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
作者:张天翼【完结】
一
清明时节--一
一
整个上午,这随缘居茶店老不断地有人来,给挤得很紧凑。
来喝茶的都是那些挺有历史关系的老主顾。他们吃着家里的现成饭,每天到这镇上的大街来坐坐茶店:这简直成了他们做人的目的。有几位还是从十六七岁——嗓子刚变粗的时候起,就天天来泡一壶龙井,吃这么一块烧饼,一直到现在五六十的年纪没间断过。
他们各人有各人一定的座位,好象守着自己的祖产似的。哪些人跟哪些人凑成一桌,也仿佛是天生成这样,谁也不敢换动一下。
靠窗的那一桌却是这整个茶店的重心。大家都注意着那一桌几位先生的神色,看他们谈着些什么。
那几位先生的嘴脸老是那么郑重其事,叫人一瞧就知道他们是在那里谈大事情。他们都是这里的区董。他们都喝过墨水,会帮人写写状子,也给人问问是非。那张褪了漆的茶桌就成了他们的办公事的地方:别人要跟他们谈打官司的买卖,要问他们借钱,都得恭恭敬敬挨到那窗子边去。要是没有什么交易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们就作古正经地议论着地方上的新闻:李营长昨晚在罗二爷那里打麻将赢了二十几块钱,而劳副官上万柳墅去了,听说是去调查那里的一宗抢案。……
接着摇摇脑袋叹口气:那营兵在这里驻得太久了总不大妥当。
闭了会儿嘴,就又打算换个题目谈谈。他们瞧着自己桌上空着的一面。那张板凳现在可还靠在窗子下面歪着。于是有人对那里撮撮嘴唇,当作一件大事那么问别人:
“怎么谢老师还没来?”
照规矩那位老搭档该已经吃过一块葱油烧饼,冲过两次开水了。
那些嘴巴就又活动起来。有人认为那位谢老师这几天大概很不舒服:往后他跟罗二爷准会有一场了不起的纠纷。接着第二个人马上就来证实这句话:
“当然,当然。罗二爷做事向来不讲什么虚套的。程三先生你说?”
几双眼睛注到了程三先生那张圆脸——那两撇黑油油的胡子在嘴下画成一条弧线,很象一个“加官”①。他是罗二爷的亲信人,总得知道罗家跟谢家会有怎么个别扭。
①旧时戏曲在春节首演或喜庆堂会中,开场由一个身穿红袍,头戴纱帽和面具的脚色手持颂词条幅,随着锣鼓点对观众舞蹈祝愿。这个节目叫“跳加官”,这个脚色就名“加官”,他戴的胖团团、笑眯眯的面具叫做“加官脸”,程三先生就长了这么一副尊容。
程三先生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才慢条斯理地发表他的意见。他认为谢老师要是跟罗二爷作对,那一定会吃亏。道理很明白:
“他们谢家的族人都在谢家坝,镇上姓谢的就只谢老师跟谢标六:他们怎么斗得过罗二先生?莫说这个,就是谢家全族来也不行的。有什么法子呢,唉。”
他扫了大家一眼,觉得很为难地摇了摇头。他声言他要做个和事佬,可是罗二爷对什么事都要干到底,不能够转一个弯。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至于谢老师——那也未免太执拗了一点。
“谢老师也是!棋盘角的祖坟怎么一定不肯迁呢,唉。”
于是这几位先生拿出一副认真劲儿来谈着。肚子里可隐隐地觉得痛快:跟他们身份相同的人要是有什么难办的麻烦,他们就有赌赢了钱那么舒服。
他们装出关切的样子来批评罗、谢两家都有点不对的地方,象谈到自己兄弟的错处似的。
怎么呢:谢家卖了棋盘角那块地给罗二爷,祖坟总没卖给他呀。
“不过罗二爷也难怪,是吧。好好一块地,中间倒堆着外姓人家的祖坟,讨厌不讨厌呢,是吧。”
当然罗二爷想要谢家迁坟——好把坟地买来成一片整的。可是谢老师却打算在这上面发一笔财,死熬着价钱:要五百花边!这可就是谢老师的不是了。罗花园的当家师爷来跟他一商量,他一个劲儿往谢标六身上推:
“要问我们堂老弟哩,我一个人作不得主。”
其实谢标六算什么脚色!——在这镇上开了一家-记广货铺,一个生意人,他敢跟罗家里挺腰把子么。你一跟这家伙谈吧,他也往谢老师身上堆,一面说话还一面溅唾沫星子。
怪不得别人要动火,怪不得。罗二爷在地方上从来没碰见过不顺手的事。这回当然得使性子:干脆在棋盘角打个篱笆——把谢家里的祖坟也圈到里面,给谢老师一个难堪。
程三先生呷口茶咂咂嘴,给罗二爷下了个考语:
