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道》P425—P431
莽莽野雪停下了,黄河两岸的世界是一望无际的冷白色。去年大雪天,人都冒雪炼钢铁,忙累得每个人都恨不得长出四条腿和八只胳膊来。今年的这个雪天里,九十九区的人都猫在屋里钻在被窝中,谁也不动不说话,怕费了力气添加了饿。唯一活动的,是学者会不断扶着墙壁到各个屋里走来走去着,到这个床边推推被窝的人:「你还活着吗?」见那人动动身子了,或睁着眼睛看他了,他便说:「咬着牙,一定要活着,上边不会让我们活活饿死的——读书人全都饿死了,那这个国家也该饿死了。」不管床上的人听没听到他的话,愿不愿去听他的话,他边说边走就又到下个床铺了,扒开蒙住头的脏被子,看床上的那人闭着眼,他把手指放到人家鼻前试过一会儿,又去推那睡着人的肩:「醒一醒,你还活着吗?一定要活着。」
再到下一个床:「你还活着吗?——一定要活着,活着就能看到上边让我们到这儿育新懊悔的事。」
学者如是这九十九区的上边样,召唤同仁要活着,千万要活着。不知他是不是这儿学问最大、职务也最高,可他肯定不是这儿年龄最长的。没有人推举他是要活着的组织者,去做和孩子一样大家上边的人,可他就这样自己一个床铺、一个床铺,一个屋里、一个屋里去走说。都知道他曾经给北京最最上边的领袖起草过哲学讲演稿,翻译、修改过最最重要的书,于是除了听孩子,也听他的了。
都望着他的脸,很疑惑地问:
「上边不会不管我们吧?」
他摇头:「绝不会。不出半月上边一定会来人看我们。」
又到女的屋里去,问一句「都还活着吗?」看见女的都在床上翻身看着他,他从口袋取出几个纸包儿。「野草籽,跟面掺到一块煮煮吃。」给每个女的一包野草籽,最后到音乐面前把纸包放在她的枕边上,摸了她的脸,捏了她的手,爬在她的耳朵上,「起床去吃吧,给你的是面和小麦粒。」然后转身扶着墙,大声地:「都活着——上边不会不管我们的,雪化有路了,上边一定会有人给我们送粮食——说到底,国家还需要读书人!」
就都信了他的话,把每人每天一两的黑面里,掺野草,掺树叶,也掺一些盐碱田地的淤泥土,和成面,烙成泥土野草饼,饿了吃几口,用开水、生水顺下去。泥面黑饼吃多了,人都屙不下,学者又组织同仁们,一对一,你拉屎时我爬在你的屁股上用筷挖,我拉时你爬在我的屁股上用筷挖。女人也这样。外面冷,学者怕大家一冷,饿去厕所时候死在院里或路上,就通知大家都在屋里解,小便可尿在屋门口,或有多余的碗瓶儿,尿到碗里、瓶里倒到屋外去。人都依照学者说的在屋里大小便,所有的屋里便塞满了屎尿的臭味和骚味。这样过了十天后,雪化了,通往区外的马路上有了干地和路形,果然就从上边来了人。人们都在各自门口晒暖儿,捉虱子。有女的给男的补衣服。到了午时候,太阳暖到可以不穿棉袄也不觉太冷时,有人指着大门外空寂无人的大道说:「快看呀!快看呀!」就都看见一片鳞白鳞灰的旷野里,有一辆吉普驶过来,像一叶小舟颠在风浪水面上。待那吉普到了九十九区大门口,从车上走下几个人,最前的穿了灰制服,头发花白,呈着偏分,瘦高个,刀条脸,牙很白,却是微微地向唇外挣着牙身子。他走在最前边,人都围着他,推开孩子的屋门走进了孩子的屋里去。
大家已经一周没有见过孩子了,都想孩子是去镇上开会吃喝了,不想这时孩子还在屋里边。他们在那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后,又从那屋里走出来,一旗人朝着晒暖的人们慢慢走过来。孩子跟在人后就像一只羔羊跟在几只聚在一起的头羊后,到了前排房的一片日光中,最上边来的穿制服的瘦人脸上先是有些兴奋的亮,及至看到日光下的人们全都肿着的脸和水亮浮肿的腿,瘦人脸上的光亮没有了,成了灰白色,不说啥儿话,只扭头看着身边的人。身边跟的就低头,嘟囔着说了几句啥,上边的瘦人眼圈就红了。他让孩子把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前排太阳下。孩子就跑着到各个房间去,大唤着说,「集合啦——上边来人看望大家啦!」唤到有些喘气时,所有的都从屋里出来了,全都扶着墙,或相互搀扶着,到了前排空地上。日光黄黄爽爽,像透明的液体滩在地面上。上百张全都肿胀透亮的脸,在阳光下如吊在半空的一片水袋子。午时的区院里,虽冬天,因为没有风,温暖就在地上漫软软地流。院外旷野地里未及化的雪,在太阳下映着刺眼的光。人都饿得头晕目眩,不敢朝着远处望,就都望着脚下半干半湿的灰沙地,看见上边来的人中那个最最上边的,穿了尖口布鞋,鞋面是黑色,鞋底是手针衲成的,白得和雪样,沾在鞋底边的红沙粒如人们挤破虱子的血。他穿的是灰色呢裤子,裤纹直得如尺子立在他的裤腿上。