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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心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因此,假如世界是盲触的,是不爱的,你于世界有何恩意?便单生你一人在世上,天不降雨露,地不生五谷,洪水猛兽来围困侵逼,山巅地穴去攀走飘流,世界也不为负你。然而你竟安安稳稳的,有工可作,有书可读的过了二十三年。我说这话,不免有残忍的嫌疑。然而你试平心静气的回想,不是世界上随处有爱,随处予人以生路,你的脆弱的血肉之躯,安能从剑林刀雨的世界中,保持至于今日呢?

再退一步,辩论至此,已如短兵相接!纵使世界如你所说,是剑林刀雨淋漓刺人的世界;而因着还有一个锋镝余生的我,便仍旧不能证明他是完全不爱的。一日有我在,一日你的理论便不能成立,我要化身作一根砥柱,屹立在这苦海的乱流中,高歌颂扬这不完全的不爱!

再退一步,已是退无可退,纵使我的理论完全是假的,你的理论完全是真的,为着不忍使众生苦中加苦,也宁可叫你弃你的真来就我的假。不但你我应当如此信,而且要大声疾呼的劝众生如此信。

我的朋友!你的理论也不是完全可以弃置的,自私自利的制度阶级,的确已在人类中立下牢固的根基。然而如是种种,均由不爱而来。斩情绝爱,忍心害理的个人,团体,和国家,正鼓励着向这毁灭世界的目的上奔走。而你在迸出血泪之后,仅仅退守饭碗主义,在虚伪残忍的人类中,只图救自己于饥渴死亡,这岂是参透一切的你所应做的卑怯的事!〖JP〗

携起手来罢,青年有为的朋友!愿与你一边流迸着血泪,一边肩起爱的旗帜,领着这“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的人类,在这荆棘遍地的人生道上,走回开天辟地的第一步上来!

我的话到此已尽!你试自向第一步心中去印证,可知是千真万实,没有半句虚假。七日的思想滤过了秋雨滴沥之夜,秋风撼窗之夜,星辰满天之夜,皓月当空之夜,梦影憧憧之夜,对花读信之夜。自问自答,自证自疑,心潮几番涨缩起落,仅而得此,请你不要当作自欺欺人的话语看!

现在再来回答你的一句枝节的话,《宁可我爱天下人》是三年前一时有感而作。孝起何时拿去,我竟然不知,以至于呈露于你的眼前,这是我极引以为悲惋歉仄的事。那篇不成文字,也更不是诗——是我的不幸,是天下人的不幸——愿你忘了它。至于说对我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那更不足为怪,连我都未曾十分了解我自己。我只是赤子之心,笑啼间作。你既是从活泼坦易方面认得我,就请你从这一方面认识我到底。

明天回校去了,盼望不久能和你相见!

星如

这时湖面已漾着霞光,——他静沉沉的叠起这几张纸来,放在袋里,眼光直穿出霞外。夕阳要下去了,要从东半球他屋前的树梢上来,照见他的一切亲爱的人!他凝望着天末,明天起要重新忙碌了,他决意在这时把妹妹的信也写完:

妹妹:

我病了七天,现在已经痊愈,明天便出院了。病中未曾写信,我不愿以目前的小疾,累我的双亲和妹妹,数万里外月余日后的忧思。

重读你的信一遍,妹妹!我心已碎。生平厌恶“心碎”、“肠断”这类被人用滥的名词,而为着直觉,为着贯穿天地的大爱,我不肯违心,不惜破二十年的旧例,今朝用它一遭!

诚然,母亲不是我一个人的,往玄里说,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是天下人的。你不许我随便使她受感触,妹妹,我甘作囚人,你为狱吏,我愿屈服于你的权威之下,奉你的话为金科玉律,天经地义!往者不可谏,提起来,我要迸出痛悔的泪,然而又岂是得已!

“去国以音哀以思”,叔叔责我太无男子气,我何尝不也觉得羞愧?然而我的去国,不是遣逐,不是放流,是我自己甘心情愿,为求学而去的。白衣如雪的登舟之日,送者皆自崖而返,我不曾流下一滴眼泪!我反复读了叔叔的“去国刚三月”之语,更了解了自己。足见我原不是喜欢写这类文字的,去国以后之音,才哀以思。然而去国之前的我的生活,与去国之后的我的生活,至多只有一两分的更变,所不同的,就是离了双亲。

惟其如此,这男子气才抛掷得有价值,才抛掷得对得起天地万物,婴儿上帝。双亲呵!我深幸二十年来,在万事上作刚强的大丈夫,珍重的留下这一段气概,为你们抛掷!

为着双亲,失了男子气。妹妹,我愿普天下男子都将这一段气概抛掷了罢!我发这绝叫时,我听得见神灵赞叹,我看得见天地万物,在我足下俯伏低头!