“罗二先生呢,人倒是好人,不过脾气那个一点。”
谈锋就偏到了罗二爷身上。他们认为这位脚色做事有眼光,棋盘角那块地就买得不错:这是一块好地。
他们眼珠可在瞟着程三先生,要听听他的口气。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堪舆家①,他告诉罗二爷那块棋盘角有个旺袕,可是谢家的祖坟并没葬在那个袕里,只是挡住了那条龙脉。这么着罗二爷才硬要谢老师迁祖坟,好让他自己百年之后葬到那个正袕里——没外姓人挡住罗家里的风水。
①看陰阳宅的风水先生。
从前罗二爷可不信这一套。可是这几年地方上很糟,罗府上也有点支持不住,他老人家就听了程三先生的话,把希望寄到子孙身上了。
“棋盘角真是一块好地,程三先生你说是不是?”有谁冒里冒失地插进来问。
可是程三先生故意岔了开去。他把题目转到了水灾旱灾,吊羊②的好汉们,地方上的不安静。别说象他自己这号普通人难过日子,就是罗二爷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②原注:吊羊:绑票。
“因此他如今常烧烧香,打打坐,想修点子福。你看罢:我说罗家里将来会中兴的。”
接着就有好几张嘴赞叹起来:罗二爷到底是了不起的。那些鼻孔里流出了轻轻的叹声。
这时候忽然门口一阵黑,所有的眼睛都盯到了那里,隔着白雾瞧那进来的人——那脸子虽然背着光,那模糊的轮廓可非常熟悉。
一个嘎嗓子就亲亲爇爇地叫了起来:
“谢老师怎么才来呀?”
于是谢老师照例在那张长脸上堆着笑——可是不大自然,嘴里镶着的那几颗假牙齿就给挤到了外面。他溜着那双三角眼睛对大家打了个招呼,一面挺小心地提着他的水烟袋走到他老位置那里。
别人看得出他脸色有点不自在,仿佛他那条相依为命的板凳有什么硬着他的屁股。他也象老是怕人提起他什么亏心事似的——偷偷地瞟一眼这个,瞟一眼那个。
这些士绅又上了劲。他们绕了许多弯,想尽法子要谈到他跟罗家的纠纷上去:他怎样去对付棋盘角那丢人脸子的篱笆吧?他可是硬到底不肯迁他的祖坟么?
可是谢老师不打算叫他们痛快一下,老是避开这些话头。他扯到了李营长的一些趣闻,然后又谈到驻在此地的那营兵。他瞟了程三先生几眼,就把脸子转向着右边那位灰胡子:
“李营长对他部下——倒是管束得好的。你看如何?”
这些可逗不起大家的兴致。那营兵还是去年十二月开来的,四个五个的在那些老百姓家里借铺——谢老师家里也住着这么三个。当时大家都绷紧着脸谈这个坏消息,一回到家里可又得堆着笑,拿出对大人物请安的劲儿来跟借住的副爷们攀谈,腰板子老是鞠躬似地弯着。一面还请求罗二爷跟李营长去联络联络感情。
那些穿灰布衣的侉子倒很讲理:一直住到现在二三月——没闹过什么事,顶多不过在买东西的时候要赊赊账,于是大家都放了心。反正那些副爷不会闹别扭——没什么了不起。他们对家里的借铺客人渐渐摆出自己的身分来,受理不理地竟有点看不起那班粗家伙了。
他们似乎想叫谢老师快点结束这个题目,谁也不答腔,只用鼻孔“唔”着。
谢老师鼻孔掀了一下,挺有把握地说:
“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些侉子啊——我晓得的,唔。他们好管些闲是闲非,这是他们的天性。然而只要不惹他也就没有什么,唔,没有什么。”
接着谈到了他家里那三位兵大爷:他们昨天在城里替一个不相干的家伙打抱不平,跟人打过一架,回来之后还兴高采烈地谈着。至于究竟为了什么事才打起来的,他谢老师可就不知道了:他向来懒得打听那些闲是闲非。
“其好①事有如此者。”谢老师用力地把水烟袋往桌子上一放,结束了他的话。
①音hao。
别人都瞧着他。他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去嚼他的烧饼,那几颗假牙齿就给推得一动一动的。
可是同桌的人又提到了罗二爷,一面瞟着谢老师,想看出他这种泰然自若的神色是不是做作的。
其实谢老师早就打定了主意。他记得下月初二是罗二爷那位少爷的生日——满十四岁,他想跟谢标六合伙送一副红对子去,这么着他就能跟罗二爷当面谈一下:往日他要到罗花园去亲近亲近的时候,总得借个题目,谈谈地方上的事,再不然就是送点礼。这回他打算仍旧照老例办事,借个机会会会面,商请罗二爷在清明节以前把棋盘角那块地的篱笆拆掉,然后再谈迁坟的交易。
