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书》作者:阎连科【完结】 > 阎连科《四书》.txt

  第十二章 种植.2

作者:阎连科 当前章节:3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为了这四十八棵麦,我在手指、手掌、手腕、双臂和小腿肚儿上,一气儿共划了四十二个刀口儿。我不知道一共给那些麦棵流了多少血,到最后给十几棵小麦浇血时,胳膊上的血不是流将出来的,是我用另一只手扶着胳膊把血从刀口赶挤出来的。我的手上、腕上,小腿、小臂上,包的布条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完全从手上、臂上挤不出一滴血,我只得用左手把右手腕上的动脉血管割出一个口,让那脉管里的血流进茶杯中,流进饭碗里,流到一个小盆内,到觉得头晕不止,人像要从地上旋着飘起来,我再用一根细绳把右手腕的动脉血管扎起来,止住汩汩潺潺、有浆有沫的流。把这脉管的血浆灌进最后几个的小麦坑。我并不觉得那四十几个伤口和右手腕上的动脉刀口有什么痛,只是觉得整个身子都麻得不能打理和自持,软得连一丝气力都没有。埋最后几个血坑时,不是我用手荷锄埋住的,而是我蹲坐在地上用脚蹬着沙土埋了那血坑。

太阳落去了,西边地平线那儿除了一片润红连光亮也都不在了。沙土平原的开阔里,静谧中有响亮的神秘跳着脚步朝沙丘围过来。望着两边故道平原上最后的一抹红色和黄昏到来前的亮,大地上除了蚊虫的鸣叫声,其余什么声息都没有。白天的燥热正在消退着,蕴在地下的蒸燥朝着地上挥发时,把我浇在每一棵麦下的一杯、半碗的血味带出来,麦棵间和这面沙丘上,弥漫着浓红的血味和麦香。有蛐蛐从麦棵间跳出来,敢落在我的脚上咯咯咯地叫。我头晕得很,浑身柔软,虚得无法站起来。为了减少流血过多的晕虚和柔弱,我在地上反转着身子倒躺在沙丘上,头在坡下,脚在坡上,以求腿和下半身的血能尽快回流到我的上半身。

月亮出来了。饿像冷样朝我袭过来,可我不想动,我就想这样倒躺在坡上睡一觉。我果真睡着了。醒来时月亮水一样洒在我脸上。在这空寂的荒夜里,我听到了麦棵的穗顶有从地下吸着血养青红吱吱的叫,每棵麦都如通过一个细管朝着半空吸着水。我不再为听到小麦灌浆饱穗的声音高兴了,甚至有些厌烦了那声音。从地上翻个身,嫌厌地瞟一眼那几十棵如同苇棵、高梁棵似的麦棵们,我朝我的庵屋那儿爬过去。我想我站起来是可以走回庵屋的,可我不想走。我想爬着回去让小麦们看看我为它们的付出有多少,就像为了赢得儿女们的理解不得不放大自己病痛的父母样。回到屋子里,我喝了几口水,从锅里挖出半碗剩饭吃掉就又睡去了。来日再次醒来时,是一片的雀叫把我吵醒的。那些野麻雀的叫声先是隐约、后是清晰,再后来便如骤雨一样落进屋子里。我在地铺上怔一下,揉一揉眼,迅速抓起一枝荆条从庵里冲出来,尖叫着朝着麦地扑过去。待我到了麦地前,那上百只野雀飞走了,可有整整一片三十穗的小麦不是掉在地上就是断挂在麦顶上,如脖子被砍断还有筋皮牵着的头颅样。

我的四十八株麦,现在只还有十八株。

我惊愕、懊悔地呆在我的麦田边,一直木呆到太阳高照时,才茫然地到田里拾起了喝过我动脉血两穗麦,剥开来揉出麦粒儿,发现那麦粒只经了一夜动脉的血养就有些胀大饱硬了。粒儿也大到超过平常最旺最壮的麦粒儿,呈着酱红色,和将要成熟的豌豆一样大,一类颜色着。本能地把那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满嘴的麦香和血气,在我嘴里一整天都没有散净和挥发完。