人们站在他面前,沉沉默默一大片。他望着大伙儿,大伙也都望着他。我、学者和音乐,站在最前边,知道他是上边上边的,不知道他是地区还是省里的,就都那样望着打量着。静得很,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因为饥饿过度引起的或轻或重的耳鸣嗡嗡声。还听见阳光在地上触碰沙子微弱吱吱的响,还有在那静中人们和上边们相望时彼此目光的磨擦声。就在这奇静细微的声响中,大家等着上边的开口说话儿,可在忽然间,最上边的却眼里流了泪,猛地朝大伙跪下来,说了句和学者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国家需要你们啊,你们饿死了,国家也就饿死了,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想方设法活着哪!」说完后,他跪着朝人们磕了三个头,又说了一句「国家对不起你们了!」起身擦了泪,最后看了日光下那一片吊在半空如水袋一样浮肿发亮的脸,擦着泪转身朝大门那儿走去了。
跟来的,也都跟着走去了。
一旗人马跟着那最为上边的瘦人回到大门口,从吉普车上搬下来两袋面,痩人拍了拍孩子的肩,由孩子把面搬到自己屋里去,又对孩子说了几句话,就都又上车,轰轰咔咔朝别的育新区里开走了。雪刚化,吉普车跑着甩起了许多雪泥水。在他们走了后,人们的脸上都有兴奋的红,都看见有两袋面搬进孩子屋里了,就都围过来,在孩子面前站下一大片。等着孩子给大家分面时,学者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了,他挤在人群里,有些惊讶欢快地大声问:「你们知道那刚才来的是谁吗?我想起是谁了,竟然是他从北京来这看望我们这些人!」所有的人,就都扭头望学者,围着学者等他后边的话。
「他是国家领导啊——一个国家的事务都由他管啊!」
全都愕然了,半信半疑着。可凡从京城来的却全都恍然大悟了,明白那个瘦人、分头、穿制服和中式鞋的上边的,确是来自京城上边上边的国家领导人,是国家大执事。国家除了偶或有人领导他,他就是顶顶上边了。于是间,便都又慌忙把目光从大门口追到门外通往世外的马路上。而那马路上,除了在雪泥里留下的两道车辙痕,别的什么都没有,就都在脸上留下喜悦和憾事,重又把目光收回来,便见着孩子手里拿着分面的牙杯儿,盯着学者的脸,半是埋怨半是怒恼地说:「你认出他是京城上边的,为啥不让他给我发一张奖状戴一朵红花呢?为啥不让他给我戴一朵红花呢?」
说着话,孩子失落的站在那,脸色灰灰有泪从眼里悔急悔急流出来。
2.《故道》P431—P438
以为最最上边、上边的国家领导来看了育新区,所有的事,都会一了百了,迎刃而解,如一团乱麻被国家的领导抽出了最有序的绳头儿。至少饥饿该到此了结,重新恢复到原来每月给大家供给的粮数上。可那最最上边的走了后,除了他留下的两袋面——一袋细粮小麦面,一袋粗粮玉米面,每袋一百斤,其余别的事,都和他没来样。都依然还是白茫茫的无奈和绝望。
雪是大都融灭了,只有低洼和土堤沙嶙的背阴下,还有白色和冻死的土。二百斤的面,每人分了不到二两一牙杯,几天后,面尽了,人又开始饿起来。更为可怕的,是每人每天供给的一两粗粮没有了。上边说,人民都没吃的了,还管什么育新区。就都挨饿了,在荒野要自己寻食养着自己的命。时入腊月间,有个同仁饿死了,明明昨晚还有人看到他在床上翻身子,来日他就死在了被窝里。他是省会农科院的研究员,专门研究粮种培育的,也是他领着人们种那亩产万斤的实验田,可却首先饿死了他——这老天。学者带人把他埋在区院后的空地上,收拾遗物时,发现他的枕头下藏着再次挣的一把小红花,共有七十朵,装在一个信封里。要换五角星,已经可以换到三颗了。
同屋的,把这一信封小花烧在他坟前。有人说烧掉可惜了,学者瞪了那人一眼睛,也就烧掉了,让小红花伴他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九十九区也终于有人饿死了,活人自然也都更加心慌了,和他同屋的,就都搬到别的屋里睡。学者又一个一个屋子扶着墙去说:「别睡了,不能活人活饿死,都到野地去找吃的吧。」就都慢晃慢晃到区院周围的田野里,扒草根,找那秋天留下没有枯腐的玉米棵,去荒草地里如剥豆一样寻那草棵上的野果和草籽。上午太阳升上来,地上暖和了,人都走出去。有人走不动,就如狗一样在地上爬着走。在那旷野里,人们蹲着、爬着找那草籽野果时,像放荒在旷野的一群羊。到了日落时,人再走着、爬着回到区院里,如羊在日落时分依时归圈般。可就在这天黄昏里,人们又都挪着、爬着从荒野回来时,有人看见埋在区院后边农科院的研究员,他的坟被扒开了,那席被里的尸肉被人挖走了一块又一块,大腿上、肚子上留下的洞,如黑土泥地被锨锄用过了力。
