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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臧克家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27

《臧克家文集》

作者:臧克家【完结】

作者介绍

野店

伟大与渺小

老哥哥

遗爱在人间——悼念冰心大姐

“六亲不认”

以耳代目之类

诗集

(老马 /有的人/ 洋车夫/ 村夜/ 难民 )

作者介绍

 臧克家(1905--)1933年出版了第一部诗集《烙印》,这是他最具影响的作品。这部诗集真挚朴实地表现了中国农村的破落,农民的苦难、坚忍与民族的忧患。

此后,他陆续出版的诗集、长诗有《罪恶的黑手》、《自己的写照》、《泥土的歌》、《宝贝儿》、《生命的零度》等十多部。

这个时期,臧克家的诗篇幅短小,却颇具概括力。他除有意识学习古典诗词的结构方法,形成凝重、集中、精粹的风格之外,还苦心追求词句的新颖、独到、形象化,但又不失平易、明朗和口语化。

建国后,臧克家多作政治抒情诗,《有的人》是他这类诗中的代表作。这首诗是为纪念鲁迅逝世13周年而作,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表现具有哲理意义的主题:人是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而活着。事实上,这一主题已超出了歌颂鲁迅精神的范围,而将读者引入对人生的更深层的思考。语言朴素、对比强烈、形象鲜明是这首诗的艺术特色

除了继续做短小隽永的小诗之外,臧克家还创作了一部人物传记体长诗《李大钊》。这部长诗从多个角度,包括战斗、家庭等方面将一个革命先驱伟大而又平凡的人格展现出来。

我欣幸有机会看到许许多多的“官”: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肥的,瘦的,南的,北的,形形色色,各人有自己的一份“丰采”。仍是,当你看得深一点,换言之,就是不仅仅以貌取人的时候,你就会恍然悟到一个真理:他们是一样的,完完全全的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他们有同样的“腰”,他们的“腰” 是两用的,在上司面前则鞠躬如也,到了自己居于上司地位时,则挺得笔直,显得有威可畏,尊严而伟大。他们有同样的“脸”,他们的“脸”像六月的天空,变幻不居,有时,温馨晴朗,笑云飘忽;有时阴霾深黑,若狂风暴雨之将至,这全得看对着什么人,在什么样的场合。他们有同样的“腿”,他们的“腿”非常之长,奔走上官,一趟又一趟;结交同僚,往返如风,从来不知道疲乏。但当卑微的人们来求见,或穷困的亲友来有所告贷时,则往往迟疑又迟疑,迟疑又迟疑,最后才拖着两条像刚刚长途跋涉过来的“腿”,慢悠悠的走出来。“口将言而嗫嚅,足将进而趑趄”,这是一副样相;对象不同了,则又换上另一副英雄面具:叱咤,怒骂、为了助—助声势,无妨大拍几下桌子,然后方方正正的落坐在沙发上,带一点余愠,鉴赏部属们那份觳觫的可怜相。

干什么的就得有干什么的那一套,做官的就得有个官样子。在前清,做了官,就得迈“四方步”,开“厅房腔”,这一套不练习好,官味就不够,官做得再好,总不能不算是缺陷的美。于今时代虽然不同了,但这一套也还没有落伍,“厅房腔” 进化成了新式“官腔”,因为“官”要是和平常人一样的说“人”话,打“人腔”,就失其所以为“官”了。“四方步”,因为没有粉底靴,迈起来不大方便,但官总是有官的步子,疾徐中节,恰合身份。此外类如:会客要按时间,志在寸阴必惜;开会必迟到早退.表示公务繁忙;非要来会的友人,以不在为名,请他多跑几趟,证明无暇及私。在办公室里,庄严肃穆,不苟言笑,—劲在如山的公文上唰唰的划着“行”字,表现为国劬劳的伟大牺牲精神,等等。

中国的官,向来有所谓“官箴”的,如果把这“官箴”一条条详细排列起来,足以成一本书,至少可以作成一张挂表,悬诸案头。我们现在就举其荦荦大者来赏识一下吧。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是:“官是人民的公仆。”盂老夫子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民为贵,君为轻”的话,于今是“中华民国”,人民更是国家的“主人翁” 了,何况,又到了所谓“人民的世纪”,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是,话虽如此说,说起来也很堂皇动听,而事实却有点“不然”,而至于“大谬不然”,而甚至于 “大谬不然”得叫人“糊涂”,而甚甚至于叫人“糊涂”得不可“开交”!人民既然是“主人”了,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主人”拿起鞭子来向一些失职的、渎职的、贪赃枉法的“公仆”的身上抽过一次?正正相反,太阿倒持,“主人”被强捐、被勒索、被拉丁、被侮辱、被抽打、被砍头的时候,倒年年有,月月有,日日有,时时有。

难道:只有在完粮纳税的场合上,在供驱使,供利用的场合上,在被假借名义的场合上,人民才是“主人”吗?