事情着手得很快。
两天以后,谢老师就用钱南园②的笔法把对联写成功了。上款是“慕隐乡长大人文郎家骏世兄诞日书此为贺”,他自己认为这个称呼很得体,并且是新旧合璧的。
②钱沣(1740-1795)清代书画家,字东注,号南园。正楷学颜真卿,行书参用来芾笔法,清中叶以后,学颜字的多取法于他。
于是他跟他那个堂兄弟把这份礼物带到了罗花园。
那位门房师爷捧着这副红对子进去,又原封不动地捧出来。他歪着一张嘴告诉那两个姓谢的:罗二爷今早出了门。这当然是撒谎。至于这副对子——可不敢当得很:少爷不做十四岁生日,什么礼都不打算收。
谢老师背脊上一阵冷。他结里结巴地说:
“然而上款已经写好了,要是……要是……唔,这是特为送少爷……没有别的用处。”
这么谈判到吃了两块烧饼的时间,谢家哥儿又挟着这份礼物回去。
谢老师那张长脸红得象那副对子。他想不透罗二爷怎么能够那么看不起他。他进过学,从前还在省城的一个阔人家里教过书——大家就一直叫他做谢老师。他每年也有八十担租谷,并且还送了他儿子到县城里进中学。他在地方上也算有点声望。可是罗二爷简直不给一点面子。
“罗二太对不起人,太对不起人,”他咬着牙。
那位广货铺老板就轻轻叹了一口气。低着脑袋在他堂哥哥后面走着。他比谢老师高点儿,可也是那么瘦。两个眼睛配成一个“八”字形,仿佛有谁用手指在他腮巴上往下捺住似的,嘴上老是有唾涎,嘴角给泡得发白。
他向来佩服谢老师做事有见地有手段,不过他觉得谢老师也有个小毛病:有时候讲话太随便,难免要得罪人。他就知道这位堂哥哥想尽方法要亲近罗二爷,一背转脸来可又跟别人谈罗家里的坏话。
于是他舐了舐嘴,小小心心试探着说:
“我说我们讲话顶好要小心些。要是讲了罗二爷的闲话——他总会要晓得。罗家里跟我们结仇怕就是为了……”
突然谢老师停住了步子,猛地回过脸来:
“你倒有这么多话讲!——先在罗花园的时候偏生你又不开……”
走了这么五六丈远,谢老师的气似乎平了点儿。把脸转向谢标六,用着斩钉截铁的口气:
“我们预备一下罢,唔。后天我们去上坟。”
二
清明时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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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谢老师没到随缘居去。
他正取下他的假牙,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出去对它冲洗,堂兄弟可就提着一只香篮进了门:褪色的蓝竹布长衫上加上那件大马褂,看来象一把迎神用的大伞。
谢老师把水淋淋的假牙齿塞进嘴里去,眯着一双眼睛斜看着那只香篮——这些货色是他哥儿俩各人出五百钱合办的。不过这一吊钱的东西有点叫人那个:蜡烛小得象红辣椒一样,那把香也没往年那么粗。两双眼睛互相瞟了一下,广货铺老板就用手指打着数目字的手势,又指指香篮,喷着唾沫星子报告这些香烛的行情。于是谢老师说:
“你铺子里还是贩些香烛来卖卖罢——上算些。”
院子右边那柴房的门忽然叫了一声,一位兵大爷弯一弯腰走了出来,手里拿个木脸盆。这是大家都叫他做“兔二爷”的那个。他那双红眼睛盯着厅屋里的谢家兄弟,用种很随便的样子对他们招呼一下:“早哇。”
那位主人没理会,只专心怞他的烟,眼睛成了斗鸡眼。左手托着水烟袋,大拇指不住地在上面摩着,那个红绸做的托袋已经转成了酱包。
谢标六对那位兔二爷笑了一下当作打招呼,想找一点话来扯扯:“我们今天要去上坟哩。我们祖坟是……”
他经谢老师瞟了他一眼,就马上住了嘴。
厨房里不时发出瓷器碰瓷器的声响:谢太太在给他老爷泡炒米粉。她好象对那些碗盏有仇似的:手脚下得很重。她那两片厚嘴唇老动着嘟哝着些什么,一会儿又溜起嗓子来喊他们小姐:
“端妹子,来!把开水提去先给你爹爹泡茶!”
这些响声忽然使谢老师烦躁起来。他用力把水烟袋往桌上一顿,眉毛结成了一堆——那双眼睛就成了三角形。
可是那边柴房里又起了叫声,象赌中了宝那么有劲儿。这是个嘎嗓子——一听就知道是犹开盛那个老侉:
“起来,易良发!”
