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后者,我翻开“宪法”将这什么第六章几款几目看了一遍,文曰:.5
虽然说着这些话,但他脸上还没一点苦闷的痕迹,他还是很高兴,豪放地把酒一杯一杯灌到肚子里去。说完他格儿格儿笑起来,象说了别人的可笑故事。
“你现在倒不大写东西,”我说。
“对了,正是这缘故,”猪肠子又笑起来。“我近来只翻译点东西,介绍一点。我自己不写。”
他给我倒杯酒:
“再陪我一杯!”
突然他又抓住我的手。
“不想会见到你!哈哈,那好极了,那好极了!”
停会他又说:
“我应当把我这几年的事告诉你么?”
他说中学毕业的第二年,他加入了无政府党,以后又加入共产党,以后他什么党派都不干了。他在那些党的时候,从没把色彩涂进他的作品里去过,他依然写着个人的抒情的东西。他几年来的生活一部分是靠教书卖稿维持,现在他稿子可以卖得很贵:出版的刊物都以放进他的名字为荣。可是现在他不创作,他说他是“不敢”。谈到这里他就十分觉得可笑地笑起来。
“老张你知道,我是没用的人。但我究竟知道这世界在怎么走,我不知道你的思想怎样。……我最不爱谈思想:谈思想有屁用,历史总不是几个思想家谈进步的,对不对。我今天是遇到了老同学,我最想倾吐一下。伙计,再来一壶酒!”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扔掉,又点起一支,用种半坐半躺的姿势赖在椅上。
“我从前写些跟时代无关的作品——这是我自以为与时代无关的。我现在知道我错误了:无论你怎么写,总逃不出时代的,这是一,二呢,你一定要承认,时代究竟是大有力的东西,你承认么?”
“那当然。”
“你也相信,那好极了,那好极了。伙计酒,酒!怎么啦,喂!”
“在那里烫着哩,就来。”
“不要烫了,快拿来,快!”
他于是又掉转脑袋来向着我:
“时代究竟是太有力量了,太有力量了,使我不敢写东西。要是叫我写醇酒妇人,或者叫我赞美颓废,或者叫我写我现在这种不三不四的生活,我都可以把它写得很好很迷惑读者。但是时代不许,时代叫我们写新的东西。而我呢真是糟透,我的生活,我的意识,我所受的教育,总而言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还是旧的。写新的东西写不来。老张你给我想想,我只好逃避创作了,不逃避是没办法。写旧的东西卖还是卖得掉,但那真是所谓——出卖灵魂!哈哈哈。”
伙计拿了酒来,他赶快抢下那壶酒就倒,仿佛迟一步那酒就会干去了似的。有雀斑的颧骨上匀着两片淡红色,象被太阳晒久了的杏子。满满一杯又灌下肚,他更高兴了。
“老张你再喝上点儿。我们再添上个什么菜,你不要替老同学省钱:我有的是钱。猪肠子而今是布尔乔亚了。”
他大笑,气都透不过来。
酒愈喝愈高兴起来,他用筷子在桌上敲着拍节,拿鼻子哼着Carmen①里的歌曲。过会又瞧着我笑。
①Carmen:即歌剧《卡门》,据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小说《嘉尔曼》改编。
“你喜不喜欢音乐?”他问。
“喜欢,但不懂。”
“音乐真是可爱的东西,”他筷子还在敲着。“现在Jazz乐似乎很流行,这只是布尔乔亚的旋律。咱们中国人拼命在追这种轻快的音乐,真可怜,都没想到它是走到末路了的艺术。”
从饭馆走出来,迎面吹到点微风,感到很舒服。
“老张,我没料到在南京也有生活。”
停停他又:
“你生活得很规则么?”