到底是“官”为贵呢?还是“民”为贵?我糊涂了三十五年,就是到了今天,我依然在糊涂中。

第二条应该轮到“清廉”了。“文不爱钱,武不惜死,”这是主人对文武“公仆”,“公仆”对自己,最低限度的要求了。打“国仗”打了八年多,不惜死的武官─—将军,不能说没有,然而没有弃城失地的多。而真真死了的,倒是小兵们,小兵就是“主人”穿上了军装。文官,清廉的也许有,但我没有见过;因赈灾救济而暴富的,则所在多有,因贪污在报纸上广播“臭名”的则多如牛毛─—大而至于署长,小而至于押运员,仓库管理员。“清廉”是名,“贪污”是实,名实之不相符,已经是自古而然了。官是直接或间接(包括请客费,活动费,送礼费)用钱弄到手的,这样年头,官,也不过“五日京兆”,不赶快狠狠的捞一下子,就要折血本了。捞的技巧高的,还可以得奖,升官;就是不幸被发觉了,顶顶厉害的大贪污案,一审再审,一判再判,起死回生,结果也不过是一个“无期徒刑”。“无期徒刑”也可以翻译做“长期休养”,过一些时候,一年二年,也许三载五载,便会落得身广体胖,精神焕发,重新走进自由世界里来,大活动而特活动起来。

第三条;为国家选人才,这些“人才”全是从亲戚朋友圈子里提拔出来的。你要是问:这个圈子以外就没有一个“人才”吗?他可以回答你“那我全不认识呀!” 如此,“奴才”变成了“人才”,而真正“人才”便永远被埋没在无缘的角落里了。

第四条:奉公守法,第五条:勤俭服务,第六条:负责任,第七条……唔,还是不再一条一条的排下去吧。总之,所讲的恰恰不是所做的,所做的恰恰不是所讲的,岂止不是,而且,还不折不扣来一个正正相反呢。

呜呼,这就是所谓“官”者是也。

1945年于重庆

野店

饭店,旅社这样的名词一提上口,立刻涌上心来的是新式的华贵,如果换个野店,便另是一种情趣唤起来了。像山村老翁头上的发辫,像被潮流冲空的古岸,时代至今还把野店留个残败的影子。

虽然说是野店,它所依傍的却是大道。几间茅草小屋,炕占去了每间的大半,留下火镰宽的一点空隙好预备你上下,这儿是大同世界,不问山南的海北的都挤在一堆,各人向着同伴谈论着,说笑着,没有“莫谈国事”的禁条贴在头上,他们可以随便放浪的吐泄,东家的鸡西邻的狗是要谈的,日本鬼子也是一个题目,因为他们中间就有许多是从东三省被迫回来的,一个小被卷是财产的全部。

房间少了,得想个法安插客人,吊铺像都市的楼房便悬起半空了,在上面睡的人钱可以略省一点。照例,店里得有马棚,大门口竖一两根柱子,等到轿车两把手车或小车,载着什么人从这处奔来,─—前面打着红布旆的是新嫁娘,不就是青春的妇女走亲戚的;痴胖可笑油光照人的是买卖家。店家小伙计见车子近了像熟主顾似的几步抢上前去替人家卸牲口,把它们──毛驴,或是骡马牵到马棚里去,它们一点不认生的随着他,用尾巴打打后身,哙哙几声表示疲倦。

这是上等客,如果是住宿的话,单间屋得给他们特别预备。客人刚把个倦极的身子投到炕上,小伙计肩上打一块破黑烂布便进来了,要是擦脸,他立刻便把一小泥盆水打到你脸前,要肥皂要一条白手巾是太奢望。

“先生们做个什么饭吃?”这回该他问你了。

“有什么?”

“有大饼,有猪肉炒白菜,有熟鸡子。”如果你接着再问一句:“还有什么?” 那小伙计一定会闭起嘴来。愿意喝好茶的话得特别声明,不然一个大子的茶叶末喝过几十个人以后,还会再冲上一点白开水给送过来。所谓好菜也不过是几个铜板一两的大红袍,一毛一两的贡尖这儿不下货。

等茶喝你得要有耐性。白水有大铁锅煮,冲茶可不行。一根—根的草对准一把洋铁壶底挑着燎,你如果不是一个趣味主义者,时节再是炎夏,你一定等得舌尖上生刺,跑到外面去避一避辣眼的浓烟。

晚上,任何一落太阳就躺下,敢保你不会一沾席就如愿的变成一块泥。夏天的蚊子,臭虫;冬天的虱子和跳蚤最喜欢和客人开玩笑。哼哼着叫你清醒的亨受—个客夜,身上留点伤痕做一个追忆的记号。还有马棚的牲口也怕主人误了行程,半夜里叫一阵,用蹄子打地咚咚的一阵。当睡梦将要主有了你的临明的那一刻,店门唿隆一声。接着小伙计的脚步动静了,一睁眼,微白的曙色使你再也朦胧不得了。套上车子,披一身星光,冒着晨风,朝曦把人引上了征途。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回头望望这一副大红门联。意味够多长呢。