“瘟家伙!”谢老师低声骂着。
这位老师端坐着吃炒米粉的时候,那三个副爷在院子里——好奇地瞧着谢老师,仿佛从来没见过别人吃东西似的。
广货铺老板站到厅屋门口,一只右脚踏在门槛上,装着亲切的样子跟侉子们谈天。现在镇上人只有店老板们对那营兵还客气。招呼老朋友似地招呼他们一下,就绷着一副苦脸跟他们谈店里亏本的事:意思是想叫别人买东西不要赊账。
于是谢标六一面咽着唾涎,一面告诉别人他铺里的糟糕情形。他还用了报纸上看来的“不景气”这种字眼。他并不回过头去看他堂哥哥的脸色:这么着他似乎就有权利去随便哇啦哇啦,嗓子也提高了许多。
对面的三双眼睛都盯住他那张嘴。易良发蹲在地下,一面还小声儿哼着蹦蹦调,朝天鼻孔一掀一掀地。有时就得插进句把话来,说了就瞧瞧他两个同伴。他那只结着一大片紫疤的左手搭在犹开盛肩膀上,一高兴起来就把这只手移下去,到别人腰里呵痒。犹开盛就把那只疤手狠命捧一拳,嘴里嘟哝着骂一句什么。接着仍旧把屁股在阶沿上坐正,叫易良发别吵,抬起眼睛来注意地瞧着谢标六。一面用力地抹自己的脸,皮肤发了红。
说话的人可从铺子谈到了他们谢家。他背家乘①那么仔细地告诉别人:他们大地族都在谢家坝,只从公公起——那些坟墓修在棋盘角。可是罗二爷在那里打了个篱笆。
①即家谱、家史。
这里他转过脸去瞟后面一眼:谢老师可在恭恭敬敬地扣他的马褂。
易良发打住了他的蹦蹦调,睁着大眼睛问:
“干么他打篱笆?您就不理这个岔儿么?”
“有什么法子呢?地是他的。不过祖坟总是我们的呀,我说这个——这个这个——面子上总不好看。他要这样么。”
那位兔二爷呸地射出一口唾沫:“真混蛋!”
谢标六更加起了劲。他凑过脸去放低了嗓子:告诉他们这全是程三先生捣的鬼,唆使罗二爷去要棋盘角那块旺袕。这些事都瞒不了他谢标六:他消息灵通得很哩。他那两片水禄禄的嘴唇越动越快,唾沫星子象放花筒似地往别人身上溅,犹开盛也就不停手地抹着脸。
可是厅屋里那个人忽然咳了一声。谢标六仿佛看见了什么信号,赶紧闭了嘴。脸向那边转了过去,踏在门槛上的右脚也给移开了。
现在什么事都已经准备停当,谢标六提起那个香篮,等他堂哥哥走第一步。
三位副爷用眼睛送他们出门,谢标六还多情地向他们瞟了一下。
在路上这哥儿俩都不言语。做弟弟的怕谢老师骂他刚才多嘴,可是那个并没开口。这位堂哥哥似乎有什么心事,嘴闭得紧紧的,出气的声音带点儿颤。
他们爬上棋盘角的山路,一瞧见那个篱笆,就觉得给十几床厚被褥连头带脚压着似地,有点透不过气来。
门可紧紧地关着,还贴着一张纸条:“闲人莫入”。谢标六很勉强地把拳头在这门上碰出了响声,里面的狗就威胁地叫了起来。
接着沙沙沙脚步响:大概罗二爷在里面修了一条煤屑路。于是——喳达!门是开了,可只开了不到一尺宽:露出一张光油油的脸。这是那个痞子漏勺子老七,罗府上的清客。
“做什么?”
谢老师绷着脸,表示犯不着回答的神气,只斜了谢标六一眼。
那个就挺吃力地笑着,指指香篮子,对那个痞子说起话来。
可是漏勺子只冷冷地看着他,很安详地回答:
“我们罗二爷招呼过的:不准放闲人进来。”
“我们怎么是闲人呢?我说我们是来上坟的:祖坟总是我们谢家屋里的祖坟。我们今日子来……”
“上坟你去上你的好了,没哪个不准你去。不过你们不能够踩上我们的地!”
谢老师嘴唇发了白。他决计要拿出他的身分来:
“什么混账话!——我们飞过去上坟么?”
“随你老人家打主意呀。怎么跟我商量呢,这些坟又不是我睡的。”
“这还了得!这这!……”谢老师咆哮着,额头上突出了青筋。“罗二爷倒跟我很要好,你们这些人……你们——你们——哼,简直是离间我跟罗二爷的交情!……我跟罗二爷说话去!……混账家伙!这是……这是……哼,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这太那个了,太……”
广货铺老板还来不及埋怨他堂哥哥说话太随便,那个漏勺子老七可就冲了出来:
“你讲老子!你讲老子!”
