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罗的才不象‘他’那样做人哩。人家多津明:每年收了千把担租,还那样小器——一个烂眼钱也是好的!哼,如今他们到底也败下来了。千把担租啊——也不行!”
端妹子一直没开口。只有谢标六跑来传达命令的时候,她就大声把堂叔叔的话复述一遍,仿佛她妈妈是个聋子。
“粑粑要快点炸哩,姆妈。”
那位广货铺老板不等回答就回到厅屋里去,满身都来了劲儿地忙着,手背还不时地偷闲去抹嘴角。
主人跟客人们已经拿棋盘角做题目谈起来了。谢老师有头有脑地叙述着,象在替别人做状子似地。那块地可卖得真伤心:罗家里知道他们谢家要钱用,卡住了只肯出五十块花边。并且还仗着势——不准第二家来跟他们谈这宗买卖。可是他们不得不忍痛出手:他们景况太困难。
谢标六就很快地接上来,说私话似地压低着嗓子:
“不景气呀,就是。有什么办法呢!”
那三位客人很仔细地听着,可是还听不大清楚。只约略地知道他们谢家因为缺钱用,就让一个姓罗的得了一块地。
“你说那个罗——罗谁呀?”兔二爷问,“他是哪一路人?”
他们从谢标六嘴里知道了罗二爷的声势之后,犹开盛又提到了那一块地:
“那不就是半买半占么?”
“就是这个话,就是这个话。”
“真他妈的!”
墙上的挂钟格勒响了一下要报时间。钟面的玻璃成了黄色,模糊地瞧得见两根针头成了锐角,跨在“XII”跟“I”上。可是它镗镗镗地一个劲儿打了八下。
瓜子花生跟糯米粑粑都给端了出来。一烫壶米酒偏在主人位子跟前。
三位客人马上预备到桌子边去,可是谢老师还照着宴会的规矩讲礼数,他筛一杯酒,就对那客人作个揖,请他上席。这逗得那些客人们都惶恐地退了一步,用立正的姿势来答礼,一面在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谢标六舐了舐嘴唇,故意想出许多别的话来谈着,有时候也夹着句把客气话——表示他也是个主人。
“请坐,请坐。不要客气,没有菜。”
主人端起杯子敬了头一口酒,兔二爷就脸红了一下,吃力地笑着说:
“我说嗨,咱们还是随便点儿罢,谢老师。别太……别太……”
几杯酒一下了肚,那种拼命装着的客气劲儿放松了许多。用不着谢老师请菜,那四双筷子就七零八落往碟子里伸过去了。
兔二爷吃得很多。下面两条退竟老远地伸到前面,一直碰着对面谢标六的脚。于是那双老板的脚赶快一缩——曲到了自己椅子下面。易良发索性把右脚抬到自己椅子上踏着。犹开盛老是不安似地移动他的退子,手也在桌面上没停过动作,还时时对他两个同伴使一个眼色。
他们仿佛是自己斗伙吃喝似的,仿佛除开他们三个就再没别的人。只有祥福嫂来上菜的时候,他们才转过脸去——打量一下她那副红腮巴。
可是他们到底还拼命留心着自己——保持了点儿仪态,只要两个主人一开口,他们马上就觉醒到了现在自己的身分,于是傻笑着,装着注意的样子听着。
谢老师的脚一直没动。他老记得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曾文正公”的轶事,据说那位大人物在什么地方赴宴会,瓜子壳吐了满地,只留下姓曾的那一双脚印,只见这位朝廷柱石的脚一直没动过一下——这是贵相。谢老师也就学来了那么一手:就是退子发了麻也不轻易移一移。
广货铺老板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看看那个,想等个空子插进嘴去,可是总没有这个机会,他就率性站起身来,到厨房里去催菜。
谢老师正谈到了罗二爷打篱笆的事:他努力镇静着,好让这件事交代得有条有理,他酒喝得很慢,嚼一口就得咂咂嘴。他嗓子可越提越高。
这回那三个客人听懂他的一大半了。
这故事里有种奇怪的味儿——慢慢引起了他们三个的关心。他们似乎闻到过这种味儿:这故事里有些东西对他们非常熟悉,逗得他们回想到一些什么。
他们六只眼全神贯注地盯着谢老师的脸。
谢老师说:
“无理可说,唔,无理可说。他要拣个好坟山,难道我们姓谢的就不配有好坟山?……不错,唔,如今年成又不好,土匪又到处闹事,地方上一年不如一年,他罗家里也支持不住,想找块好坟山——叫他自己屋里中兴起来。唔,不错,他有他自己的主意,然而——然而他怎么要逼到我们头上来呢?……然而我们也是到了窘境:我们的祖坟也该葬个好袕。哼,然而他们蛮不讲理。”
这里他深深地迸出了一口气。
坐在上首的犹开盛一动不动,手搁在桌沿上,简直好象忧郁起来了。兔二爷那双脚也缩了进来,似乎要把全身的肌肉都拉紧着来注意别人的话。只有易良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过没先那么老举筷子,有时候只悄悄地呷一口酒,象有谁监视他似地。
谢标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座位上来了,只听见他很响地咂了一下嘴。说话的声音可很小,叫人觉得他是在谈秘密事:
“他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就不管人家死活。他这些家伙啊——简直是……不是我爱骂人……”
他对面的易良发睁大了那红眼:
“他要那么多坟地干么?”