虽然是可以剖肝沥胆,究竟如你所说,不应使双亲伤心。我每次写信,总是十分小心谨慎,而真性情如洪水,往往没过我的笔端,我自恨为何自己不能控制!——我要说我想家,写的太真切了,一定使双亲深深的受了激触。要说我不想家,双亲一定不信,或反疑到我不言的幕后,有若干的感伤。几番停笔踌躇,至终反写上些陈陈相因游子思家的套话,我的心从来哪有如此的百转千回过?你只以为我任意挥毫,我的苦心有谁知道?也许只有母亲能够知道罢,我反复地读她的来信,看她前后字句之中,往往矛盾,往往牵强,处处发现了与我同经验的痕迹,自慰慰我的言语中,含蓄着无限凄黯的意绪,最亲密的话,竟说到最漠然的地步。然而,妹妹,究竟彼此都瞒不住,我知母亲,母亲知我,——彼此都能推测得到呵!前日病中卧读《饮水词》;看到“关心芳字浅深难!”及“不禁辛苦况相关?”等句,见得我跳将起来!古人的诗词,深刻处哪有一字虚设?不过应用于天性方面,我却是第一人!

在最美的环境之中,时时的怀念最亲爱的人,零碎的抒情文字,便不由自主地续续产生了。凄恻的情绪,从心中移到了纸上,在我固然觉得舒解了蕴结的衷肠。而从纸上移到双亲的心中时,又起了另一番衷肠的蕴结。在聪明正直的妹妹前,我自知罪无可逭,我无可言说,从今后,只愿你能容我改过自新!

你也许更要说我太柔情了,怎知和你的信同时放在桌上的一个朋友的信,还说到人家批评我孤冷呢!我难道有二重人格?我只是我,随着人家说去,无论是攻击,是赞扬,我都低头不理。我静默的接受任何种批评,我自以为是谦恭,而夷然不顾的态度中,人家又说我骄傲。然而我并不求人们的谅解!天文家抬头看着天行走,他神移目夺于天上的日月星辰,他看不见听不见人世间的一切,在他茫然仰天的步履之中,或许在人间路上,冲撞践踏了路人,起了路人的怨怼,然而专注的他,又岂……

我应许你的琴儿,自然不至于失约。你的芳辰近了!我祝你在那天晨光晴朗,花香鸟语之中,巾帔飘扬的拜过双亲之后,转身便来开视你万里外的哥哥珍重赠送的礼物!妹妹,我如和你一般具有音乐的天才,则退隐的时间内,更不嫌寂寞了。病中七日,日日不同,夜夜不同,度尽了星月风雨。我心中无限柔静与悲哀的意绪,要托与琴丝。而自去国后,就没有像你的这么一个人,能低头舒腕,在我窗前挥奏!天下家人骨肉的结合,完全的何止千万?而我们的家庭,对于我,似乎特别的自然而奇妙,然而也……只换了“别离”两字!不许再说了,上帝助我!我须挥去额前的幻想,结束了缥缈的生涯,奋然转身,迎接工作……

的确,斜阳已成碧,要再写时也看不见了。他猛然的站起来,左手握着右腕,低头看着几上没有写完的信,似乎想续下去,——一转念,下了决心,忽然将手中的一枝金管的笔,激箭似的从窗内掷将出去。自己惊觉时,已自太晚!那枝数年来助他发挥思想的笔儿,在一逝不返的空间路上,闪闪的射出留恋的金光之后,便惊鸿似的无声的飞入湖里,漾起了几圈溶溶的波纹——

他最后的写不出的文字,已婉转萦回的写在水上了!波纹渐渐平了,化入湖水。他仍痴立窗前不动。湖上被碧霞上下遮住的一抹夕阳,作意的粲然凄艳。霞光中,一辆敞篷的汽车,绕着湖岸,对着他缓驰而来。车上仿佛坐满了人,和司机并坐,向着楼窗挥手的黑发的青年,似乎便是孝起。

“生命路上英勇的同伴,已从明光中携手来迎接了!”——他忽然如受日的雪人一般,无力的坐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儿,起了无名的呜咽。

竟于1924年1月,青山大风雨之夕。

六一姊

这两天来,不知为什么常常想起六一姊。

她是我童年游伴之一,虽然在一块儿的日子不多,我却着实的喜欢她,她也尽心的爱护了我。

她的母亲是菩提的乳母——菩提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和我的大弟弟同年生的,他们和我们是紧邻——菩提出世后的第三天,她的母亲便带了六一来。又过两天,我偶然走过菩提家的厨房,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姑娘,坐在门槛上。脸儿不很白,而双颊自然红润,双眼皮,大眼睛,看见人总是笑。人家说这是六一的姊姊,都叫她六一姊。那时她还是天足,穿一套压着花边的蓝布衣裳。很粗的辫子,垂在后面。我手里正拿着两串糖葫芦,不由的便递给她一串。她笑着接了,她母亲叫她道谢,她只看着我笑,我也笑了,彼此都觉得很腼腆。等我吃完了糖果,要将那竹签儿扔去的时候,她拦住我;一面将自己竹签的一头拗弯了,如同钩儿的样子,自己含在口里,叫我也这样做,一面笑说:“这是我们的旱烟袋。”

我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当然我也随从了,自那时起我很爱她。

她三天两天的便来看她母亲,我们见面的时候很多。她只比我大三岁,我觉得她是我第一个好朋友,我们常常有事没事的坐在台阶上谈话。——我知道六一是他爷爷六十一岁那年生的,所以叫做六一。但六一未生之前,他姊姊总该另有名字的。我屡次问她,她总含笑不说。以后我仿佛听得她母亲叫她铃儿,有一天冷不防我从她背后也叫了一声,她连忙答应。回头看见我笑了,她便低头去弄辫子,似乎十分羞涩。我至今还不解是什么缘故。当时只知道她怕听“铃儿”两字,便时常叫着玩,但她并不恼我。

