现在呢,Velo等三国被我们的道德所感服,即被我们所德化,而同时区联大会又将加以仲裁,它们于是撤销它们的军事准备了。……世界和平之光明,得以复现于人类。……”

蹲社社员的演讲,则颇有责备坐社政府之意。

大家正倾听着,突然下流人呼起口号来。

“打倒陆乐劳!打倒潘洛!打倒严俊!打倒一切太上皇帝!”

“谁喊口号?”警察厅麻长大声喝着。

他们喊得更厉害。

秩序大乱。麻厅长命令在场弹压的巡警去禁止。

“打倒一切太上皇帝!”

“再喊就开枪!”巡警们叫。

“打倒巴山豆!”

巡警们冲上去:一个混乱的冲突开始。

大会上的男男女女,都挤着逃出。

下流人喊着,和巡警们打着踢着。巡警们开了几枪。下流人都是赤手空拳,用肉去跟巡警的来福枪激战。

萧爷拖我回去。我不肯,我在一根大树后躲着看他们。萧爷把他乖乖送上汽车之后,也陪我看这幕剧。此外,会场里只留下发狂似的巡警队和下流人。

“开枪!”

几百支枪对着下流人射击,一个个倒下。活着的下流人一面呼着口号一面退。

巡警要向前追。

“停止!”麻厅长叫。“把这批人全打死了固然不要紧,但是很不方便。”

巡警不再赶着开枪。

麻厅长命令一部份巡警赶去放步哨,以防他们沿途捣乱;又叫留一部份在这里,从速掩埋死伤者。他们把呻吟着的伤者也埋下土去,不论轻伤重伤。一面用些黄土掩上那些血迹。我在树后仔细数一数,埋掉的有五百多。

这工作费了三小时。

那些放步哨的回来了,报告麻厅长那些混蛋已回到低层去,路上不过喊几声口号,并没其它的什么捣乱。他们抓了走在最后的两个人来。

那被抓的两个人脸上有被打的青疤。

“只对人说,这是他们的首领好了。”麻爷说。

其中一个俘虏吐口唾沫到麻厅长脸上。

“带去!”那个揩着脸上的唾沫。

今天仲讷告诉我,潘洛已吩咐他们把这两个用剥猪猡法处以天罚刑。

“什么天罚刑?”

“死刑废止了,没有死刑。有时例外地要处死一个恶人,叫做天罚刑。”

至于昨天报纸上所载,跟我们所见的略有不同。

“昨日和平大会会场中,忽有下流人心血来潮,大呼下流口号,秩序为之大乱,人众皆纷纷退席。警察厅麻厅长知此必系有魔鬼附于彼等之身,因祷告法魔。一面令巡警好言劝导,彼等即觉悟而散,并深感麻厅长之宽大仁爱云。”

蹲社机关报又责备坐社政府,“于庄严喜悦之和平大会中,有此怪剧,坐社政府之自尊心扫地矣,呜呼呜呼又呜呼。第三个呜呼!”

站在坐社政府一方面的,推测这定是蹲社主使的,利用他们来反对坐社政府。

“夫不信任政府,常有的事也。……今蹲社竟与下流人打成一片以反对政府,则其卑鄙龌龊,实不齿于人类。……”

“下流人之口号中,只有打倒潘平民,陆平民及巴大统领,而不呼打倒严俊,此为蹲社社员与彼等互相勾结之一铁证。”

但是我好象听见他们也喊打倒严俊的。

“也许访员没听见吧。”萧爷说。

司马吸毒和酱油王今天同来,他们跟萧爷谈着这件事,但只是闲话而已。

萧爷和酱油王倾向坐社,司马爷倾于蹲社。两边争辩着,几乎吵嘴。他们问我的意见:我无所谓。

“得了罢,”萧仲讷拍司马吸毒的肩。“不要为了无聊的话伤害了友谊。”

他们握握手辩论终结。

“韩爷你别误会,”司马爷微笑着对我。“我们不过是无聊,谈谈这些话消遣。其实我们是文学专家,这些事全管不着。”

我想起一件事问他:“去请的那位什么大诗人,怎样了?”

