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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沙坪小屋时期.6

作者:丰一吟 当前章节:2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女婿落泪,珍珠落地。”是的,爸爸对外婆的感情非同一般。他没有封建思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何况她是自己的岳母,1937年逃难出来共渡患难的长者。

虽然客居他乡,爸爸还是为外婆举行了简单的殡葬仪式。那时通讯不便,岳英哥一家还没有闻讯赶来。爸爸便以外婆的语气写了一副挽联:

我无遗憾,但望于凯歌声中归葬故里;

尔当自强,毋须在国难时期重振家声。

这“尔”,指的是岳英哥。抗战胜利后不久,岳英哥一家去了台湾。子女都很有出息。

外婆的棺材就葬在我们去正街路过的那些坟墓附近。谁知刚落葬不久,就被盗墓。大概因为爸爸名气太响了,盗墓者不了解知识分子大多是两袖清风,以为其中一定有金银财宝。妈妈哭了一场。爸爸叫人把坟墓修复,派连新日夜守护,直到坟土干了。

胜利后,棺木由水路运往故乡。不知为什么(可能是中途要转运吧),起初要有人护送一程。这任务由华瞻哥承担。对万事都要担心的满娘再三叮嘱华瞻哥:“你上了船,一定要把鞋带解开。万一有什么情况,跳水方便些。”

外婆是崇德人。(离石门18里。)棺木送到崇德落葬以后,据说又一次被盗墓。唉,名人难做啊,要累及岳母被盗墓两次!

终于胜利了

1944年的中秋,月明如昼,全家十人在沙坪小屋团聚。爸爸心情欢畅,多喝了几杯酒,没怎么赏月就睡着了。次日醒来,在枕上就填了一首“贺新凉”词:

七载飘零久。喜中秋巴山客里,全家聚首。

去日孩童皆长大,添得娇儿一口。都会得奉觞进酒。

今夜月明人尽望,但团骨肉几家有?

天于我,相当厚。

故园焦土蹂躏后。幸联军痛饮黄龙,快到时候。

来日盟机千万架,扫荡中原暴寇。便还我河山依旧。

漫卷诗书归去也,问群儿恋此山城否?

言未毕,齐摇手。

其中“幸联军痛饮黄龙,快到时候”后来改为“只相思江南风物、旧时亲友”。估计是政治上的关系。因为抗战胜利的原因曾有三种说法。这里就不去评论了。

岂料被爸爸这首词说中了。1945年8月10日之夜,果然传来了我国胜利的大喜讯。全家欢欣鼓舞之余,一人一句写下了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诗。

爸爸画了很多幅《八月十日之夜》分送亲友。次年又写了《狂欢之夜》一文补叙当时情景。那一天,就连平时客客气气的邻居也到我家来讨酒吃。爸爸找出两瓶正宗的茅台酒来请他们吃。一直闹到后半夜两点钟。

当时妈妈正陪着恩狗在歌乐山的医院里治他的大脑炎,没能和我们共欢。恩狗病愈后回来,妈妈对我们说,那天晚上外面忽然放起炮仗来,恩狗问妈妈外面什么事。妈妈打听后才知我国胜利了。6岁的恩狗虽然不懂胜利意味着什么,却也和妈妈欢喜了一阵。我想,妈妈心里一定在怀念着早死了一年多的外婆了。

至于爸爸,想的就更多了。

要回江南,首先得有钱。于是爸爸又在重庆举行了第二次画展。展出地点是在两路口社会服务处。日期是1945年11月1日至7日。因订价太低,又是一个满堂红。为什么说“红”,因为爸爸那套画只供展览,不出售。要买的人指定要哪一幅,就在这一幅上用回形针别上一个红条子,上写某某人订。满场都是红条子,共有360张之多。有时同一幅画上别上好几张红条子,说明大家都看中这幅画。

展览结束后,爸爸就在家闭门作画。

随后,爸爸一人去过重庆附近的北碚,看到了很多老朋友如老舍、陈望道、章靳以等。

1946年1月,这批画又在沙坪坝和七星岗江苏同乡会续展。每次展览,我总要去帮忙别红纸条。

路费筹措好了,可回乡难啊。官员们坐上飞机先走了。他们号称去“接受”失地,可老百姓都说他们是去“劫收”。其他有钱有势的人把长江轮船的票买走了,哪里还轮得着知识分子!这次东归,当时通称为“复员”。江南人都盼望复员。

于是我们离开沙坪小屋,迁到重庆凯旋路特7号等候归舟。这里是开明书店的仓库,两开间。由于山城地势有高低,从后门看是三层,从前门看是一层。下面四间没有窗,只能做仓库。上面两间光线好。爸爸通过开明章雪山先生的关系,已经先把忘年交夏宗禹介绍入住其中的一间,我们就住在另一间。

四川当局曾有布告:欢迎下江教师留在重庆,报酬优厚。那时我的兄姐中已有三人在重庆当公教人员。见爸爸为船票焦头烂额,重庆却友好地挽留我们,于是,爸爸再问我们是否留恋重庆时,我们就不再“齐摇手”,而是说:“还是重庆好!”

爸爸也曾考虑过:缘缘堂既然已成焦土,这里倒还有几间“抗建式”房子可避风雨。自己已没有职业的牵累,何必辛辛苦苦地带了他们回到人浮于事的江南去替他们重找饭碗。

至于我,早已把重庆当作故乡。我喜欢吃重庆的担担面和凉粉,我已经学会一口四川话。四川话和贵州话近似,所以我于2007年10月去遵义时,我们那位老邻居的儿子桂侯夫妇来车站接着了我,给他妈妈打手机时,他妈妈问他我讲的是什么话,桂侯回答她说“一口贵州话”。他们对此都倍感亲切。

可是爸爸还是在念着马先生的诗句“清和四月巴山路,定有行人忆六桥”。思乡之情一直牵引着爸爸的心。他还是决心舍弃沙坪坝的衽席之安,要走东归的崎岖之路。4月20日,爸爸托人以廉价卖去住了近三年的沙坪小屋,决心东归。

庙湾的房子刚卖掉三天,眼看不久就要回江南去,爸爸可以见到他思念已久的老师———留在上海的夏丏尊先生了,忽然接到夏先生逝世的消息!爸爸悲痛之余,于5月1日在凯旋路写了《悼丏师》一文。文中说:

我所敬爱的两位老师的最后消息,都在我行李倥偬的时候传到。这偶然的事,在我觉得很是蹊跷。因为这两位老师同样的可敬可爱,昔年曾经给我同样宝贵的教诲;如今噩耗传来,也好比给我同样的最后训示。

爸爸对这两位老师的感情确实非同一般。平时经常对我讲他们的事。关于弘公的回忆,后来他都写成文章。这一回,爸爸也对我讲夏先生的事。他说:

夏先生是对世事多愁的人。他看到周围的亲友发生什么不快的事,都要真心地为他们担忧。这八年来他处在水深火热的上海,不知道添了多少忧愁。唉,听说有一个时期,他们家里一天只吃两顿饭,就是我们叫“扁担饭”的。……过这样的日子,怎能不促使夏先生早逝!这一笔账,也要记在日本侵略者头上!

我听了这番话,暗自思忖我们一家幸亏逃了出来。不然的话,爸爸一定也会遭难。因为他懂日文,名气又响。如今我们能平安地回老家去,真是万幸!

可是为了回家乡,爸爸简直和逃难时一样操心。后来他终于作出决定:“人家都走空中,走水路,我走陆路;人家东归,我先北上,然后走陇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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