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块微微的动摇,妹妹说:“小心!要掉下去了。”小小笑道:“我不怕,我掉下好几次了。你看我腿上的疤痕。”说着便褪下袜子,指着小腿给妹妹看。妹妹摇头笑说:“我怕,我最怕晃摇的东西。在学校里我打秋千都不敢打的太高。”小小说:“那自然,你是个女孩子。”妹妹道:“那也未必!我的同学都打得很高。她们都不怕。”小小笑道:“所以你更是一个怯弱的女孩子了。”妹妹笑了一笑,无话可说。
小小四下里望着,忽然问道:“昨天婶婶为什么落泪!”妹妹说:“萱哥死了,你不知道么?若不是为母亲尽着难受,我们还不到这里来呢。”小小说:“我母亲写信给叔叔,说要接婶婶和你来玩,我听见了——到底萱哥是为什么死的?”妹妹用柳枝轻轻的打着溪水,说:“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头几天放学回来,还好好的,我们一块儿玩着。后来他晚上睡着便昏迷了,到医院里,不几天就死了。那天母亲从医院里回来,眼睛都红肿了,我才知道的。父亲去把他葬了,回来便把他的东西,都锁了起来,不叫母亲看见——有一天我因为找一本教科书,又翻出来了,母亲哭了,我也哭了半天……”妹妹说到这里,眼圈儿便红了。小小两手放在裤袋里,凝视着她,过了半天,说:“不要紧的,我也是你的哥哥。”妹妹微笑说:“但你不是我母亲生的,不是我的亲哥哥。”小小无话可说,又道:“横竖都是一样,你不要难过了!你看那边水上飞着好些蜻蜓,一会儿要下雨了,我捉几个给你玩。”
下午果然下雨,他们只在餐室里,找了好几条长线,两头都系上蜻蜓。放了手,蜻蜓便满屋里飞着,却因彼此牵来扯去的,只飞得不高。妹妹站在椅上,喜得拍手笑了。忽然有一个蜻蜓,飞到妹妹脸上,那端的一个便垂挂在袖子旁边,不住的鼓着翅儿,妹妹吓得只管喊叫。小小却只看着,不住的笑。妹妹急了,自己跳下椅子来。小小连忙上去,替她捉了下来;看妹妹似乎生气,便一面哄着她,一面开了门,扯断了线,把蜻蜓都放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不能出去,小小和妹妹只坐在廊下,看雨又说故事,小小将听过的故事都说完了,自己只得编了一段,想好了,便说:“有一个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小的名叫猪八戒,大的名叫土行孙,……”妹妹笑道:“不对了,猪八戒没有母亲,他的哥哥不叫什么土行孙,是孙行者;你当我没有听过《西游记》呢!”小小也笑道:“我说的这是另一个猪八戒,不是《西游记》上的猪八戒。”妹妹摇头笑道:“不用圆谎了,我知道你是胡编的。”小小无聊,便道:“那么你说一个我听。”妹妹也想了一会儿,说:“从前……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有一个女儿,叫雪花公主,长的非常好看……”小小道:“以后有人来害她是不是?”妹妹看着他道:“是的,你听见过,我就不说了。”小小忙道:“没有听过,我猜着是那样,往下说罢!”妹妹又说:“以后国王的王后死了,又娶了一个王后,名叫……那名字我忘记了……这新王后看雪花公主比自己好看,就生气了,将她送到空山里去,叫一个老太太拿有毒的苹果哄她吃……”小小连忙问:“以后有人来救她没有?”妹妹笑道:“你别忙——后来也不知道怎样雪花公主也没有死。那国王知道新王后不好,便撵她出去。把雪花公主仍接了回来,大家很快乐的过日子。”妹妹停住了,小小还问:“往后呢?”妹妹说:“往后就是这样了,没有了。”
小小站了起来,伸一伸腰,说:“我听故事,最怕听到快乐的时候,一快乐就完了。每次赵妈说故事,一说到做财主了,或是做官了,就是快完了,真没意思!”妹妹说:“故事总是有完的时候,没有不完的,——反不如那结局不好的故事,能使我在心里想好几天……”小小忽然想起一段,便说:“我有一个说不完的故事——有一个国王……”他张开两臂比着:“盖了一间比天还大的仓房,攒了比天还多的米在里面。有一天有一阵麻雀经过,那麻雀多极了,成群结队的飞着,连太阳都遮住了。它们看见那些米粒,便寻出了一个小孔穴,一只一只的飞进去……”妹妹连忙笑道:“我知道了!第一个麻雀进去,衔出一个米粒来;第二个麻雀又进去,又衔出一个米粒来;这样一只一只尽着说,是不是?我听见萱哥说过了。”小小道:“是的,编这故事的人真巧,果是一段说不完的。”妹妹说:“我就不信,我想比天还多的米,也不过有几万万粒,若黑夜白日不住的说,说几年也就完了。”小小正要答应,屋里母亲唤着,便止住了,一同进去。