水天相连的海隅,可玩的材料很少,然而我们每次总有些新玩艺儿来消遣日子。有时拾些卵石放在小铜锣里,当鸡蛋煮着。有时在沙上掘一个大坑,将我们的脚埋在里面。玩完了,我站起来很坦然的;她却很小心的在岩石上蹴踏了会子,又前后左右的看她自己的鞋,她说:“我的鞋若是弄脏了,我妈要说我的。”

还有一次,我听人家说煤是树木积压变成的,偶然和六一姊谈起,她笑着要做一点煤冬天烧。我们寻得了一把生锈的切菜刀,在山下砍了些荆棘,埋在海边沙土里,天天去掘开看变成了煤没有。五六天过去了,依旧是荆棘,以后再有人说煤是树木积压成的,我总不信。

下雨的时候,我们便在廊下“跳远”玩,有时跳得多了,晚上睡时觉得脚跟痛,但我们仍旧喜欢跳。有一次我的乳娘看见了,隔窗叫我进去说:“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天天只管同乡下孩子玩,姑娘家跳跳钻钻的,也不怕人笑话!”我乍一听说,也便不敢出去,次数多了,我也有些气忿,便道:“她是什么人?乡下孩子也是人呀!我跳我的,我母亲都不说我,要你来管做什么?”一面便挣脱出去。乳娘笑着拧我的脸说:“你真个学坏了!”

以后六一姊长大了些,来的时候也少了。她十一岁那年来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裹尖了,穿着一双青布扎红花的尖头高底鞋。女仆们都夸赞她说:“看她妈不在家,她自己把脚裹的多小呀!这样的姑娘,真不让人费心。”我愕然,背后问她说:“亏你怎么下手,你不怕痛么?”她摇头笑说:“不。”随后又说:“痛也没有法子,不裹叫人家笑话。”

从此她来的时候,也不能常和我玩了,只挪过一张矮凳子,坐在下房里,替六一浆洗小衣服,有时自己扎花鞋。我在门外沙上玩,她只扶着门框站着看。我叫她出来,她说:“我跑不动。”——那时我已起首学做句子,读整本的书了,对于事物的兴味,渐渐的和她两样。在书房窗内看见她来了,又走进下房里,我也只淡淡的,并不像从前那种着急,恨不得立时出去见她的样子。

菩提断了乳,六一姊的母亲便带了六一走了。从那时起,自然六一姊也不再来。——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到金钩寨看社戏去,才又见她一面。

我看社戏,几乎是年例,每次都是坐在正对着戏台的席棚底下看的。这座棚是曲家搭的,他家出了一个副榜,村里要算他们最有声望了。从我们楼上可以望见曲家门口和祠堂前两对很高的旗杆,和海岸上的魁星阁。这都是曲副榜中了副榜以后,才建立起来的。金钩寨得了这些点缀,观瞻顿然壮了许多。

金钩寨是离我们营垒最近的村落,四时节庆,不免有馈赠往来。我曾在父亲桌上,看见曲副榜寄父亲的一封信,是五色信纸写的,大概是说沿海不靖,要请几名兵士保护乡村的话,内中有“谚云‘……’足下乃今日之大树将军也,小草依依,尚其庇之……”“谚云”底下是什么,我至终想不起来,只记得纸上龙蛇飞舞,笔势很好看的。

社戏演唱的时候,父亲常在被请参观之列。我便也跟了去,坐在父亲身旁看。我矮,看不见,曲家的长孙还因此出去,踢开了棚前土阶上列坐的乡人。

实话说,对于社戏,我完全不感兴味,往往看不到半点钟,便缠着要走,父亲也借此起身告辞。——而和六一姊会面的那一次,不是在棚里看,工夫却长了些。

那天早起,在书房里,已隐隐听见山下锣鼓喧天。下午放学出来,要回到西院去,刚走到花墙边,看见余妈抱着膝坐在下台阶上打盹。看见我便一把拉住笑说:“不必过去了,母亲睡觉呢。我在这里等着,领你听社戏去,省得你一个人在楼上看海怪闷的。”我知道是她自己要看,却拿我作盾牌。但我在书房坐了一天,也正懒懒的,便任她携了我的手,出了后门,夕阳中穿过麦垄。斜坡上走下去,已望见戏台前黑压压的人山人海,卖杂糖杂饼的担子前,都有百十个村童围着,乱哄哄的笑闹;墙边一排一排的板凳上,坐着粉白黛绿,花枝招展的妇女们,笑语盈盈的不休。

我觉得瑟缩,又不愿挤过人丛,拉着余妈的手要回去。余妈俯下来指着对面叫我看,说:“已经走到这里了——你看六一姊在那边呢,过去找她说话去。”我抬头一看,棚外左侧的墙边,穿着新蓝布衫子,大红裤子,盘腿坐在长板条的一端,正回头和许多别的女孩子说话的,果然是六一姊。

余妈半推半挽的把我撮上棚边去,六一姊忽然看见了,顿时满脸含笑的站起来让:“余大妈这边坐。”一面紧紧的握我的手,对我笑,不说什么话。

一别三年,六一姊的面庞稍稍改了,似乎脸儿长圆了些,也白了些,样子更温柔好看了。我一时也没有说什么,只看着她微笑。她拉我在她身旁半倚的坐下,附耳含笑说:“你也高了些——今天怎么又高兴出来走走?”