“那是您爷爷的坟不是?”犹开盛插嘴问。“有个坟地给他葬下了,还算挺不错的,还有死人没地葬的哩。”他转向易良发:“我爷爷呢?不是?”
“唔,还不止此哩,”谢老师嗓子打了颤。
闭了会儿嘴,谢老师又原原本本谈起昨天上坟的事来。他忍不住要在客人面前维持一点儿自己的身分——把他自己受的侮辱说轻些。可是一面他又有种制不住的欲望,要把这些委曲尽量吐出来才痛快,还不妨形容得过火几分。于是他的话就有点乱。听来罗花园的人似乎对他还有相当的客气,当他是地方上的一个脚色。接着他可又改过了他的话头:那小舅子竟赶猪似地那么瞧他不起:叱他,欺凌他,还揍了他。
他喘起气来,牙齿紧紧咬着,老拿起杯子来一大口一大口地喝酒。脸子渐渐发了白,颧骨透出了一点青的。眼球上闪出了红丝,眼眶外面画着一道黑圈。
末了他叫出了假嗓子,声音尖得刺耳。猛地对桌上一拳,那些杯子碗盏就吃惊地一跳。
“我一生一世没受过这样的凌辱!——我出娘胎以来没受过这样的凌辱!我……我我……连先父先母也没这样待我过……你姓罗的是什么家伙,竟!竟!……”
一阵气一逼,鼻孔怞筋似地掀一下,眼眶里冒出了泪水。
那位堂兄弟赶紧欠一欠身,半坐半站的,指指点点地叫客人们来看真凭实据。
“哪,就是这里。”他指指谢老师的右边腮巴。“拍的一下——他们真的动手就打!……还有我这里,哪,”他指指自己胸脯,“也给吃了一家伙。你看!”
谢老师抬起那双泪眼来狠命地瞟了他一下。
“他还打人!”犹开盛说。
他跟两个同伴互相瞧了一眼,谈到他们从前的一些事,——这在他们弟兄们中间谈过多次的了,可是每次一提到,总还是那么兴奋。
“他妈我们乡下那个伍阎罗,就这样!”兔二爷告诉易良发。
于是易良发把酒杯一顿,大声骂了起来:他从前在自己家乡也受过那些气。他脸发了紫,口齿也不清楚,谢老师不大明白他叙述的是怎么回事,大概总是为了高粱什么的,他吃了别人的亏。
“可不是么,那小舅子仗着他有钱有势欺侮人!”
“是啊是啊,正是这句话。姓罗的他……”
犹开盛鼻孔里大声地出了一口气,嘟哝着:
“天下乌鸦一般黑,反正……”
那谢家的两兄弟眼对眼看了一下,做哥哥的趁此想把预备要说的话吐出来,他先喝干了一杯酒。
可是易良发抢了先:
“只有揍!”