人已经开始偷吃人肉了。
落日带着冬寒在旷野微暖一会后,红亮被阴云遮盖住,风从北边灰鸣吱吱地吹过来。不知是谁先看到了那被挖开的坟,待学者、宗教从后边赶将过来时,大家已经在那坟坑围了一大片,像看一桩奇异惊恐的事,脸上都挂着惊愕和雪白,不敢相信他们中间有了人吃人的事。音乐、医生几个人,她们看着那被挖开的坟坑和切割过的尸,蹲在地上哇哇地吐。学者是拄着一杆树枝拐杖从后边赶来的,他深陷的眼窝里呈着黑,到那扒开的坟前看一眼,把拐杖树枝朝地上猛一丢,脸上有了喷血的暗红和铁青。「我操他奶奶,敢吃人肉你还算他妈的读书人!」骂着回过身,把目光朝后边的人们扫过去,像要从那些人中找到是谁扒吃了研究员的尸。然就在他扫这一眼后,人们都在他的目光里惊着时,学者却收回目光不看了,开始大步地朝着区院走回去,脚下的风,快如他从来没有饥饿过。可没有几步后,他却又不得不扶着区院的青砖围墙喘着粗气儿,不得不停下,一把一把擦着满脸亮白虚飘的汗。
宗教领着大伙儿,也都快快慢慢跟在学者身后边。原来爬在地上挪动的人,也都不再爬着了。似乎都知道将要发生一桩什么事,都脚下生着力气了,跟在学者和宗教后边追着去看那将要发生的事。
歇下一气后,学者开始走着朝南拐,走进了区院的大门里,再歇一会儿,又径直朝着最后一排房子走过去。一切都如学者料定的样,他到后排房里推开最中间的房屋门,人一下就轰隆呆在门口了。在那中间的屋子里,有两个同仁这天没有和大家一道去荒野地里寻找野菜和树根,他们留在了宿舍里。他们一个是省里的文化处长,另一个是国家教育部门的副庭长。本来说,他们该是管着人的上边人,可他们管着管着也自己到了育新区,成为罪人了。因为吃了人肉他们不再饥饿了,就有力气并肩用一根绳子把自己上吊在了屋里的房梁上。他们衣着洁整,梳理索利,吊在房梁上,盯着进门的学者和跟来的人。而在他们身边的窗口下,用石头架了一个破边的锈铁盆,盆里还有半盆煮过肉的水,盆下是柴还未灭的灰火烬。
学者走进去,用脚踢了那煮肉的锈脸盆,看见了窗口桌上放着一个纸包儿,过去打开来,见那纸包里包着几十朵他们俩挣的小红花和两枚五角星,而且在包红花、五星的一张白纸上,用铅笔写着一封他们留下的信:
对不起,是我俩吃了这农科员。肚子吃饱了,我们有力气上路先走一步了。人死如灯灭,再也不用育新造就了。你们谁想多活几天就把我俩吃掉吧。唯一肯求的,就是你们吃了我们后,把我们的骨头随便埋在哪,将来通知我们的家人把我们的骨头带回去。
谢谢同仁们,把这些红花、五星留给你们吧。
看着那管过人的上边留下的信,学者脸上的青紫没有了。他有些平静地立在那,宗教问他写了啥?他把那信递给宗教看。宗教看了又把信递给别的人。那信从屋里传到了屋子外,到末了不知是谁看了信后说:「把他们卸下吧。」就把这两个死前吃饱了肚子的同仁卸下了。
「该让孩子来看一眼。」欲要去埋时,我看着学者说:「不然孩子还以为他们丢了是他们逃走了。」犹豫着,学者就把这两具死尸放到他们自己的床铺上,到孩子屋里去告诉孩子说。日色已将净尽去,最后的一抹红光像浸在地上的血。学者踏着这红血走着时,像饿蛾飞在血面飘乎乎的摇。他听到了自己肚子里叽咕咕的饥饿声,似乎有水在肚里流动要把他的肠胃都给冲带走。不光饿,因为饿还让他的肠子拽着疼。他把手扶在肚子上,用力朝下按,这样挤着就把身上的力气都压到了腿上和脚上,就有力气朝前走去了。有一只野雀落在孩子门口的地上觅食儿,学者看见那野雀,很想把那野雀吞进肚子里。他咽了一口唾液后,立下脚,捡起一块石头瞄着野雀掷过去,结果那核桃似的石头离野雀还有很远就已经落下来。他连掷一块石头的力气都没了。野雀看了学者一眼,讥嘲地叫下一声朝向天空飞走了。学者就慢慢走过去,在野雀刨过的地方找,他看见那刨过的沙土地上有两粒干的麻雀屎。望着那米粒似的麻雀屎,学者没有犹豫就捡起放在嘴里了。不知他嚼没嚼那屎,脸上显出一些怪异的表情后,伸一下脖子,他把那雀屎咽下了。
「能吃吗?」宗教和音乐、医生从后边跟来问。
「能。」学者说:「麻雀在冬天是吃草籽过冬的,草籽又不脏。」