夜里的雨更大了,还时时的听见轻雷。小小非常的懊丧:后门的小溪,是好几天没有去了,故事说尽了,家里没有什么好玩的,想来想去,渐渐入梦——梦见带着妹妹,走进很深的树林子里,林中有一个大湖。湖边迎面走来一个白衣的女子,似乎是雪花公主。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笼子,里面有许多麻雀,正要上前,眼前一亮,便不见了。
开了眼,阳光满室,天晴了,他还不信,起来一看,天青得很,枝上的小鸟不住的叫着;庭中注着很深的雨水,风吹得粼粼的,他心里喜欢,连忙穿起衣裳,匆匆的走出去——梦也忘了。
妹妹自己坐在廊上,揉着眼睛发怔,看见他便笑说:“哥哥,天晴了!”小小拍手笑道:“可不是!你看院子里这些雨水,——我敢下去。”妹妹笑着看他,他便脱鞋和袜子,轻轻的走入水里,一面笑道:“凉快极了,只是底下有青苔,滑得很。”他慢慢的跑起来,只听见脚下水响。妹妹走到廊边道:“真好玩,我也下去。”小小俯着身子,撩起裤脚,说:“你敢你就下来,我们在水里跳圈儿。”妹妹笑着便坐在廊上,刚脱下一只袜子,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便道:“可了不得!小小,快上来罢,你只管带着妹妹淘气!”妹妹连忙又将袜子穿上。小小却笑着从廊上拿了鞋袜,赤着脚跑到浴室里去。
饭后母亲说大家出去散散心。婶婶只懒懒的,禁不住妹妹和小小的撺掇劝说,只得随同出去。先到了公园,母亲和婶婶进了一处“售品所”;小小和妹妹却远远的跑开去,在水边看了一会子的浴鸭,又上了小山。雨后的小山和树林都青润极了;山后篱内的野茉莉,开得崭齐,望去好似彩云一般。池里荷花也开遍了,水边系着一只小船。两个人商量着,要上船玩去;正往下走,只见母亲在山下亭中招手叫他。
到了亭前,只见婶婶无力的倚着亭柱坐着,眼中似有泪痕。妹妹连忙走过去,一声儿不响的倚在婶婶怀里。母亲悄声说:“我们回去罢,婶婶又不好过了。”小小只得喏喏的随着一同出来。
车上小小轻轻的问:“婶婶为什么又哭了?”母亲道:“婶婶看见我替你买了一顶小草帽,看那式样很好,也想买一顶给萱哥。忽然想起萱哥死了,便又落泪,我们转身就出来了。——你看母亲爱子的心,是何等的深刻!”母亲说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小小也默然无语。
前面婶婶的车,停在糖果公司门口,婶婶给妹妹买了两瓶糖,又给他两瓶。小小连忙谢了婶婶,自己又买了一瓶香蕉油。妹妹问:“买这个做什么?”小小笑道:“回家做冰激凌去!”
到家婶婶又只懒懒的。妹妹便跟婶婶睡觉去了。小小自己一人跑来跑去,寻出冰激凌的桶子来,预备着明天要做。
黄昏时妹妹醒了,睡得满脸是汗,只说热;母亲打发她洗了澡,又替她洗了头发,小小便拿过一把大扇子,站在廊上用力的替她扇着。妹妹一面撩开拂在脸上的头发,一面笑说:“不要扇了,我觉得冷。”小小道:“如此我们便到门外去,树下有风,吹一会儿就干了。”两个人便出来,坐在树根上。
暮色里,新月挂在柳梢——远远地走来一个绿衣的邮差。小小看见便放下扇子,跑着迎了上去,接过两封信来。妹妹忙问:“谁来的信?”小小看了,道:“一封是父亲的,一封许是叔叔的。你等着,我先送了去。”说着便进门去了。
一转身便又出来;妹妹说:“我父亲来信,一定是要接我们走了。”小小说:“我不知道,——你如走了,我一定写信给你,我写着‘宋妹妹先生’,好不好?”妹妹笑说:“我的学名也不是叫妹妹,而且我最不喜欢人称我‘先生’,我喜欢人称‘女士’。平日父亲从南边来信,都是寄给我,也是称我‘女士’。”小小说:“那也好,你的学名是什么?”妹妹不答。
小小两手弄着扇子的边儿,说:“我父亲到英国去了一年多了,差不多两个礼拜就有一封信,有时好几封信一齐送来。信封上写着外国字,我不认得,但母亲说,上面也都是我的名字。”妹妹道:“你为什么不跟伯伯到英国去?”小小摇头道:“母亲不去,我也不去。我只爱我的国,又有树,又有水。我不爱英国,他们那里尽是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孩子!”妹妹说:“我们的先生常常说,我们也应当爱外国,我想那是合理的。”小小道:“你要爱你就爱,横竖我只有一个心,爱了我的国,就没有心再去爱别国。”妹妹一面抚着头发,说:“一个心也可以分作多少份儿,就如我的一个心,爱了父亲,又爱了母亲,又爱了许多的……”这时小小忽然指着天上说:“妹妹!快看!”妹妹止住了,抬头看时,一个很小的星,拖着一片光辉,横过天空,直飞向天末去了。