“还可以。”
“那好极了,那好极了,”他挥舞着手。“生活定须有规则。什么浪漫哪,颓废呀,现在说来只是个骷髅。我们还应当生活得刻苦一点。把我们那倒霉的旧意识克服了固然重要,可是尤其重要的是做到克服生活这一步。……今晚酒可真喝得痛快,真痛快。我们去找家Care喝点东西好不好?……此地有Dancehall②没有?……我们再谈谈罢,你不讨厌我吧,哈哈哈。”
②Dance Hall:舞厅。
第三天他上午到我亲戚家找我,要我陪他游燕子矶。他是坐了汽车来的。
“老张你今天赔我玩一天,明天我可不奉邀。明天有个女人陪我上栖霞山,这女人我不愿给老同学看见,一看见,我的自尊心扫地了。”
他大笑。
“为什么看不得?”我一面跟他跨上车。
“因为不漂亮,That is all,”他用手理理发。“象我这样,找女人的条件是具备了——当然不说脸子,我的脸是长得糟透了的。可是别的,不客气,什么都有了。象我这样的人找上那么个女人可真有点扫面子:她真太欠漂亮哩,先生。”
“她是个太太们么?”
“哪里!要是个别人的太太,于我面子没关系:情妇似乎不用拿脸子来装饰的。……就因为她是小姐呀。……路不平,坐车子真不舒服!”
猪肠子递支烟给我,两个人都抽起来。车子里滚着烟象浓雾,几乎脸子都彼此瞧不见了。猪肠子把窗上的玻璃放下些。
“那女人的父亲很有钱,”他告诉我,“他是东南公司的老板。那位小姐非常会花钱,那当然的,她念书也马马虎虎,她好象进学校专门是为跟同学们研究白花印度绸几块钱一码,Cleansing Cream哪个牌子最好。她把极贵极贵的化装品敷在脸上,赘在身上,可是见鬼,她并不能因此就可爱起来。我的天王爷,我真倒霉,倒霉透了:这么一个女人哪,是!”
“她跟你有了不得的关系么?”我忍不住问。
“哈哈,这滑稽哩,老张!”他拍拍衣上的烟灰。“关系很难说:她不是我的太太,也不算是所谓爱人,我不过可以毫不费劲地跟她去开房间而已,关系就这样。但是日后我非请她当我的太太不可的。”
“你爱她,是不是?”
“哪里!我不爱她。”
过会他又说:
“我真一点不爱她。但她做了我的太太,我并不怎么觉得悲惨:我并不梦想我将来的太太要怎么十全十美,我们夫妇要怎么爱得要死。我不做这梦。只要你有机会,你可以随便讨个什么太太,你要是求得太苛你会做一辈子鳏夫的。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如果在另一情况之下,我定得讨个比她高明些的,因为我先前跟你说过,我追女人是够资格了。但是——又是一个但是:但是我非讨她不可,非……非……非那个不可。哈哈哈。”
“你的话使我糊涂。”
“使你糊涂?哈哈,”他把手里抽剩的烟摔到窗外。“我告诉你罢。我大会花钱,我过日子要过得舒服,你懂了么?我赚的钱不够我用,家里当然没钱寄来:我家里给共产党干完了。于是乎……于是乎……说起来真够滑稽的:于是乎我就巴结许多阔气人,他们时时给我钱用,因此我住得起中央饭店,坐得起汽车逛燕子矶,昨晚也能花十几块钱请你小吃。我每月单是我一个人,差不多花到五六百块,这样生活下去,就非这样生活下去不可。那女人的父亲呢,他是给我钱给得最多的:他只有一个女儿,没儿子,他就看上了我,懂了吧。老张,这真悲哀,对不对。我要是摆脱了那女人我钱就不够用了:我是预备卖性哩。……我知道你要说:‘你不会少用些钱的么,苦一点,不用那东南老板的钱,你便可以摆脱了。’但是你没处我的境地,大钱用惯了的人一下子缩小了他定得生活不下去,这是没办法的。我这也是一种生活法:有钱,有方法享乐,闲时弄点稿子——老实说,我的弄稿子并不为的什么大题目,也不为稿费,只是种消遣:一个人太闲了,究竟要感到无聊的。我弄这些稿子,倒也没人骂我落伍,因为我只是介绍,自己不说一句话,当然也更没人当我是扰乱公安了。”
汽车停住了。我们下车走着。
游人很多,汽车马车都挤在一堆。既然都是能够叫车子到此地来逛的,当然也都是能够把衣裳穿得光光烫烫的了。猪肠子可皱皱眉,把下唇撇了一下:
“你瞧,每个人都要装点得象绅士一样。这里面也许有穷光蛋,但是他还想爬上去,还不肯把绅士的外皮剥下来,因为这是丢面子的事哩。”
我们走着不平的泥路。一些并不好看的鸟从这棵树跳上那棵树,尖声地叫着感叹词似的字,人们一走近那树,它就飞逃了。树叶蒸发出一种特有气味,这里面还和着粪臭。农家的狗瞧见我们,老远地就叫,我们到了它身边,它反跑进家去,等我们走过了它又怪有劲地叫起来。
猪肠子按着脚步又哼起他的Carmen歌曲。这么着一直上了燕子矶。
向西望××,有个工厂,在淡淡的青空下描下它灰黄色的轮廓。
“对了,这里是××,”猪肠子独自地说,“叨光叨光,帝国主义的手伸到了这码头上了。”
他坐到一块大石块上,面对着江。
“老张,我跳下去好不好?”他笑。“人说坐到这石头上看江感到种死的诱惑,我现在好象并没感到。要烟不要?”