他们就到孩子门前了,先爬在窗口,听了听,没听出动静来,又到门前去敲门,直到从屋里有个细微的声音传出来,学者才一把将孩子的屋门推开来。和推开那两个上吊的同仁屋门样,学者、宗教、音乐一行人,都叮当一下在门口呆住了。不是看见屋里有了死人那惊冷颤栗的呆,是火红彤亮发光的呆。孩子没有像人们那样饿得只还有一气两气儿,他眼窝陷下去,可脸上还有光。满屋都是光。黄昏前的光亮泄进孩子屋子里,大家看见他躺在床铺上。而他的床边、床头和床里的墙壁上,别满、挂满了他那被烧掉上边又如数补发给他的奖状和红花。四方光亮的奖状一行行排着贴满他床里的墙,而那些大大小小的红花,绸的、绢的、纸的、大红的、深红的,艳浅粉淡的,都系在一棵细绳上。绳?从床头开始悬着绕在床旁走了一圈儿,那红花就开满了床头、床旁和床腿。孩子的整个床铺都被这红色鲜艳夹缠着,加上他床上铺的织染的红床单,暗黑深紫的红被子,孩子就完全被那彤红包着了,使那床铺如同燃着的一蓬火。孩子如从火里新生的一个圣婴样。他躺在那一片红花光亮里,被子盖在身子上,床头的边上放了一把椅,椅子上放了半碗炒黄豆和半碗烧开水。炒黄豆的香味因为饥饿而显得粗壮凌厉,一股一股拧着飞在屋子里。孩子在床上半坐半卧着正看一本小人书,他边看边伸手去椅子上摸那碗里的炒豆吃,豆子吃多了,还欠身起来端碗喝口水。孩子就是在看书、吃豆、喝水时候,学者、宗教几个进来了,他们先把目光怔在那红上,之后又都把目光搁在那碗炒豆上。
「又饿死两个人。」学者说,「都饿得人吃人肉了。」
把小人书放在床头上,孩子坐起来,「我前天去了上边啦。上边说我们第九十九区饿死得人最少,奖给了我几斤炒黄豆——你们也吃吧。」说着又把目光落在那半碗炒豆上。
「有人偷吃人肉了。」学者继续道。
「上边说,」孩子望着宗教的脸,「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离开区里跑出去。」
「再不下发粮,所有的人都会饿死的。」
「我知道——饿极了就会有人跑。可你往哪跑?上边说一世界都闹饥荒哩,满天下就我们这儿人稀地广,咋样也要熬过这个饥荒的冬。」
学者盯着孩子的脸,「总不能让人吃人吧?」
孩子把手里的画书又朝后边翻一页:「世界在早年也有过大饥荒,人死了满天下。还有大水灾,差不多全都淹死了。只活了诺亚一家人。」
学者还想说什么,可他却只是在那一屋红里站一会,又木然地走将出去了。走出门后又回头望一下,示意让跟去的我和宗教、音乐也都从孩子的红里走出来。
就都跟着出来了。
然在都走到屋门口,宗教把音乐让到屋门外,自己淡下步子却又转回身,站在孩子床前的凳子边,瞟了那半碗炒黄豆,用鼻子深吸了一下豆香味,又把目光落在孩子手里的小人书上,只一眼就看见孩子看的仍然是那本《圣经故事集》的连环画,于是干笑着,把手伸到自己的怀里摸索一阵子,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来,从信封中取出一张迭为长方形的彩纸展开后,又一张圣母的彩像就亮在了孩子的一屋红色里。「这是最后一张了。」宗教有些难为情地淡笑一下子,「真的是最后一张了,你给我一把黄豆吃,我不仅可以把圣母的像放在脚下踩,可以把圣母的眼珠枢出来,把圣母的鼻子和嘴撕烂嚼嚼吞进我的肚子里,让圣母在我的肚里变成粪,我还可以听你的,对着圣母的脸上洒泡尿。」说着宗教瞟着孩子的脸,右手去圣母的亮眼珠上抠起来,且果然把圣母的眼睛又枢出一个洞,使圣母的又一个眼珠成为一个纸片落在了地面上。可就在宗教抠下圣母的一个眼珠去枢第二个眼珠时,孩子脸上的红黄成为黑青了,他扭身抓起一把碗里的豆,一下朝着宗教的身上、脸上打过去。宗教未及把圣母的第二个眼珠抠下来,那炒黄豆就飞来击砸在他的脸上和身上,落满一屋子。
孩子不说话,双眼死死盯着宗教的手。
怔一下,停着抠眼珠的手,宗教又瞟一眼孩子的脸,稍稍迟疑后,慌忙蹲下捡拾黄豆了,且边拾边往嘴里塞,嚼豆子的声响像一片锤子敲在石板上。
3.《故道》P439—P457
当九十九区饿死到第八个人,区院四围三五几里地的草根、草籽和偶然留下的一株小树上的皮,都已净尽没有了。再想扒些草根、捋些草籽吃,必须要到远远的几里外。有人提着做饭用的瓷缸、瓷碗和火镰日出时分朝外走,落日之前赶回来睡。他们谁也不跟谁说自己朝哪去,从床上起来就走了。散到遥野的旷荒里,找到一片野茅草或者狗尾巴草,把那茅草根儿扒出来嚼,把狗尾巴草上的穗籽揉在一张纸上或者衣襟上,待草籽够了一把或半把,弄来水,把火镰在一块白光石上敲,火星溅到用棉花拧的火绳灰头稍,嘴一吹,着火了,便就地生火煮一碗草籽汤。草籽汤是黄绿的黏稠状,喝下有一股腥草黏土味。为了遮掩那浓烈的草腥味,有人把地面呈白的盐碱硬壳揭下几片煮进汤碗里,那草籽汤就有涩滞的咸味了,草腥气就淡到可以忍受了。可那黄绿的汤,喝多了人就拉肚子。这一拉,人就不能走路了,便活活拉死、饿死在了这个冬天里。为了不拉肚,就要把地上的壳碱多放些,可那地碱吃多了,人的肚里、心里会烫得如着火,烧得闹腾,人就晚上睡不着,来日腿上飘忽,就有人再去找草根、草籽的荒路上,忽然倒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也就随地选个洼坑把他埋掉了,在坟头放块石头或者插根棍,做个记号记住某某死后埋在了哪,以备将来把他的死尸缴给他家人。可在第二日,那插在坟头的木棍不见了,那堆着的石头也没了,大家就忘了把他埋在哪儿了。