天渐渐的黑了,他们便进去。搬过两张矮凳子,和一张大椅子,在院子里吃着晚饭。母亲在后面替妹妹通开了头发,松松的编了两个辫子。小小便道:“有头发多么麻烦!我天天早起就不用梳头,就是洗头也不费工夫。”妹妹一面吃饭,说:“但母亲说头发有一种温柔的美。”小小点头说:“也是,不过我这样子,即或是有头发,也不美的。”说得婶婶也笑了。
第二天早起,小小便忙着打发赵妈洗那桶子,买冰和盐要做冰激凌。母亲替他们调好了材料,两个人便在院里树下摇着。
小小一会一会的便揭开盖子看看,说:“好了!”一看仍是稀的。妹妹笑道:“你不要性急,还没有凝上呢,尽着开盖,把盐都漏进去了!”小小又舀出一点来,尝了尝说:“没有味儿,太淡了,不如把我的糖,也拿几块来放上。”妹妹说,“好。”于是小小放上好些的橘子糖,又把那一瓶香蕉油都倒了进去。末了又怕太甜了,便又对上些开水。
妹妹扎煞着两只湿手,用袖子拭了脸上的汗,说:“热得很,我不摇了!”小小说:“等我来,你先坐在一边歇着。”
摇了半天,小小也乏了,便说:“一定好了,我们舀出来吃罢。”妹妹便盛了出来,尝了一口,半天不言语。小小也尝着,却问妹妹说:“好吃不好吃?”妹妹笑道:“不像我们平常吃的那味儿,带点酸又有些咸。”小小放下杯子,拍手笑道:“什么酸咸?简直是不好吃!算了罢,送给赵妈吃。”
胡乱的收拾起来,小小用衣襟自己扇着,说:“还是钓螃蟹去有意思,我们摇了这半天的冰激凌,也热了,正好树荫底下凉快去。”妹妹便拿了钓竿,挑上了饵,出到门外。小小说:“你看那边树下水里那一块大石头,正好坐着,水深也好钓;你如害怕,我扶你过去。”妹妹说:“我不怕。”说着便从水边踏着一块一块的石头,扶着钓竿,慢慢的走了上去。
雨后溪水涨了,石上好像小船一般,微风吹着流水,又吹着柳叶。蝉声聒耳。田垄和村舍一望无际。妹妹很快乐,便道:“这里真好,我不想回去了!”小小道:“这块石头就是我们的国,我做总统,你做兵丁。”妹妹道:“我不做兵丁,我不会放枪,也怕那响声。”小小说:“那么你做总统,我做兵丁——以后这石头随水飘到大海上去,就另成了一个世界。”妹妹道:“那不好,我要母亲,我自己不会梳头。”小小道:“不会梳头不要紧,把头发剪了去,和我一样。”妹妹道:“不但为梳头,另一个世界也不能没有母亲,没有了母亲就不成世界。”小小道:“既这样,我也要母亲,但这块石头上容不下。”妹妹站了起来,用钓竿指着说:“我们可以再搬过那一块来……”
上面说着,不提防雨后石上的青苔滑得很,妹妹没有站稳,一跤跌了下去。小小赶紧起来拉住,妹妹已坐在水里,钓竿也跌折了。好容易扶着上来,衣裳已经湿透,两个人都吓住了。小小连忙问:“碰着了哪里没有?”妹妹看着手腕说:“这边手上擦去了一块皮!这倒不要紧,只是衣裳都湿了,怎么好?”小小看她惊惶欲涕,便连忙安慰她说:“你别怕,我这里有手巾,你先擦一擦;我们到太阳底下晒着,一会子就干了。如回家换去,婶婶一定要说你的。”妹妹想了一想,只得随着他到岸上来。
小小站在树荫下,看妹妹的脸,晒得通红。妹妹说:“我热极,头都昏了。”小小说:“你的衣裳干了没有?”妹妹扶着头便说:“哪能这么快就干了!”小小道:“我回家拿伞去,上面遮着,下面晒着就好了。”妹妹点一点头,小小赶紧又跑了回来。
四下里找不着伞,赵妈看见便说:“小小哥!你找什么?妈妈和婶婶都睡着午觉,你不要乱翻了!”小小只得悄悄的说与赵妈,赵妈惊道:“你出的好主意!晒出病来还了得呢!”说着便连忙出来,抱回妹妹去,找出衣裳来给她换上。摸她额上火热,便冲一杯绿豆汤给她喝了,挑起“解暑丹”给她闻了,抱着她在廊下静静的坐着,一面不住的抱怨小小。妹妹疲乏的倚在赵妈肩上,说:“不干哥哥的事,是我自己摔下去的。”小小这时只呆着。
晚上妹妹只是吐,也不吃饭。婶婶十分着急。母亲说一定是中了暑,明天一早请大夫去。赵妈没有说什么,小小只自己害怕。——明天早上,妹妹好了出来,小小才放了心。
他们不敢出去了,只在家里玩。将扶着牵牛花的小竹竿儿,都拔了出来,先扎成几面长方的篱子。然后一面一面的合了来,在树下墙阴里,盖了一个小竹棚,也安上个小门。两个人忙了一天,直到上了灯,赵妈催吃晚饭,才放下一齐到屋里来。
母亲笑说:“妹妹来,小小可有了伴儿了,连饭也顾不得吃,看明天叔叔来接了妹妹去,你可怎么办?”小小只笑着,桌上两个人还不住的商议作棚子的事。
第二天恰好小小的学校里开了一个“成绩展览会”,早晨先有本校师生的集会,还练习唱校歌。许多同学来找小小,要和他一块儿去。小小惦着要和妹妹盖那棚子,只不肯去,同学一定要拉他走。他只得嘱咐了妹妹几句,又说:“午后我就回来,你先把顶子编上。”妹妹答应着,他便和同学去了。