于是拿根烟给我,擦了五六回火柴才擦着。
“老张,我想到那些老远地跑到这上面来跳江,我总觉得滑稽。他们那些自杀的人也是叫汽车来的么?他们在车上想些什么呢?我真猜不透。”
他回转身子对着我,背着江。
“把自杀来当作出路,这究竟是太可怜的,”他说。他脸上有点严肃,而且坚信自己的话是对的样子。“近年来自杀的真多得古怪,这是证明此一时代快走完了,一些神经衰弱的人经不住时代的震撼,而在旧的圈子里又生活得不自在,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我们呢?”
这里他笑一下,可笑得不大自在。
“我觉历史是辆车子,要我们去推动它的,说是叫我们坐上车让车子自己动那决办不到,你说对不对。现在全世界的奴隶已经开始推动它了,推动它了!”
猪肠子显然激起来,他手握拳在空中击着。
“时候到了!……你瞧,”指指山下修马路的人。“他们是伟大的,历史会由他们创造起来!……现在的Masters of Society①已经开始钉他们自己的棺材!”
①意即社会的主人。
江风把树木摇得沙喇沙喇响。江面的波浪远看来一大块白色一大块灰色,破布似的。目空一切的老鹰在高得使人眼眩的地方盘旋,非常镇静有把握的样子。
“找个地方吃饭去罢,”猪肠子说。
我们下了山,缓步走着。修路的工人,在东一堆西一堆地吃饭,到处播着汗味和臭腌菜味。
猪肠子掏出一块有蓝花的绸手绢掩住鼻子。
“啊呀,汗臭,真讨厌!快点走罢!”
回来是下午三点。我同到他旅馆里。茶房交了大批信和名片给他。
我看了惊异起来。
“为什么有那么多大人物找你?”
名片中有两张是特任官的,其余也都是些厅长处长。
“你奇怪么?”他笑起来。“对了,我跟他们都混得很好,他们都相信我。昨天我会到这个人。”他指指一个名片,“他问我可愿意干点事:他说有个局长撤了差,现在有两个人想这个位置,在活动着,我要是愿干,他给我设法。局长我也许会去干,小点的就没意思了——太不自由,倒不是为的薪水少。”
“给信给你的也是些阔老么?”
“你看罢。”
有些信里看得出发信的是有钱人,除了一两封外,口气都是很亲切的。有一封说了许多笑话,报告些琐事:哪天赌轮盘输了七八千,哪天跟女人闹别扭,哪天遇见募捐的学生,以为是绑匪,吓了一大跳,等等。还有封快信是托他去办什么公债票的事。
猪肠子把这些信向桌子一扔,坐到沙发上。
“今晚再喝酒,”他说。于是叫茶房拿了瓶白兰地来。
“老张,你别以为我快活,我其实很苦,”他脸上象蒙着一层灰似的。“我无法解决我的矛盾。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这么生活下来了。告诉你也许不相信。我不说别的,要现在只用一百块一个月我会苦得生病的。你想,我不在生活里找刺激我怎能解除我这苦闷!……我还得跟那女人去结婚。这就是说我还得这么着生活下去。我感到我没有出路,但是我只好让他没有出路。……老张,我将来也许做和尚。……”
他又笑起来。
酒拿来之后他就专心喝酒了,一面谈着酒经。他说岂明老人①的话不错:酒味算白兰地最好。不过——
①即周作人(1885-1986)
“不过中国制的白兰地究竟差得多。”
晚上月亮滚圆的,天空上没一点渣子,清楚得象一盆水。
“我们去散回步罢,”他说。“好月!”