到了腊月间,当九十九区的人们饿死到第十八个,有一天,大伙在去捋草籽之前,都在院里讨论究竟该在草籽汤里放多少地碱时,我发现音乐的脸色和大家不一样。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蜡黄或者人至将死的铁青色,可音乐的脸上还有淡淡红润的光。死就像风来风去样,说吹来也就吹来了。男人女人们,早已经没人洗衣、梳头和刷牙、洗脸了。可音乐的头发却是梳得齐齐整整,辫成一个独辫儿,发梢上还扎了结成花的暗头绳,那浅红的女式制服上衣,也穿得干净利落,迭下的衣纹都还横竖在她的胸腰间。
我开始对音乐存下疑心了。她站在一堆人的人群外,我站在人群外她的正对面,透过每个人都如干柴般的瘦脖子,小心地瞟了音乐一阵后,我朝她的身边挪过去,竟还在她身上闻到了淡极如丝的一股雪花膏的香。我有些惊异的站在她身后,心里有窃窃的讶异和自喜。从饥荒到来后,我每记下一页人们的言行,孩子就给我一把面。到后来,大伙都绝断供给,没有粮食了,我每上缴五页,孩子给我一把面。再后来,孩子没面了,我每次去缴我的记录时,孩子都给我一捧半把炒黄豆。九十九区里的人,人人浮肿无力,随时都会死,可我或多或少没有断过粮。
我也饿,可我不会死——只要我每天都能偷偷记下一些人们的言行来。然在这些天,因为人人都分散到远处拣拾草籽煮汤了,我已经很难再听到、看到他们的言行了。我已经有五天没给孩子缴过《罪人录》,没有得到孩子奖的炒豆了。我决定从这天开始就跟在音乐后,把她的一言一行记下来,弄清她吃了什么脸上还有润红色,然后我就也有吃的了。说不定脸上会和她一样也有活人气色了。九十九区已经饿死了十八个,她却还穿着齐整,洗漱干净,身上还有散散淡淡一股香味儿。议论完了一碗草籽汤中该放多少地碱后,人都如往日一样朝着区院外面走,拄棍的拄棍,扶墙的扶墙,走出区院院落时,如天色放亮后牧羊人开了圈的门,羊群都各自散开地朝着圈外的野地去。有的东,有的西,有的三二结伴,有的一出门就独自朝着某个方向孤影着。
太阳已经高到将悬头直正的位置上。慢慢泛白的荒野里,镀上了一层薄黄的光。走去的人影儿,一个个有大至小,最终都成为黑点消失在了荒漠里。我站在区院大门外的一边等着音乐走出来。她就果真走回屋里取了捋草籽的袋,和医生一道出来了。在门口,不知她们说了啥,医生东,音乐朝着东南的方向走,不快不慢,像有目的地朝着那儿去取一样东西般。我贼在她身后几十米,一样手里拿了装草籽草根的一个袋,以备她发现我了能有一副去找草寻食的样。就那么跟着走,太阳把我的影儿投到左侧像倒下飘移的一段枯树干。走了一段后,饥饿让我气喘吁吁如跑了十几里的路。而沿着小路一直向前走着的音乐,却是脚下愈来愈快了。到了下一个路口上,在我蹲下喘息时,她刚好转过身子打量起什么来,见身后和四野没有人,便把脚步放慢了,拐个弯,沿着正南的土道往九十八区正前走。
她在土道上,我在野荒地里随着她,到七、八里外九十八区的一片房子南,她不再向前了,而是从路边拾起一根一人高的树枝插在路边上,然后朝九十八区向西一里外的一排炼炉走过去。
事情是约好在先的,音乐把那树枝插在九十八区路边没多久,从那区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来,穿了泛白透黄的旧军服,过来把那路边的树枝拨下放在田头上,也朝着那排旧的炼炉走去了。不一会的功夫后,音乐从炼炉出来看了看,对走来的男人笑一下:「捎来没?」男人从腰间取出一个比拳头大的小袋儿,朝空中举一下,两个人就都钻进那个炼炉里。
我爬在炼炉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里,把头伸在一蓬野草间,模模糊糊看着这一些,有些明了了事情的原委与曲直。日已平南,从黄河故道吹过来的风,在转暖的日光中,变得温和如拂在天空中的丝。