门口—个破席凉棚撑着夏天的太阳,为着什么东西奔跑的行人走在这串着天涯和故乡的热土的道,望着这凉棚象沙漠中的人望见了绿洲。三步并成一步赶上来,卸下身上的负担,扪下沾着汗水的檐溜般的布眼罩,坐在一条长凳上用草帽或是手巾扇风。几碗半冷的残色的茶水浇下去,马上从身上涌出来,各人身上背着一身花疏的阴凉。设若有一个象蒲留仙一样的人物,夹在这杂色的队伍里,每个人你借给他一把蕉叶,那么一部聊斋会很快的集起来。

这些人,象未有哇一般,在这儿留—个脚印,便飞鸿似的去了,没有留恋,没有感伤,在未来的时候,他们也没想到会挂这一翅膀。水不是白喝,临走总得留下几个钱,百二八十是他,三百二百也是他,主人不会嫌太小,伙计也不会说一声谢谢。但当你起身以后,“再来!”这一句淡淡的话每回是不会忽疏的。

野店的常主顾是车伙子。他们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运货贩卖,去的时候带着本乡的土产。这些车子往往成群成帮,队伍展得老长,道上的一帆尘土是他们的旗号。一走近了店口,把车子一插,用披手擦去了脸上的汗,弓弓着腰很自然的踏入了店门。因为太熟照例有称号,姓王的是王大哥,姓李的是李二哥。小伙计牵牲口倒水忙乱一起,住一会,叫一袋旱烟把粗气压下,饭上来了。半斤一张的大饼,包着大块肥肉的包子,再要几头大蒜,一块还没硷变色的老白菜帮子。吃起来有点可怕。不,不能说吃,应是说吞。看那个劲,饼如果是铁的,肚子一定变成熔炉。饭后为了消暑,走到水瓮边去,捧着大瓢的生水往下灌,声音咚咚的可以听好几步远。 “掌柜的算账!”这是一闭眼的午睡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外边算盘珠一阵响,几吊几百几十几,小伙计一口喊出来,接着是查铜子的声音,一把掌钱接到手里,含着笑走到财神位前,不远不近向大粗竹筒内一掷,哗……啦啦……果真是钱龙汇海了。

这些老主顾来到店里若是逢着佳节,─—端阳,中秋,元宵,不用开口,半壶白干,四样小菜碟便送到眼前了。喝了不够,还可以再开一回口。不打钱,这算主人的一点小意思,不要看这是小节,主人的大量与吝啬往往作为客人去留的关键。谁不愿用百年不遇的一壶酒去做招徕的幌子?

秋天,连线的阴雨把一个远道的客人困在野店里,白天黑夜分不开界限。闷闷的用睡眠用烟缕打发日子。风挟着雨丝打进纸窗来,卧着,从眼缝里闪进来一片阴暗,粗人就算是不善于愁,—只孤鸿也难免于凄凉。等着,胸中灼火的等着,等到雨丝一断,也是第一个把脚印印在泥上的人。野店被撇在身后象撇了一个无情的女人。

时间把什么都变了。有了汽车转眼可以百里,“夕阳古道瘦马”的趣味算完了,有钱的人谁也不愿再受轿车的折磨,野店的客人因此稀少了。加以年头不对,关东客全成了穷鬼,向四方逃难的倒很多,然而他们走店来顶好不过喝一壶白开。野店是诗意的,然而今日的野店成了时代头顶残留的一条辫子了。

七月六日于潍县一小旅舍中

伟大与渺小

我们有太多的伟人。写在历史上的被渲染过的,不必说他们了;和我们同时代,向我们显示伟大的,已经够数了。这些人,凭了个人的阴谋机诈、凭了阴险与残酷,只要抓住一个机会使自己向高处爬一级,他是决不放弃这个机会的,至于牺牲个人的天良与别人的利害甚至生命,他毫不顾惜。这些伟人的伟大,是用个人的人性去换来的,是踏在人民大众的骨骸上升高起来的。当他站得高、显得伟大的时候,一般有肉没有骨头,有驱壳没灵魂的人中狗,便成群的蜷伏在他脚下,仰起头来望望他,便“伟大呵,伟大呵”的乱叫一阵子,当别人靠近他的时候,它们便狺狺狂吠起来,在壮主子的声威之余,自己仿佛也有威可畏了。这些伟人与臣侯是相依为命,狼狈为奸的。主子为了获取权势的兔,是不能没有走狗的,在走狗的瞳孔里,主子的尊容也许并非那样庄严,然而在他们口里又是另一回事了。为了一块骨头,它们出卖了自己。