沿中山路走到花牌楼。我们看了几家书店,猪肠子翻着一本新出的杂志,翻着翻着他脸红了起来。他买了一本。
“老张你看这篇。”
一篇短文在挖苦猪肠子:它说这位作家是历史的观望者。他虽然怕落后,但其实已经落了后。他在厚厚的地毯上,暖热的电炉旁谈谈革命,也谈谈女人。他是……
“真放屁!”猎肠子发了脾气,嘴唇成了白色。“把我说得那么一钱不值,老子就真这么落伍了么?这是什么东西!他以为骂骂成名的作家就可以出风头,我偏不睬他,我要是写文章回敬他我还失了身分哩,我不会糟蹋我的稿纸!……他是什么狗东西!我落伍,他不落伍,他是时代的先驱,真不要脸!……操他娘,我老子的文章还不知他看不看得懂哩!他还得再读二十年书来跟我说话!”
他把那本杂志扯成几片,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到地上。微风吹着碎纸在他脚下滚。
“老张,无论如何,说我赶不上时代我是不肯承认的!”
说了,他打了一个嗝儿,喷出很浓的酒精味。他仰着脑袋看月,象没那回事似地又哼起歌曲来。
原载1931年12月20日《北斗》第1卷第4期
温柔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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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天晴得没一丝云。太阳影子挺光烫。
日历上的字是红的。
这一点不含糊是个好日子。公园那些地方全是些人:女的男的一对对紧挟着走,生怕对手逃去似的。
一些打单的家伙可不怎么舒服,叹口长气。
“这天气真无聊。”
“要是有个把娘们儿挟在手里……”
“麻烦劲儿。这天气叫人什么事也干不了。”
“真奇怪,我们脸子也不见得比老柏坏到哪里,他恋得着爱我们就恋不着爱。”
那个所谓老柏只笑了笑。
“老柏,你舅爷没写信告诉你太太么?”
老柏摇摇脑袋:
“连我那位舅爷也没知道。”
“她家里可知道?”
“谁?”
“家璇家里。”
老柏又摇摇脑袋。
停停。
“她哥哥把我当个忠厚长者哩。”
“真糟糕。她哥哥也许以为你是个天阉吧。……那位哥哥也太天真:竟放心交个妹妹给一个男子汉去照应。”
点着一支烟卷,老柏坐到椅子上。他觉得朋友们对他还有点误解,就吐了口牛奶似的烟,哇啦哇啦谈起来。
“我跟家璇的那个可不是偶然的。……”
他一提起爱呀恋的那些字眼总怕肉麻,就老是拿“那个”来替代。
“我对于那个——可一点也不随便。我不象香肠那种态度,香肠的烙蛮死①是……”
① Romance(罗曼史)的谐谚性音译
别人打断他:
“我知道,我知道。别耽误你的工夫,你赶快去幸福吧。有人等着你哩,唉。”
说了又哭丧着脸叹了口长气。
“对不起,”老柏戴上帽子就走。
没有一点儿风。全身被太阳晒得软软的。
老柏的右手插到衣袋里,打算着今天跟家璇到哪儿去。她那学校的会客室里可不能久坐。况且这么个好日子——不出去逛一会也不成话。
可是上哪儿逛去,每次他俩见面的时候就把这当做个难题。
“上哪儿去?”他问。
“随便。”
“大便还是小便?”
女的就响着电铃似的笑起来。
男的想着,搔着脑袋——头发里落下些灰白色的雪片。
“城南公园行不行?——有海棠。”
“好罢。”
“怎么你老是不出一点主张?”
“我觉得你一切都是对的:我随你。”
这么着就是城南公园罢。
他俩在海棠树下走着,手抓着手,靠得紧紧的。女的比男的矮一个脑袋。
一些蜜蜂嗡嗡嗡地叫,听着这声音就疲倦得要瞌睡。
树下有些一对一对的走着坐着。那些打单的总是注意地瞧他们一下。
老柏把步子放慢,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上了火。
“这儿人太多,讨厌。”
“假如只有咱们俩,那也没意思。”
她瞧着他,过会儿又说:
“我希望都是些一对一对的:譬如是——譬如是——是我们的配角。……我老觉得这世界只是我们两个人的。”
两个人在树下弯弯曲曲走着。
“你那篇恋爱论文写完了没有?”她拼命跨大着步子好跟他的步伐一致。
“没哩,”男的轻轻嘘口气。“你对我那篇文章的立论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我是完全同意的,可是……可是……不过我老是想到……”
“想到什么?”