原来的冬寒在正午时候淡下去,旷野中铺了薄淡一层暖。从还硬冻的土坑爬出来,我开始朝那竖着的炼炉悄悄走过去。那炼炉是去年冬天九十八区炼钢烧铁留下的,现在成了音乐和穿旧军服那人的奸房了。那排炼炉里不知炼出过多少渣子铁,一年后外炉壁的浮土都被风吹去后,留下光秃秃的焦红黑褐裸在天底下,一排炉像一排竖在那儿硕大生锈的铁垛子。他们是钻进了那排炼炉的第二个炉,我到那炉前门口在地上蹲一会,竖着耳朵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后,又朝那炉后走过去。从两个炉炼的缝间爬到炉顶上,原来炉顶熄炼浇水的洞眼如井口一样对着天。我开始爬在炉顶上,屏着呼吸朝那炉井爬过去,一步一步靠近及至到了那炉井口,朝炼炉下面望一眼,慌忙又把我的目光从炉井下边拽着收回来,一下呆坐在了炉顶上。远处有人在草地捋草籽。有人已经开始在那儿点火烧煮草籽水汤了。坐在炼炉顶,看那远处升起的烟,我就那么木木地坐了几秒钟,让自己狂烈跳动的心绪缓平下来一点儿,又悄悄爬在炉洞口,把目光再一次朝炼炉里边伸下去。那炼炉里有半间房的空间大,在靠北占一半的地面上,铺了很厚一层干野草。干草上有一床很脏很旧的粗布被,被子破了几个洞,露出的旧棉絮如埋在土里过了几年的腐草纸。音乐和那男人的衣服都脱下堆在被旁边,两个人身子钻在被窝里,头和肩裸在被外边。男人正在音乐身上猪一样气喘吁吁地忙着他的事,而音乐,把头从那男人的身下挣出来,半仰着盯向斜上方。斜上的炉壁那儿有个小窑洞,那洞里放着一个黑窝窝,距音乐的眼睛二尺远,像一盏灯吸引着音乐的脸和眼。男人不让音乐现在吃那黑窝窝,让她专心他们身子的事,可音乐望着那窝窝,眼珠瞪得将要爆出来。这样过了一阵后,男人在她身上不动了,停歇一会,欠身去他的军裤口袋又摸出半个白面馍。他把那黑的窝窝放到一边去,将白馍放在窑洞口,像把一盏灯的光火拨大了,对音乐说了三个字:「纯细粮。」然后用手搬了一下音乐的肩,音乐便慌忙从被里站起来,爬在地上如狗样,让男人从她的后边朝着里边进,而她却更是抬着头,拉着自己本就瘦长的脖子死死盯着那半个白面膜。
男人是越发的疯颠张狂了,从音乐的后边进进出出时,发出嘶哑快活的尖叫声。而音乐,一丝不挂,裸爬在地面,一只手扶了炼炉烧红的壁,把她的身子弓着撑起来,另一只手,伸出想要去拿那半个馍,被那男人打一下吼:「等一会!」音乐便慌忙把手缩回去,重又直勾勾的盯着眼前那半个白面馍,如在黑死的屋里盯着一团儿光。这当儿,男人说着更快的动作着,像疯了一样欢快和猛烈。我爬在炉顶的井口上,目光僵直了,眼角有了火辣辣的疼。我不知道他们在那炉里做了多久这偷情通奸的事,直到男人发出一声狂乱的嘶叫声,从她身上瘫着坐在被子上,才自言自语了一句话:「痛快死了,真得大谢这饥荒。」而音乐,则慌忙用双手去抓起眼前的窝窝和那半个白面馍,一样一口地轮换吞起来。
到音乐快要把馍吃完时,男人有些难为情地说:「我那也没多少粮食了,我们隔一天到这一次吧。」
音乐怔一会,忽然上前一步抱住男人亲一下:「你是上边的人,可以去上边要。明天你不用给我白面馍,你只要给我一个窝窝就行了。」
「你们城里的读书人,就是比乡下人弄着好。」男人最后笑着说了这一句,开始去提着自己的衣服穿。
到这儿,一切也就安静了。我开始把头从井口慢慢缩回来,坐在炼炉顶上的太阳下,脑子里嗡嗡鸣鸣一阵了,不断想到音乐雪白的肉身子,想到她在男人身下盯着窝窝的眼和狼吞虎咽那半个白馍的样。天空里洁净旷阔,游云在高远的日光下,发出丝丝微微向前移动的脚步声。前后左右,又多了几处煮吃草籽汤的烟,拧成麻绳的纽状竖在天空后,然后凝下来,似乎不动了,却又慢慢散开消失在天空间。说到底,这是正腊月,空气中有很厚的冷气在漫散,只是夹有薄薄一层午时阳光的温暖味。沙地和草根,在这冷暖相间的气味中,发着灰黄的光,把自己干沙枯草的味道揉在阳光下,变成水草在日光下风干后的原野味。就在这七杂八乱的味道中,我辨别出了从炼炉飞出来滞留在天空下那半白的馍香和炒黄豆那焦燎闪亮的豆味儿。望着远处升起的烟,我伸长脖子吸了一口那馍香和豆味,随后听到了身后炼窑里有了脚步声,本能地把身子朝炉背腰间缩了缩,扭回身,爬下来,看见音乐和那男人从炉窑走出来,左右望一阵,各分东西了。
待他们走远后,我从炉上走下来,到炉窑里看见她们盖过的被子叠成一个方块儿,放在窑里的一个背风避雨的凹窝里,上边盖了一蓬草。我把那干草撩下去,掀开被子,闻到了被子里有股污脏的腥臭味,可在那腥臭里,我把被子提起抖了抖,捡到了抖掉在地上的几粒炒豆和馍花。慌忙把那些馍花、炒豆捡起放进嘴里吞下去,把抖开的被子重又迭好后,将那些干草重新又盖在被子上,从炼窑炉里走出来,我看见那穿军装的男人朝九十八区去,音乐朝着九十九区的方向走,她那件浅红的小领制服上衣在路上,如一蓬燃后不熄文文的火。
我也朝着九十九区的方向走。
回到九十九区里,出去捋草籽煮汤的人们都还没回来。院里的静,和城里荒废的一个陵园样。孩子的屋门还关着,门上落了锁,不消说,他又到镇上总部了。朝那附一眼,我很想尽快见到孩子对他说了我今天所见的事。我知道对他说了他会给我半把炒黄豆,可写出来他会给我一把炒黄豆。我真的很想对谁去说我所见到的事,告诉他为何音乐脸上还有人的气色和红润。可以我的年龄和经验,我明白音乐和那男人的事情还没完。明白我看到的音乐和那男人只还是一场大戏拉开幕后的一场垫场戏,是故事的开始和序幕,我应该沿着故事的线索神鬼不知地走下去。只要跟紧故事的线,我也可以和音乐一样弄到窝窝、白馍和炒豆。