好容易先生们来了,唱过歌,又乱了半天;小小不等开完会,自己就溜了出来。从书店经过,便买了一把绸制的小国旗,兴兴头头的举着。进门就唤:“妹妹!我买了国旗来了,我们好插在棚子上……”赵妈从自己屋里出来,笑道:“妹妹走了。”小小瞪她一眼,说:“你不必哄我!”一面跑上廊去,只见母亲自己坐在窗下写信,小小连忙问:“妹妹呢?”母亲放下笔说:“早晨叔叔自己来接,十点钟的车,婶婶和妹妹就走了。”小小呆了,说:“怎么先头我没听见说?”母亲说:“昨晚上不是告诉你了么?前几天叔叔来信,就说已经告了五天的假,要来把家搬到南边去——我也想不到他们走的这么快。妹妹原是不愿意走的,婶婶说日子太短促了,他们还得回去收拾去,我也留他们不住。”小小说:“怎么赵妈也不到学校里去叫我回来?”母亲说:“那时大家都忙着,谁还想起这些事!”说着仍自去写信。小小站了半天,无话可说,只得自己出来,呆呆的在廊下拿着国旗坐着。
下午小小睡了半天的觉,黄昏才起来;胡乱吃过饭,自己闷闷的坐在灯下——赵妈进来问:“我的那把剪刀呢?”小小道:“我没有看见!”赵妈说:“不是昨天你和妹妹编篱子,拿去剪绳子么?”小小想起来,就说:“在那边墙犄角的树枝上挂着呢,你自己去拿罢!”赵妈出去了,母亲便说:“也没见你这样的淘气!不论什么东西,拿起来就走。怪道昨天那些牵牛花东倒西歪的,原来竹子都让你拔去了。再淘气连房子还都拆了呢!妹妹走了,你该温习温习功课了,整天里只顾玩,也不是事!”小小满心里惆怅抑郁,正无处着落,听了母亲这一番话,便借此伏在桌上哭了,母亲也不理他。
自己哭了一会,觉得无味,便起来要睡觉去。母亲跟他过来,替他收拾好了,便温和的抚着他说:“好好的睡罢,明天早起,我教给你写一封信给妹妹,请她过年再来。”他勉强抑住抽咽答应着,便自己卧下。母亲在床边坐了一会,想他睡着,便捻暗了灯,自己出去。
他重新又坐了起来,——窗外好亮的月光呵!照见庭院,照见满地的牵牛花,也照见了墙隅未成功的竹棚。小门还半开着,顶子已经编上了,是妹妹的工作……
他无聊的掩了窗帘,重行卧下。——隐隐地听见屋后溪水的流声淙淙,树叶儿也响着,他想起好些事。枕着手腕……看见自己的睡衣和衾枕,都被月光映得洁白如雪,微风吹来,他不禁又伏在枕上哭了。
这时月也没有了,水也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竹棚也没有了。这一切都不是——只宇宙中寂寞的悲哀,弥漫在他稚弱的心灵里。
1922年7月24日
悟
这封信,他翻来覆去的足足的看了三十遍。他左手支颐,身子斜靠着椅背;灯光之下,一行行的瘦棱棱的字,似乎都从纸上森立了起来。他咬着唇儿沉默有二十分钟,猛然的将这封信照原痕叠起,往桌上一掷,手按着前额,疲缓的站了起来——这时才听得窗外下了一天的秋雨,竟未曾停住。
他撩开窗帘一看,树丛下透出凌乱的灯光,光影中衬映出雨丝风片。凝立了片晌,回头又颓然的坐下,不期然的又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来,慢慢的展开,聚精凝神的又读了一遍。
星如兄:
屡屡听得朋辈谈到你,大会中的三天,不期遇到你;得接清谈,自谓有幸!
新月在天,浪花飞溅之夜,岩上同坐,蒙你恳切的纠正了我的人生哲学。三日的新交,推诚若此,我心中未尝不受极大的感动。然而我的意想,你又岂能了解知道?你是一个生活美满完全的人,一切世界上成问题的事,在你都不成问题。似你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人之娇子,安能不觉得人世如天国!我呢,不到五岁,就亡过了我不幸的母亲;到了十三岁,我的父亲又弃我而逝。从那一年起,我半工半读,受了十年的苦,流离颠沛,在芒刺的世界上度过。如今我是完全孤立的,世上没有一个亲我爱我之人,我的人生哲学,绝不是出于一时之怨愤;二十三年的苦日子,我深深的了解人生!世界是盲触的,人类都石块般的在其中颠簸,往深里说,竟是个剑林刀雨的世界!不知有多少青年,被这纷落的刀剑,刺透了心胸,血肉模糊的死亡呻吟在地上。你不过是一个锋镝余生,是刀剑丛中一个幸免者,怎能以你概括其余的呢?
说到“自然”的慰藉,这完全由于个人的心境。自我看来,世界只是盲触的,大地盲触而生山川,太空盲触而生日月星辰,大气盲触在天为雨雪云霞,在地为林木花草。一切生存的事物,都有它最不幸最痛苦的历史,都经过数千万年的淘汰奋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若真以此为慰藉,不知更有若干的感愤了!无数盲触之中,有哪一件是可证明“爱”之一字呢?