拍!——竟在谢老师那张长脸上劈了一个嘴巴。
谢标六马上把香篮子往地上一放——他已经顾不得什么禁忌了。喷着唾沫骂了几句什么,他胸脯上可也吃了别人一掌,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几步。他仿佛还瞧见敌人在那里乐:那张光油油的脸子在笑着,晃了几晃忽然就不见了。同时訇的一声门响;喳达!——上了闩。
太阳一会隐进云堆里,一会又露出脸来。他们哥儿俩的影子斜在地下一动也不动,只是一下子模糊,又一下子分明。
两个人都不愿意抬起他们的眼睛,也不敢互相瞧一眼:他们怕彼此看出了刚才的侮辱来叫自己更难受。
谢老师脸发青,呼呼地喘着气,全身的血好象都要绽开皮肉迸出来。好一会儿他才醒了过来似地一跳,用假嗓子叫着,要到罗花园去问个明白。
他们走得很快。谢标六那件大马褂没命地在两边晃,象是要找个着落的地方似地。这么跑了十来丈远,他可忽然记起了他们的香篮子。于是又悄悄地回到“闲人莫入”的门边,把那副行头恭恭敬敬端起来。
这回罗二爷倒没挡驾。不过花厅里坐着一位客人——县衙门的许科长,用着求情似的脸嘴在跟主人谈什么。
新到的两位客人给安排在下手两张红木椅子上,可并没吩咐泡茶。他俩互相瞟了一眼,就紧瞧着罗二爷那张红脸。等到可以插嘴的时候,谢老师赶紧就呵呵腰,跟罗二爷谈起刚才上坟的事。一面在肚子里推敲着字眼,脸上做得很亲爇,还带着五成责备的神情:仿佛在对着自己老子谈起小兄弟的淘气。
那个微笑着,爱理不理地听着。他臼齿上有点毛病:烂了一个小洞,就老是歪着嘴吸气——弄点冷空气进去叫它舒服些。他从来不打断别人的话,一直要等到对方闭了嘴,他才有条有理地回答:意思吐完了就算数,从不再说第二遍。这么着谁都得小小心心地对他说话。
现在该是罗二爷开口的时候。他还是那么微笑着:
“谢老师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我不便去开销漏勺子一顿:他这是忠心为主,他是受了我的嘱咐的。好了,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跟许科长还有点事要商量:请便罢。”
“然而……然而……唔,我们扫墓总要扫的,这就……”
那位主人脸上的微笑突然隐了下去,歪着嘴猛的吸了一口气,他那个老脾气又发作起来:
“我的话——讲一句算一句,哪个忘八蛋来拗拗看!……谢老师你该放明白些:我一直忍住了没跟人抓破脸子,你莫逼得太狠。有人在我面前奉承我,装得比孙子还孝敬,一背过脸去就造我的谣言——而且还在田侉老面前造我的谣!我痛恨这些不称毛的家伙!——忘八蛋!……今天他偏生有这张脸来跟我打交道——畜生!……”
谢老师全身都凝成了冰,退子发了软,逃出罗花园的时候差点没摔下去。
他堂兄弟咬着牙动了嘴唇,念经似地骂着别人的祖宗。胸脯上给什么紧紧缚住似地喘不过气来,眼睛上涂满了血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什么主意也没有,嘴里只是说着:
“好,看罢!我捣你全屋里的祖宗,你三十八代奶奶!……”
今天这回事谁都想不到,简直把这两兄弟弄糊涂了。
做哥哥的觉得这世界换了个颜色,太阳似乎在那里滴着血。镇上的人都青灰着脸子,用着嘲笑的劲儿跟他打招呼。在自己家门口瞧见兔二爷,他对他点点头,他就压着嗓子骂:
“杂种!”
他指尖冰冷的,紧抓着拳头,要打架似地往里面冲。
就是广货铺老板也没理会那三位副爷。他们吃惊地瞧着他俩:
“怎么岔这是?”
接着谢老师就在里面跳起来,拳头捶着桌子响。他声言一定要出出这口气。他象向自己兜揽生意似地煽着自己——
“打官司!打官司!”
于是莫名其妙地闯到了自己房里,牙齿紧咬着,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太太正在收拾那副倒霉的红对子:虽然写着别人的上款,扔掉到底可惜,她就打算给挂到卧房里。可是一瞧见她老爷那种疯劲儿,她就吃了一惊,把一张嘴张得大大的,胖脸上的皮肉一丝也不敢动。
男的瞥一眼那个“慕隐乡长大人……”就觉得触动了一个致命伤的创口。他拳头在桌子上一阵乱捶,往太太面前跳过去,把对子抓过来撕碎。
这副对子并没裱上绢边:撕起来很顺手。
于是谢老师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就冲到他堂兄弟跟前,脸凑脸只有寸多远,嘎着嗓子叫着。那几个假牙齿就不愿趴在嘴里似地乱动起来:
“你这家伙啊!你这家伙啊!你办的好差!——看看!六角大洋的一副对子!哼,如今这世界!如今……都是好货!都是好货!罗二那个杂种!罗二他……好,看他怎样狠法!……”
端妹子正在写“九成宫”:十四岁的姑娘写得出那么光烫的字来总算不错的了。可是爹爹那双三角眼睛望她一盯过来,就又骂开了人,硬说她越写越没进功。
他没送她进学校,只在家里学着弄点菜,学着打打算盘写写字。反正已经给定了亲,迟早是别人家的。她自己顶得意的是做粉蒸肉和写欧字。现在她就受了委屈地哭了起来。
谢标六走了之后,谢老师才安静了点儿,不过没吃中饭。
娘几俩也吃得很少,老是不放心地瞟着他。太太一面颤动着咀嚼筋,一面用着骂街的姿势咒罗家里。她呼吸得很急,发命令似地主张着要打官司。
老爷用力地插了一句话,一个个字都象是打气管里猛吹出来的:
“女人家晓得什么!”