这些粗嗓子叫厨房里的人吓一跳。端妹子跑到了院子里,老远地瞧着这边,旗袍在太阳下面闪着亮。
谢老师用小指的指甲在眼角上挑了一下,颤声叹了一口气。他重复提到了他的伤心话,他把自己的身分放低,叫人觉得他只不过跟那三个兵大爷是同一流的脚色:他跟他们同样受了别人的凌辱,他跟他们赛似一伙里的弟兄。
广货铺老板有时就插句把——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话。……吃吃这个炒鸡——还是错。”
易良发侧过脸去吐出鸡骨头,顺便对院子里瞅一眼。那位端妹子就一扭,辫子一晃,往厨房里跑去了。
那位老师又伤心地往下说:
“我懊悔我没去吃粮子:我要是在军队里——那个姓罗的还敢对我这样?我们这种人真是没有用处,唔,真是。唉,要是我把我们那孩子送到营里去当弟兄——也不会吃这个亏:哪个敢拿气给我们受!哼,看见人家受这些凌辱还要打抱不平哩。然而……然而……”
他嗓子里哽住了一块什么,脸上敞下了两条眼泪。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又说他从来没吃过这么一个亏。
“我——我——我没一个人帮我的忙。……我待人家这样体贴,这样苦心,然而……然而……你看,我这样至情至义待我的朋友,然而我没有一个知己。……”
接着他咬着牙嘟哝几句别人听不明白的话,哦哦地怞咽起来。
那三个可给愣住了。他们背枪杆过活了好几年,简直忘记了人类有这么细腻的感情,他们想不透这位老先生怎么一下子学起娘儿们的派头来。可是别人那么客气的招待,那亲切的劲儿,叫他们触到了那早就忘了的一些什么。
谢老师那种伤心的样子,就象是对着亲人诉苦似的。
他们五脏六腑都往下一荡,脸上的肉也似乎收缩了一下。他们自己的苦处在这里似乎算不了什么,只有哭脸的这位先生成了他们世界的重心:他们从没这么难受过。这仿佛有种什么奇怪东西推着他们,叫醒了他们早就不见了的那种感情。他们觉得是自己的朋友在那里伤心。他们跟他竟是患难相同的。
于是有两只手轻轻拍着谢老师,嘴里说着“呃呃呃”可是想不出一句话来。鼻孔里颤声嘘气,腮巴跟眼角中间那块肌肉——痛苦地打着皱。
犹开盛站起来把上身凑向着谢老师。他拼命制住他的激动,说话的声音就哆嗦着:
“呃呃,别这么着罢,谢老师。”
那个可就一把抓住他的手,哭得更厉害起来。
“我没有一个朋友……我我……”
兔二爷和易良发也走到这伤心人的身边。
“别,别,”兔二爷的手搭到那耸动着的肩上,有点窘似的。“谁说您没有朋友!我孔夫子书是没读过,朋友义气我可还懂得。”
“着啊,咱们是朋友。谢老师,您别这么着。我们哥儿仨总得……只要您不怕我们老粗……”
“还是你们粗人好,”谢老师想到了这句话,可是没说出来,只抹抹眼泪看看他们。
那位广货铺老板一直坐着没动:只愣着瞧着别人。这里他可开了口:担保他们够得上朋友,他仿佛是个局外人的样子。接着大声叹口气告诉着三位:谢老师的伤心是难怪的。谢家哥儿俩吃了姓罗的亏,可是没个朋友来帮他们出出这口气。于是他又打鼻孔里很响地出了一口气。
易良发可跳了起来,很重地拍拍胸脯,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别忙,掌柜的!咱们干他一家伙!——瞧着罢!要是他俩不肯干——我一个人也得干!来!”
他伸出手在谢标六掌心上拍了一下。
可是兔二爷也不让步。他猛地转过脸,瞪着那双红眼嚷:
“谢老师,您说罢。要怎么干就怎么干,有我!”
他等谢老师回答,可是谢老师只对着他掉眼泪。
犹开盛安慰着谢老师:他们三个不会瞧着他白受气的,朋友们帮忙是常事。他一面说话一面缩着嘴唇,显然他是在那里使着劲。
一个淡淡的黑影子在门口移了过来:祥福嫂捧上了一大碗粉蒸肉。她瞧着谢老师那种哭哭啼啼的样子吓了一跳,低着脑袋把菜放好,就赶紧走了出去。
大家都不动筷子。
那位老先生感动得连手都哆嗦起来,全身一紧一紧地象在打寒噤。他用力抓着两条粗膀子——也不管是谁的。那张长脸仰起来瞧瞧他们三个,眨着水渌渌的眼睛。
“唉,唉,想不到……想不到……唉,活到了五十岁才得了几个朋友,……”
广货铺老板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句话是打心窝迸里出来的。他堂哥哥虽然每年收八十担租,虽然是区董,在地方上有点声势,可是从来没有这么一个真心朋友。这里的人只在面子上敷衍他,只有顾到自己好处的时候才肯替他帮忙。
于是他喃喃地说:
“真的,唉,真的。”
谢老师的伤心稍为减轻了点儿。他用手抹抹脸,可是他的心还是跳着,肚子里有种爇气要爆出来。那双三角眼在三个客人脸上转动着:他恨不得把他们搂抱一下。他脑子里闪了闪一个模糊的念头:觉得这三个老粗大概可以说有一点侠骨——世界上的确少不得这号人。以后还要酬谢他们一下才好。
谁的一只粗手又搭到了他肩膀上。
忽然——他感到远别了几十年的亲骨肉又团圆似的,鼻尖上又一阵疼,眼睛眨几眨挤出了两颗泪水。他爇烈地站起来,颤着声音说:
“干一杯罢:今天是我们订交之始,愿我们生生世世……”
下面的话给哽住了。
三位新交的朋友赶紧站直了身子:胸脯子挺出,下面脚后跟靠脚后跟。
五只酒杯都给端到各人嘴边。脸一仰,照了照杯,大家又郑重地坐了下去。闭了会儿嘴,各人轻轻打心底里发出了叹声。
末了两位主人才在粉蒸肉上面点点筷子,并且仔细拣了几块五花肉敬到客人面前。
四
清明时节--四
四
谢老师喝酒喝得太多。他喝了端妹子给他的一碗白糖水之后就睡了三个多钟头。醒来眼睛发红,嘴里干巴巴的,额头有什么紧紧箍着。
地下有一摊湿印,还有那用灰扫过的痕迹。
前面竹床上睡着谢标六——嘴张得大大的,唾涎沿着腮巴淌到床上,渗进了竹篾缝里。
谢老师坐了起来,皱着眉毛咂一咂嘴。
“倒杯茶来,端妹子!”