当我们招呼之顷,和她联坐的女孩们都注意我——这时我愿带叙一个人儿,我脑中常有她的影子,后来看书一看到“苎萝村”和“西施”字样,我立刻就联忆到她,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是那天和六一姊同坐的女伴中之一,只有十四五岁光景。身上穿着浅月白竹布衫儿,襟角上绣着字。绿色的裤子。下面是扎腿,桃红扎青花的小脚鞋。头发不很青,却是很厚。水汪汪的一双俊眼。又红又小的嘴唇。净白的脸上,薄薄的搽上一层胭脂。她顾盼撩人,一颦一笑,都能得众女伴的附和。那种娟媚入骨的丰度,的确是我过城市生活以前所见的第一美人儿!

到此我自己惊笑,只是那天那时的一瞥,前后都杳无消息,童稚烂漫流动的心,在无数的过眼云烟之中,不知怎的就捉得这一个影子,自然不忘的到了现在。——生命中原有许多“不可解”的事!

她们窃窃议论我的天足,又问六一姊,我为何不换衣裳出来听戏。众口纷纭,我低头听得真切,心中只怨余妈为何就这样的拉我出来!我身上穿的只是家常很素净的衣服,在红绿丛中,更显得非常的暗淡。

百般局促之中,只听得六一姊从容的微笑说:“值得换衣服么?她不到棚里去,今天又没有什么大戏。”一面用围揽着我的手抚我的肩儿,似乎教我抬起头来的样子。

我觉得脸上红潮立时退去,心中十分感激六一姊轻轻的便为我解了围。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切的不宁都恢复了。我暗地惊叹,三年之别,六一姊居然是大姑娘了,她练达人情的话,居然能庇覆我!

恋恋的挨着她坐着,无聊的注目台上。看见两个婢女站在两旁,一个皇后似的,站在当中,摇头掩袖,咿咿的唱。她们三个珠翠满头,粉黛俨然,衣服也极其闪耀华丽,但裙下却都露着一双又大又破烂的男人单脸鞋。

金色的斜阳,已落下西山去,暮色逼人。余妈还舍不得走,我说:“从书房出来,简直就没到西院去,母亲要问,我可不管。”她知道我万不愿再留滞了,只得站起来谢了六一姊,又和四围的村妇纷纷道别。上坡来时,她还只管回头望着台上,我却望着六一姊,她也望着我。我忽然后悔为何忘记吩咐她来找我玩,转过麦垄,便彼此看不见了。——到此我热烈的希望那不是最末次的相见!

回家来已是上灯时候,母亲并不会以不换衣裳去听社戏为意,只问我今天的功课。我却告诉母亲我今天看见了六一姊,还有一个美姑娘。美姑娘不能打动母亲的心,母亲只殷勤的说:“真的,六一姊也有好几年没来了!”

十年来四围寻不到和她相似的人,在异国更没有起联忆的机会,但这两天来,不知为何,只常常想起六一姊!

她这时一定嫁了,嫁在金钩寨,或是嫁到山右的邻村去,我相信她永远是一个勤俭温柔的媳妇。

山坳海隅的春阴景物,也许和今日的青山,一般的凄黯消沉!我似乎能听到那呜呜的海风,和那暗灰色浩荡摇撼的波涛。我似乎能看到那阴郁压人的西南山影,和山半一层层枯黄不断的麦地。乍暖还寒时候,常使幼稚无知的我,起无名的怅惘的那种环境,六一姊也许还在此中。她或在推磨,或在纳鞋底,工作之余,她偶然抬头自篱隙外望海山,或不起什么感触。她决不能想起我,即或能想起我,也决不能知道这时的我,正在海外的海,山外的山的一角小楼之中,凝阴的廊上,低头疾书,追写十年前的她的嘉言懿行……

我一路拉杂写来,写到此泪已盈睫——总之,提起六一姊,我童年的许多往事,已真切活现的浮到眼前来了!

1924年3月26日黄昏。青山,沙穰。

别后

舅母和他送他的姊姊到车站去。他心中常常摹拟着的离别,今天已临到了。然而舅舅和姊姊上车之后,他和姊姊隔着车窗,只流下几点泛泛的眼泪。

回去的车上,他已经很坦然的了,又像完了一件事似的。到门走入东屋,本是他和姊姊两个人同住的小屋子。姊姊一走,她的东西都带了去,显得宽绰多了。他四下里一看,便上前把糊在玻璃上,代替窗帘的,被炉烟熏得焦黄的纸撕了去,窗外便射进阳光来。平日放在窗前的几个用蓝布蒙着的箱子,已不在了,正好放一张书桌。他一面想着,一面把窗台上许多的空瓶子都捡了出去。——这原是他姊姊当初盛生发油雪花膏之类的——自己扫了地,端进一盆水来,挽起袖子,正要抹桌子。王妈进来说,“大少爷,外边有电话找你呢。”他便放下抹布,跑到客室里去。

“谁呀?”

“我是永明,你姊姊走了么?”

“走了,今天早车走的。”

“我想请你今天下午来玩玩。你姊姊走了,你必是很闷的,我们这里很热闹……”

他想了一会子。

“怎么样?你怎么不言语?”