不管有理没理,打官司总打不过罗家里。这口气出是要出,可是总该想个万全之策才好:不能叫自己再吃亏了。
“那怎样办呢?”太太红着脸问。
这下子似乎打中了谢老师的痛处。他屁股在椅子上一顿:
“你们只会讲空话!只会讲空话!……”
他们小姐大概有点害怕,或者是替她娘老子伤心:她两条泪水滴到了饭碗里。
谢老师不怞烟,也没喝茶,太阳筋在一下一下地跳,鼻孔里呼呼地在出气。他打算镇静一下出点主意,可是怎么也办不到,左边腮巴发青,右边腮巴发紫——还有点爇辣辣的。这块肉今天吃罗家里的清客打过的:他十辈子也忘不了,并且要告诉世世代代的子孙。
他全身又象给什么压得紧紧的,嗓子里榨出一声一声的“嗯!嗯!”叫人听着当他是在跟谁拼命。他不知要怎么着才好:恨不得顶着脑顶往外乱冲——把镇上的人全都撞死,把所有的土墙砖瓦都冲碎。
于是他又是跳,又是用假嗓子叫着些话,嘴角上堆着白沫。
忽然鼻尖上一阵刺痛,鼻孔怞筋地一揪,泪水堆到了眼眶上。
怎么办呢?不知道。就是下一个时辰,下一分钟下一秒钟要怎么过法——也不知道。
这么过度地激动了好一会,他累得全身都发了软。他于是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那娘儿俩也哭着。太太用波动的声音骂着罗二爷要遭路倒死,要活活的千人剥皮万人剐。一面抹着眼泪——她脸上松松的皮肉就给弄得扯动着。
谢老师瞧她们一眼,就觉得是自己的没能耐叫一家人都受了辱,嗓子里就哭出了“哦哦”的声音。
院子里那三个兵大爷可摸不着头脑:互相瞧瞧,又瞧瞧那些关得不透风的格子窗。
“什么毛病?”
他们照他们想得到的一些事情里猜着。易良发以为准是谢老师跟谁打过了架,可是犹开盛把得定是他们夫妇俩闹别扭——犹开盛自己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就常跟媳妇儿吵嘴的。只有兔二爷没开口,眨着那双红眼睛,似乎在想着谁的话说得对。
突然屋子里面空隆空隆一阵乱响,那些高低不同的嗓子一齐叫起来。
三位副爷都吓了一跳,睁大着眼睛,紧张地听着。他们正在想着可不可以跑到里面去,里面的谢老师可奔出了房门。
那两个娘们拽住了老头儿,一面着慌地哭着。谢老师用力挣扎着,脸色发了黄,喷着白沫叫着:
“跟他拼命去!跟他拼!……嗯!嗯!我我我……”
兔二爷他们跑去帮着拦住他。
“干么呀,谢老师?干么呀?”
谢老师给拖进了屋子,就瘫了似地往椅子上一倒。右边腮巴烫得更厉害了些:他疑心自己在发爇。
一个钟头之后,他渐渐安静了下来。想到刚才的疯劲儿竟有点害臊。他闭着眼睛,把自己的地位跟罗二爷的身分比较了一下,于是打定了主意。他叫端妹子去请谢标六来。说起话来也象平素那么有把握的样子,不过牙齿还咬着,出气也还是有点急促。
“我们一定要出出这一口恶气。我决计要叫那些泥退子去打他一顿,唔。你可以找殷荣达讲一讲,事情办成功了我们不妨出几吊钱。不过你讲话要动听些:他们也是怄罗二不过的,他们借此出出气——没有一个不肯。而况我们还有钱,这个事情不是白做的。”
谢标六起了劲,吸了一口唾涎说这件事不难办得到,一面想着殷荣达他们用粗拳头揍着罗二爷的脑袋,痛快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件事没有结果。殷荣达只回答了谢标六这些话:
“哼,谢老师是个好人么?莫讲了!去年时娃子问谢老师借了几块新谷钱,后来谢老师把时娃子逼得要上吊,你晓得不晓得?你晓得不晓得?”