在伟人自己,眼睛看的是逢迎的脸色,咂嚅趑趄的情感,耳朵听的是谗媚阿佞的声音,左右的人钢壁铁墙一样把他围在一个小天地里,眼看不过咫尺,耳听不出左右,久而久之,也只能以他人之耳为耳,以他人之目为目,而这些他人,又正是以他为法宝而有所贪图的人,他们所说的话,所报告的见闻,全是以自己的利害为标准而取舍,改窜,编辑的,不但与事实不符,常常会整个相反。信假为真,以真为假,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古时候有这样的皇帝,天下大饥,他怪罪人民何不食肉糜,今日的伟人吃的鸡蛋也许还是一块钱一个。

这样的伟人,拔地几千尺,活在半空里,和群众、和现实,脱离得一干二净。在别人眼前,他作势,他装腔;他在别人眼里不是“人”,而是“伟人”。他自己,喜怒哀乐,不能自由,不愿自由,不敢自由,硬把人之所以为人一些天性压抑,闷死,另换上一些人造的东西,这样弄得长久了,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人”了,而成了“人”以上的另一种人的“人”,勉强解释,就是孤家“寡人”之“人”。这样的“人”,是“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远的是民众,是人性。这样的人是刚愎的,残暴的,虚伪的,反动的,半疯狂的,自欺欺人的,存心“不令天下人负我,我负天下人”的。把一个国家,一个世界,交给这样一个半疯子去统治,那会造成个什么样子呢?

“王侯将相”的种子,已不能在新时代的气流中生长了,当大势已去,伟人不得不从半空里扔在实地上、民众前的时候,难怪希特勒自杀,而且自杀前还有疯狂的传说。被别人蒙在鼓里,或被自己的野心蒙在鼓里,一旦鼓被敲破了,四面楚歌,他这才明白了,可是已经晚了。个人英雄也就是悲剧英雄。希特勒、墨索里尼已成过去了,他们的死法是多么有力的标语,佛朗哥,以及佛朗哥的弟兄们,读一读它吧!

和伟大相反,我喜欢渺小,我想提倡一种渺小主义。—个浪花是渺小的,波浪滔天的海洋就是它集体动力的表现,一粒砂尘是渺小的,它们造成了巍峨的泰岱,一株小草也是一支造物的小旗,一朵小花不也可以壮一下春的行色吗?

我说的渺小是最本色的,最真的,最人性的,是恰恰反乎上面所说的那样的伟大的。一颗星星,它没有名字却有光,有温暖,一颗又一颗,整个夜空都为之灿烂了。谁也不掩盖谁,谁也不妨碍别人的存在,相反的,彼此互相辉映,每一个是集体中的一分子。

满腹经纶的学者,不要向人民夸示你们的渊博吧,在这一方面你不是能手,因你有福、有闲、有钱,你对于锄头拿得动、使得熟吗?在别人的本领之前,你显示自己的渺小吧。用你的精神的食粮去换五谷吧。

发号施令的政治家,你们也能操纵斧柄如同操纵政柄吗?

将军们,不要只记住自己的一个命令可以生杀多少人,也要想想农民手下的锄头,可以生多少禾苗,死多少野草呵。

当个人从大众中孤立起来,而以自己的所长傲别人所短,他自觉是高人一头;把自己看做群众里面的一个,以别人的所长比自己的所短时,便觉得自己是渺小。人类的集体是伟大,我常常想,不亲自站在群众的队伍里面是比不出自己高低的;我常常想,站在大洋的边岸上向远处放眼的时候,站在喜玛拉雅山脚下向上抬头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的渺小。

因此,我爱大海,也爱一条潺潺的溪流:我爱高山,也爱一个土丘;我爱林木的微响,也爱—缕炊烟;我爱孩子的眼睛,我爱无名的群众,我也爱将军虎帐夜谈兵─—如果他没有忘记他是个人。

我说的渺小是通到新英雄主义的一个起点。渺小是要把人列在一列平等的线上,渺小是自大、狂妄、野心、残害的消毒药,渺小是把人还原成人,是叫人看集体重于个人。当一个人为了群众,为了民族和国家,发挥了自己最大可能的力量,他便成为人民的英雄─一新的英雄,这种英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牺性了自己,他头顶的光圈,是从人格和鲜血中放射出来的。

人人都渺小,然而当把渺小扩大到极致的时候,人人都可以成为英雄─—新的英雄。

这世纪,是旧式的看上去伟大的伟人倒下去的世纪;这世纪,是渺小的人民觉醒的世纪;这世纪,是新英雄产生的世纪。

我如此说,如此相信。

〔1945年〕

老哥哥

秋是怀人的季候。深宵里,床头上叫着蟋蟀,凉风吹一缕明光穿过纸窗来。在我没法合紧双眼的当儿,一个意态龙钟的老人的影象便朦胧在我眼前了。

可以说,我的心无论什么时候都给老哥哥牵着的,在青岛住过了五年,可是除了友情没有什么使我在回忆里怅惘,有那便是老哥哥了。青岛离家很近,起早也不过天把的路程呢。记得在中山路左角一家破旧的低级的交易场中常常可以得到老哥哥的消息。前来的乡人多半是贩卖鸡子回头带一点洋货,老哥哥的孙子,也每年无定时的来跑几趟,他来我总能够知道,临走,我提一个小包亲自跑到嘈杂的交易所里从人丛中从忙乱中唤他出来交到他的手里。