“好罢,我吃完饭就去。”

“别忘了,就是这样,再见。”

他挂上耳机,走入上房,饭已摆好了。舅母和两个表弟都已坐下。他和舅母说下午要到永明家里去,舅母只说,“早些回来。”此外,饭桌上就没有声响。

饭后待了一会子,搭讪着向舅母要了车钱,便回到自己屋里来。想换一件干净的长衫,开了柜子,却找不着;只得套上一件袖子很瘦很长的马褂,戴上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每天上学,是要从永明门口走过的。红漆的大门,墙上露出灰色石片的楼瓦,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到了门口,因为他太矮,按不着门铃,只得用手拍了几下,半天没有声息。他又拍了几下,便听得汪汪的小狗的吠声,接着就是永明的笑声,和急促的皮鞋声到了门前了。

开了门,仆人倒站在后面,永明穿着一套棕色绒绳的短衣服,抱着一只花白的小哈巴狗。看见他就笑说,“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他说,“哪有半天?我吃过饭就来的。”一面说,两人拉着便进去。

院子里砌着几个花台,上面都覆着茅草。墙根一行的树,只因冬天叶子都落了,看不出是什么树来。楼前的葡萄架也空了。到了架下,走上台阶,先进到长廊式的甬道里。墙上嵌着一面大镜子,旁边放着几个衣架。永明站住了,替他脱下帽子,挂在钩上,便和他进到屋里去。

这一间似乎是客室,壁炉里生着很旺的火。炉台上放着一对大磁花瓶,插满了梅花,靠墙一行紫檀木的椅桌。回过头来,那边窗下一个女子,十七八岁光景,穿着浅灰色的布衫,青色裙儿,正低头画那钢琴上摆着的一盆水仙。旁边一个带着轮子的摇篮正背着她。永明带他上前去,说,“这是我的三姊澜姑。”他欠了欠身。澜姑看着他,略一点头,仍去画她的画。永明笑道,“你等一等,我去知会我们那位了事的小姐去!”说着便开了左方的门,向后走了。

他只站着,看着壁上的字画,又看澜姑。侧面看去,觉得她很美,椭圆的脸,秋水似的眼睛。作画的姿势,极其闲散,左手放在膝上,一笔一笔慢慢的描,神情萧然。

他看着忽然觉得奇怪,她画的那盆水仙,却是已经枯残了的,他不觉注意起来。——澜姑如同不知道屋里有人似的,仍旧萧然的画她的画。

后面听见笑声,永明端着一碗浆糊,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穿着青莲紫的绸子长袍,襟前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手里握着一大卷的五色纸。永明放下碗,便道,“这是我的二姊宜姑。”他忙鞠躬。宜姑笑着让他坐下,一面挽起袍袖,走到窗前,取了一把裁纸刀;一面笑道,“我们要预备些新年的点缀品,你也来帮我们的忙罢。”她自己便拉过一张椅子来,坐在中间长圆桌的旁边。

他忸怩的走过去,站在桌前。永明便将宜姑裁好了的纸条儿,红绿相间的粘成一条很长的练子。他也便照样的做着。

宜姑闲闲的和他谈话。他觉得她那紫衣,正衬她嫩白的脸。颊上很深的两个笑涡儿。浓黑的头发,很随便的挽一个家常髻。她和澜姑相似处,就是那双大而深的眼睛,此外竟全然是两样的。——他觉得从来不曾见过像宜姑这样美丽温柔的姊姊。

永明唤道,“澜小姐不要尽着画了,也来帮我们!”澜姑只管低着头,说,“你粘你的罢,我没有工夫。”宜姑看着永明道,“你让她画罢,我们三个人做,就够了。”回头便问他,“听说你姊姊走了,谁送她去的?”他连忙答应说,“是我舅舅送她去,等她结婚以后,舅舅就回来的。”永明笑问,“早晨你哭了么?”他红了脸只笑着。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微微的一笑,笑里含着禁止的意思。

他不觉感激起来。但永明这一句话,在他并没有什么大刺激,他便依旧粘着纸练子。

摇篮里的婴儿,忽然哭了,宜姑连忙去挪了过来,放在自己座旁。他看见里面卧着的孩子,用水红色的小被裹着,头上戴一顶白绒带缨的小帽,露出了很白的小脸。永明笑说,“这是娃娃,你看他胖不胖?”他笑着点一点头。——宜姑口里轻轻的唱着,手里只管裁纸花,足却踏着摇篮,使它微微动摇。

他忽然想起,便低低的问道,“你的大姊呢?”永明道,“我没有大姊。”他看了宜姑又看澜姑,正要说话,永明会意,便说:“我们弟兄姊妹在一块儿排的,所以我有大哥,二姊,三姊,我是四弟——娃娃是哥哥的女儿。”