不提起人类便罢,提起人类,不知我要迸出若干血泪!制度已定,阶级已深,自私和自利,已牢牢的在大地上立下根基。这些高等动物,不惜以各种卑污的手段,或个人,或团体,或国家,向着这目的鼓励奔走。种种虚伪,种种残忍,“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什么互助,什么同情,这一切我都参透了!——天性之爱,我已几乎忘了,我不忍回想这一步——如今我不信一切,否认一切,我所信的只是我自己!
因此,我坚确的信人生只有痛苦,只有眼泪,在无聊赖无目的的求学之中,我也专攻数理,从百,千,万,亿,呆板枯燥的数目中讨生活。我的人生哲学……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求利益人群,不求造福社会,我只求混一碗饭吃,救自己于饥渴死亡。彻底说,我直是没有人生哲学,我厌恨哲学文艺等等高超玄怪的名词!我信世界上除了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是永无差错的天经地义之外;种种文艺哲理,都是泡影空花,自欺欺人的东西!世界上的事物,不用别的话来解释,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已说尽了一切。
话虽如此,我对你却仍不能不感谢,尤愿你能以你的心灵之火,来燃起我的死灰。——此外有一句枝节的话,前日偶同几位朋友提起我们的谈话;一个朋友笑说,“奇怪呢,他只管鼓吹爱的哲学,自己却是一个冷心冷面的人。”又有一个朋友说:“他这个人很不容易测度,乍看是活泼坦易,究竟是冷冷落落的。”谈了一会,对于你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前几天访你不遇,顺便去探问孝起;在他桌上无意中看见了你的一篇长诗《宁可我爱天下人》,似抒情,似叙事,绝好的题目,而诗中充满了“不可天下人爱我”的意思,词句清丽而词意凝冷,反复吟诵之下,我更不了解你了!原不应这般相问的,不过我仍是从活泼坦易这一方面认得你,或肯以赤子之心相告,祝你快乐!
你的朋友钟梧
他神经完全的错乱了,片晌——勇决的站起,将信折放在袋里,从复室里取了雨衣和毡子,一径的走了出去。
穿过甬道,一个室门开着,灯光之下,案头书纸凌乱,孝起只穿着衬衣,正忙着写字。听见脚声,抬头看见他,停了笔转身问道:“外面很大的雨,你要到哪里去?”他站住了,右手扶在门框上,头靠着右臂,无力的说:“我么,头痛得很,想出去换一换空气。”孝起道,“何至于冒雨而走,多开一会窗户就好了,再不然在廊上小立也好。”他慢慢的穿起雨衣,悄然微笑低头便走。孝起望着他的背影,摇首笑叹道:“劝你不听,早晚病了才罢,总是这样幽灵般的行径!”
开了堂门,已觉得雨点扑面,泥泞中他茫然的随着脚踪儿只管走了下去。只觉得经过了几处楼台灯火,又踏着湿软的堆积的落叶……猛抬头,一灯在雨丝中凄颤,水声潺潺,竟已到了湖畔。他如梦方醒,“这道不近呵!真是念兹在兹。”原来他又到了一天临照几次的湖上来了!
一时惊悟,又低着头,两手放在衣袋里,凭着远处灯火的微光,曲曲折折的只顾沿着湖岸走。只觉得地下一阵阵的湿冷上来,耳中只听得水声雨声。——忽然觉得从沉黑中,绕进了砌花的短墙,白石的层阶,很清晰的呈现在脚下。一步一步疲缓的走了上去,已进入红瓦红栏的方亭子里。他一声微叹,摘下雨帽,往石桌上一掷,走向亭前,两手紧扶着栏杆。纵目望处,亭下绿绒似的层列的松树,小峰般峭立在淡淡的白雾里。湖是完全看不见了,只对岸一星爱的灯光,在雨中闪烁,……
他猛忆起刚才的信来,又颓然退坐在石椅上,两手扶着头。那瘦棱的字,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在幻影中他重读了一遍,他神魂失了依据——他伏在石几上沉沉如睡的过了有几十分钟。
渐觉得雨声住了,慢慢的睁开眼,忽见一片光明,湖山起舞,惊诧的站了起来,走出亭外,果然的,不知何时云收雨霁,满湖都是月!