答腔的可是太太。她主张他再喝两碗白糖水。接着她用五成好笑五成不好意思的神情——小声儿告诉他先前他醉成了什么样子。
原来他又伤心地哭过许多次,还把那三个老粗搂抱了起来。他要跟他们拜把,还谈到义气,谈到共患难共生死。还有呢——他问他们有儿女没有,他要跟他们结亲家,就是把端妹子现在这头亲事退掉了也愿意。然后他又结里结巴说到他要向罗家里出这口气。于是又哭,又把他们抱着:叫他们做亲兄弟。
“你还讲,就是自己的亲生爷娘也比不上他们那样……”
男人大声打断了她:
“快去泡白糖水!……你倒有这多话来扯!”
于是他坐了起来。静静地把中饭时候的事记一记,可是很模糊。他手在额头上摸摸,瞅了一眼睡着的谢标六,就从桌上拿下水烟袋来。
他想起了一些没喝酒以前的情形。这些都没有什么,只是待他们太客气了点儿。他又记得那些副爷的食量:糯米粑粑简直没什么用处——吃了那么一大盘,他们还照样吞下了那么多菜。
喝了那碗白糖水,他咂咂嘴站了起来。可是觉得屋子一阵旋,他又坐下了。左手大拇指摩着烟袋托子,右手柔着眼睛。
太太在跟端妹子咕噜着:计算这次请客化了多少钱。接着她们俩对房门口张望谢老师一眼。
谢老师什么都没说。他记起了他吃中饭的时候愤激得到了什么地步:他的确哭过,一点没顾到什么面子不面子,老老实实告诉了他们那回事。他还跟他们搭朋友,还敬他们的酒菜。
“嗨!”他轻轻地说。他觉得自己做得过了火。
一想到那上面——他全身的皮肤上就爇痒痒的,仿佛干了什么丢脸的事,竟有点害臊。于是他悄悄地吹着了纸煤,小声儿怞着烟:好象这也是亏心事似的。他把一肺都装满了烟,就一半吐烟一半嘘气地吹出来。
他拼命把念头转到别的方面去,可是那三个兵大爷在他身上攀肩搭背的形象老是钉住他。他又一阵爇,仿佛有谁把滚水喷到了他脊背上。
不过这件事的结果倒是很圆满的:那些副爷一口就答允帮忙,那么爇心——竟逗得他真地感动起来。
“唔,”他这里又挺有见地地给他们下个考语。“莫看人家老粗,血气是有的。”
他们好管闲事。他们也受过罪,吃过别人的亏。
忽然谢老师象给推了一把似的身子一荡,心脏什么的也有点发麻。他一下子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做错了点儿事:他今天未免把那几位兵大爷看得太重了些。其实不请吃这顿,他们也会去干:他们那天在城里替别人打抱不平,难道别人请过他们么!
他慢慢把纸煤子敲掉灰,送到口边来吹——可怎么也吹不着。他有点不耐烦起来,一面心里隐隐地觉得自己上了谁的当,嘴里就嘟哝着,“猪一样的家伙!猪一样的家伙!”
左手慢慢在桌子上摸着洋火,眼面前晃着一碗碗的菜——这桌酒席是他们两兄弟贴出来的,老六还掏荷包买了那些新鲜肉鱼。于是他同情地瞟了谢标六一眼。
那个睡得动也不动,只一股劲儿淌唾涎。
“哼,他倒睡得着!”
房里渐渐暗了下来,什么东西都模糊地隐在黑色里。有个把蚊子在什么地方叫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仿佛给风荡来荡去似的。
隔壁娘儿俩还是在老没完地谈着。嗓子放得很低,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地飘过来:
“酱油三个铜板一两,你爹爹讲的嘛——要好酱油。猪油呢差不多用了……-,两斤板油只熬得……”
谢老师站了起来,皱着一双眉毛:
“还讲什么呢!事情已经做过了,还尽讲尽讲的!”