太阳已经西偏了,很快会有人从野外捡捋草籽走回来。站在区院内,让沉静在我四周积压一会儿,我本能地朝女宿的门口走过去,可我拐过墙角时,却看见音乐从学者的宿舍那边走回来。迅速地闪躲一下后,待音乐走进她的屋,我朝着学者的宿舍走过去。因为几乎没有外人走进区院里,因为人都饥饿到吃草吃人肉,谁都没有值得被人偷的东西了,所以除了孩子外,大家外出都不再关屋门。我径直进了学者的宿舍里,径直到了学者的床前边,一眼看见屋里大家的床铺被子都没迭,只有学者的被子迭得四方四正放在床头上,而且样子是刚刚迭过的,被子被抖后的蓬松还没塌下去。我猜测是刚才音乐进来把学者的被子迭了迭。将目光落在那迭好的洋布蓝被上,把手朝被里伸一下,不出所料地我从学者的被里摸出了一个胳膊粗的布袋子,解开布袋口,那袋里有一捧炒黄豆。我抓了一把吞进嘴里后,又一边把一捧黄豆往我口袋里装,一边把学者的被子抖开弄乱,和别的床一样早上起床没有迭的样。
从学者的屋里走出来,我快步朝我的宿舍走去了。
第二天,我又跟着音乐朝那七、八里外的九十八区走,又见她竖起路边的树枝在田头,那穿军装的男人就又从区里出来了。他们在炼炉完事后,我跟着音乐走回去,竟又在学者被音乐迭好的被里找到了半个白面馍。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吃过细粮了,已经忘了细粮白面是什么味。抓住那半个白馍时,我未及仔细看一眼,就把那白馍往嘴里塞,干硬的馍块在我嘴里先是噎一下,接着我的口水把那硬馍化开一层儿,那股呈灰呈白,如炒芝麻般香的馍味,跌跌荡荡,突然卷在我嘴里,撞得我的牙床、舌尖和浑身的肠胃都哆哆嗦嗦着,使我没有顾及细细品味那馍香,就把那干馍一口一口吞进了肚里了。直到把半个白馍吃完后,留在牙缝的馍花才让我感到了那馍味不是芝麻香,而是小麦面那淀粉和花生油混合一块的雪白鲜红的香味儿。品着那味道,在学者的床前痴呆一会儿,吃完馍如有样珍贵东西丢失般使我遗憾着,把学者的被子重抖成早上没有迭的样,我又从他的床边走开了。
站在空寂的院落里,回忆着馍香味,我想起了我种的比谷穗还大的十八穗血麦儿。我想谁有那麦穗儿,谁就可以闻着麦香度过这饥荒。
第五天,所有的罪人又都出门去捋草籽时,我和他们一块出门了。大家朝着西北走,我独自朝着东南走,到一块碱洼地里蹲下后,等着音乐从区院走出来,去把路边的树杆竖在九十八区的路边田头上。可是直到太阳高至半空时,也没见音乐从女宿走出门。担心是我的疏漏让音乐从我的眼皮下边过去了,我装出寻草捋籽的样,到了那一排他们通奸偷情的炼窑里。第二个炼窑炉,里边的草和被子被移到了有日光的那一边,可那被子齐齐迭在草铺上,上边又盖了干草和树枝,完全是一堆没人动过的样。
音乐和那中年男人这天都没到炼炉来。
回到区院后,径直到女宿的第二个门,进去看见音乐正在洗衣服,而且是洗她穿的那个我亲眼见过的机织粉色裤头儿。「有针吗?」站在门口我这样问一句,音乐慌忙甩甩手上的水,去抽屉给我取出了她的针线小纸盒。「哪破了?用我替你缝补吗?」把用药盒改的针线小盒递给我,我清楚的看到音乐脸上的润红了,虽不是三月桃色的红和艳,可确是正常女人的粉润和水色。
「你没去捋草籽?」「我今天身子不舒服。」「我去给你捋些回来煮煮吧?」
朝我摇一下头,音乐很感激地说她前些天捋的草籽多,还够煮一顿。事情就这样敷衍过去了。她没有问我为何去捋草籽回得这么早,我自然也不会问她为何不去炼炉约会的事。可在第六天、第七天,她仍然没有去炼炉约会那男人。她又开始和大伙一起去荒野捋籽煮草了,然在端起那加了树皮和土壳碱的青黄草汤喝着时,我看见她喝了几口后,忽然朝一块洼地躲过去。在那洼地的一个避人处,她把喝进去的草汤全都吐将出来了。我想她不是怀孕了,就是因为有那男人每天供她粮,她已经吃不下这在大饥馑中的救命草汤了。躲开那到这苇草边上煮汤的另外几个人,我远远的望着独自呕吐的音乐,看她爬在地上像弓着的一只虾,很想过去在她的背上捶几下。可最终,我没有朝她走过去。
呕吐后,音乐在地上坐一会,望着远处曾经有过无数火龙炼炉的黄河堤岸那方向,想了一会,她倒掉煮在大茶缸中的草籽汤,朝区里那边回去了。人都已经饿到将死未死的境地里,自己能活着是天大一桩事,至于别人怎样大家都已不再关心了。都看见了音乐倒掉草汤回去了,但没有人关心她回去干什么。只有我,为了弄清音乐为什么突然不去和那男人约会的事,为了记下她的行踪与秘密,交上去领些奖粮和食物,我在音乐走了后,匆匆喝了我的如锯走喉的草籽汤,找个理由也跟着回去了。