“他有回电来。碰过一次壁,不再来了。Kitan脾气有点古怪的。”

晚报上有条消息可以摘下:区联派来的专员任务已了,乘今日上午四时早快班飞机回去报告。据这两位专员对人说,这回他们所得印象极好,很满意,因此他们更坚信两事:一,区联的裁判之有力量;二,世人已由衷地厌恶战争,爱好和平。云云。

某日

还没有起来,仲讷跑进房叫我。

“快穿衣。”

“什么急事?”

他笑。

“非常有趣的事,陆平民一早就来电话了。”

“开会么,又是?”

“旁听,不是开会。他叫我们到议院去旁听:今天蹲社那批狗禽的要正式提出不信任坐社政府案,有许多质问。坐社已经预备好答复,叫我们去旁听助威。”

我懒懒地坐起来穿衣。

“快点快点,”他催。“今天一定很热闹。潘洛还邀了五百个啦啦队专家,以壮声势,他们都是坐社的同情者。”

我们在开会前一刻钟赶到。形势似乎非常严重:议院大门口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警,会场里面也布满了这些人,据说是巴大统领的卫队。旁听席上人特别多,有许多女的。啦啦队专家不止五百,大概蹲社也请了些来了,他们头上带着绒绳打的瓜皮帽,穿篮球鞋或足球鞋,手中拿小旗子。潘洛和陆乐劳二平民也在旁听席上。几百个新闻记者忙碌地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

Dang,dang,dang:开会。

头一下子,一个蹲社议员提出一个质问:

“今天议会有了种古怪的空气,这实在是对尊贵的议员一种莫大的侮辱……”

蹲社啦啦队专家就叫起来:“Rah!Rah!”

那发言者继续说下去。

“这侮辱是什么呢?哪,”他指指武装军警,“就是这个!……诸位爷爷,议员不是什么要戒备的歹人呀!……”

巴巴雄站起来。

“这是巴大统领的卫队。”

“难道巴大统领还怕议员行刺么?”

有个魁梧黑汉子,坐社议员,大声说:

“咱的儿子,这些事你管不着。儿子你只要把要质问的问出来好了、老子慢慢答复你。”

另一个蹲社议员斥他这种口吻有失议员资格。

第一个发言的那人又说:“这质问是个根本的质问,这问题如没有圆满答复,其余的没讨论余地。”

“什么,什么,”那黑汉子汹汹地走到这议员跟前。“儿子你再说一遍看!”

“怎么,你想打人的样子。”

“是啊!老子就打你这不肖的儿子!”

Bon,一拳。

那蹲社议员给打得退了几步。鼻套子也给打下了:鼻套子掉落地,系着的丝带也断了下来。他非常狼狈,脸上一丝不挂,一个黄色的,高高地突出一个:鼻子!

会场里迸出大笑,有几个腰都笑弯,拼命地拍着手。

旁听席上的女宾,由于她们的羞耻本能,都红着脸,用手绢挡着眼睛,抢先地逃出会场。

“好!好……好一个上处!”

“多美丽的上阴部!”

一时大乱:拍手,笑,喊。

“Hurrah,hurrah,hurrah,rah!Hurrah,hurrah,rah!Rah,rah,rah!……”坐社的啦啦队专家叫着。

大鼓掌。

“哈哈哈,请细看葡议员的庄严的上处!”

葡议员赶快地捡起鼻套想带上,但被黑汉抢了去,撤成粉碎。

蹲社的人高声骂着,和坐社的人扭打着。

“Rah,rah,rah!”

忽然一个坐社社员尖声地唱起来:

……取去套子何所求

郎阿郎——

劝郎切莫学下流……

“好!唱得好!”