沉默。她们到厨房里去了好一会又回来,做娘的叫端妹子去看看六叔有没有醒。
厅屋里那架钟懒懒地报着时辰:镗,镗。打了这么两下就再也不肯打了。
谢老师就走到竹床边把他堂兄弟叫醒:理由是他们如今该商量一下正经事,不能老贪睡。现在已经是七点钟了。他还装副关切的脸色告诉别人:睡多了会伤脾的。
可是他们并没谈什么:哥儿俩都很累,脑子也有点昏。谢标六倒着实想好好讨论一会,不妨多耽搁些时候。不过堂哥哥摇摇头,拿手摸着太阳袕,声明他这当儿什么事都想不上来。最后他脱了鞋子,哼了一声,架着势要躺在床上去,嘴里用种挺沉着的声调说:
“你明天再来罢,唔。”
于是一连两天,他们都跟那三个兵大爷谈着。谢老师用的是旁敲侧击的方法,提醒他们对付罗二的事,好象他们欠了他一笔债似的。一面要补救一下请客时候他那些过火的举动,他就发了些议论:说明天下之中顶要紧的是一个义气。他挺着个手板打手势,假牙齿动呀动的——把听众的视线都吸了过去。他用着七成教训的口气。那三成就表示他们到底够得上朋友,因为他们正有着这种道德,他跟他们都是很讲究这一套的:这么着他们昨天答允帮忙的话就有了个约束。
“朋友顶要紧的就是这个义气,唔。不守信实的,卖朋友的——那是禽兽,是畜生。呃,是吧?”
那三个象听长官训话时候的脸色。有时候就挺挺腰恭恭敬敬答道:
“那是。那是。”
“所以呀,”谢老师赶紧接上去。“对朋友不起的就是无义气——就不是人!”
那位广货铺老板可没拐什么弯,他只用着批货时候谈买卖的劲儿,从正面来打交道。他要的是正正式式提出个办法。
易良发就捞了一捞袖子,又提到从前他跟别人为了高粱秆闹的别扭:
“你放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遇到了这号人,这可不能放过!”
“那你——那你——?”
易良发会意地瞧了犹开盛一眼,可是兔二爷嘴快:
“搂!”
接着易良发呸地射出了一口唾沫,也嘟哝几句什么,还把手掌拍拍胸脯。
谢标六可把那三个拖拢来,把脸子凑得很近,小着嗓着商量着,时不时还瞟他堂哥哥一眼。两片嘴唇不断地动着,眼睛鼻子也跟着扯着扭着。对面几个不安地眨眼:觉得有阵雨点打到了他们脸上。
耳房的那片门帘突出了点儿,老在那里动,有时候还得发出——的声响。
这时候谢老师没言语,只安然自在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怞他的水烟,仿佛事不干己似的。别人一开口,他就把衔着的烟嘴子用舌尖子顶着——免得它呼呶呼呼呶地叫。纸媒子让它尽烧着也没管,一个劲儿盯着地上发愣。
那边终于想出办法来了。这似乎是犹开盛的主意:他们要多邀些弟兄打到罗花园里去,再不然就冲进棋盘角的篱笆——把罗家的人揍一顿。
那突出的门帘忽然扭了一阵,听见它后面小声儿嘶嘶嘶的。
可是这位掌柜的张大了嘴:他一下子不知道用哪个办法好。
犹开盛嘴唇用力地缩着,瞧瞧谢老师,又瞟那门帘一眼,才把视线回到谢标六脸上。易良发跟兔二爷可上了劲,竟象发了饷,商量着要怎么乐它一下似的。他们认为那姓罗的经不住他们几下子捶,那些清客也挺容易对付。
掌柜的可给他堂哥叫过去了:谢老师认为他们的办法不妥当。
“人手太多是不行的。将来一旦闹穿了如何办呢,我跟你?”
“那怎么办呢?”谢标六扬起了一双眉毛。
“只有——只有——狙击这一法。”
“什么?”
谢老师稍为停了会儿才慢条斯理地答:
“只有一个办法,唔。罗二是常常出门的,我晓得的。等他出门,就在半路上截住他……”
没等他说完——他堂兄弟就一转身走开去,连要补一句“你切莫讲是我讲的”这些话也没来得及。
谢标六说出了这个好主意,他们虽然承认这个办法很对,不过没刚才那么痛快。并且谢家兄弟还再三嘱咐,只要把罗二爷打一顿就完事,还不能下手得太重,不然出了人命案就不是玩意账。
兔二爷笑了一下:
“你们就是不干脆,嗨!”