这回谢老师拿出了平日那种镇静功夫——没发脾气,只狠命瞅了谢标六一眼,拿起那个水烟袋来。他在屋子里踱了七八个来回,忽然眼睛一亮,停住了脚步子:
“嗨,真蠢!——屋里摆着几个现成的人我们不去用!”
“哪些人?”
“那三个侉子。唔,那三个侉子。嗨,刚才竟没想到。……”
三
清明时节--三
三
哥儿俩商量了许久,认为这方法一定行得通:谢老师知道那些兵大爷都有好管闲事的天性,可是最好还给他们一点儿什么实惠,那就更见效。
谢标六马上皱起眉毛来,象向债主求情那么苦着脸,说到他铺子里近年来老是亏本。他去跟殷荣达谈的时候还没想到这上面去,只是一口气梗在胸上要吐一吐,叫他丢什么都不可惜。这回这件报仇的事有了一点点把握,他心里一轻松,就仿佛清醒过来似的,觉得要花雪亮的花边来干这一手——心头就酸疼起来了。
其实做堂哥哥的也顾及到了这一层。谢老师用脑袋在空中画着圈子,解释了一下,这用不着花大钱,只要请他们吃一顿就行。
这个主意逗得全家都很高兴,太太很快地走过来:两只脚在地上画着弧线,脚后跟很重地顿着,腮巴上的肥肉就给震得一荡一荡地。她想出了几样菜来征求他们的同意:宰一只鸡。烧一碗肘子。做一斤粉蒸肉。家里还有现成的腊肉什么的——已经起了霉,不如早点吃掉它。
谢老师很满意地微笑了一下,就是太太在小叔子跟前咭咭哇哇——他也没责备她。
地点当然是定在谢老师这里。用腊味来配四个碟子,其余是两个炒菜,四碗大菜。上菜以前还得来点瓜子花生,蒸一盘糯米粑粑——先这么一吃,不管三个兵大爷肚子怎么大,也得打下那么五四成底子。
他们计算了好一会,谢老师才开口说出他早就想说了的话来:
“哪,六弟,我跟你——亲兄弟明算账,彼此都不必客气。我屋里有鸡。腊肉腊腰子也归我出,唔。其余那些鱼呀肉呀就归你去办。我跟你两下都不占面子也不吃亏。唔,还有酒饭也是我屋里的。还有瓜子花生……好罢,就也归我罢,我多贴些倒不在乎,至于……”
太太用门帘把自己的脸挡住了一半,插进嘴来:
“还有柴火呢,还有猪油盐呢,作料呢?”
“是啊,是啊,唔。”
可是谢标六认为碗数不用办得大多。这个意见经别人反对了之后,他又估算到鸡呀腊肉的那些本钱——这数目比到他买新鲜菜要掏出的现钱,怎么样都相差得太远。可是谢老师把那些现成腊味当作日今的市价折数的。于是广货铺老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自言自语着:
“唉,其实我屋里也喂了鸡,也熏了腊肉的。”
第二步就讨论那天该找谁来帮忙。谢标六想要打发铺子里那个小徒弟来。谢太太立即顾到了一桩事:那个小鬼准会听了老板的吩咐,把一部分剩菜带回去的。她这就摆出了嫂子的身分,主张喊斜对面那个祥福嫂来——那个堂客办炒骨是拿手,并且请她还不用花工钱,只要弄点大锅菜给她吃一顿饭就行。
什么事都安排好了,谢老师就亲自去请那三个爱管闲事的兵大爷,——这么着郑重些。
“老乡,你们明天有事没有?”他躁着一口很吃力的官话,脸上堆着笑。接着他就说明了这件事。他怕别人不懂他的话,两只手还打着手势。
那些家伙似乎一辈子没给人这么邀请过,他们老实吃了一惊。
“干么呢?”
“并没有什么,并没有什么,唔,不过请你们吃吃便饭。菜都是本乡本土的,只怕你们吃不惯。”
他们三双眼睛互相看了会儿,就冲着主人不好意思的笑一笑。
那位主人为了表示得更周到点儿,还声明要买馒头。
“你们吃饭吃不来,我晓得,我晓得的。”
这里他就格格格地干笑起来。
可是一转身——他觉得他做错了一点事:干么要说买馒头?哼,要出现钱,并且一个要花到四十文,不过没懊悔多久,就想法子来安慰自己:
“然而还是划得来的,唔。划得来的。”
请客的这天上午,他还是照常到随缘居去。他一进门,就用了监视似的眼色瞧瞧那个光头掌柜,瞧瞧那些忙个不停脚的茶房。他差不多是在探险,一面提心吊胆地猜到他们或者已经知道了昨天的事。
那些茶客照例跟他挺亲爇地招呼着。开头一个字也不提到棋盘角的坟山。慢慢地大家都有点忍不住,那位程三先生就谈到昨天的天气,接着问他昨天去上坟走累了没有。这位不挂招牌的堪舆家还把脸子装得非常关切——可是过火了点儿,竟带着几成悲天悯人的神色:叫谢老师一瞧就知道——
“这个混账家伙!——他分明晓得那桩事!”