我把那三十穗嫩麦炒吃后,把铺盖从庵屋搬到了麦地边的草棚下,开始日日夜夜陪着我那还仅剩的十八穗的麦。七天的烈日暴晒后,我的这十八棵麦树成熟了,尽管麦棵的麦叶都还有三分之二是绿色,有的麦芒都还没有枯干和焦脆,可我用手去捏那麦穗时,发现那些麦穗都坚硬饱胀如棍棒一模样。站在那十八穗硕大的麦树下,我知道我把这些最小的也和谷穗一样的麦穗交给孩子后,孩子会如何欢天喜地对待我。摸着第一穗比谷穗还大出许多的麦穗时,我心里轰然跳起来,感觉麦粒儿如碎石子儿硌着我手肚上的肉。摸捏第二、第三穗比谷穗还要大的麦穗时,那麦穗的坚硬让我完全心慌意乱了,及至我搬过高凳来,站在凳上去摸看那喝过我动脉血的个头最高的两穗小麦时,我的眼睛有泪了。

这第三畦最高最壮的两穗小麦麦棵全干了,麦杆和竹杆一样粗硬着,捆架在三杆鼎立的

木架上的麦穗儿,七天间由谷穗变得和玉米穗儿一样大,六寸七寸的长,露在麦壳外的麦粒完全和豌豆、花生一模样,甚至比豌豆、花生还要鼓账和硕硬,在日光下发着暗红的光,齐整整四排四行如码齐的队伍列在麦穗方愣的四角上。因为麦穗过大把麦棵的脖颈压弯了,那硕大的麦穗半垂半挂的搁在架子上,像长怪变形的丝瓜一样吊在半空里。

望着那硬硕如棒的麦穗我莫名奇妙地流着泪。

流够了泪,从凳上走下来,我又忽然蹲在地上无泪哈哈地哭起来。先是小声地呜呜咽咽,最后就索性坐在地上嚎啕大声、痛痛快快地扬长哭泣了。待我哭够了,嗓子哭哑了,我异常快活地又爬到沙丘顶上朝着半空洒了一泡尿,撕着嗓子朝着九十九区的方向唤:

「我要回家啦——我要回家啦——」

「我要堂堂正正回家啦——不亢不卑地自由啦——」

我不知道撕着嗓子对着东西南北叫了多少遍,最后我到炊棚那儿挖出了所有的面,为自己奢侈地擀了一满碗的干捞面,放了很多蒜汁油,账着肚子吃了一顿饭,开始考虑我去唤叫孩子来向他献这一片硕大的麦穗时,我忧心没有人守麦看野雀了怎么办。我可以再让那麦穗暴晒一两天,把麦穗割下来兜着回去给孩子,从孩子手里接过那奖给我的、让所有九十九区和故道上的同仁都哑口无言的一百二十五朵小红花,或者直接就给五颗大五星,可我又想回去把孩子请过来,把所有的同仁都叫来,让他们看看我作家是如何种出这一片比谷穗更大、有几穗完全如玉米穗一样的麦穗来。

我想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是如何挣到那五颗大星的,如何从他们的目光中光明磊落、堂而皇之地自由回家的。在那天下午里,我开始用几层的报纸把那些麦穗,穗一穗包起来,预防我离开这儿时,麻雀野鸟飞来吃了我的麦。报纸不够时,我就用我的衣服和床单包,直到那片十八穗的小麦都被包严实,每株麦穗如受伤包扎后都举起来的胳膊样,我才踏实地离开那儿回到九十九区里。回去时,我没有忘记从麦穗上揉下十几粒和豌豆粒一样大的麦粒儿,捏在手里预备给孩子一个天外天的惊喜和意外,预备让见到我的同仁都看到这麦粒,惊得说不出一句话,不得不跟着我从九十九区到十几里外沙丘来看我种的麦。一切都如我想的一模样,我捏着一把如大豆、花生般的麦粒儿,吃顿饭的功夫后,在日过平南不久就赶回到了区院里。那时候,人们都睡在午觉间,一路上我除了碰到飞鸟和蚂蚱,没有见到一个人。田野上的小麦,因为黄河故道这儿地洼水湿,都还刚刚抽穗,最少还得半月才会棵干饱粒儿。狂野里到处都还是漫无边际的青绿和水润,野草和膝盖一样深。去年留下的树桩上,新发的野枝和我的麦棵样高低和旺势。回到区院时,空寂中宗教系着裤子从厕所走出来,看见他我有意站在那儿等他走过来。待他走近了,看见我他又突然收住脚,把目光搁在我脸上,惊得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的天,你生了什么病?脸色黄白没有一点儿血。」

