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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大饥荒(二).2

作者:阎连科 当前章节:15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短暂的沉寂后,孩子屋里的灯亮了。随后孩子一开门,音乐就从那门缝挤进了屋子里。

我迅速从大门外的墙边朝孩子的门前溜过去,生怕有一瞬间音乐和孩子的事情没有被我掌握和看见。可到孩子门前时,我又犹豫了。担心孩子会突然开门发现我,于是我又退回去,等了一阵子,没有见到孩子开门观察门外的静动和风声,才又朝孩子屋前靠过去。为了能在突然之间闪到孩子屋的墙角后,我不再去孩子的门前听动静,而是爬在孩子屋的窗棂上。窗棂离那个可闪躲的墙角只有两步远,能进能退让我的胆子放大了。我把我的下巴撑在窗台上,把耳朵贴在孩子糊了牛皮纸的窗户上。窗台是由烧砖砌成的,搁上去的下巴有许多沙子揉在我的下颔皮肤里。窗子的棂撑不知是什么木,光滑冷硬,如冰一样寒着我的耳轮廓。我就那样贼着耳朵听,终于听到了音乐那几句让我浑身发热心跳的话:

「你是嫌我年龄大还是长得不够好?」音乐问着停顿一会儿,开始用明明白白的声音说,「我不能白吃你的炒黄豆。在九十九区里,没有哪个女人再比我年轻漂亮了,算我求你你就把我要了吧。」

不知道孩子有什么反应和动作。没有听见孩子说什么话,只听见屋里有了孩子的脚步声,随后音乐就又说话了。

「你要了我,我只让你给我一牙缸儿炒黄豆,有这一牙缸黄豆我就能吃三天或五天。熬过这几天,我就有别的粮食了,再也不会来找你。说完这些后,不知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有床响的声音传出来。那床不是柳木就是榆树木,干裂的声响彷佛有斧子要把一段木柴劈开来。可随后,突然寂静了,屋里屋外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在那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里,突然间不知什么声音响一下,从门缝、窗口传出了孩子沙沙哑哑的乞求声,像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受了委屈有求母亲那样说:

「算我求你了,我就想这样子。」

「算我求你了,我做梦都想这样子。」

我无法把他俩的话用想象串在一块儿,可那话中诱人的热欲在我身上温开水样浸泡流动着。我不再感到寒冷了,好像手上还出了一丝黏稠的汗。伸出我的舌尖儿,我像乡村爱偷爱听别人墙根的人,终于把那窗纸用舌尖舔了枣似的一个洞,将目光贴在那洞上,屋里景况的意外,让我如走在路上碰到了一条横在路上的蛇。孩子的马灯是搁在桌角的,在那黄光里,床腿边依旧摆着那个泥火盆,火盆里还有许多火烬在柴禾灰里闪着金黄的光。而孩子的床铺边和床里墙壁上,原来稀疏的别花、挂花处,现在全都被孩子从上边带回来的各样的大红纸花填满了。且床铺用草席棚着的顶棚上,竟也又挂了一朵一朵的大红花,红天红地,孩子的床像荡在红水红浪里的一条船。可在这红帆船似的床铺上,躺的坐的不是孩子他本人,而是赤身裸体的年轻音乐家。她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浑圆的肩头和乳房全都悬在红的半空间,流水似的黑头发,多半在背后,少半顺着耳边流在脸前的左肩上。因为屋里有那一盆火,因为灯光和满屋挂的花,似乎音乐没有那么冷。她坐在孩子的床中央,用孩子的被子盖了她的下半身,只让自己上身的乳白红在的半空里。因为那赤烈烈的红,她的身子和脸也都挂着红色了,像染了红粉艳水样,整个上半身都被浸泡成了杏桃色,而且在那桃色里,她望着面前也令她深感意外的孩子的表情和举动,使她脸上有了很浓的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样。孩子竟然是跪在她的面前床下的,依旧穿了他日常间穿的裤和袄。从窗口这一眼小洞望过去,看不见孩子的脸和表情是什么样,但却清楚的看见孩子面前的床边上,被子角,几朵大红花的花叶间,摆着去年孩子到上边省会献五星纯钢赢回来的那把枪。手枪还是油光黑亮着,枪柄对着床头那一边,枪口斜斜的对着孩子的胸。孩子就那么跪在枪前和赤裸的女人音乐前,半是哀求、半是明明白白道:

「我真的求你了,我就想这样子。」如此说着时,孩子的目光是搁在音乐的脸上和胸上的,可他说话的声音和语调,却像什么都没看到样,嗓音里有些男孩儿长大成熟变声时的粗拉拉的哑,又有些哀求人时的伤感和疼痛。「我去过很多地方了,见过了很多世面和上边的人,现在我就想这样儿。」孩子说:「你下来,让我坐在床上的一堆红花里,你对着我的正胸开一枪。我就想这样儿,做梦都想坐在一堆花里有人朝我开一枪,让我向前倒在花堆里。」

「你朝我开一枪,那一袋面,一袋炒黄豆,就全都归你了。」孩子说着又瞟了音乐身边和头顶红天红地的花:「另外我再给你五颗大的星,有星有粮吃,你就不用在这挨饿了,就可以自由回家了,可以想和哪个男人结婚就和哪个男人结婚了。」