“Encore!Encore!”①

①Encore:再来一个。

可怜的葡议员为蹲社的议员围着保护。坐社的议员则冲进围去,先后地伸手去摸一下葡爷的鼻子,以为笑乐。

两方打着,两方的啦啦队专家大叫着。

“静一静!”朱神恩庄严地上了台。“Hey,我用虔诚的基督徒的名义叫你们静一静!”

过一会他才开始他的正文:

“我是不偏袒任何方面的,我没加入任何社党,所以我现在要出来说几句话。……今天的会不幸又是没有结果,而且闹了创世以来的笑话,本教士要用虔诚的基督徒的名义来恢复议员的庄严。”

他停一停。

“现在,下流事情竟在会场里做了出来。我们必须惩办。……蹲社社员那位丢了套子,露出了上处的,定得拘起来。坐社社员那位打人套子的,也要抓起来严办。……”

这场会就在打骂中散了。

朱神恩说要拘起来的这两位,在会场里是不能抓的,因为议员有议员的庄严。一出议院门,就绑猪似地把他们绑住带走。

议员们一面走出门一面打。有五六个便衣探护着陆潘二平民出来,在刚到大门边时,陆乐劳被人打了一个嘴巴。

萧爷几乎吓得晕倒,他满额头汗。

“上帝呀,陆平民吃了一个嘴巴!”

纷乱中也不知是谁打的,大概总是蹲社的社员。

“一定会有大乱子,”仲讷说。“打嘴巴,公然侮辱啊!”

这时候他似乎才发现我们是已经坐上汽车了。

“到陆平民府。”他吩咐车夫。

“议院里常打架么?”

“闹是有的,但总没有今天这样子。加之还打陆平民一个嘴巴!……我定得到陆府上去问安。”

他皱着眉:“开快点!”

陆平民府上有许多坐社的要人,潘洛和朱神恩亦在。

“怎样?”萧爷问他。

“太胡闹了,”陆平民发着怒。“我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我们考虑一下看,”潘洛静静地说,“究竟解散国会之后有没有问题。”

“我敢担保绝对没有什么问题。”朱神恩确断着。

“不过这是破天荒的事哩。”潘平民。

“那么公然侮辱平民,不也是破天荒的事么。”

潘洛绕屋子踱着。几分钟后,他陡然站住。

“好,就下令解散国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巴巴雄命秘书起草。两小时后,巴大统领签了字,这命令发出去了。名义是用陆潘二平民率领区人呈请政府下解散令,政府批准。

陆平民脸上的不快完全消失。他命令司庖总处长预备点好菜,叫存酒窖窖长命出陈四千年的酒来,这酒是大禹酿制的。

直到吃过晚饭,陆乐劳还留着我们,请我们吃太子牌的瓜子。

“有封密电。”陆府的电务厅长送来一封电报。

潘洛凑过头去和陆乐劳同看那密电。

一朵灰黯的云飞上他们的脸。

“怎么办呢?”陆平民慌慌地。他正剥着一粒瓜子封皮,现在一手把它摔下地。

“镇静,镇静。”潘说。

陆平民拿这电报给我们看。

“……严俊将在金山扩充石油事业,一切皆筹备就绪。银行团允投资三千万万万元,已签字。……”

各人都沉思的样子。

“我有一个方法”,巴山豆打破静默。“只要放出一句话,说这几家银行危险,即将倒闭:这样非挤兑不可。一方面我们收买他们的票子,做个要挟。”

朱神恩想了一想。

“好极了,好极了。这事我负全责都可以。”

“还可以进行一件事,”潘洛说。“派人到严俊的石油开采区域去散布谣言,说石油公司赔了本。”

“不过这是哄不了银行团的。”陆乐劳说。

“但总有点力量的吧。我们要努力设法收买严俊的会计课长,要他向银行团暗示石油事业亏了本。”