娃娃的头转侧了几下,便又睡着了。他注目看着,觉那小样儿非常的可爱,便伸手去摩她嫩红的面颊。娃娃的眼皮微微的一动,他连忙缩回手去,宜姑看着他温柔的一笑。

一个仆妇从外面进来,说,“二小姐,老太太那边来了电话了。”宜姑便站起,走了出去。

永明笑道,“我们这位二小姐,就是一位宰相。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一手经理。母亲又宠她……”澜姑正洗着笔,听见便说:“别怪母亲宠她,她做事又周全又痛快,除了她,别人是办不来的!”永明笑道,“你又向着她了!我不信我就不会接电话,更不信我们一家子捧凤凰似的,只捧着她一个!”澜姑抬头看着永明说:“别说昧心话了,难道你就不捧她?去年她病在医院里,是谁哭的一夜没有睡觉来着?——”永明笑道,“我不知道——不要提那个了,我看除了她之外,也没有一个人能得你的心悦诚服……”

宜姑进来了,笑向澜姑说:“外婆来了电话,说要接母亲和我们两个今晚去吃饭。我说嫂嫂不在家,娃娃没人照应,母亲说叫你跟着去呢。”澜姑皱眉道:“我不喜欢去!外婆倒罢了,那些小姐派的表姊妹们,我实在跟她们说不到一块儿!”宜姑笑道:“左右是应个景儿,谁请你去演说?一会儿琴姊和翠姊要亲自来接的。”永明忙问,“请我了没有?”宜姑道,“没有。”永明笑道:“我一定问问外婆去,一到了请吃饭,就忘了我;到了我们学校里开游艺会,运动会,怎么不忘了问我要入场券?……”澜姑道:“既如此,你去罢。”永明道:“人家没有请我,怎好意思的!就是请我,我也不去,今晚我自己还请人吃饭呢!”说着便看他一笑。

宜姑又问:“妹妹,你到底去不去?”澜姑放下笔,伸一伸懒腰,抱膝微笑道,“忙什么的,她们还没来呢。”宜姑道:“等到她们来,岂不晚了,母亲又要着急的。”澜姑慢慢的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宜姑坐下,仍旧剪着纸,一面说,“我何曾不想去?娃娃的奶妈子又是新来的,交给她不放心。而且这两天往往有送年礼的,哪一家的该收下,哪一家的该璧回,你自己想如能了这些事,我就乐得去,你就留在家里,享你的清福。”澜姑想了一想,道,“这样还是我去罢。”宜姑笑道:“是不是!你原是名士小姐的角色,还是穿上衣服,在母亲身旁一坐,比什么都舒服……”

娃娃又哭了,这回眼睛张得很大,哭得也很急促。宜姑看一看手表,俯下去亲一亲她,说,“真的,忘了叫娃娃吃奶了,别哭,抱你找奶妈去。”一面轻轻的将娃娃连被抱起,这时奶妈子已经进来,宜姑将娃娃递给她,替她开了门,说,“到娃娃屋里去罢,别让她多吃了。”奶妈子连声答应着,就带上门出去。

话说未了,外面人来报道,“老太太那边两位小姐来了。”宜姑连忙脱下围裙,迎了出去。——他十分瑟缩,要想躲开,永明笑道,“你怕什么?我们坐在琴后,不理她们就是了。”说着两个人从长椅上提过两个靠枕,忙跑到琴后抱膝坐下。

她们一边说笑着进来,琴后望去不甚真切,只仿佛是两个头发烫得很卷曲,衣服极华丽的女子。又听得澜姑也起来招呼了。她们走到炉边,伸手向火,一面笑说,“宜妹今天真俏皮呵!怎么想开了穿起这紫色的衣服?”宜姑笑道,“可不是,母亲替我做的,因为她喜欢这颜色。去年做的,这还是头一次上身呢。”一面忙着按铃叫人倒茶。

那个叫翠姊的走到琴前——永明摇手叫他不要作声,——拿起澜姑的画来看,回头笑道,“澜妹,你怎么专爱画那些颓败的东西?”澜姑只管收拾着画具,一面说,“是呢,人家都画,我就不画了,人家都不画的,我才画呢!”琴姊也走过来,说,“你的脾气还是不改——上次在我们家里,那位曾小姐要见你,你为什么不见她?”澜姑道:“但至终也见了呵!”琴姊笑说,“她以后对我们评论你了。”澜姑抬头道,“她评论我什么?”翠姊过来倚在琴姊肩上,笑说,“说了你别生气!——她说你真是满可爱的,只是太狷傲一点。”琴姊道,“论她的地位,她又是生客,你还是应酬她一点好。”澜姑冷笑道:“狷傲?可惜我就是这样的狷傲么!她说我可爱,谢谢她!人说我不好,不能贬损我的价值;人说我好,更不能增加我的身份!我生来又不会说话,我更犯不着为她的地位去应酬她……”

琴和翠相视而笑。宜姑端过茶来,笑说,“姊姊们不要理她,那孩子太矫癖了,母亲在楼上等着你们呢。”她们端起杯来,喝了一口,就都上楼去。

永明和他从琴后出来,永明笑道:“澜小姐真能辩论呵!连我听着都觉得痛快!那位曾小姐我可看见了,这种妖妖调调的样子,我要有三个眼睛,也要挖出一个去!”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回头便对澜姑说,“妹妹,不要太立崖岸了,同在人家作客,何苦来……”澜姑站了起来说,“我不怪别人!只是翠琴二位太气人了,好好的又提起那天的事作什么?那天我也没有得罪她,她们以为我听说人批评我骄傲,我就必得应酬她们,岂知我更得意!”宜姑笑道:“得了,上去打扮罢。母亲等着呢。”澜姑出去,又回来,右手握着门钮,说,“今天热得很,我不穿皮袄,穿驼绒的罢。”宜姑一面坐下,拿起叠好的五色纸来,用针缝起,一面说,“可别冻着玩,穿你的皮袄去是正经!”澜姑说,“不,外婆屋里永远是暖的。只是一件事,我不穿我那件藕合色的,把你的那件鱼肚白的给我罢。”宜姑想了一想道,“在我窗前的第二层柜屉里呢,你要就拿去罢——只是太素一点了,外婆不喜欢的。”说完又笑道:“只要你乐意就好,否则你今天又不痛快。”永明笑道,“你要盼望她顾念别人,就不对了,她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澜姑冷笑道,“我便是杨朱的徒弟,你要做杨朱的徒弟,他还不要你呢!”说着便自己开门出去了。