没答。只是伸出右手,拦过老柏的腰后去抓住他的右手。
走一步,他俩的肩膀就挤一下。老柏发现他跟她的步子走错了,于是换了换腿。
“你想到什么,嗯?”
“我老是害怕。”
“你还是那句话——怕我不那个你,你真……”
“我还是那么想:爱是容易幻灭的。”
她眼盯着地下,过了那么两三秒钟又猛地回过脸瞧着他,抓着他右手的那只手也紧抓了一下。
老柏四面望望:这儿没别的人。他停了步。
“我不是说过的么:小姐少爷们的那个当然得幻灭,可是我们……至于我们的那个……”
他手撑在一棵树干上。她两手搭在他肩上。
“总而言之是这样,”他瞧着她的眼睛,她眼白上有一小块青的,“正确的那个是不至于幻灭的,那个是……那个那个是……咱们坐下来罢。”
接着老柏就把说过三十六遍的话又说一遍。
她眼珠子动也不动——一个劲儿盯着他。
他嘴唇挺吃力地在运动。嘴上下巴上稀稀的几根胡子,象地下的青草。右耳边贴着一个圆疤,光滑得仿佛是一面铜镜。他嗓子提高的时候,那面铜镜和那些青草什么的就地震了似地波动起来。
“我们的那个不是偶然的:我们是……”他打了个呵欠。
忽然他脸上痒了起来:他才发现她的脑袋已经搁到了他肩上,他就伸出手围住她的背。
话可总得说完它。于是背书似地告诉她:他反对小姐少爷式的“那个”,他反对喝水论的“那个”。顶标准的“那个”应当建在僚友关系上面:两口子走着一样的步子,能合作,“这就是说,配偶要是个同志”。
而他俩的“那个”正是这么回事。
是啊,正是这么回事。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你很有希望,”他两手捧起她的脸来,“你将来……我们将来……是的,我们的‘那个’能促进我们的工作……”
两个鼻子相隔只有半寸远。
老柏鼻孔里呼出一股大葱味儿,叫家璇感到受了压迫似的。
“又吃过大葱了吧?”她小声儿问。
“唔。你讨厌这味儿,是不是。”
“一点也不。”
仿佛是要证明她的不讨厌这味儿,他俩亲了个嘴。接着两张嘴又撮在了一块。
她箍着他脖子。
他搂着她的脊背。
她的眼睛闭着。
他的眼睛——那是张开的:瞧着她,相隔得太近,他成了斗鸡眼。
她呼吸得有点急促。那可不知道是因为激动了,还是因为他的大葱味儿压迫着她。
这么着过了两三分钟,两张嘴才分开。
“你胡子刺人哩,”她还箍着他脖子,瞧他眼睛,瞧他腮巴子,瞧他的嘴,象在赏鉴一件艺术品。
“我有三个星期没剃了。”
这些胡子到底不怎么漂亮:在嘴上画成了个“八”字,人中附近一根也没有。还有几根是黄的,还有几根是棕色的。
而且鼻孔里还有一根毛长到了外面,也不去剪一剪。
她觉得男的仿佛是故意装成这模样。头发从来没梳一下,背头不象背头,分头不象分头。鞋子上全是黄泥。蓝布袍子上还有两块油迹。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看来似乎他今天没洗过脸。
干么他不修饰一下?
“你要是打扮起来的话……”她微笑着。
“什么?”那个吃了一惊。
“我觉得你的……你是……嗯,真是。我想不出一个相当的字眼来说。……你从来没修饰过么?”
男的在女的腮巴上亲了一下,啵的一声。
“我上你这儿来——可没想到要修饰过。我这张尊容,对不起,修饰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家璇把鼻尖子皱了一下:
“你故意这么随便的,我知道。你把我不当回事。”
“怎么,我……暖,你又来了,怎么你老是……”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是我追你,你以为怎么样我也得爱你,你把我……譬如是,譬如是……”
老柏笑起来。
“你叫我打扮得象兔子①一样么?”