“这是带给老哥哥的一点礼物。”

“这还使得呢!”口在推让着小包却早已接过去了。我知道这点礼物不比鸿毛有分量,然而一想老哥哥用残破的牙齿咀嚼着饼干时的微笑,自己的心又是酸又是甜的。

老哥哥离开我家,算来已经足足十年了。在这个长的期间里,我是一只乱飞的鸟,也偶尔的投奔一下故乡的园林。照例,在未到家以前,心先来一阵怕,怕人家说我变了,更怕有些人我已不认识有些人已见不到了。到了家一定还没坐好,就开始问短问长了。心急急想探一下老哥哥的存亡,可是话头却有些不敢往外吐,早晚用话头的偏锋敲出了老哥哥健在的消息心这才放下了。

前年旧年是在家里过的。正月的日子是无底幽闲,便把老哥哥约到我家来了。见了面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他却大声喊着说:“你瘦了!小时候那样的又胖又白!”从他刚劲的声音里我听出了他的康健了。

“老哥哥,你拖在背上的小辫也秃尖了。”他没有听见,便在我的扶持下爬到我的炕头上了。

我们开始了短短长长的谈话,话头随意乱摆是没有一定的方向的。他的耳朵重听,说话的声音很高,好似他觉得别人的听觉也和他一样似的。用手势,用高腔,不容易把一句话递进他的耳朵里去,他说,他常常挂念着我,他的身子虽然在家里,可是心还在我的家呢。

语丝还缠在嘴角上,可是他已经虎虎的打起鼾声来了,我心里悲伤的说“老哥哥老了!”

呼吸像拉风箱,一霎又咳嗽醒了,楞挣起来吐一口黄痰。他自己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要我扶他趋搭的到耳房里去,在那儿也许他觉得舒心一点,五十个年头身下的土炕会印上个血的影子吧?于今用了一把残骨他又重温别过十年的旧梦去了。

傍晚了。来留他住一宿,他一面摇头一面高声说:“老了,夜里还得人服侍!日后再见吧!”我用眼泪留他,他像没有看见,起来紧了紧腰踉跄着向外面移步了。我扶着他,走下了西坡,老哥哥的村庄已在炊烟中显出影子来了。

我回步的时候晚霞正灼在西天,回头望望老哥哥,已经有些模糊了,在冷风里只一个黑影在闪。

“日后再见吧!”我一边走着一边味着老哥哥这句话。但是一个熟透了的果子谁料定它刹那会落呢?

回到家来更念念着老哥哥了。老哥哥真是老哥哥,他来到我家时曾祖父还不过十几岁呢。祖父是在他背上长大,父亲是在他背上长大的,我呢,还是。他是曾祖父的老哥哥,他是祖父和父亲的老哥哥,他是我的老哥哥。

听老人们讲。他到我家来那不过才二十岁呢。身子铜帮铁底的,一个人可以单拱八百斤重的小车,可是在我记事的时候他已是六十多岁的暮气人了。那时他的活是赶集,喂牲口,农忙了担着饭往坡里送。晒场的时节有时拿一张木叉翻一翻。扬场,他也拾起张锨来扬它几下,别人一面扬一面称赞他说:“好手艺,扬出个花来,果真老将出马一个赶俩。”

从我记事以来,祖父没曾叫过他一声老哥哥,都是直呼他老李。曾祖父也是一样。

曾祖父的脾气很暴,好骂人“王八蛋”。他老人家一生起气来,老哥哥就变成“王八蛋”了。

祖父虽然不大骂人,然而那张不大说话的脸子一望见就得叫人害怕。老哥哥赶集少买了一样东西,或是祖父说话他耳聋听不见,那一张冷脸,半天一句的冷话他便伸着头吃上了。我在—边替老哥哥心跳,替老哥哥不平。心里想:“祖父不也是老哥哥手下长大了的吗?”

老哥哥对我没有那么好的。我都是牵着他的小辫玩。他说故事给我听。他说他才到我家来,我家正是旺时;六曾祖父做大京官,门前那迎风要倒的两对旗杆是他亲手加入竖起来的,那时候人口也多,真是热闹。语气间流露着“繁华歇” 的感叹。我小时候最是迷赌,到了输得老鼠洞里也挖不出一个铜钱来的困窘时,我便想到老哥哥的那个小破钱袋来了。钱袋放在他枕头底下,顺手就可以偷到的,早晚他用钱时去摸钱袋,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了。他知道这个地道的贼,他一点也不生气。我后来向他自首时是这样说的:“老哥哥,这时我还小呢,等我大了做了官,一定给你银子养老。”

他听了当真的高兴。然而这话曾祖父小时曾说过,祖父小时也曾说过了!