他凝住了,湖上走过千百回,这般光明的世界,确还是第一次!叠锦般的湖波,漾着溶溶的月。雨后的天空,清寒得碧玻璃一般。湖旁一丛丛带雨的密叶,闪烁向月,璀璨得如同火树银花。地下湿影参差,湖石都清澈的露出水面。……
这时他一切的烦恼都忘了,脱下雨衣,带着毡子,从松影掩映中,翻身走下亭子,直到了水畔。他坚凝的立着,看着醉人的湖水,在月下一片柔然无声。他觉得一身浸在大自然里,天上,地下,人间,只此一人,只此一刻。忽然新意奔注入他的心里,他微笑着慢慢的脱下外面的衣服,登立在短墙上,张手向着明月。微微的一声欢呼,他举臂过顶,燕子般自墙上纵身一跃,掠入水里。〖JP〗
柔波中浮沉了数回,便又一跃到水面来;他两臂轻轻的向后划着,在水中徐徐翻转,向着湖心前进。口里悠缓的吹着短歌……湖月临照着,湖树环绕着,山半的亭子,水边的断桥,都悄然的停在凉景之中。湖旁几点灯光仍旧遥遥远射,万籁静寂,只有在他周围的湖波,一片慧光流转。
他又慢慢的划转来,仰望天上凉云渐生。脚蹴着了湖岸,便在石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将毡子往身上一裹,卧在沙上,凝注天空,默然深思。
雨点渐渐又从云中洒来,明月渐渐隐去。……
孝起早晨到餐室里,不曾看见他下楼用饭。桌上却有一封他的信,是从国内来的,随手捡起。饭后一径上楼来,敲了门进去,只见他盖着毡子半倚的坐在床上,湿乱的短发,垂在额上,双颊飞红,而目光却清澈如水,如有所悟。
孝起道:“怎么一回事?昨夜直到了十一点半钟,还不见你回来,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在哪里,我只得先睡下了。这般炯炯的双眸,又这般狼狈,难道你竟在一刻未停的雨中走了一夜?”他微笑道,“昨夜十二时至二时之间,明月满天,有谁知道?”孝起惊道:“如此你竟是二时以后才回来的了!我早就说了,你早晚病了才罢!”他欠身坐好了,说,“我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微微的发热,头昏口渴,不想起来。”孝起道,“依我说竟是到医院里去罢,到底有个完全的照应休息。”他想了一想说,“这个倒不必,饭后也许好些,何必为些些小病,又逃几天学!”孝起道,“也好,你少歇着罢,我吩咐楼下送饭来,我也就来伴你,你也太娇贵了,一点凉都受不住。”说着已走到门边,看见壁上挂着的绿漆的雨衣上的水,还时时下滴,地下已汪着一大片,不禁回头向他笑吟着,“惨绿衣裳年几许,怎禁风日怎禁雨!”两句,他嗤的笑了,又萧然倚枕,仰天不语。
孝起忽然又退了回来,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几乎忘了,这里有一封国内的信——好娟秀的字!”他接了过来,喜动颜色,先在封面上反复的看了日月,一面笑道,“我算着也该有信了!娟秀么?这字的确比我的好,是我妹妹的笔迹。”孝起没有话说,便走了出去,他探身道了一声谢。
珍重又急忙的拆开了,砑光笺上浓墨写的又大又扁的字,映到眼里,立时使他起了无限的喜悦。他急急的读,慢慢的想,将这两张纸看完了。
星哥:
最爱读你日记式的长信!我奇怪你哪有工夫写这许多,但这却大大的慰安了双亲和我。
前两天叔叔来了一封信说,自你去国后,他只得你一张明片,他极愿得你的消息。我便将你的来信和诗文,都寄去给他看,他回信说:“星侄信叙事极详,使我喜慰,惟诗文太无男子气,去国刚三月,奈何声哀以思若此?”
哥呵!我不许你再写些恋别的文字了!你也太柔情了,自己偏要往凄清中着想,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怜,但母亲看到时,往往伤心,真是何苦来!母亲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不许你随便使她受感触!
你到底自己怎样?生活当然适意,美的环境,可曾影响了你的思想?——家中自你行后,一切都没有更变,只是少了你一个人,多了一件事,就是天天希望得你的长信。双亲和我,一天念你念到好几遍。我自然觉得寂寞,又少个人谈笑,学业上也少得些教益。只盼这两年光阴,如飞的过去,你早早归来,那时真是合家欢庆。
你应许我的琴儿怎样了?可记着在我的生日以前寄给我!
深深的祝你身心安泰。
妹重阳节
他看了又看,心中思量着“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怜,但母亲看到时,往往伤心,真是何苦来!”一句话,不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倚枕支颐呆坐了一会。侍者送进饭来,他无心的看他来了,又走了。他又无心的端起水杯来正饮着,孝起也来了,一面问“怎么样?好一点么?”一面便自己坐下。他沉思着答道:“不觉得好,头更沉沉的了,送我到医院去罢。”孝起道,“这个最好,但你为何又改了意思了?”他用叉子轻轻的敲着盘子,微笑道,“为病的缘故倒不至于。但我要解决一个大问题,打出一个思想的难关,躯壳交给人家照应去,让出全副脑子来思索。”孝起笑着起身道:“你又来了,总是思想过度!也罢,你自己收拾,我打电话叫车子送你去。”
看护取出了他口中的体温表,放下了窗帘,嘱咐他静静的宁一宁神,便微笑着带上门出去。这时室中沉阴,他觉得脑热如焚,反身取了床边几上的水瓶,满满的饮了一瓶水,才又卧下。闭上眼,耳中只听得千树风生,渐渐的昨夜的月下的湖光,又涌现眼前;他灵魂渐渐宁贴,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大觉。
醒来正是半夜,漆黑里似乎一身在旷野之中,又似在高峰之上,四无依傍,周围充满了阴黑与虚凉。窗外叶上的雨声,依然不止,头已不痛了,只是倦极。他不能思索,只听许多往事,流水般从他脑中过去,迷惘惆怅之中,到了天明,忽然雨止。
赤足起来卷上帘子,卧看朝阳从树梢上来,一片一片的彩霞,鲛绡一般的舒卷。横在窗前的湖水,倦而不流,也似浓睡初醒,惺忪的眼波中,含漾着余梦……
正恹然的看着,医生已推门进来。看护抱着一大束花,和一本书,随在后面。大家向他微笑,医生近前来摸了摸他的前额,问他作了什么辛苦的事,他忸怩的将雨夜游湖的事告诉了。医生看着他笑了一笑,又在空中环视了一周,便点头出去。
这时看护已将花插在瓶里,捧来供在他的床前,接过那张片子来,是孝起写的:
这束花带去了几个东西半球朋友的爱!大家都悬挂着你,愿你在院不久。附上《饮水词》一卷,供你消遣。我已告诉医生了,你痊愈时给我们一信,大家到院接你!