说完这些后,孩子变得比先前平静了,他把目光盯到音乐的脸上去,还把面前的手枪朝音乐身边推一把,等着音乐的决断和举措。可在这时候,音乐从刚才的尴尬中间醒将过来了,她又盯着孩子看一会,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最后用目光逼着孩子问,「你真的不要我?你不会真的是个不正常的男孩吧?」问着看着孩子的脸,不知她从孩子的脸上看到了啥,过一会,孩子没说话,她就忽然从那被子的一边拉过自己的上衣穿起来,接着又坐在床上穿着裤子站在床铺上。待她三三二二很快地穿好衣服,系上裤子从床上绕着红花下来时,她站在孩子身边上,有些睥睨地对着孩子道:「起来吧,我没想到你原来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以后饿死我都不会再来找你要粮了。」

说完这几句,音乐并不管孩子跪着起来没,也不去帮着孩子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就扣着脖下的扣儿朝着门口走过去。

在屋门响的那一刻,我一闪,退着躲到了孩子的墙角后。

4.《故道》P457—P463

又几日,来了一场寒流和大风,天冷到零下三十度,地上所有的水湿全都冻干了。水从区院里的井里提出来,不马上倒在锅里架上火,在桶里它就很快结成了冰。有人头天还睡在被窝里,来日他就死在床上了。不知是饿死还是冻死的。人都彻底没有力气走路了,死了人也不再到区院后边的荒地挖坑埋。没有人有力气能从冻土上刨出一个坟坑来。活人也都不怕死人了。谁死了,就把他抬在一个屋里摆在床铺上。开始是一个死人一张床,后来是两个死人一张床。再后来,就把尸体集中到两间屋子里,将三具五具死体堆在一张床铺上。人一死,尸体就成冰柱了,抬起来如抬一段木桩样,放在床铺上,把床铺砸得咚咚响,碰着别的尸体后,也响出冰撞冰的嘭嘭声。

因为冷,人都不出门去荒野寻草捋籽了,怕到野地风一吹,人就飘着倒在荒野里。怕倒下就再也爬将不起来。从黄河边上吹来的风,白天是呜呜呜的灰白声,如男人悲天悲地地哭,夜里是尖利刺哨的叫,像女人在坟头撕着她的嗓子样。孩子把他的屋门从里边拴上了,把窗子找来铁钉钉上了,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在门口露过脸。学者去找我:「我们不能就这样饿死冻死在屋里呀。」我说:「把多余的床铺烤了吧。」学者就在一天午时暖和一些后,从屋里出来站在每一排的房前唤:

「晚上睡觉男人搂着男人睡,女人搂着女人睡——腾出来的床铺都在夜里生上火。」

学者又和我商量:「你说各自屋里的沙土能吃吗?」我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他朝我苦笑一下子,又到门外各排的房前唤:

「有皮鞋的吃皮鞋,有皮带的吃皮带——可你们千万千万别吃人肉啊!」

风大到能把树从地上拔下来,可地上没树了。风能把地上的草根吹出来,可地上方圆数里的草根也都被人吃尽了。风只能把地上的沙土卷起来,像巨大的一铺被褥在天空飘飞着。太阳没有了,月亮也没了,人的嘴里时刻都是沙,都得喝水漱口,呸呸呸地吐。搬过来,挪过去,为了男的搂着男人睡,或者两个人睡在一张床铺上,彼此抱着对方的双脚双腿相互取暖儿,就都开始和自己相熟有话的结成一对儿。我便和学者、宗教与一个法学专家,三不搭五地睡在了一个屋子里。把那些死过的被褥抱过来,铺在盖在自己的床铺上,再把那多余的床铺腾出来,拆了腿,砸了床铺板,夜里就把这些柴禾架在地上生着火,让它通宵不熄地燃。那法学专家献出了一双他的猪皮鞋,学者从腰上解下了他已经吃过一段的牛皮带,把这鞋和皮带割成细条儿,放在火上煮,谁到饿得不行时,就捞出一条两条在嘴里嚼一嚼,拉长脖子咽下去,把饿压下了,便钻在被里不说话,不动弹,省着力气取着暖,就这样大家在挨着那寒流和风沙。有一夜,睡到半夜时,屋里的柴禾烧灭了,可大家谁都不愿起床把另一张空床拆开添柴烧,怕拆散那床费力气,累倒下就再也爬不起,便就把被子死死掖在身子下,听着窗外的北风哐哐哐地推着门窗和房檐下的椽,还有沙子打在墙和门窗上的吱嚓声。睡不着,就听到宗教在对面床上翻了一个身,对着我们这边道:

「喂——睡着了?」

学者答他一句说:「没有睡。」

「我感觉上帝是要收人了。」宗教说:「就像人初到世界上的那场大洪水。」接下去,宗教似乎还要说什么,以佐证他上帝收人的结论和判断,可学者咳一声,宗教不说了。屋里立刻寂到除了风沙声,就如墓地里棺材不言的静。我知道学者的咳是针对我。是对我的不信任。于是便把抱着学者双腿的胳膊松开来,不再让我胸口上的体温传到他身上,翻个身,装出我早已睡着的样。可我翻身时,我忘了学者也是抱着我的腿睡的,他的体温也从他的胸口传到了我的双腿上。然而已经无可挽回了。我已经松了学者的腿,也从他胸口挣出了我的腿。我不能再翻身回去把他的双腿抱起来,那样就证明我压根没睡着,刚才翻身是假的。双腿离开学者的胸脯时,有股寒冷从被窝的缝里袭到我的双腿上,就在我犹豫着用不用双脚把被子掖在腿下时,学者忽然又把身子朝我的双脚边上挪了挪,把我脚边透风的被子掖一下,又把我的双腿双脚抱在他的怀里了。