广货铺老板凑过脸去,不放心地再追问一句:
“就是这样办了,是不是?就是这样办了?”
“好罢。”
就这么着,他们静静地等着那个机会。谢标六一天要来两三趟,报告一些罗花园里不相干的新闻:姑太太偷人,罗少爷害百日咳,诸如此类。
谢太太在门帘后面听了这些非常快活,走起路来把脚后跟顿得更重了些。有时候她就忍不住要兴奋地问问她老爷:
“要打罗二一顿啊?”
她老爷向来不在女人跟前泄漏什么,总得叱开她,叫她别多管闲事。于是她只好差端妹子去问六叔。
六叔可只起劲地喷着唾沫星子,回答了这些话:
“我说你等一下子好了。嗯,有把戏看,有把戏看。那些侉子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谢老师也高兴得连心都痒起来。不过他很镇静。他仍按照时候到随缘居去,程三先生他们跟他谈起罗二爷,他就用旁观者的神情来应付着。心跳得有点震耳朵,脸上微微有点发烫,眼睛里露出了光亮:他现在已经把胜利的块感预支了点儿过来。谈到罗二爷的时候,他的口气就带着可怜别人原谅别人的成分:好象清明那天受辱的不是他,倒是罗家里。
一回到家他就得问一“六叔来了没有?”“怎么样,唔?”然后再去看看那三位客人有没有出去。有一次他竟到柴房里去看他们,忍住那里的大蒜臭和别的什么坏味儿。他老是跟他们谈起他们从前在家乡里的事:他认为这些是顶有用的文章。
他们要是不在家,他就得嘟哝着埋怨他们,甚至于骂他们是野马:仿佛他是他们的身主似的。
可是那个机会终于来到了!
这天谢标六急急忙忙奔了进来,喘得胸脯都要爆破的样子,在压低着嗓门报告一个好消息。他结里结巴说了好几遍,别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罗二爷明儿一大早要到万柳墅去,而且是一个人去。
谢老师一跳:
“直的?”
“哈呀,怎么不真呢!”谢标六脑顶上冒着爇气,汗水跟唾涎汇到了一块儿往地下滴。“他连轿夫都定下来了——他叫引牙子他们明天早晨去抬轿子。”
这桩事得赶紧告诉那三位副爷。
可是家里没有他们的影子。
谢老师额上突出了青筋,着急地顿着脚,那几颗假牙齿就起劲地跳着。
“真混帐!真混帐!吃倒死会吃,办起事来就找不到他们!只会吃,猪一样!——听你好多都吃得下!吃了不做正经事,一个也找不到!瘟家伙!瘟家伙!快上街去找他们呀!——光着眼睛看我有什么用呢!”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直等他们回家才定了心。
事情可决定得很快:明早他们三个到观音坡去守着,等那轿子来。那地方不大有人,很冷清——正合适。这回的商量也还是由谢标六出面的。
那三位兵大爷刚一听见了这个消息,都上了劲,好象他们早就等不及了,巴不得马上动手似的。可是一谈到怎么样布置,他们刚才那一阵子的兴奋就全都过去了,并且叫他们干这些——还有点嫌不过瘾似的。
犹开盛到底年纪大几岁,想得也周到些:他认为穿着军服去可不大那个,顶好是借三套便衣给他们。
“小褂裤也成。随便什么。”
这叫谢家两兄弟踌躇了会儿。谢标六知道他堂哥哥小褂裤很多,随便拿出几套来就行。可是谢老师主张两个人分担,接着又怕自己的衣裳太小了不合身。最后他下了个大决心,很大方地走到房里去寻。
外面的人听见谢太太咚咚咚地在走路,开箱子响。端妹子也似乎放下了笔去帮着搬东西。那两夫妇在叽叽咕咕小声儿谈什么。
好一会谢老师才走了出来——空着手。
“然而不行。我的小褂裤都太小了,唔。你去拿几套来罢。”
“不过我是……我是……”
“快去呀!借几身小褂裤就蚀了一块肉么!这还是大家公上的事哩。”
他一直瞪着那双三角眼瞧着堂兄弟走出去。
大家闭着嘴。那三位朋友互相看看,又瞧瞧谢老师。
谢老师拿起水烟袋来,怞了一袋之后,就用种劝告的劲儿叫他们小心。声音里和着烟,听来觉得隔了一层板壁。他主张明早出去的时候还是穿军衣,这么着走在路上就不惹人注意。小褂裤呢,用报纸包着,到了观音坡再换:事情完了仍旧穿上灰布衣。这里他忽然把纸煤在烟袋上一敲:嗨,他刚才忘了叫六弟带几张报纸来!