他重新卧下,拿起书来,且不看着,只对着这无数浓红的花瓣出神。
花香中,他看着淡绿色的墙壁,白漆的床几,一室很简单洁净。太阳慢慢的移过窗棂。他微微觉暖,放下书,掀开一层毡子,坐了起来,用铅笔在一张明片上写几个字:
妹鉴:
昨得重阳节来书,极慰!数日内当大忙,或未能作长信,身心均安好,勿挂。
哥草
按了铃交给了看护,从此无言偃卧,至于夜间。
夜中热度又高,看护听见他呜咽呓语。进去一看,只见他头垂在枕旁梦中泪流满面;唤醒了问时,他只强笑不语,那茫然的眼光,烧红的双脸,都看出他昏热非常。看护默然的退了出去,同医生进来,装了冰袋,放在他额前,他脑冷心热,昏然的失了知觉。
三天的模糊昏热之中,他却一灵不昧。他知道境由心生,便闭了目只当是母亲时时刻刻坐在他的床前,一念牢牢的噙住,到了第四天的早晨,他才完全的清醒了。
只觉得同隔世一般,床前堆满了花和信——看护欣然的告诉他,这几天之中他的朋友们怎样不断的探问,他自己怎样的昏沉,如今可是大好了,他也十分喜悦,探身拨了拨几上重叠的信封,忽然中间一行瘦棱棱的字,触了他的眼帘,连忙拿起拆开一看:
星如兄:
一别十日,音问杳然,孝起才函告我,你已病在医院。当下即从镇上赶来,正在你热极之时,看护拒我入见。再三婉商,只从门隙中看你一眼。你睡容清减,而迷惘之中,神气尚完。出院时一路嗟叹,山上走了半天,摘得野花一束,和你床前的浓艳的玫瑰及清丽的菊花,自然比不起;但的确是我自己秋风中辛苦寻来的,愿他代我伴你慰你,看着你早早复原,切祝康健!
钟梧
他呆呆的拿着这一张纸,得了永久的胜利似的,簌簌的落下泪来。
晚上临睡之前,他忽然悄然的对看护说,“推我的床到窗前去罢;也不要放下帘子来,我要看一看星辰。”看护笑着依从了他。
病中的心情,本是易感的,他今夜对于天上万静中滴滴的光明,更不能不恋慕赞美。“假如地上没有花朵,天上没有星辰,人类更不知寂寞到什么地步!”他两手交握着放在额上,从头思索。太空穆然,众星知道这青年人要在这末一夜的印证,完成了他永久的哲学,都无声的端凝的扬光跃彩……四面繁花的温香,暗中围拂着,他参禅似的,肃然的过了一夜。
出乎意外的,医生告诉他,明天早上便可出院了,他的朋友们预备了一个茶会,却要在今夜来接的。他点首无语,“原该转身出去迎接世界了,而这光明肃静的光阴,何其太短!”
这天的下午,他起来将四面的窗帘都放下了,只留下面湖的一扇,要看晚霞。取出一卷纸,一管笔,拉过椅子来,便坐在窗前。
钟梧兄:
为着你的一封书,我冒雨感病,我住院七天。只是一封书,何至使我如此。然而你的哲学,震撼了我的信仰,读信之下,我进退无依。我本是一个富于悲观思想的人,也曾从厌世主义里,打过转身。近两三年来,才仿佛认出了人生之真意义。无端你的几百字飞来,语语投入我怀疑的心坎。感谢上帝!我以雨中之一走,病中的七日,重重的证实了我原来的与你相反的主义。现在的我,已是旷劫功圆,光灭心死!钟梧兄!待我来与你细细分剖。
我接到你的信,反复沉思了三日,第三日之夜,我无目的的冒雨出走。当时只为寸心如焚,要略略的解除躯壳上的苦痛,不想大自然竟轻轻的从月光中逗露我以造化的爱育!——沉黑的雨中,我上了亭子,我猛望见对岸的一灵不灭的灯光,我如受棒喝!让我来告诉你这灯光的历史罢:湖岸上一个人家,只有母亲和儿子。一夜母亲暴病,这儿子半夜渡湖去请医士,昏黑中竟坠水不返。悲痛欲绝的垂危的母亲,在病榻上立下誓愿,愿世世代代,自那时起,夜夜在她窗口点着一盏灯,指示她儿子以隔湖的归路。不论她的儿子以灵魂,或肉体归来,这一盏灯是永远临照的,——这故事已过百年了,我也是一夜游湖,无意中听友人谈到的。这儿子的形骸已沉泥土,母亲的骨髓也已化灰尘;谁知这一盏百年来长明不熄的爱的灯光,竟救了那夜那时,立近悬崖已将坠落的我!