办法决定双管齐下。银行倒闭的谣言要跟理财总长商议,就是说这谣言要由理财部放出来。他们交了一包文件给朱神恩。

我们临走,陆潘二平民塞一张两万元的支票到我们手里:是叫我们帮忙的费用。

“不够尽管来拿。”还这样说。

我不大懂这些事;为什么严俊发展他的石油事业,陆潘要怕他。

“完全是银行团的关系呀。”萧仲讷告诉我。

“陆潘二平民正想银行团投资到他们的事业,已经进行得有点眉目了,银行团这回又忽然翻过来到那边去投资,真不可解。大概他们看中石油事业的利息大些。”

他搔搔头又沉重地说:“潘平民和巴大统领想的这办法不大高明,不过是消极的报复的战略而已。”

“你有办法怎么不说呢?”

“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之这桩事是有点槽糕的。”

某日

连日各界人士都议论着解散国会的命令。蹲社反对坐社政府的运动更猛进,更活跃。饶三来言,有几所卫生处甚至于已改为蹲式了。

萧爷很忙,我这几天跑得也有点疲倦,应当早点睡。

本已预备睡觉,但如今来了些意外的惊人的事使我不得不又记一点。

萧爷喘着气回来。

“糟透了,完全中了严俊的诡计!”接着来一句:“国会解散令,是朱神恩出的主意哩。”

蹲社的向政府质问,提出不信任案等等,都是严俊的主意。甚至于议场里的打架,也是在他们预定计划之中。那打人的坐社的黑汉子,是严俊的七等走狗,加入坐社做内线的。打下鼻套子,正是他们的苦肉计。议场里故意做出种种无聊的样子使政府不能忍受,使政府去下令解散。

“解散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不要急,我说下去你就会知道。”

“他们一方面又使人于混中打陆平民,使他发怒,于盛怒中,朱神恩乘机进言,主张解散国会;于是果然中了计,下了解散令。朱神恩也和严俊打成一片哩。他们做好一个个圈套……”

“怎么,朱神恩……?”

“是啊,他是严俊的走狗,又是个阴谋家。……他那天在议场里主张拘捕那打架的议员,你看他演得多巧妙!其实抓去的两个人是配角。”

他叫听差给他倒杯牛乳喝了。

“你还是没告诉我解散国会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解散国会是非法的,晓得吧。这样,可以给他们一个攻击的口实。但解散国会的圈套还只是帮助他们壮壮声势,主要的还不在此。”

“主要的是,严俊公布陆潘二平民摆布他的阴谋,并证明他们两位平民把持政府。通电已经发出了,各地亦有响应的。明后天报纸上或者会登载出来。”

“最糟的是银行团和严俊站在一线。……我刚才所说的还是他们表面上的计划。骨子里,他们是预备使陆潘二平民破产,他们可以将陆潘的全部企业用贱价买去,这样严俊便成了区内的唯一的太上皇了。他们的目标是这个。”

“会不会成功?”

“他们有银行团,什么事办不了?”

我懂了:所设的解散国会的圈套,反坐社政府,通电,所有这些,不过是有利于贱买陆潘全部企业的进行而已。

“对啦对啦,正是这样。”

“你觉得怎样,这件事?”

“我么,我是文学专家,管不着这些。”

但我看出仲讷有点不安模样。

某日

全都尽是反对坐社政府的空气。

报上登出了严俊和银行家攻击陆潘二平民的文字。他们声明并不是与政府为难,只是暴露陆潘二人的阴谋:他们把持政府,有失平民政治原则。

新闻上,叙述记者在绿阴城见严俊,据说他发现了陆潘二人破坏他企业的卑恶阴谋,证据全在他手里,但不到必要时决不公开,给陆潘二人留个面子云。

某日

大变动!