在黄昏,在雨夜,在月明的树下,他的老话便开始了。我侧着耳朵听他说长毛作反,听他说天下掉下彗星来。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要数这一次了。那年我八岁,母亲躺在床上,脸上蒙一张白纸,我放声哭了,老哥哥对我说母亲有病,他到吕标去取药吃上就好了。后来给母亲上坟也老是他担着菜盒我跟在后头,一路上他不住的说母亲是叫父亲气死的。“当年大相公,剪了发当革命党,还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好,你小时穿一件时样的衣裳,姑们问一声‘又是外边那个娘做来的 ’,这话叫你娘听见,你想心里是什么味?而后,皇帝又一劲的杀革命党,你爷戴上假发到处亡命。这两桩事便把你娘致死了。”

老哥哥一天一天的没用了。日夜蜷缩在他那一角炕头上,像吐尽了丝的蚕一样,疲惫抓住了他的心。背屈得像张弓。小辫越显得细了。他的身子简直成了个季候表,一到秋风起来便咯咯的咳嗽起来。

“老李老了!老李老了!”

大家都一齐这么说。年老的人最不易叫人喜欢。于是老哥哥的坏话塞满了祖父的耳朵。大家都讨厌他。讨厌他耳聋,讨厌他咯咯闹得人睡不好觉,讨厌他冬天把炕烧得太热,他一身都是讨厌骨头,好似从来就没有过不讨厌的时候!祖父最会打算,日子太累,废物是得铲除的,于是寻了一点小事便把五十年来的跑里跑外的老哥哥赶走了。我当时的心比老哥哥的还不好过,真想给老哥哥讲讲情,可是望一下祖父的脸,心又冷了。

老哥哥临走泪零零的,口里半诅咒半咕噜着说:“不行了,老了。”每年十二吊钱的工价算清了帐,肩一个小包(五十年来劳力的代价)走出了我的大门。我牵着他的衣角,不放松的跟在后面。

老哥哥儿花女花是没有一点的。他要去找的是一个嗣子。说家是对自己的一个可怜的安慰罢了。但是,不是自己养的儿子,又没有许多东西带去,人家能好好养他的老吗?我在替他担心着呢!

十年过去了,可喜老哥哥还在人间。暑假在家住了一天,没能够见到他。但从三机匠口里听到了老哥哥的消息,他说在西河树行子里碰到老哥哥在背着手看夕照,见了他还亲亲热热的问这问那,他还说老哥哥一心挂念我庄里的人,还待要鼓鼓劲来耍一趟,因为不过二里地的远近,老哥哥自己说脚力还能来得及呢。

又是秋天了。秋风最能吹倒老年人!我已经能赚银子了,老哥哥可还能等得及接受吗?

遗爱在人间——悼念冰心大姐

文坛世纪老人冰心安详地走了,撇下她心爱的祖国和她的亿万读者,远行了!她慈祥的面容,宽广的胸怀,高尚的人品,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她用圣洁的爱和纯真的情铸成的作品,将永远地流传下去,直到千年万代!

2月13日,从中国作协传来冰心大姐病危的消息,我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我和全家人都在祷祝她能平安地迈进21世纪,再亲眼看看更加繁荣昌盛的祖国,看看下一代儿童在她的作品滋润下茁壮成长!但是3月1日清晨的广播传来了噩耗,我们都悲痛万分!

冰心大姐是我和我全家都很尊敬的文学前辈。她的《寄小读者》、《小桔灯》等不朽著作,教育了我家几代人。1923—1926年,我读中学时,酷爱新文学,她的代表作《繁星》、《春水》、《寄小读者》等诗文集,是我最喜爱的读物之一。她那对大海和母亲的纯真的爱,那清新的文笔,深深地感染着我。直到1945年2月,我才和冰心大姐初次见面。

那是一次不寻常的见面!抗战胜利前夕,国民党当局的独裁统治,使民不聊生,文化界受迫害更甚。由郭沫若领衔起草的《文化界时局进言》,要求召开临时紧急会议,商讨战时政治纲领,组织战时全国一致政府。文化人纷纷响应。诗人力扬带着“进言”从重庆市区赶来歌乐山我的住处,我在上面签了名;他还要我一起去同住歌乐山的前辈作家冰心家里,冰心稍作考虑,也在《进言》上签了名。2月22日,重庆《新华日报》以头版头条登出了有300多位文化人签名的《文化界时局进言》。国民党当局惊惶失措,派人动员某些签名者发表反悔声明,也确有个别人登报声明,说自己是上当受骗。当有人去冰心家,问她:这名是你自己签的吗?她义正辞严地回答:“是”。那人悻悻地走了。这一“是”字,见出了冰心的风骨!

1956年,中国作协成立了书记处,我和冰心同被调往工作。“文革”中,我们十多人被关进“牛棚”,同挨批斗,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冰心大姐豁达、镇定,从不唉声叹气,劳动之余或午休时间,有时还为同志编织毛袜子。在她心中,有一种光明必定会战胜黑暗的坚定信心与气概!