有一股暖,迅速从他的胸口递到了我的双脚上。就那么静一会,我睁着双眼,看着从窗口过来的昏花花黄泥水似的光,待那光亮明将上来又暗将下时,我忽然从床上爬起来,把我睡的这头被子卷掖了一下后,爬到学者那头和他抱在一起悄着耳朵道:「给你说个事。」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高大的学者,瘦得除了骨头身上完全没肉了,隔着当做睡衣的秋衣和秋裤,我感到他的骨头顶在我身上,像一堆木棒顶在我的胸口和大腿上。「知道音乐为何脸上还有润红吗?她在外边有男人。那男人给她粮食吃。」

学者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你见了?」

「我有几次跟在她后边,他们就在九十八区的第二个炼炉里,每次偷情时,男的都给她粮食和窝窝。」

学者望着窗口那儿不说话。

「那男的当过兵,是九十八区上边的人。」

学者依旧不说话,沉默像一块黑色的布。

「那几次音乐都给你捎了吃的塞在你的被子里,可又都被我偷走吃掉了。」

扭头望着我,我看见模糊里学者的脸像一块悬在半空的板。

「我会还你的。」我也从床上折起身,很肯定地道:「就在这几天,吃你半个馍,我还你一个馍或半斤炒黄豆——我有办法从那九十八区的上边手里要到粮。」

「不用了。」学者慢慢躺下来,用很淡的声音说:「这年月只要不饿死,谁做什么都可理解的。」说着又拉一下我有两个月没有换过洗过的睡衣示意我躺下:「睡到一块吧。睡到一块肯定不会被冻死。」

我就再次躺下了,两个男人搂在一块儿,我大他一岁半,抱着他像抱我家孩子样。他高出我一头,搂着我像搂他的一个弟弟样,彼此柴瘦的骨头顶在对方的身子上,体暖如温水一般朝着对方流过去。对面床上的宗教和那法学专家因为冷,他们把头都包在被子里,使得他们的鼻息泥泥混混,彷佛从石缝流出来的浑浊的水。他们睡着了,迟滞粗重的呼吸也催着我和学者慢慢睡去了。

这一夜,虽然火灭了,可我和学者都睡得极暖和,来日直到太阳从窗口照射进来很久才被法学专家把我俩推醒来:

「还睡呀,宗教死掉了。」

「你俩还睡呀,宗教死掉了。」

怔一下,披上衣,趿上鞋,过去到对面床上晃宗教,如晃一根石柱样。学者把手放到宗教鼻前试着时,法学专家有些不耐烦:「我都试过了,连一点鼻息都没有。他是天亮以前死掉的,天亮时候我用脚去挑被子,才发现他翻身把被子翻掉地上了。被子一掉就被饿死冻死了。」

我和学者立在宗教床边上。宗教的脸是一种冰青色,如深水潭处结下的青冰凌。「怎么办?」学者望着我。我看了宗教说:「抬到尸屋吧。」就开始把宗教用被子裹着朝那尸屋抬。每一排房子最西一间屋子里,因为不朝阳,西北风总是吹着这间屋角的墙,就都被定为那排房的尸屋了。我和学者没有想到中等个的宗教活着时瘦如一把谷柴草,可死后却重如一条青石碑,我搬脚,学者抬着宗教的肩,共有二十几步路的远,可累得我俩走到中途还歇了一息儿。把宗教抬进尸屋后,有一股冰冷剌骨的寒气朝我俩卷着袭过来,如我们突然进了一间冰库样。在那冰寒的尸屋里,把宗教横摆在一张靠窗的床铺上,让他和另外七具盖了被的尸体并了肩,学者一个床铺、一个床铺数尸体,数到十三后,他抬头看着我:「还好,」学者说:「没像我想的那么多。」然后法学专家拿着宗教的牙缸、牙刷和两双旧鞋子,还有一本最最上边那国家领导人的红皮书,过来把那些东西都放在宗教的被里边,到我俩面前笑了笑,伸开手,露出一把二十几朵小红花:「统共二十七,我仨平均分了吧。」

法学专家看着我的脸。

「你都要了吧。」我很大度地说,「我觉得我也熬不过这场饥荒了。」

法学专家就笑笑将那一把小花装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手从口袋取出时,又掏出叠成信封状的一张纸,「在宗教的枕头下边找到的。」说着展开来,原来是一张彩绘的圣母玛丽亚的像。那彩像已经有了褪旧的色,四边完整,色彩柔和,可圣母的双眼已经被他抠掉了,那眼睛像一对看不到底的黑洞儿,且在那黑洞双眼的像边上,有宗教用铅笔写的一句话:「我恨你——是你把我变成罪人的!」法学专家举着那画像,看着我和学者说:「这个还放在宗教身边吗?」学者想了想,接过画像吱喳吱喳撕掉后,把碎纸随手丢在宗教的头前边,又去宗教的被里摸出那本红皮书,掰开宗教僵冻的手指头,让他握住那本红书长眠了。