宜姑目送着她出去,回头对永明说,“她脾气又急,你又爱逗她……”永明连忙接过来说,“说得是呢。她脾气又急,你又总顺着她,惯得她菩萨似的,只拿我这小鬼出气!”宜姑笑道:“罢了!成天为着给你们劝架,落了多少不是!”一面拿起剪刀来,在那些已缝好的纸上,曲折的剪着,慢慢的伸开来,便是一朵朵很灿烂的大绣球花。

这时桌上的纸已尽,永明说,“都完了,我该登山爬高的去张罗了!”一面说便挪过一张高椅来,放在屋角,自己站上,又回头对他说,“你也别闲着,就给我传递罢!”他连忙答应着,将那些纸练子,都拿起挂在臂上,走进椅前。宜姑过来扶住椅子,一面仰着脸指点着,椅子渐渐的挪过四壁,纸练子都装点完了。然后宜姑将那十几个花球,都悬在纸练的交结处,和电灯的底下。

永明下来,两手叉着看着,笑道,“真辉煌,电灯一亮,一定更好……”这时听得笑语杂沓,从楼上到了廊下,宜姑向永明道,“你们将这些零碎东西收拾了罢,我去送她们上车去。”说着又走出去。

他们两个忙着将桌上一切都挪开了,从琴后提过那两个靠枕来,坐在炉旁。刚坐好,宜姑已抱着小狗进来,永明又起来,替她拉过一张大沙发,说,“事情都完了,你也该安生的坐一会子了。”宜姑笑着坐下,她似乎倦了,只懒懒的低头抚着小狗,暂时不言语。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炉火光里,他和永明相对坐着,谈得很快乐。他尤其觉得这闪闪的火焰之中,映照着紫衣绛颊,这屋里一切,都极其绵密而温柔。这时宜姑笑着问他,“永明在学校里淘气罢?你看他在家里跳荡的样子!”他笑着看着永明说,“他不淘气,只是活泼,我们都和他好。”永明将头往宜姑膝上一倚,笑道,“你看如何?你只要找我的错儿。可惜找不出来!”宜姑摩抚着永明的头发,说,“别得意了!人家客气,你就居之不疑起来。”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随手便将几盏电灯都捻亮了。灯光之下,一个极年轻的妇人,长身玉立。身上是一套浅蓝天鹅绒的衣裙,项下一串珠链,手里拿着一个白狐手笼。开了灯便笑道,“这屋里真好看,你们怎么这样安静?——还有客人。”一面说着已走到炉旁,永明和他都站起来。永明笑说,“这是我大哥永琦的夫人,琦夫人今天省亲去了一天。”他又忸怩的欠一欠身。

宜姑仍旧坐着,拉住琦夫人的手,笑说,“夫人省亲怎么这早就回来?你们这位千金,今天真好,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子奶妈伴着,在你的屋里呢。”琦夫人放下手笼,一面也笑说,“我原是打电话打听娃娃来着,他们告诉我,娘和澜妹都到老太太那边去了,我怕你闷,就回来了。”

那边右方的一个门开了,一个仆人垂手站在门边,说,“二小姐,晚饭开好了。”永明先站起来,说,“做了半天工,也该吃饭了,”又向他说,“只是家常便饭,不配说请,不过总比学校的饭菜好些。”大家说笑着便进入餐室。

餐桌中间摆着一盆水仙花,旁边四副匙箸。靠墙一个大玻璃柜子,里面错杂的排着挂着精致的杯盘。壁上几幅玻璃框嵌着的图画,都是小孩子,或睡或醒,或啼或笑。永明指给他看,说,“这都是我三姊给娃娃描的影神儿,你看像不像?”他抬头仔细端详说,“真像!”永明又关上门,指着门后用图钉钉着的,一张白橡皮纸,写着碗大的“靠天吃饭”四个八分大字,说,“这是我写的。”他不觉笑了,就说,“前几天习字课的李老师,还对我们夸你来着,说你天分高,学哪一体的字都行。”这时宜姑也走过来,一看笑说,“我今天早起才摘下来,你怎么又钉上了?”永明道,“你摘下来做什么?难道只有澜姑画的胖孩子配张挂?谁不是靠天吃饭?假如现在忽然地震,管保你饭吃不成!”琦夫人正在餐桌边,推移着盘碗,听见便笑道,“什么地震不地震,过来吃饭是正经。”一面便拉出椅子来,让他在右首坐下。他再三不肯。永明说,“客气什么?你不坐我坐。”说着便走上去,宜姑笑着推永明说:“你怎么越大越没礼了!”一面也只管让他,他只得坐了。永明和他并肩,琦夫人和宜姑在他们对面坐下。