后来,我们这些老弱先后下到咸宁文化部五七干校。算是照顾,我和冰心大姐有一度轮班看菜园。菜园在一个小土坡上,四顾无人,我们像出笼的鸟,自由自在。交班后,我总是和她聊一会儿才走。她健谈又有风趣。我们谈起在重庆初次见面时的那次签名,我说:你这“是”字,真是一字千金,掷地有声!她向我述说解放后从日本归国的心情和经过。她说,工宣队曾对她讲过:“谢冰心啊,你的材料,有些我们知道的,你不知道;有些你知道的,我们不知道。”在那种是非颠倒的特殊政治气候下,冰心大姐心里十分明白,她从不透露周恩来总理对她全家的关照和爱护。

“四人帮”倒台后,我们同庆再度解放,心情愉快,我去过她住的民族学院的 “和平楼”,她来过我住的赵堂子胡同小院。我去时,她满面带笑,向我“诉苦”:我不是民族学院的人,接待外宾,翻译英文书,都拉着我,把我写作的时间全占了。她来我家,要我陪她去寻祖居,说祖居就在赵堂子胡同一带。我们来回跑了胡同的前前后后,人是宅非,早已新楼换旧楼了,她怅然。

我喜欢作家字,会客室里高挂着郭老、茅公、叶老、闻一多、王统照、老舍、郑振铎等十多位师友的手迹条幅。我去信向冰心大姐求字,她一直不作答。我一再催促,终于在1977年5月19日寄来了她的墨宝,我欣喜万分;更何况她写的是“敬读毛主席词二首”后的“旧作”词,真是双璧辉映。她写的词是:

“仰望井冈山赤帜高翻巨人挥手白云端燕雀低飞天欲雨莫下征鞍 百战兴犹酣怕甚艰难熊罴虎豹等闲看唤起全球无产者共越雄关”

我马上以诗答谢:“高挂娟秀字,我作壁下观。忽忆江南圃,对坐聊闲天。” 冰心大姐既谦逊又风趣地回来一信:“我的几个破字,换来了两信及一张诗笺,我总算一本万利了。老兄诗兴不浅,可喜可贺!”她这幅字,一直与郭老、闻一多先生的条幅一起高挂在我会客室的东墙上。

冰心大姐心平如镜,十分达观。1985年9月,我得知文藻同志重病住院,去信慰问。9月9日她来信说:“文藻因心脏病于7月27日入院,8月3日起昏迷不醒……医生正在抢救,暂时平稳。人老了,总得想到身后的事,我想这也是自然规律,我把他惦念的事办好了就行……您也不要太为老友伤心。”文藻同志谢世后,直到1994年她自己住院前的近十年间,她仍笔耕不辍,又写下了《关于男人》等不少作品。19 89年,我主编《毛泽东诗词鉴赏》一书,向她约稿,她欣然命笔,寄来大作《毛泽东诗词鉴赏一得》,称毛主席诗词是“大气磅礴,豪迈精深”。她还深切关怀着教育工作者、妇女和儿童,不断地为他们呼吁。她将慈母般的爱心给予她所爱的人,人们也全心身地爱着她,尊敬她。

冰心大姐90华诞那天,我和妻子郑曼携小女儿苏伊前去祝寿。她身披红披肩,满面春风,神采奕奕。在挂有她最心爱的梁启超为她题写的对联前的沙发上,她让我和郑曼分坐在她的身边,亲切地注视着我喝完那杯她递来的祝寿酒,她的外孙陈钢摄下了这一瞬间。这张照片,成为我家永远珍藏的纪念品。

冰心大姐住院后,我也病倒了。几年来,我和全家都很惦念她,怕打扰,不敢去医院探望,只不时地给她家打去电话,询问病情。我们是多么希望冰心老人能健强地活到科学家所说的人类生命的极限,让她的爱和美照亮她所关爱的千千万万人的心。而今,她走了;不,她没有走!她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

1999年3月6日

附记:我年高久病,此文请郑曼代笔。———克家

《人民日报海外版》 (1999年03月15日第7版)

“六亲不认”

要好的朋友许久会不到面,乍见之下,不知是高兴还是抱怨,总是意味深长地微笑一下,跟着是这么一句:“真是‘六亲不认’了。”

多年相交的知心朋友,除了偶尔在会场上远远地打个招呼,经年不见是常事。共同住在一个城市里,而“老死不相往来”,“咫尺天涯”,语不虚妄。

为什么朋友成了“参”“商”?是不是在过去黑暗反动的统治下,大家“相濡以沫”,朋友之间,容易聚在一起披肝沥胆,慷慨抒怀,而今天情势已经大不同,就不需要这样了呢?