谢老师用鼻孔答了几个寒糊的字,就声明他伤了风,有点头疼。一只瘦长的手持到了自己的太阳袕上。
别的人互相瞟几眼,又把视线移到谢老师脸上去。有的瞧着他右边腮巴,有的瞧着他左边腮巴,这显然成了两派:他们低声争论着——昨天受难的腮巴子到底是哪一边。
今天谢老师没吃烧饼,只呵着空心肚子怞水烟。他一想到那三位兵大爷,心就一跳。他觉得有些模糊的块感跟着全身的血在奔着。可是同时候又仿佛有一件终身祸福的大事在求牙牌神数似的——好歹还不知道,他心又怔忡了一下。
于是有一股冷气透过他全身,跟着又一股爇气透过他全身。
他比平常提早一个钟头回家:五成为了怕别人提起昨天的事,五成是想早点去亲自催请他的客人——他认为什么礼节都该尽到。
可是程三先生轻轻拖住了他,极力主张他一回家就冲一碗红糖姜汤喝喝。说得十四分用力,连脸都皱起来:叫人知道他一半是用了那种医道很津的人的身分,一半是好朋友的身分。别人也附和着,并且说姜汤里不妨放一点紫苏。不过程三先生拼命反对:他认为紫苏对伤风头疼固然有效,但是这东西是耗气的——于老年人最不适宜。于是又分成了两派,一直到谢老师出了门还在争论着。
谢老师是手扶着太阳袕出门的。连掌柜的对他点头他都没理会。
家里的客人可用不着他亲自催请,早就由谢标六端端正正陪着坐在厅屋里了。
他一跨进门槛,就用种很熟练的手法作了两个揖:
“对不住,对不住。”
那三位上宾受了这种招待,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着才行,都忸怩起来。接着——这仿佛也是出于他们的“天性”似的,刷地一齐站直了身子:小肚子吸进,胸部挺出,脚后跟靠着脚后跟。
老半天,犹开盛才代表弟兄们说了一句话:
“你真是,嗨!”
主人忙着茶呀烟的。吩咐他堂弟到厨房里去催开水,一面他亲自给客人茶碗里添上茶。过会儿又把自己手里的水烟袋捧给犹开盛,手指在烟嘴上抹了一抹。
那位客人第二次立正。他不会怞水烟,可是也恭恭敬敬接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怞了一兜,就仔仔细细地去装烟:这玩意有这么多行头,有这么多手脚,两只手非常不够用。他酱色脸上发了点红色,于是耐心着去吹纸煤,可是怎么也吹不着。
易良发忍不住要笑。就假装着咳嗽,转过脸去看挂在上面的中堂——“三星图”。
坐在下手的兔二爷,老不安地动着,总觉得屁股摆得不合式。一双红眼盯着厨房那边:等谢标六打那门口出来的时候,他就吐一口唾沫准备谈天。
可是谢老师又有话吩咐谢标六:
“到上房里去拿点条丝烟来罢。……呢。去问问嫂子——看粑粑炸好了没有。”
这位嫂子打扮得很漂亮。虽然她不出来陪席,虽然客人不过是住了三四个月的老客,她可也换上了那件假哔叽的夹袄。早起梳纂很费了点工夫,刷上小半缸刨花水①——把一根根头发都结成了一块饼。肥脸上涂着许多“真正上等扬粉”,瞧来很象一块米粉团子。
①旧时用小瓷缸儿将榆木刨花泡水发酵,生出胶状粘液。妇女拿刷子沾它梳头,可使头发粘结黑亮。
端妹子呢,今天穿上了那件闪光纱的旗袍。她妈妈认为这天气穿这种料子的衣裳还不合适——怕她着凉。可是这位小姐哭了一场,嘟哝着她怕爇,就让她著上了这件亮闪闪的东西。
她们在厨房里没停过手,一面跟祥福嫂谈着家常话。谢太太一提到她老爷——总是用着埋怨的口气。她认为他不会做人。这么一岁大水两刚旱的年头,他还是那么替地方上出力,不管自家死活地来体恤别人,照顾别人。端妹子的爹未免太慷慨,连一家人饿不饿肚子都不管。不过她声明他有几桩好事——也还是她劝他干的。真古怪:她也象她老爷那么傻。
于是她膘祥福嫂一眼,用兰花手的姿势去揭开锅盖,吹散了上面的爇气,想顺便借里面的汤水照一照自己的脸。接着又告诉别人——端妹子的爹可不比罗二爷,她这么把两个人扯在一块儿来谈,就显得是他俩就是同样地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