① 旧时对男妓的浑称。
“不单是这件事。总而言之你对我……”
箍着他的两只手松了下去。眼睛盯着前面。
瞧这劲儿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从来没对你随便过。我对于‘那个’,我是,暖。你知道我生活跟我的思想是……”
“真是。别谈理论了罢。一说起来就是那么一大套。”
“可是我……”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手背上贴着一小块橡皮膏。
“手破了么?”
对面有一双男女踱了过来。女的眉毛一直描到了两鬓里面,腮巴上糊着橙黄色的粉。男的低着脑袋在跟她叽里咕噜,只瞧见他那一脑顶头发——亮得叫人打喷嚏。
老柏难受地想:家璇叫他学那样的男人么。
那一对在他们前面愣了会儿,又折了过去。
家璇从地上捡起些花瓣,拿在手里揉着。
“我太爱你了,我每天……”她瞅他一眼。“我什么事也做不下,一天到晚做梦似的。可是你……”
“嗳,你得想想更重大的事。两性间的‘那个’可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男的抱起她的脑袋来。
“你总是……”她脸子被捧得仰着,视线就横过鼻子的两侧到他脸上,隐隐地瞧见了自己的鼻尖。“你总是不把我当回事,我就想到……譬如是——譬如是——你将来会不爱我,会……”
她一只眼睛里一泡水,慢慢打眼角流到两鬓那儿。
“别乱想罢。我永远是那个你的。……”
亲嘴。
一刻钟之后他们踱了出来。想喝茶,可是那些茶座都已给占满了人。
他们慢慢走着,瞧着喝茶的那些男男女女。他们谈着那个女人头发烫得成了大头鬼,这个女人的眉毛画得打了折。还有,你瞧那个带绿领结的男人,扭得象唱青衣的,叫人长鸡皮疙瘩。那边那个削肩膀的女人……
老柏又点着一支烟。他挺着胸脯:他老实有点感到骄傲。他的骄傲可不是没来由的:他常分析他们的“那个”,他认为一点也没不正确。
她比他小十一岁。本来他不过受了她哥哥托付,对孩子似地照应着她。他象个做爸爸的:他禁止她拍粉涂口红,指导她看些什么课外书。可是后来——他们“那个”起来。
这谁也想不到:一个做了两个孩子的父亲的角色,一个那么冷冰冰的家伙,他会……
可是——
“我们的‘那个’是很第亚来克谛克的,”他对朋友们说。“她进步得真快。我们将来……我现在叫她先认识认识这世界,叫她……然后走上这条必然的路。……”
他瞧瞧朋友们的脸子:他生怕自己说过了火。
其实顶懂得她的当然是他自己。她现在已经在跟他合作:他计划着一部分析中国社会结构的大著作,她就自告奋勇要给他整理一部分材料。
不过她着手得很慢。
“那些东西整好了没?”
“什么东西?”一她一下子想不起来。
“哪,皖北那几县的——关于高利贷,关于佃租什么的……”
“没哩,”她笑笑。
“干么还不动手?”
她就轻轻叹口气。
“我什么事也干不下,只是想着你……”
“嗳,你不至于做个恋爱至上论者罢。”
“我知道不对,可是……”
每回见面总得问一遍,星期二那天他又提起这回事。
没动手。就是他给她的几本书也没看完。
在个小饭馆拣了座,老柏就把家璇的两臂抓着,告诉她——除开两性间的“那个”,还有更重大的事。
“你得老记着我为什么会‘那个’你:我对你的期望……”
这句话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亲她的脸,一直到店里的伙计进了门他才坐到自己椅子上。
可是十点钟回到自己的住处,老柏又想起还有许多正经事没跟她谈。
“凤阳那几县的材料非常重要的,”他象对人说着似地在肚子里说。他打了个呵欠。
当时并不是没想起,只是太嗜苏了怕她不高兴。
“她还有孩子气,往后总得……”
他想上床。可是觉得有什么拖住他似的,他又回到了桌边,点着一支烟。
一大堆事可不是今晚上干得了的。许多信没回。劳工法的讲义得赶快往下写。他还得跟许多人去谈话。桌上还放着一个学生写的关于远东情势的文章,他压根就没翻开来过。
电灯上叮着几个小虫,他就觉得他心脏上也叮着了一些虫子。
嘘了口气,把没写完的恋爱论拿来看一下。他打算写得非常通俗,非常有趣味,叫谁也读得懂的。可是这儿的那些文字全不对劲:象他的劳工法讲义那么没点儿生气,还堆上了许多术语,有些句子里排着三四个句子长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得重写。”
可是忽然又有点灰心:叫他写这类文章未免太不合式。
于是这篇文章一直耽搁了两个多星期。他下课回来只想到写信,想到把讲义干下去。不过他没动笔:他打了呵欠,顺手把那学生的文章拖过来。
什么地方有人睡午觉,牛叫似地打着鼾。
他又打个呵欠,眨几下眼睛,瞧着那篇东西。
那字小得象些蚂蚁,一行行在纸上爬着。每个字都是左边高右边低,长脚长手的。
“他准是学的康有为的字,”他想。
忽然他非常烦躁起来:他想到的许多要做的事都没做,就象给被窝紧蒙着脸似的难受。
还是赶快把讲义弄起来罢。
他在书架上找书。
书架永远没有干净的一天,东西横的竖的乱堆一起。还有很多烟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烟盘斜在一堆纸上。
刚把烟盘拿回到桌上,来了电话:家璇的。
“你干什么还不来?”