我看不是的。人人觉得生活里缺乏一种东西,好似花儿缺乏露水。生活得紧张,也生活得干燥。在工作之余,在病痛之中,在春秋佳日,在风晨雨夕,多么需要有个知心朋友来开怀畅谈啊。谈一谈个人的情怀,谈一谈工作计划,谈一谈过去和未来……可是,朋友在心上,不在眼前。

“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了”。是,忙是够忙的了。工作忙,开会忙,听报告忙,作检讨忙……真是人人忙得个“不亦乐乎”。可是,忙不是惟一的墙可以把朋友长久地隔开。

我觉得,友谊的花朵,多半是由于气候的关系,开不出来。

在旧社会里讲“交情”,在新社会里讲“同志关系”。本来“同志”就应当包括相亲相爱的情谊,但是实际上却不完全如此,甚或完全不如此。好似“同志关系”只是冷冰冰的工作关系,而朋友才可以彼此揭开心胸,倾泄热情。所以有人接到朋友的信,看到上款只写自己的名字下边缀上两点或称兄道弟,便认为亲切而心中暗喜,如果被称为“同志”,便觉得一般化,一阵冷淡感觉掠过心头。

在全国解放初期,一般知识分子,还是寻亲问友,热情率真地相互交谈,把心底事倾倒在朋友面前。这里边有个人主义的牢骚;有自由主义;说不定还有反动思想。那时候,大家爱说,赤裸裸表现自己。几年来在一些运动里,友朋间的这种“倾谈”有的上了“材料”,甚或望风捕影,穷追其中的“微言大义”。于是,许多知识分子“逢人只说三分话”了。在“肃反运动”刚过去时,我听到许许多多人异口同声地说“今后除了工作关系上的必要接触,断绝一切往还!”这话说得很决绝,但也很沉痛!

人是感情动物,生活里除去友情,不像陷了个大窟窿?有人说:“党员是不讲感情的。”党员办事应该遵守党的原则,不徇私情,但是“党性”可能成为和 “感情”牴牾的一种东西吗?说这话的人,当然是未免以少数概括全体的偏颇,这可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有些党员冷若冰霜,可敬而不可爱。用这样态度去向党外交朋友,等于要用冰棒去敲出热情。

现在的情况变了。虽然是“乍暖还寒”,但春意毕竟是来在了心上。“百花” 不仅要放在纸面上,也要放在口头上。即使放出牢骚,放出自由主义,总比禁锢在心头好些。解冻的春风吹来了,友谊的花朵,开放吧。

原载《人民日报》1957年5月3日

以耳代目之类

在满城争说《十五贯》的时候,和一位许久不见面的朋友碰到了一起,我问他对这个轰动一时的戏有什么观感。他回答说:“演出的技术并不很完美。”

“你什么时候看的?”

“我并没有看。”

“没有看你怎么知道演出的技术不很完美?”

“听同事说的。”

这种以耳代目的情况是令人吃惊的,但这种情况却并不是罕见的。

文艺界里有什么问题发生了,大家总是以“不为天下先”的态度侧起耳朵探听别人的意见,远方的,企望着北京,想从《文艺报》、《人民文学》上听到一点动静,如果《人民日报》发表了什么文章,那就像定了案,自己欣喜得到了 “依据”。李太白登上“黄鹤楼”,慨叹于“眼前有景说不得”,因为“崔灏题诗在上头。”今天文艺界里却有不少人,怯于表示自己的意见在别人的意见尚未表示之前。

常有机会读到这样一些已发表和未发表的论文。文章真似“韩潮苏海”,其中充满着斯大林如何说,高尔基如何说,鲁迅如何说……作为读者,想听见的是作者本人如何说,可惜文章里偏偏就缺少了这一点,大师们的意见也就是作者的意见,这叫做论文毋宁叫作“嘉言录杂烩”。开头的一例是以耳代目,这种情况,叫它“以目代脑”,当受之而无愧。

许多人对于文艺方面出现的新问题,总是在揣摩,并不是揣摩这问题的本身,而是揣摩“权威”人士和领导方面对这问题的看法和意见。这样,可以永远“立于无过之地”,可惜也永远和真理无缘。

写到这里,我眼前出现了卞和的形象。他把得自楚山中的璞奉献给楚厉王,厉王说他欺骗,削去了他的左脚。武王时代,他又去献宝,结果是失去了他另外的那一只脚。到了文王临朝,他抱着他的璞在楚山之下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泣尽而继之以血”的程度。楚王听见了,使人问他,他说:“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和氏之璧。

看这位和氏是何等真知灼见,隔着石头外壳他能看到其中蕴藏的必是宝玉!有了这一定不移的看法,他才能失去双脚还坚持为真理奋斗的精神。在眼前百家争鸣的时候,我们要敢于说出自己的见解,并坚持这见解,当然,首先要苦心钻研建立这种自己的见解。卞和的精神是动人的,但首先他看准了包在石头外壳当中的确是宝玉。

原载《人民日报》1956年7月13日

诗 集

老马

  总得叫大车装个够,

它横竖不说一句话,

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

它把头沉重的垂下!

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

它有泪只往心里咽,

眼里飘来一道鞭影,

它抬起头望望前面。

1932.4

有的人

----纪念鲁迅有感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有的人

骑在人民头上:“呵,我多伟大!”

有的人

俯下身子给人民当牛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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