只一星期的工夫,陆乐劳和潘洛破了产:他们所发的股票一钱不值了。银行团是他们的债主,组织了清理委员会清理他们的一切产业。前天起,标卖陆潘所有不动产。不值钱的股票据说差不多全被严俊设法收买了去。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破产得这么快的。”我说。

“这就是银行团的厉害,”仲讷叹息地。“如果银行团高兴,一签字,陆潘两位平民在两秒钟内就能够恢复一切的,也许能够比以前还阔。”

日来仲讷寝食不安,他失掉了倚靠的。更不安的是怕有人跟他为难。他没出门一步,陆潘二平民处更不敢去,而且也没有去的必要。

昨天司马吸毒,黑灵灵,饶三,酱油王,都来安慰他。

“没有关系的,”酱油王说。“你在文化事业上是很有地位的一个,他们决不会来为难你。”

“真的,”司马吸毒恳切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同人帮你声明,再不然我就拼掉这神经衰弱的生命,拿大烟枪打他们。”

可是更不幸的消息于今日传来:严俊和朱神恩和银行团和仕官全体师生和许多团体,在都会裁判院控告陆乐劳和潘洛把持政治,违反平民政治,并要求——

逮捕陆潘二人的一切走狗!

萧爷收拾行李,预备到别处去,暂时避避风头。

我也要离开这鬼土了:回阳世去。

黑灵灵等四位爷又来,谈甚久。

饶三说,下流人很有趁机会捣乱的样子,但镇压住了,他们的处置比较高明。

“一切都新鲜了一下:内阁换了人,全区的卫生处已经改成蹲式。”

饶爷的地位是不要紧的:内阁换人,其余是不会动摇的。

“韩爷怎样?”饶三问我。

“回阳世去。”

“那何必。住到我那里去好不好?”

“到我那里去罢,”司马爷热烈地,“到我那里只要住三天,包你神经衰弱。”

“不,”我谢绝他们。“即使没有这次的事变,我也应当回去了。”

仲讷很沮丧,谈了一阵之后便比较好些。

“你的指甲像蜻蜓的肺一样哩。”黑灵灵微笑。

“不是我胆小,”仲讷答。“实在是受了点刺激,不舒服。现在暂时避避风头也好,况且旅行于我很有益哩。我的乖乖也同去。饶爷,她也准备了吧?”

那个点头。

他们说明天来送行。

某日

今天回到阳世来了。

他们都送我,萧爷预备送我之后才上车站去。

“祝你平安!”仲讷说。

我和他们一一握手。

“我有机会还要来做客的:我觉得我‘走阴’的技术很好了。以后也许常来去。”

“祝你幸福!”饶三叫着。

司马吸毒用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司马吸毒谨祝韩爷做个现代人,能渐渐衰弱起来,能抽烟,喝酒精,晚上整晚地失眠。”

“韩爷,”黑灵灵亲挚地说,“电气风扇的肝爱上钢笔头之幽灵,得不着火柴的玫瑰的蚯蚓眼睛,只看见浪漫的金牙齿的母亲,而这些一切,全在墨水瓶里,再会。”

“再会。”

“再会。”

又和他们一个个握了手,我走出了鬼土。

这样回到了阳世。

现在看见所有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套鼻子:个个脸上一丝不挂,一个肉做的东西突出于脸部中央,实在觉得滑稽。下午有两个朋友来访,我不敢看他们的脸,否则对着他们的上处我会笑出来。自己当然也不带鼻套了,对镜子一照,处女似地害起羞来。

我于是上街去,专走人多的地方,并且去访问了许多好朋友。对裸鼻的害羞是渐渐消去了,虽然还觉得有点滑稽。也不象刚回来的时候一样,一见就要失笑。

回想刚旅行到鬼土去时有许多事看不惯,如今觉得那种看不惯是种幼稚,因为没懂得鬼土一切事的原则之故。善哉萧爷之言曰:“鬼土跟阳世的一切,原则上是相同的。”鬼土里当然还有许多事我不懂得,可是看来总不会有什么不顺眼的了。

再说一句:萧爷的话是不错的。这是了解了以后的断言。

原连载于1930年南京《幼稚周刊》

猪肠子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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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车子进了站,就懒懒地嘘口气停下来。

我跟所有的乘客一样,感到得救了似的想:啊,到了。我提了我的小提箱下车。

人哄哄地忙着。搬夫站在窗外对里面叫着:

“这里,先生,这里!”