然后,我们从尸屋走出来,听到后排房的墙角上,有女医生在那尖着嗓子、用尽力气却和没有张开嘴样半大声地唤:「男人们——你们谁来帮我们抬抬尸体吧,我们实在抬不动!」我和学者彼此看一眼,就顺着那唤声走去了,两个人的脚步都像被线牵着飘飞闪闪的风筝般。

5.《故道》P464—P475

那场寒流降温共七天,七天后太阳忽然从天空透出来,像一团文火穿过一层泥水发出虚弱模糊的光。气温回升了,区院里又有了人的脚步声。我是听到有脚步的声音才从屋里出来的。锅里煮的鞋和皮带已经吃尽了,连煮鞋和皮带的黑水也差不多快要被我、学者和那法学专家,一口一口喝完了。好在这时候,太阳出来了,人可以出门接着寻草刨根了。是上午刚刚到来时,太阳升至半空后,吱吱喳的脚步声,从区院后边慢悠悠地响过来。我喝了两口锅里的皮鞋、皮带水,循着那声音走出门,一落脚,感到飞落在地上的沙土有半尺那么厚,踩上去如踩在棉被上。站在屋门口,突然看到太阳时,我的眼前飞着一片金星儿。揉揉眼,把手棚在额门上,我看见第一个从屋里出来走出九十九区大门的,竟然是音乐。她依然穿了她那淡红艳色的袄,到区院大门口,四处瞅了啾,看见在区院门前的路边上,直直地插着指头粗、半人高的一段小竹杆。音乐看见那竹杆淡下脚,朝四处望了望,又快步朝那竹杆走过去,到对面路边把那段竹杆拨下来,看了看,扔在地上,就朝她原来约会的九十八区那儿走去了。

事情真的和舞台戏的情节样,旷野间的寂静深远辽阔,几天间的大风后,天空中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田野和路道都被松软的尘沙覆盖着。通往九十八区的路,路面上平整暄虚,走过去的脚印有二寸那么深,鲜明的脚痕如扣在大地上的一行印。一瞬间,我觉得脚下比先前有些力气了,知道那竖在大门前的竹杆是九十八区那个上边竖在那儿的,是告诉音乐可以见面约会的信号竹。从区院走出来,远远地跟在音乐的身后边,我看着她就像在空旷无人的荒野里走动着的一团火。她已经不管身后跟没跟着别人了,一路快步地走,连头都没有朝后扭一下,就是到走累得不得不停下歇息时,也没有回头看看我。

一切亦如我料定的样,音乐沿着那只还有隐约路形的小道朝着前边去,歇了三、四息,到那九十八区她往日插树枝的田埂边,因为找不到那杆她不知插了多少次的树枝了,就开始在灰沙土地里重新寻找树枝插。为了能尽快让九十八区的男人看到她插的树枝走出来,她从田埂下找来了三根胸高的树枝儿,从口袋取出自己的方手帕,用牙咬着撕成布条后,把三根树枝接在一块儿,用力高高地插在田埂上,使那有丈余的树枝立在那如一根旗杆般。到做完了这一切,音乐摇了摇竖着的树枝杆,确信它不会倒下来,最后向四周看了看,朝炼炉那儿走去了。

音乐走去时,是一边用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又一边拉整着自己的衣襟和衣领走去的。这次她调向朝着炼炉那儿走,脚步放慢了,不时地回头朝着她竖的树枝和九十八区的方向看,似乎生怕那枝杆倒下来,生怕那个男人不从区里走出来。然而,音乐的担忧多余了。她刚钻进炼炉没多久,那男人就从区里出来了,好像那男人就躲在那儿等那田头竖起的枝杆儿。我是躲在田埂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里,那土坑因为风沙快要填满了,跳进去我不得不爬在沙土上,把头露出坑沿一点儿。我看见那男人从九十八区里出来时,仍然穿了他的旧军服,手里提了一个面袋儿,炒豆的味儿从面袋哗哗落下来,让人的鼻子、喉结跟着那豆味不停地抖。那男人走一步,那半袋炒豆就在他的腿上擦一下。可尽管那炒豆绊着他,他还是脚步快捷,一点也不像大饥荒中的人。到那插着的树枝下,他有些迫不急待地把树枝拨下来,扔在田埂边,转身就要朝音乐走去的炼炉那边时,我从田埂下的土坑忽地站起来,很快朝他走过去,突然站在了他面前。我的出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他猛地怔一下,脸上显出很厚的惊愕呆下来。就在这一刻,我立在他面前两步远,看见他最少比我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和门板一模样,而那宽肩阔胸托起的红紫脸膛上,有明显十几个的麻坑儿,而且大嘴巴里的前牙已经没有了,镶了一颗黄亮的大金牙,在日光里闪着黄灿灿的光。我没有想到他会长得这么丑,这让我忽然变得有些恨下音乐了。她竟和一个这样丑的男人通奸偷情着,使让我心里的酸腐一瞬间发酵生出一团嗡嗡飞的苍蝇来。盯着金牙穿的旧军服,看他胳膊肘和裤膝上都有的大补丁,我有些睥睨地朝他看一眼,半冷半嘲地对他说:「你在炼炉的奸事我都看到了,要想让我不对别人说出去,你最少把你提的粮食给我一半儿。」