我朝他笑一笑:「我种出比谷穗还大的麦穗啦」。

他依然盯着我;「你的手和胳膊怎么了?人怎么就黄瘦得没有人的样儿了?」

「你看看我种的麦。」我朝他走过去,把手伸到他面前。我手里那一把豌豆色、花生状的麦粒被汗浸湿了,伸开时许多麦粒黏在一块儿。宗教望着我手里的麦粒儿,系裤子的手僵在裤前边,张开的嘴要说什么没能说出来,就那么半张着,像受了惊吓永远都无法阖拢了。

「我要回家了。」我收回伸出去的手,「我要堂而皇之拿着五颗五星贴在木牌上,和去年实验举着五星牌子一样离开了。」说着我离开宗教就往孩子的屋里走过去,没有敲门就贸然地推开孩子的门。孩子正在睡午觉,一把蒲扇从床上落到床下边,脸上的汗和口水一块流到他枕的石头枕头上。听见门响后,孩子忽地从床上坐起来,不等他灵醒过来开口说话儿,我就把那硕大的一把麦粒伸到他面前,大声喳喳道:「我种的麦熟了,每一穗都比谷穗大,和玉米穗儿样,你快看看这些麦粒儿!」

孩子揉揉眼,在我手里用指头捻着那麦粒,不断地抬头看看我,又低头去捻那麦粒儿。他脸上刚从睡中带来的惺忪没有了,发出一种纯朴单纯的光,转身就去床头抓他的衣服穿,要和我一块去那沙丘地里看麦树,收割那比谷穗还要大、和玉米穗儿样的麦。我们从他屋子出来时,如我料想的一模样,宗教已经惊叫了他屋里所有的人,还有被吵醒的音乐、医生和几个女人们。大家十几个,跟着我和孩子返身沿着我来的小路朝着沙丘去,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粒两粒我发给大家的和大豆一样甚至比大豆还大如花生粒样的浅红色的麦粒儿,说着话,路急脚快步地走,将日欲西沉时,到了我种的那四层八畦的麦田地。

可一到那麦畦地,我轰然站下来,又箭一样跑到我的麦地里。我的那走时用报纸、衣服包好的十八穗小麦没有了,一律从麦穗的脖间被人剪走割去了,只把那报纸、衣服凌乱地扔在麦棵间或挂在麦架上。那些没有麦穗的麦棵们,有的被剪去穗后如断顶的小树一样竖在畦地里,有的被人踩倒和卧在地上的棍木麦架一道横三竖四着。我「啊!啊!」地惊着跑进麦田摸摸被剪断的麦棵脖,看看一株株的麦树身,最后在第三畦最高的麦棵架上看到人家挂着留下的一张纸,哆嗦着双手把那字纸取下拿到眼前看,见那纸上写着很短一段话:

对不起了,这血穗今年要献到上边、献到京城去,明年全国人就该像用黑沙炼铁一样用血去种小麦了。

再没写别的。字迹潦潦草草、龙飞凤舞,写在一张从笔记本撕下的白纸上,让人认不出是谁的笔迹来。望着那一行字,望着那一片断颈无头,苇杆、竹杆似的麦棵树,我浑身无骨无筋地瘫坐在畦地里,看见孩子和跟来的人群的脸,如十几、二十张版画木刻的人物般,愕异怪相的竖在落日间。这一次,我是真的悲天悲地呜呜大哭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