他们就把些行李铺盖压在他们的歪肩膀上坐着,腿上一条条的肌肉在活动。一些娘们儿懒懒地披着她们的大氅,跟着苍白脸色的男子们缓步出了月台。每人都似乎有点疲倦,象都是为了不得已的事才旅行的。这趟车子里我相信想谋事的人最多,可是当然也有只是来玩玩的人——据我知道的就有个某大学的观光团。而现在,这些观光者也不见得怎么兴高采烈,他们都绷着脸,仿佛这次的观光只是替一个不相干的人尽义务似的。

虽然在车上坐了七八个钟头,现在下车走了几步可就感到很吃力的样子:我的脚象不是我自己的,别人走我也走。

在我前面五六码远的地方有个男子,他算是例外。他似乎非常高兴,走路几乎是跳着走的。时时拿手去弄弄头上的帽,一面搭着他的搬夫谈话。不知他们谈些什么,常常听他迸出笑声。说着:

“哈哈,那好极了,那好极了!”

我想这位先生一定得到了委任状,再不然就是来会他打得火热的女人的。一个幸福极了的人往往耐不住寂寞,无论抓到一个什么人就成了他谈话的对手了。

走快几步,我紧跟着他后面。

这位先生有时侧过脸来瞧瞧:他戴眼镜的,脸子瘦削很白。

走到检查行李的地方,我跟他站在一起。

我的小提箱给那些兵士检查之后。我发见这位先生在注意瞧着我。

他的整副容貌投到我眼里:瘦小的个子,歪肩膀,两个颧骨上有点雀斑。他象我一个……

瞧着瞧着他叫起来:

“你……老张么?”

我惊异地:

“哦,你是……”

“哈哈,那好极了,那好极了!”

我们握手。

他是我中学同学,大家叫他猪肠子,毕业那一年我们很要好过的,我到北京还给他写过信,以后没通过肖息了。以后在杂志上常看见他的文章,接着读过他所出的书,现在他是中国一个有名的作家。

“那好极了,那好极了,”他说。“你现在怎样?你好么?你还记不记得同学都叫我猪肠子?那时候还有老鼠。……你以后看见麻子没有——你看过他的诗么?……老先生的批评文字你读了没有,他现在在那里当教授,哈哈,他那八字脚。……我的文章你觉得怎样?你对于文艺喜不喜欢?……在这里遇到你!”

我们同走出车站。

“你住在旅馆么!”

“不,我有亲戚家可以住。你呢?”

“中央饭店,你亲戚家在哪里?”

我告诉了他。

“那好极了,那好极了!”他说。“我们可以叫辆汽车:我们同路的。你没有什么行李了么?”

猪肠子表示得非常亲热。在汽车上他先间我这回来预备耽搁几天,接着他说他打算多呆些时。又问我的近况。最后,他告诉我,他此来是有个最诗意的使命的。

“为女人么?”我问。

“哈哈,”他拍拍我的肩。

分手时他叫我在亲戚家安排好了就去找他。

“无论如何要来,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我请你吃晚饭。”

晚上我和他坐在一家很光烫的馆子里。猪肠子喝许多酒,没命地抽着烟。

“我现在烟酒一时都不能离了,”他又干了一杯。“我从前是不喝酒的,你知道。但是现在似乎少不了它。我并不是需要什么刺激,不过很难说,也许竟是为了生活太空虚之故,要点刺激之类也未可知。你别以为你老同学很快活,虽然是装着快活不过的样子。象现代那些感觉到时代最尖锐的一样,我也有苦闷的。老张,我不过只是跟老同学你说说的,别的人我不愿吐露我的心情——心情这两字也许用得不妥当,或者不如说是思想,或者不如说是生活态度……唔,都不对,应当说是思想与生活之和:对的,就是这东西。这东西我没告诉过人。在我文章上也没写出过真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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