金牙瞇眼盯着我:「你是谁?」

「九十九区的,和音乐一块儿。」

「你他妈的也是罪人吧。」金牙忽然朝我笑了笑,把手里提的粮袋朝半空举一下,脸上、身上又显出了轻松的样:「想吃吗?你过来让我在你身上踹一脚。我一脚不能把你活踹死,这半袋炒熟的黄豆就给你。如果一脚把你踹死了,你也算寿终正寝不用挨饿了。」说着话,他又把那黄豆在我面前晃一下,有股油黄的豆香味,泥泥泞泞流在我面前。「闻到香味没?吃一把就可以救活一条命。过来让我踹你一下吧,踹一下你不死你就有了这半袋豆。」明明是说让我过去他踹我,可他却说着朝我走过来,脸上显出了怒气和杀相,像一面墙壁要朝我倒下砸来样,使我不得不慌忙朝后退过去。

「我也就是说一说,哪能真的就把你们的事情说给别人呢。」我说着,愈退愈快,想要转身快步走去时,他却又笑着立下了。

「害怕了?」

我不语,又立脚望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他轻蔑地看着我,又看看身后的九十八区的房,「实话对你说,我是九十八区上边的。当兵时,打死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样。你要还想活着就从我这快些滚到你们九十九区里。」

到这时,他说话的声音宏大傲慢,看我的目光如上边的人批斗罪人般。说完后,他嘴角挂了一丝笑,在我面前很戏耍地吐了一口痰。我就从他的笑和冷傲的目光里,在那痰要落地那一刻,抽着身子走掉了,如一个人低头走路时撞着了一面墙,不得不猛地回转过身子来。回走了几步后,我觉到他也转身朝炼炉那儿等他的音乐走去了,于是我的脚步慢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可这时,从我的背后又传来了他的一声唤:「喂——等一下。」

我再次惊恐地站住回过身。

「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炼炉再看一次我是如何日弄你们城里那读书女人的?」他立在一块荒地里,仰着脖子大声对我唤着说:「你们这城市的读书人,这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说她是钢琴家。我日弄她就像弹琴样,舒服得很,让她下身的水顺着她的大腿不停地流。」

没说话,再也不敢多站一会儿,我像一条挨了痛打的狗,在他狂野的笑声里,溜着路边朝九十九区回去了。

回到九十九区的院落里,我发现院落大门口,不光再是我和音乐留在虚软沙土上的脚印儿。那儿凌凌乱乱,有许多脚印都从院里走出来,朝着门外的田野伸过去。我知道是那些还活着的人,都又到旷野寻草觅食了。孩子的屋门还是那样关着的,有两行脚印朝孩子的门口和窗下试过去,不知是那寻食的到他门前和窗口窥探什么去,还是去和他交道说些什么了。我已经有十几天没有给孩子送去我的那些《罪人录》,因为这十几天我实在饿得没有力气握起笔,而且孩子也对我愈来愈小气,有时我给他密密麻麻十几页,他最多给我一小把十几粒的炒黄豆。我用尽心力写那么一页纸,几百字,只多可以在孩子那儿换来几粒豆,这让我对《罪人录》没有那么兴致了。朝孩子似乎岁岁月月都是关住的屋门看一眼,我默默朝我的住屋走过去。院落里的静,像被风袭后的乱坟样。绝望从四方八面围过来,让人觉得从心里能挤出死尸腐烂的水。在屋门口呆着望一会,走进屋子时,我忽然看见学者没有去野外寻找草根和草籽,他静静的坐在床铺上,见我进来欠了一下身:「回来了?」他这问,彷佛知道我去了哪,使我不得不尴尬地朝他点了一下头,苦笑一下子:「看来我还不上偷吃你的东西了。」

「音乐又去那炼炉了?」他目光伤暗黑黑地盯着我。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在死过的宗教床铺上。他不再问我什么话,我也不再向他解释跟着音乐的遭遇和见到。已经是太阳近顶时,七天来没有的温暖在这天又开始出现在黄河故道间。屋子里有股阴冷气,可毕竟外面太阳出来了,虽然冷,但不烤火不围在被子里,人是可以坐下的。我和学者都把双手插在袄袖内,都不时地把缩在破棉靴里的双脚在地上跺几下。这样静了一会,学者抬头瞟了我一眼睛:「你说音乐回来还会给我们带些吃的吗?」我也看了学者的脸,见他的表情木然诚实,没有挖苦嘲弄的样,便很肯定地说:「会。今天那男人带给音乐的不是一把一捧炒黄豆,而是半袋子。」学者眼睛亮一下,又把头在自己双腿之间勾了一会儿,好像思索了一阵终于抬起了头:「只要她回来能给我们一捧半碗炒黄豆,以后自由回家了,我就打算和我老婆离婚和她结婚了。」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难道你会把音乐当成妓女看?」

我摇了一下头。

「就是嘛。」学者道:「在去年炼钢我为她去挣五星时,她说过想和我结婚的话,可那时我没有答应她。」

我不知该接着学者的话说什么,只好跺着冻冷的脚,像个学生一样听他说,也不时地瞅瞅门外边,希望音乐会尽快从那炼炉的男人身下挣出来,回到区院里,径直到我们门口,给学者一碗两碗炒豆子。虽然她是把黄豆送给学者的,可学者他不可能不给我一部分。我又闻到炒黄豆的油香了,一股一股蒸腾着,从我的肠胃里朝着我的喉咙口里升。喉咙干得很,可肠胃里却有呼噜噜的响。把目光从门外收回来,看见床头煮皮带、皮鞋的脸盆斜斜靠在床头上,有点儿黑水在盆底结了冰,我过去拿起脸盆在地上磕一下,黑冰从盆底脱开来,我捡起那黑冰放在嘴里化着水,学者又不冷不热地问我一句话:

「以你的经验,你说这饥荒到底是地区性的还是全国的?」

我想了一会儿:「最少得是半个国家吧,不然上边不会不给我们一粒粮。」

学者又低了一会头:「我们可能真的对这个国家没用了,」说着抬起头,他疑疑虑虑着:「需要有人饿死了,怕上边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们了。」

再也没有话。我起来跺脚取着暖,他也起身跺脚取暖儿。跺了一会儿,学者从他床头拿起捋草籽的布袋准备出门去。「你不等音乐了?」我这样问学者。学者站在床边对我苦笑一下子,「她要真的能来送一把粮,你今天或多或少给我留一些。」说了这句话,学者就朝着大门那儿弯腰挤着肚子走去了。

我不知自己该不该和学者一样去野外捋籽寻草吃,就那么在屋里犹豫着。站起来,坐下去,似乎总有一件让人不甘的事情在等着。

然就这样过了许久后,穿过门框望我看见从大门外走进院里一个人,不是九十九区的同仁们。他从大门外进来在院里四下瞅,彷佛寻找什么样。我慌忙从床上弹起来,几步就走到门外边,一下子僵在门口如死在门口了。来的那个人,正是和音乐通奸约会那男人,他手里还提着那半袋十几斤的炒黄豆,看见我,他从大门口径直朝我走过来。愈来愈近的熟黄豆的味,在日光中漫溢着如荡漾在天空下的祥云飘过来,待他提着黄豆走近了,我能清楚看到他的脸色和脚步时,我的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胸口上。还是那件有补丁的旧军装,可他去和音乐,约会时,那军装上除了脏的垢灰什么也没有。可现在,他的胸前别满了最少有十几枚的战功章。那些金黄的证章一律都是五星形,只是有的五星是在太阳的圆盘里,有的没有圆的盘,然金色的五星里边有着呈亮的红。那些战功证章在他的胸前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如音乐一样绊着他的脚步和表情。到我面前后,他瞟了我一眼,咚地一声立下来,把手里的半袋炒豆扔在我面前,对我撇了一下嘴:

「我太善良了,不该让她吃——你怕饿死就去把那她埋了吧。」说着他用手拍了拍自己满胸口的军功章:「知道我是谁了吧?想去告我了,我明天给你们送些纸笔你们写状子。」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完他就又转身朝九十九区院外走去了。待他消失在区院门外的墙角后,我把地上的半袋黄豆拾起来,回到屋子里,解开黄豆袋,抓一把塞进嘴里吞嚼着,又开始往我的口袋装几把,就急脚快步地朝区院南边八里处的那排炼炉走去了。

在路上,我是走着吞着黄豆的。因为要往炼炉那儿赶,因为气喘吁吁,每走几步都要歇一息,还因为炒豆太过燥干,没有水把它从嘴里顺进肚子里,咽豆时也要停下脚,把脖子斜出四十五度探在半空里,咽下黄豆后,才可以重新迈着双腿快脚走几步路。这样儿,待我到了那排炼炉走进第二个炉窑里,日正平南的阳光从炉顶直直通通照下来,炉窑里光明亮堂,没有一丝儿风,存聚的湿暖如人在被窝般。就在那窝亮暖里,音乐死在靠东那边的炉壁下边了。她是跪在那些草和被上死去的,裤子脱在脚脖上,赤裸的臀部翘在半空中,从臀下流出的血,沿着她大腿的内侧一直流至裤上和脚脖,而她的头,则搁在地面上,脸微微地向外歪侧着,露在半边脸上的嘴,到死都是满嘴嚼碎和没嚼啐的炒黄豆,而且她用胳肘撑在地上抬起的双手里,还紧紧抓着两把炒黄豆。

她是在月经期里用跪姿侍奉着那个男人吞着黄豆噎死的。那丑陋的死姿无论如何让我与那个年轻水秀的钢琴家对应不起来。站在炉窑的日光下,我本能地把手伸到音乐的鼻下试了试,然后把她的裤子提起来,将她放平躺在那灰土被子上,开始用指头去她嘴里把吞进去的黄豆一点一点抠出来。在很大一阵的工夫里,从她嘴里枢出来的碎黄豆差不多有着一大把,直到她的嘴可以阖拢,因干噎而瞪大的眼睛可以微微闭起来,我让音乐稍微舒展地躺下不动了。

窑外又有了浅浅的风,而窑里则安静和暖,如同加了底火的笼。在音乐的身旁,我半坐半倚在炉壁上,似乎是躲在土里冬眠的虫。风从窑顶窑口吹过去,留下的哨音卷在炼窑里,使那静越发显出一种幽深来。从窑门口飞过去两只野麻雀,过一会那麻雀似乎闻到了炼炉窑内的豆味儿,它们又试着飞进窑内落在窑道口,叫着慢慢朝我从音乐嘴里掏出的一地黄豆跳过去。这一会,我看见一冬和人争食的麻雀们,因为少了往年的野草籽,它们也饿得馊子曝在胸下边,落了毛的两根馊骨从胸下高高跳起来。也许它们认为我和音乐一样都死了,才任由它们到那黄豆前,肆无忌惮地叫着欢啄着。为了证明我是活着的,在一只麻雀跳到我的腿上时,我一动脚,那两只麻雀从窑顶飞走了。可在一会后,又有一群麻雀从哪飞来落在窑顶和窑口,都要试着飞进窑里吃黄豆,叽喳的叫声如雨滴一样从外淋进来,然看到我又都不敢落,就都只能在外面飞着旋着叽喳着。