自此起此心定住,又猛觉到一身所在的亭子,也是友谊的爱的纪念建筑——这故事你已知道,我不赘述——这茫茫的世界上,竟随处留下了爱的痕迹!自此我如沉下酒池,如跃入气海,如由死入生,又如由生入死。中夜以后,光景愈奇妙,苦雨之后,忽然明月满天,造物者真切的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幅万全的“宇宙的爱”的图画,那夜的湖山,清极,秀极,灿烂极,庄严极,造物者怎知我正在歧路徘徊,特由慧力来导引,使我印证,使我妙悟?因着金字塔,而承认埃及王,因着万里长城,而追思秦皇帝。对于未曾目睹的和我们一般的人物,以他们的工作的来印证,尚且深信不疑地赞美了他们的丰功伟烈;何况这清极,秀极,灿烂极,庄严极的宇宙,横在眼前,量我们怎敢说天地是盲触的,没有丝毫造物的意旨?
我游泛于自然的爱里,月明下一片湖山,只我一人管领,我几疑是已羽化登仙。直等到云积雨来,才又从沉黑中归去,归途中恍惚如梦。感谢上帝!这一瞥的光明,已抵我九年面壁!
我还不自足,拼却七日读书的光阴,来到此痛苦呻吟的世界里,孝起知我为潜心思索而来,他在送我到此的临行之前,珍重的握我的手说:“愿你有大定力!医院中往往使人生烦恼,因为目中所见,耳中所闻,无非呻吟痛苦。”钟梧兄!岂知此中更见出人类的爱!不提起人类便罢,提起人类,使我感泣!如你所说,我是生活美满完全的人,不知人情甘苦。我为着这一层更自十分歉愧,觉得有情溢乎词的苦楚,因为我没有痛苦的经验。慰安你,或评驳你,都不能使你心服。然而即是你的经验,你所谓的二十三年的苦日子,也不能证明人类是不爱的!
先从宇宙说起罢,你说,“天地不仁,万物刍狗”;然而为何宇宙一切生存的事物,经过最不幸最痛苦的历史,不死灭尽绝?天地盲触为何生山川?太空盲触为何生日月星辰?大气盲触为何在天生雨雪云霞,在地生林木花草?无数盲触之中,却怎生流转得这般庄严璀璨?依你说为“盲触”,不如依我说为“化育”。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只知地层如何生成,星辰如何运转,霜露如何凝结,植物如何开花,如何结果。科学家只知其所当然,而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知其所以然!世界是一串火车,科学家是车上的司机,他只知只顾如何运使机力,载着一切众生,向无限的前途飞走。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如同乘客,虽不知如何使这庞然大物不住的前进,而在他们怡然对坐之中却透彻的了解他们的来途和去路。科学家说了枯冷的定义,便默退拱立;这时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含笑向前,合掌叩拜,欢喜赞叹的说:“这一切只为着‘爱!’”
惭愧我没有什么精深的理解,来燃起你的死灰,我只追根溯源,从我入世的第一步着想,就已点着了熊熊的心灵之火!病中昏沉三日,觉得母亲无一刻离我身旁,不绝的爱丝缠绕之中,钟梧兄,就是从此我深深的承认了世界是爱的,宇宙是大公的,因为无论何人,都有一个深悬极爱他的母亲。
我的环境和你的不同,说别的你或不懂,而童年的母爱的经验,你的却和我的一般。自此推想,你就可了解了世界。茫茫的大地上,岂止人类有母亲?凡一切有知有情,无不有母亲。有了母亲,世上便随处种下了爱的种子。于是溪泉欣欣的流着,小鸟欣欣的唱着,杂花欣欣的开着,野草欣欣的青着,走兽欣欣的奔跃着,人类欣欣的生活着。万物的母亲彼此互爱着;万物的子女,彼此互爱着;同情互助之中,这载着众生的大地,便不住的纡徐前进。懿哉!宇宙间的爱力,从兹千变万化的流转运行了!
这条理,恐怕你也不忍反对。——十岁以前的你,是天真未漓的,十岁以后的你是昏昧堕落的。钟梧兄!我敢如此说!你为着要扶持你的人生哲学,即能使你理论动摇的天性之爱,竟忍心害理不去回想追求,只用“几乎忘了”一语,轻轻遮掩过去。然而你用了万牛回首之力,也只能说到“忘了”两字,不敢直斥为“没有”!可怜的朋友,你已战败了!
固然的,天性之爱,我所身受的,加倍丰富浓厚;而放眼尘世,与我相似的,又岂乏其人?在院的末三日,我凭窗下望,看见许多的父母,姑姨,伯叔,兄弟,姊妹,朋友,来探视他们病中的关切的人。那些病势较重的人的亲属,茫然的趑趄进出。虽然忧喜不一,而死生一发之间,人类不能作丝毫之虚假,爱感于心,如响斯应。我看那焦惶无主的面庞,泪随声堕的样子,更使我遽然惊悟,遍地球上下千万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钟梧兄!谁道世界是不爱的!
感谢你的又一封书,系铃解铃。我知道你的人生哲学是枯冷的,又与我只是三日的新交!你便不来,也不为负我。然而你又何必“当下即从镇上赶来”?何必“出院时一路嗟叹”?何必“秋风中辛苦奔走”?你既痛恨虚假的人类,你必不肯也不屑做那“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的自欺欺人的事。你来时不自知,叹时不自觉。可怜的朋友,我替你说了罢,你纵矫情,却不能泯灭了造物者付与你的对于朋友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