“不是约好了明儿来找你么,”他眉毛轻轻皱着。
“呃,今天。约好的是今天。”
接着她告诉他——她不放心,她什么也不做地那么等了几个钟头。她说得很快很尖,一个不留神就得把一大串话溜了过去。
“你到底来不来,要是没工夫的话……”
“好罢,就来,”他叹了一口气。
又到了她学校的那会客室。
他坐到一张旧椅上,把右腿搁上左腿。
许多学生打这儿穿过,谁也得诧异似地瞧他一眼。他摸摸下巴上的胡子,埋怨这学校干么要把会客室当作个过路的地方。
墙上的钟摆响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这会客室可不大高明。中间那张大菜桌子全褪了漆。那些椅子上说不定还有臭虫。墙上挂着些颐和园的照片,玻璃成了黄色,密密地铺满了黑点子。
老柏懊悔没带本书来。他打个呵欠,他想在那张大菜桌上睡一觉。
二十分钟后——家璇到底到了他面前。
她的话很多。她告诉他一整天没做事。
接着第二步:他们商量着到什么地方去。
“对不起,你们这会客室可太……”他打了个呵欠。“到哪儿去走走罢。……今天非你说不可:哪儿去。”
“随你。”
“这真比写文章还难,”他两手交叉着放在后脑勺上。
“你今天怎么没精打采似的?”
“嗳,累得慌:睡眠不足。”
这天他们上了北海。他们钻着山洞,谁也没言语。
“啧,真是。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想着一件事,”他嘘口气。接着谈到那个学生的文章。“他把日本内阁跟军人对华政策的不同,解释成资本主义跟封建势力的冲突……”
女的忽然站住,把他身子挪过来对着她。
“每次你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譬如是……譬如是……”
停停。
“你跟我在一块的时候你感到厌倦,我知道。你对我已经……已经……”
她眼睛往上移:眼睛里堆着水。
男的想,她需要温柔。
于是结结实实温柔了一番。他捧着她的脸:脸是长长的:他打额头那儿亲起一直亲到下巴上,很费了点儿时间。
他眼睛在她脸上移来移去象在爬山。尖尖的鼻子是山巅。额骨呢,一块大崖石。什么都瞧得格外分明:那一脸的肌肉是一条条细小的短短的皱纹结成的,上面铺着黄色的汗毛——可是一到了嘴边就黑些粗些,象胡子一样。
这会儿他的嘴唇正叮在她眼睛下面,这儿有三粒雀斑。这下面呢:两个淡红的小颗子,隔得远远地对着。于是经过一颗痣,再经过一点路程,就到了嘴边。嘴唇密密地结着皱,象一块生牛肉。好了,再过去是下巴:不错,就是那长着几个面疮的。
“你真的爱我么?”她仰着脸。
“我真的‘那个’你的。”——啵,啵,啵。
于是休息一会儿,他工作做累了似地透了一口气。过了四五秒钟,四片嘴唇又叮在了一块。
他嘴是辣的:他刚抽过烟。他舌子是粗的,象猫舌子。
她嘴里有种象散拿吐瑾①的味道。
① 一种西成药
各人的嘴还原之后,他就问她今天吃过什么东西。
“吃什么东西:连饭也吃不下,”她轻轻地说。“我老是想着老是害怕,我总觉得……譬如是——譬如是——是个不好的预兆。……”
“不好的预兆?”他打了个呵欠。
她结实瞧了他一眼:
“呃,不说了。真是。”
女的慢慢走起来。男的跟着。
“嗳,有话就说罢,”他两手放在她肩上。
没说。沉默。
忽然——她伏在他胸脯上哭起来。
男的抚着她的脑顶,一面挺吃力地想:
“对不起,她需要温柔。是的,是的,她需要温柔,嗳。对不起,她可真……”
他就用有疤的那边脸贴到她头发上。
她还那么抽咽着。她感到心头空空洞洞的要一个什么东西去填满它。她讨厌老柏近来那种劲儿:他一高兴就敷衍她。不高兴的时候就老没精打采的,老打着呵欠。就是那句话:他不把她当回事。
“你不知道我怎样的对你……对你……我太爱你……”
可是他就压根没那回事似的。他只记得那些材料,只会谈那套理论,什么什么的出路,叫别人别拿恋爱去耽误正经事,叫别人别做出那付爱娇的劲儿。
她希望他俩老是在一块——搂着不断地亲嘴。他得发疯似他说着“我爱你”,“我爱你”。他得把她当做全宇宙顶重要的东西。
可是他连那些字眼都要避免,只是——“那个”!“那个”!
“他爱得太随便,”她一想到就得掉下泪颗子来。
譬如说罢,他来找她的时候故意那么——瞧瞧他那胡子,他那头发,那双鞋!
有时候她可就发起脾气来。老柏一问那些书,那些材料,她就大声嚷:
“真是!见一次问一次,腻死了!你简直把我当作什么事也不懂的家伙。你简直是——简直是——是侮辱我!”
“嗳,问都不能问么:我瞧你近来……”
“我被你侮辱惯了的,我被你……”她哭。“你老说你丑,你分明是挖苦我丑,你老是……”
“怎么回事,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你别当我傻子。……你狡猾。你分明不爱我。……可是你的方法很巧妙:你说什么不要把恋爱耽误了正经事,你说你有许多事没做,这样你就可摆脱我,你可以……你可以……”
她想他会一把抱住她。可是不。
“什么,”他脸绷着。“假如你这么想,那可……”
“你明明不爱我,你明明……可是你有大篇理论来做辩护,你当我是……”
“这你可连原则上都……”
“又是那一套,又是那一套,你要是……你可以走……”
男的叹口气。
“那还谈什么!”咬着牙说。“我到现在才知道你是……”
戴上帽子就走。
女的追。
奔了那么一二十丈远,女的跑上去揪他回来。
“怎么?”他站住。
“刚才是我说着玩的。”
她笑着。身子摇着。脸斜着瞟着他,揩揩眼泪。
于是他又说了那么一套。她相信他的。谈呀谈的又问到那些书那些材料。一面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还是什么事也没做。
“这么着可真不是个劲儿:你得克服。”
“唔。”
“那些个材料你还我罢,我交给别人去……”
“不,”她撒娇地摇摇脑袋,连身子也摇了起来。
男的耸了耸肩。他想叫她往后别那么扭扭摇摇的,可是不好怎么开口。
那些材料就在家璇那儿搁了一个多月。见一次问一次:他问过她十二次。
老柏每次都回得很晚,在洋车上打盹。一想到什么事都没做,他就着急起来。有时候想发脾气,可是不知道这应当怪自己,还是应当怪别人。他上床好一会睡不着,耳朵边老叫着她那说得又快又尖的一大堆埋怨话。
“真糟糕。”
朋友一问到他——他就这么句话。
“怎么?”
他皱着脸说:
“她要温柔:除了温柔就没有世界似的,人身上怎么出得那么多温柔呢。精力总得用在更重要的一方面呀。”
他去找她的时候就老觉得有个重东西压在他脑顶上。不错,他得安慰她。他得想出散步的地方来。他得搜出一大堆话来说。他得忍住呵欠,而且不提到那些要做的事。
于是亲嘴:这成了例行公事。他一面抱着她一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