我把目光投到窑顶望着天,望着那飞来飞去饿疯了的麻雀们。又过一会儿,我朝音乐身边坐了坐,把音乐的头搬起来放在我腿上,让她的头发流水样冰冰地从我的手背流过去。使我感到有一种男人、女人靠在一起的温暖从音乐的死尸上透过我的大腿流遍了我全身。这时候,天色有些暗下来,炉窑里是一种昏黄的光,有麻雀大着胆子飞下来,我动了一下脚尖把它们赶走后,又用手去音乐脸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在昏黄的窑光里,是泥黄带青的淤泥色,摸上去像摸水湿结冰的绸缎样。我就那样在她的脸上、发上摸了一阵后,又把她的身子朝我身上抱了抱,让她的上半身全压在我的双腿上,就这么静着享受了和一具女尸的爱,日将沉西时,我背着音乐出去了。

6.《故道》P476—P487

无论是为了音乐死后给我带来那一点女人的爱,还是因为她死给我留下的那半袋十几斤的炒黄豆,似乎我都不应该把她背到区里各排房的尸屋堆木桩样堆起来。就是仅仅为了那半袋炒黄豆,我也应该把她背回去,埋到区院后边的荒地里。

我就背着音乐的死尸走,路上歇了八、九息,直到日沉西去,才到那已经埋过十几人的荒地里。有铁锨和镐扔在一个教授的坟边上。那十几个坟头因为几天沙尘,现在如随意堆在那儿的十几团儿土。把音乐放下来,让她倚着同仁的坟头半躺着,我坐下吃了口袋里最后的一把豆,到就近的死水坑中扒开浮土,敲掉一块污冰在嘴里化了化,开始替音乐挖起了墓坑来。我知道,最该来这替音乐出力挖墓的是学者。她爱的是学者,不是我作家。可为了在学者面前,我把炒黄豆吃得理直起壮,我没有立马去找学者报告音乐的死。我就那么在两个坟堆间的一片暄虚,把那一层沙土清埋开,把地上的冻层刨松动,然后一锨一锨挖着冻层下的土。待坟坑有二尺深浅时,我在那坑里,因为每撂一锨土,都要扭一下身,就都能看见半躺半坐的音乐面对着我,脸上虽然是一层硬青色,可眼里却是迷惑混沌的光,且她盯着我,看似想和我说什么。于是我就每撂一锨土,扭身和音乐说句话:

「我对起你了吧?」

这样问着她,我又弯腰挖一锨,撂出去,望着她:「你别急,一会我就替你去找学者。」再弯腰挖一锨,又向着她说道:「你真的那么爱学者?」慢慢的,我就那么自言自语着,一锨一锨地撂,和音乐说了很多我都不知什么意思的话。到坑有三尺深,我累得精疲力竭时,自己又躺在那坑里歇了一会儿,试了那坑的长短平整后,起身把坑头铲了铲,在坑的中间垫了松软的土,我从那坑里出来了。太阳开始在西边地平在线往下沉,把那儿浓密的云彩染成金黄色,让半个天空都透亮如烧,红红彤彤。这再一次让人想到去冬在黄河岸上一片火龙炼炉那景况。我朝着西边看了一会儿,有溜地刺骨的冰风刮在我的脚脖上。故道平原的半空间,还残着一丝日光的暖,而地面的寒冷已经开始随着日落酷起来,为了不让音乐遭这地面的冷,不让她的死尸冻得太厉害,我想先让音乐躺在那坑中取会儿暖。可当我把音乐往那坑里搬抱时,竟发现音乐变得重得让我抱不动。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腰,三次弯腰,我都没能把她从地上搬起来。想到我能把她从八、九里外背回来,又用吃顿饭工夫为她挖了墓,现在把她往墓里搬抱时,她竟重得让我从地上压根抱不起,这使我心里有了蠕动的惊恐和疑惑。盯着音乐脸上的冰青色,我看见音乐这时的牙是紧紧咬在一起的,彷佛她咬牙太过用力了,还从牙缝响出了吱吱切齿的响,而且她的脸,原来椭圆,现在成了长瓜状,完全如一个青瓜结成的冰。终于的,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许多抱恨和愁怨,如同有太多她不解的事,活着时她不言不语,现在死掉了,又全都写在了她脸上。这让我心里冷一下,身上莫名奇妙的紧缩一阵子,好像她脸上的那些疑问都是在问我。对着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她半闭目光中那混沌迷惑的光,随着心里的寒冷和紧缩,我的腿上有些莫名的哆嗦了。