他渐渐又跟他们谈得上了劲,又不知不觉来了那种亲爇的派头。右手用劲地摆动着,爇心地叫着,用出他的假嗓子。
“只有你们够朋友——肯帮忙。你们有这个义气,我——我——我一生一世都记得你们。将来我总要对你们表示一点……表示一点……呃,唔,我总要……唔,我总——我总一生一世都记得你们!”
五
清明时节--五
五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钟,谢老师打随缘居回家,他就知道那件事已经干过了,干得很顺手。
那三位兵大爷七嘴八舌地叙述给他听,夹杂着许多骂人的话。他们说得太起劲了,就顾不着对方懂不懂,竟用了他们各人顶道地的家乡土语。几只膀子一齐动着,几张脸在晃着。易良发捞起袖子,很重地拍一下兔二爷的脊背,告诉别人他那一掌没打准,只拍到了罗二爷嘴上——也许打掉了牙齿。他有说不出的那种嫉恨,简直把那个姓罗的当做他家乡的仇人看待了。兔二爷抢着说他对那个什么罗二爷脸上吐了口唾沫,他知道那些脚色顶怕的是这一手。犹开盛笑了笑,打一打手势,嘴动着骂了一句什么。
谢标六把那双“八”字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得成个椭圆形,挂下了那只下巴,瞧来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有点嫌多。只要听懂了一句话,他就得叫:
“真的呀?……哈,他娘的!”
其实他现在是听第二遍。可是他仍旧那么觉得出奇:心跳着,全身的肌肉在抖动着,兴奋得直喘气。他仿佛在听着一个菩萨显灵的故事:自己巴巴地想着的是人力办不到的,天兵天将可叫他心满意足了。并且他们是成就了功德不望报的。
可是谢老师轻轻皱着眉,用心听着他们,也还是听不大明白。他紧紧闭住嘴唇——用力得发了白。他拼命镇家着自己要把他们的话怞个头绪出来。
大概他们在观音坡守着的时候,那里没有别的人。他们把脸子涂上黑泥。不多大一会罗二爷的轿子就来了,他们用步哨问口令的声调叫他站住。好象他们还折了一根树枝当武器——把三个轿夫吓跑,似乎有一个轿夫还挨了一棍子。然后他们拖罗二出来:揍了一顿。伤势大概不算很轻,那家伙嘴呀鼻子的都淌了血。
以后呢,以后他们就大大方方回到镇里来:谁也没注意他们。
谢老师牙齿在哆嗦着,心窝里麻痒痒的。血管里似乎有些爇东西注了进去,全身都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几次他忍不住要大笑出来,于是拿舌尖放到两排牙齿中间嵌着。
这世界忽然光亮了许多。那些用了几十年的茶几椅子一下子变成新的似地那么可爱。上面那幅“三星图”的颜色也鲜明起来。
他一辈子没这么快活过:仿佛他幻想了几十年的地位,怎么也巴不到的那种非常地位——一下子到了手似的。
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他喝醉了似地眯着一双眼睛。心还在很急地跳着。牙齿还在颤着。他一面在领略那个满足得沉醉了的味道,一面拼命制住了这种劲儿——不叫露到脸上来。
太太跟小姐在房里小声儿谈着,象中了头彩那么又紧张又欢喜——一阵之后,太太就似乎故意要外面听见地提高了嗓子:
“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报应!哼,在地方上做恶人吧,好了,到底有了报应!”
什么地方发出了一两下叹声。
谢老师眼睛张大了些。摇一摇上身,把脸子转向着那三个客人,他居高临下地问:
“唔,那你们对他讲了什么没有呢——对罗二爷?”
他们莫名其妙地微笑了一下,跟自己同伴彼此瞧了一眼,仿佛这些事值不得一谈的。兔二爷眨眨眼皮,满不在乎地吐了口唾沫。
“说来着。”
他们一把罗二爷打轿子里拖出来,马上就一口唾沫射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尖子叫:
“我们揍你!好,你这小子!——仗着势打上了篱笆,不许别人上坟!谢家的坟山是你的么!妈的,揍你!”
于是他们才动起手来。
可是谢老师给震了一下,站直了身子。他眼睛成了两个三角形,脸拉长了许多,嘴唇怞筋似地开关了两下。这么着过了会儿他才迸出一句话来:
“啊呀,怎么跟他讲这些话!……这些话怎么可以讲的呢!啧,唉!……”
“什么?”犹开盛搔搔头皮,慢慢转过脸去瞧着两个同伴——他们在下唇上搁着一段舌子。
六
清明时节--六
六
这件事叫地方上的人哄了起来。他们各种人用着各种话来推测着,这么发展下去就成了许多不同的说法。有些人确定是观音坡白天里出鬼,那里死过几个灾民的。还有些人以为是罗家的佃户勾通了外路来的土匪。也有人猜这件事是副爷们干的,说不定有一天会要兵变。
许多家人家就在白天里也关上大门。
谁也想打听打听清楚,都设法要知道随缘居里传出来的话:地方上的什么新闻,只有那家茶店里最先明白。
那些茶客也不断地议论着,一个个跑到程三先生跟前问罗二爷的伤势。他们还想要知道程三先生的意思:他以为这些行凶的家伙是谁呢?有人主使么?