到区院我又看到了更令我意外的一桩事,就像看到了一场大戏最不该有的情节样。可那场大戏就那样开场了,就那样演出了。孩子这天从镇上总部回来了。他门上那把落下有几天的铁锁不在了,门铞链儿如往日无二地垂在门板上。不知道是腊月末的初几日,该是公历的一月或二月,但这天的日光格外好。这是一个少雪的大旱冬,每天太阳都如期而至地走来挂在天空上。满天下烧铁炼钢砍完了树,饥馑里寻食也都把草根吃尽了。大地上的沙土裸在天底下,稍稍起风就有尘土满天飞,遮光避日如厚极的黄沙棉絮悬在天空间。可是天好时,没有风,天下的透亮能让你看到天空间飞的草叶、羽毛挂在天上的样。这一天是个好天气,从区院顶上撒下的光,如清净的温水池在院落内。人都出去了,只有温暖和空寂在区院堆砌着。看见孩子门上没有落锁时,我脚下淡了淡,想要走进去,告诉孩子他走这几日,九十九区发生过的事。不消说,孩子去上边回来是要带回粮食的,因为孩子终是上边的人。只要我告诉了孩子区里发生的事,他准会给我粮食吃。只要我把我记下的音乐和那九十八区的男人偷情通奸的几页稿纸交出去,孩子一定会给我更多的粮食或炒熟的豆,足够我三天两天不喝籽汤也不会饿死在区里。可就在我要拐弯走进孩子的房间时,惊异闪现在了我面前。
孩子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音乐从那门里走出来,像一个演员从舞会后面走上前台出场样。我不知道她先我一步回到区院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从草荒的野地回来时,她还是穿着平常的深蓝旧布衫,布衫的袖口烂后补了一块绿补丁。可就在这丁点的功夫间,她那深蓝的旧衫不在了,身上换了件她每次去炼炉约会才穿的粉淡小领的拤腰女制服,裤子是斜纹的洋织布,鞋是平绒的方口缀带黑布鞋,走过去留下了的雪花膏的味,如八月的桂花开在我面前。不知道她在孩子的屋里和孩子说了啥,做了啥,可她出门时,手里提着一个手绢包的兜袋儿,从那手绢兜袋散发出的馍香味,让我很远就一鼻子捕着逮到了。
愕然地站在大门口,音乐瞟了我一眼,提着用手绢兜的那馍走去了。扭头抓紧往孩子的门里瞅去时,在音乐顺手关门的瞬间里,我看到孩子花红如火的床上又堆了一堆用纸剪的大红花,而孩子单瘦的背影,在那床边晃一下,他的屋门便轻巧顺势地关上了。我的视线也如刀割一样被截断在了门外边。再看走去的音乐苗瘦的身影儿,在日光下如竖着游走在水面泛红的一株水柳树。
我没有拐进孩子的屋。我疑怀孩子已经不是先前的孩子了,他已经长大了,唇上胡须从茸茸的汗毛已经有些黑的直硬了。也还许,在女妖音乐那儿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男人了。说不出是对音乐的恨,还是嫉妒她年轻妖精,总有馍或粮食吃,可望着她消失在前边墙角的后影儿,我心里杂陈的味道如盛夏发酵后的粪坑一样酸臭和浓烈。
忽然间,我很想追着她到她宿舍去,告诉她不把孩子给她的蒸馍给我一半吃,我就把她和九十八区那男人在炼炉贼欢的事情不仅告诉给孩子,还要告诉九十九区所有的人。可好在这个恶念在我脑里只一闪,我身后又有了脚步声。是别的同仁从野荒回来了。他们的脚步制止了我跟着音乐走过去,或直接走进孩子的屋里去告密,但却让我更要决计死心盯紧音乐了。只要把音乐盯死在我眼里,我想她用身子换的粮,早晚都得分我一半儿。
这一夜,别人都在屋里钻在被窝躺着时,我是在区院的寒冷里边度过的。我每隔一会儿,都要到孩子和音乐的门前走一走。我料定音乐会在晚上去找孩子的。果然就在半夜时,上弦月悬在天空间,黄河故道上的冷,冰刺刺钻进人的骨缝那一刻,音乐从她的宿舍出来了。她先装出上厕所的样,朝女厕所那边走了走,看前排、后排的人们都睡了,区院里的静,如汪洋一片死去的水,然后她就在女厕所门前站一会,咳一下,又折身朝孩子的房前走去了。
我是闪在区院大门外边的。至死音乐都不会知道这一夜,那个总在偷记《罪人录》的作家始终躲在门外盯着她。溜墙风把我的双腿双脚吹麻了,寒冷冻得我的双耳要从头的两侧掉下来。我不断地轻轻跺着脚,并把双手对搓后捂在耳朵上,借此证明我没有被活活冻死在这一夜。也就在月亮由灰白变为下半夜的冰青时,我听到了来自院内的脚步声,逮住了音乐在院里假东真西的身影了。到孩子的窗前边,她轻轻敲了孩子门口的窗,没有动静后,她又敲得重了些。不知她统共敲了多少下,也听不到孩子在屋里说了啥,但我清晰地听到了音乐在窗前说了句「你把门打开。」又不知孩子在屋里答了啥,音乐接着很固执地连说两句「你把门打开,我有要紧的事情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