「我不是要埋你,」我对音乐说:「我知道你和学者还没见面呢。我是想让你躺在那坑里暖一会。」

对音乐说了这几句,我觉得心里有些踏实了。

实在说,我作家不怕死,也不怕死尸什么的。九十九区活着的,除了怕饥饿,没人再怕死尸和死亡。可音乐,硬在那个坟堆上,没有让我拖动抱起那一刻,看到她脸上成为瓜青那一刻,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惊怕哆嗦了。我就那么木在音乐的死尸前,待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感到黄昏前的那冬冷,随着太阳的西去,让我再次想起了我压根不愿想的事。本能地伸手又去口袋里摸黄豆,希望再吃一把黄豆给我些力气可以把音乐抱起来,然我连一粒黄豆都没能摸出来。我只能孤孤地呆在落日的静寂里,望着音乐,硬着头皮,过去把她被风吹鬈的黑发理了理,把她那被风卷起的衣服从上往下拉了拉。可是这一拉,当我的手碰到她如冰柱冰条的手腕手指时,我又本能地站起来,朝后退了大半步。

我明明知道是我的手腕挂着她的手指指甲了,可我就是觉得她的手在动,好像她用手在猛地抓着我。

「我连一点力气都没了。」我对音乐说:「我得回去吃一把炒黄豆,再拾收了你的遗物和学者一块来埋你。」

说着我就撤着身子往回走。以为是自己确实力气耗尽了,想走回去的路上,一定得扶着区院院墙走。可路上,我只大喘了一路的气,没有扶墙就回到了区院里。孩子的屋门还是那样长年累月地关闭着。院里的地上,也还是那样一片凌乱的脚印和尘土。从身边过去的冰寒和寂静,如音乐那青色光滑的脸。我又看到了音乐的那张脸。我是计划着要先到我的屋里吃些黄豆等学者回来后,和他一块去收拾音乐遗物的。然到区院间,我却径直地朝着第三排女宿音乐的屋里走去了。

一切都如我事先知道样,都如音乐的什么东西放在哪,我了如指掌般。我在她的床下木箱里找到了她常穿的几件衣;在她抽屉里的一个纸盒中,找到了和针线盒放在一起的一个还没用完的雪花膏的瓶;在她用几件衣服迭塞平整的枕套里,找到了几本音乐家的传家和那本她看了几遍的《茶花女》。就在那本《茶花女》的小说里,完全如我预感的一模样,猛地就找到了十几页我写的《罪人录》。这十几页的《罪人录》,全部都是我写后交给孩子的——音乐和与音乐相关的人或事。比如初炼钢铁时,我发现的她与学者约会的地点、规律和暗号。正是这一页半的《罪人录》,她和学者被上边带走了。还比如,有一天她和学者在一块争论孩子的年龄时,她说孩子的年龄是孩子,心里是大人;孩子的生理是常人,心理肯定不正常。再比如,在她和学者被带走惩处后,回到黄河边集沙炼钢时,她总是给学者偷偷送些不知从哪来的咸菜和辣椒。

音乐的床铺是放在进门后靠里墙下的,从窗口过来的光,泥黄淡淡铺在她的床头上,照着那些我慌忙惊乱打开的十几页的《罪人录》。盯着那十几页的《罪人录》,我猛地明白音乐为什么突然变得重得让我抱不动。为什么总是用那清冷的目光看着我,还要用她的手指去拉我的手腕儿。我把目光搁在那由孩子发给我的横格红线的稿子上,看着我那些公公正正、不草不潦、扁魏体的字迹。那些原来深蓝的字迹,现在已经成了墨绿色,每个字在那纸上都如我按在供状上的一个指纹手印儿。我就那么盯着看,脑子里嗡嗡乱乱,有风过树倒的声音时大时小着。原来音乐完全知道我作家是九十九区的告密者!她知道,学者自然也知道。想到音乐和学者对我什么都知道,而我每天还依旧去偷记他们的言行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被音乐和学者扒光衣服的人。想到接下来,我必须在黄昏之前面对音乐和学者时,有一个想念如一片草中突兀出来的尖刺扎在了我的脑子里,使我脑里刺疼一下儿,浑身又哆嗦一阵子,紧跟着,我的双腿彷佛抽了筋般颤抖胀裂得让我无法直直地站在音乐的床铺前——我的天!——当我想到我曾经割破十指、双腕、双臂、双腿和动脉去浇血麦时,我竟又想到我应该从我的身子上——双腿上——割下两块肉,煮一煮,一块供在音乐的坟前,一块请人吃掉,由我看着那人一口一口嚼着我的肉。

我真的想那样。我知道那样会给我带来一种轻快感。

那一刻,我想过我可以在音乐的床前面对那十几页稿纸跪下来。我想跪下也就一了百了了。可那想割下两块肉煮煮的念头一经出现,就如刺一样扎在了我的脑子里,而跪的念头无法替代它,无法把它拔出来。我知道我该对着音乐床上、桌上的遗物跪下说些开脱、解释的话,可我没跪也没说。那从自己身上割肉的念头从无到有、由弱到强控制了我,让我就那么木然呆站着,体味着从自己身上割肉的巨疼和随之而来的从疼痛中出生的说不出的轻快在我身上湍急地流动和蔓延。我知道,我没有必要照着那个突然跳进脑里的血念去狠手。那虽然血念纠缠牵拽得我双腿胀裂和颤抖,可这颤抖之后的快感和轻松,也如寒冬的暖光一样融在我心里。让我的心里和浑身,都有说不出的渴求和想念。那血念引领着我朝一个惨烈苦深的方向走过去。到最后,当我拿起那十几页《罪人录》的稿纸离开音乐的屋里时,因为头疼腿抖,我不得不扶着门框走出她们的女宿屋。然随着这血念到来后的轻松和莫名的舒适感,也让我的脚下有如吃饱了肚子一样有着力气和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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