只是家常便饭,两汤四肴,还有两碟子小菜,却十分的洁净甘香。桌上随便的谈笑,大家都觉得快乐,只是中间连三接四的仆人进来回有人送年礼。宜姑便时时停箸出去,写回片,开发赏钱。永明笑说,“这不是靠天吃饭么?天若可怜你,这些人就不这时候来,让你好好的吃一顿饭!”琦夫人笑说:“人家忙得这样,你还拿她开心!”又向宜姑道,“我吃完了,你用你的饭,等我来罢。”末后的两次,宜姑便坐着不动。

饭后,净了手,又到客室里。宜姑给他们端过了两碟子糖果,自己开了琴盖,便去弹琴。琦夫人和他们谈了几句,便也过去站在琴边。永明忽然想起。便问说,“大哥寄回的那本风景画呢?”琦夫人道,“在我外间屋里的书架上呢,你要么?”永明起身道,“我自己拿去。”说着便要走。宜姑说,“真是我也忘了请客人看画本。你小心不要搅醒了娃娃。”永明道,“她在里间,又不碍我的事,你放心!”一面便走了。

琴侧的一圈光影里,宜姑只悠暇的弹着极低柔的调子,手腕轻盈的移动之间,目光沉然,如有所思。琦夫人很娇慵地,左手支颐倚在琴上,右手弄着项下的珠链。两个人低低的谈话,时时微笑。

他在一边默然的看着,觉得琦夫人明眸皓齿,也十分的美,只是她又另是一种的神情,——等到她们偶然回过头来,他便连忙抬头看着壁上的彩结。

永明抱着一个大本子进来,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大哥从瑞士寄回来的风景画,风景真好!”说着便拉他过去,一齐俯在桌上,一版一版的往下翻。他见着每版旁都注着中国字,永明说,“这是我大哥翻译给我母亲看的,他今年夏天去的,过年秋天就回来了。你如要什么画本,告诉我一声。我打算开个单子,寄给他,请他替我采办些东西呢。”他笑着,只说,“这些风景真美,给你三姊作图画的蓝本也很好。”

听见那边餐室的钟,当当的敲了八下。他忽然惊觉,该回去了!这温暖甜适的所在,原不是他的家。这时那湫隘黯旧的屋子,以及舅母冷淡的脸,都突现眼前,姊姊又走了,使他实在没有回去的勇气。他踌躇片晌,只无心的跟着永明翻着画本……至终他只得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该走了,太晚了家里不放心。”永明拉住他的臂儿,说,“怕什么,看完了再走,才八点钟呢!”他说,“不能了,我舅母吩咐过的。”宜姑站了起来,说,“倒是别强留,宁可请他明天再来。”又对他说,“你先坐下,我吩咐我们家里的车送你回去。”他连忙说不必,宜姑笑说,“自然是这样,太晚了,坐街上的车,你家里更不放心了。”说着便按了铃,自己又走出甬道去。

琦夫人笑对他说,“明天再来玩,永明在家里也闷得慌,横竖你们年假里都没有事。”他答应着,永明笑道,你肯再坐半点钟,就请你明天来。否则明天你自己来了,我也不开门!”他笑了。

宜姑提着两个蒲包进来,笑对他说,“车预备下了,这两包果点,送你带回去。”他忙道谢,又说不必。永明笑道,“她拿母亲还没过目的年礼做人情,你还谢她呢,趁早儿给我带走!”琦夫人笑道,“你真是张飞请客,大呼大喊的!”大家笑着,已出到廊上。

琦夫人和宜姑只站在阶边,笑着点头和他说,“再见。”永明替他提了一个蒲包,小哈巴狗也摇着尾跳着跟着。门外车上的两盏灯已点上了。永明看着放好了蒲包,围上毡子,便说,“明天再来,可不能放你早走!”他笑道,“明天来了,一辈子不回去如何?”这时车已拉起,永明还在后面推了几步,才唤着小狗回去。

他在车上听见掩门的声音,忽然起了一个寒噤,乐园的门关了,将可怜的他,关在门外!他觉得很恍惚,很怅惘,心想:怪不得永明在学校里,成天那种活泼笑乐的样子,原来他有这么一个和美的家庭!他冥然的回味着这半天的经过,事事都极新颖,都极温馨……

车已停在他家的门外,板板的黑漆的门,横在眼前。他下了车,车夫替他提下两个蒲包,放在门边。又替他敲了门,便一面拭着汗,拉起车来要走。他忽然想应当给他赏钱,按一按长衫袋子,一个铜子都没有,踌躇着便不言语。

里面开了门,他自己提了两个蒲包,走过漆黑的门洞。到了院子里,略一思索,便到上房来。舅母正抽着水烟,看见他,有意无意的问,“付了车钱么?”他说,“是永明家里的车送我来的。”舅母忙叫王妈送出赏钱去。王妈出去时,车夫已去远了,——舅母收了钱,说他糊涂。

他没有言语,过了一会,说,“这两包果点是永明的姊姊给我的——留一包这里给表弟们吃罢。”他两个表弟听说,便上前要打开包儿。舅母拦住,说,“你带下去罢,他们都已有了。”他只得提着又到厢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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