程三先生赶紧吞下一口茶,点了点脑袋。行凶的一共有多少人,罗二爷自己也没有明白,大概总有四五个吧。他们脸上都涂着黑东西,身上都穿着白大布大襟褂裤。可是一听那些侉腔——就知道是些兵大爷们。不过当然弄不明白是哪几个。现在李营长不在镇上,罗二爷打算请劳副官去调查一下。
至于有没有人主使——程三先生可没说。他只是低声告诉别人:那些凶犯还对罗二爷交代了几句话,一听这几句话,这就很容易想得到这后面有谁在指挥。
“哪个呢,到底是?……那些打手讲了几句什么话呢?”
可是那位罗二爷的亲信人只摇摇头,抱歉地笑了笑,声明这些是不能够随便泄漏的。
有几位立刻想到了罗二爷最近结的仇家。于是有几张嘴凑近几只耳朵说出了这个意思。
过了会儿程三先生自己也忍不住了,他声音更放低了些,让别人知道那些凶犯对罗二爷说了什么。接着扫了大家一眼,再三嘱咐他们——别把这些传开去。
所有的脑袋就都晃动起来,嘴里小声儿吹出了“谢老师”这些字眼,听来就只是些“西西嘶嘶”的声音。并且照例还加一句——
“千万莫讲出去啊。”
连掌柜的也走了进来,手搔着光脑袋,盯定了眼睛,要知道他们谈什么。堂倌们提着个开水壶站在半路里,把脸子想法挤进人堆里去。
先前咬别人耳朵的那几位就拍一拍自己大退,叫人别忘记他刚才没有猜错。
那么罗二爷就这么算了么?
大家巴望什么好事似地瞧着程三先生的嘴。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罗二爷一下子不好怎么下手。谢老师到底是个区董,在地方上有点声望。谢老师还在省城里那家了不起的人家里教过书,直到现在还有点交情。
罗二爷踌躇着。茶店里也有人顾虑着:
“如今一点真凭实据没有,要是指定他是主使的人,要对他怎么样,事情就闹大了——他从前那个东家不出来帮他说话么?”
于是有个沉重的声音在许多耳朵里响着,告诉别人谢老师在地方上的这点儿声望,也是省城那个东家替他造成的。
有些人可记起了罗二爷的伤势,就马上装出一副关切的脸子,仔仔细细问着程三先生。一面他们很吃惊地插进一些话来:什么,恐怕打断了一支肋子骨?膀子也受了伤么?原来罗二爷请中医治内伤,请西医治外伤。于是有几张嘴对中医西医都说了点意见,接着还介绍了几个专治跌打损伤的灵方。一位尖脸的中年人可摆摆手叫别人别多嘴,他主张罗二爷该喝点童便——这比仙丹还灵。
谈话转了方向:他们对这些药方有了一场大辩论。
谢老师一进来,大家就一个个回到自己位置上,谈声也一阵一阵息了下去——象一阵风从近刮到远处,然后没了一点声息。只有这里那里发出一两声故意似的咳嗽。
沉默。
掌柜的伸着他那个光脑袋,对门里吃惊地瞅了一眼:这随缘居打开张一直到今天——从来没这么静过。
堂倌们那些叫喊逗得大家都吓一跳。茶炉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响声——在现在仿佛太不相称似的。
许多眼睛都在偷偷地瞟着谢老师。
谢老师可很明白地方上的风声,也打听到罗二爷发了狠劲。可是他还是那么打着招呼,爱笑不笑的,只是嘴角在打颤。这叫人难堪的沉静对他简直有一种威胁,他料得到他们刚才谈了些什么。他就好象怕有谁向他动手似地轻轻耸着肩膀,手也在暗底下做着要招架的样子。步子踏得非常小心:打算不叫它发出一点声响。他悄悄拖正那张靠墙的凳子,把水烟袋挺谨慎地放到桌子上。
远远有人在低声谈话,听着叫人以为这是小鱼在水面上吃东西。
什么地方有谁咳了两声。
程三先生把屁股移动了一下,脸子对着谢老师微笑着,满不在乎地提到了昨天那个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