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书》作者:阎连科【完结】 > 阎连科《四书》.txt

  第十四章 大饥荒(二).3

作者:阎连科 当前章节:9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区院里从西边过来的白光斜落在东院这一边,和地上的沙土混合在一块,让人分不清哪是土色哪是日光色。有一个年轻人——也许就是在黄河边那夜暴打我后又率先朝我头上尿尿和用生殖器敲着我头的那个体育学院的副教授,他不知在前排房子做什么,晃了一下又和另外一个讲师慌慌朝院外走去了。脚下的快,像他们刚刚吃了一顿饱饭般。在他们走了后,院里重又归回的深寂里,可以听到日光在尘沙间流移的响。我就踩着那静响朝前排我的屋里去。想到黄昏前,我因为必须面对音乐和学者产生的那血念,它一出现就再也不肯退回去,如刀刺一样从我头顶正穴位上扎进来,梗在横在我的脑浆里,不断的搅动和翻转,不仅使我觉得头痛欲裂,而且连带反射到我的双腿上,让我走路如同飘在半空样。两个小腿肚上的哆嗦和僵硬,使我真的不扶着墙壁就无法朝前走。然而,那念头带来的解脱的轻快和急迫,也让我的双手上有了热热黏黏的汗。

进到屋子里,坐在宗教留下的空铺上,一下我就闻到了藏在对面我床下的黄豆味。可这时,我连吃一把炒豆的愿望都没有。我总是想那要从我身上割下两块肉的惨烈和急迫。屋里的清寂和冷静,除了那豆香有淡淡一股暖味儿,这屋里和各房最西的死屋一模样。面对我和学者通睡的那床铺,望着那两团未迭的灰草棉被和床下学者的一双鞋,还有桌前被拆掉烧火的半把椅,墙下架在砖上煮过皮带和皮鞋吃的黑瓷盆,盆下没有烧完自己灭了的柴禾和黑灰,还有扔在边上法律专家从食堂翻找来的劈柴用的旧菜刀,那个因为要面对音乐和学者,我应该割下自己的肉还给他们的惨念横梗在脑里,再次使我的双腿紧一下,又有一股轻松的热液温暖流遍了我全身。坐在那儿没有动,我本能地把双手隔着棉裤扶在了双腿上。棉裤和腿肤在我按扶了一阵后,腿上起初那冬寒的冷硬淡薄了,开始有粉淡的温暖从我的腿上,透过棉裤朝我的双手传过来,在我的眼前如粉色的日光一样飘。这让我又一次看见半年前我在十五里外沙丘堆上独种小麦时,远处日光灼照,而我的沙丘这儿风调雨顺,太阳雨在干旱的空隙绕着沙丘周围下个不停。我就在那温和柔顺的雨水里,割破十指,割破双腕,借着雨势在麦畦地里挥着血,让我的动脉和静脉都在开门张口中,朝空中喷着挥洒着。那时候,远处的阳光明亮而又金黄,而我头顶的雨水呈着珠子般的白色和青色,彷佛一片玉玛的颗粒,从空中接连不断地落下来。太阳照在那颗粒上,我能看到那透明颗粒中,有液珠变形流动的波纹和曲线。而我在田畦埂边走着舞洒起的血,先是喷流的几线、十几线,如挥动的两个喷头朝空中时左时右、时上时下地洒着殷红的水,落下又成了四散开来的血滴血珠儿,完全是珠红的玛瑙色,有的和雨滴撞在一起交逢汇合,成为一滩红色的液片落下来;有的在雨滴的缝隙升到半空中,又寻着缝隙垂下来,一路都是珠玛的粒状和凝红,接近太阳那一刻,闪着的亮光如早晨太阳升起时,从太阳上碎落下来的火粒儿;远离太阳快要落地那一刻,彷佛红色珠玉在月亮光下闪的那种晶莹和透明。我就在那血雨中,脸和天平行时,看到天上血雨漫舞,如半银半红、一丝丝透明的细柱扭着身子竖在麦地间。脸和地面垂直时,穿过那红白相间的雨帘雨帐朝前看,能看到雨外晴天处的太阳光明彤照,金黄灿然,如燃在大地漫卷在远处的火。而我低头时,则看到麦叶上挂着的红珠和雨滴的交孕,畦地里血水和雨水的汇流,一处淡红,一处深艳,如准备彩染的汤液滩在我的麦田间。我看到了头顶的麦粒在血水中如婴儿吃奶的咂咂声,麦叶在那红雨中把血水撩过来、撩过去,拨出琴哗哗的响。浓稠的血味在甜润的雨中释淡后,和丝连的麦味混在一块儿,变成了鲜艳的香味在我的周围卷着流动着。

我终于那样对我自己狠手了。

也终于血流净尽了。我再也不能支撑自己的身子了。软软地坐下来,闭了一会眼,再次睁开时,落日从窗口的下部透过来,如红雨从那儿流进灌满了屋子般。窗台下架在几块砖上煮过鞋和皮带的瓷盆里,在咕嘟嘟地响着、炖着我的肉。因为盐在夏天会化开浸在盐罐里,我就在我自己对我自己狠手前,去区食堂把那装了几年的空盐瓦罐提回来,打碎后把罐身的下部和罐底全都一同煮在了瓷盆里,使那盖着的盆里响出一串串带有肉香盐味的碰撞声。瘫坐在火边上,不停地往盆下加着柴,也让自己满脸的虚汗,从头上沿着脸和脖颈流下来。借着日光和火光,再看这屋里时,我不再觉得这屋和坟墓一样了。我已经把梗在我脑里的那根尖刺快要拔将出来了,犹如把那带血带肉的骨刺放在盆里煮着般。身上有了轻快和温暖,屋里没有了那坟墓般的冷,只有虚脱的大汗止不住的从我浑身朝着外边流。一切都因为那将要拔出的梗在脑里的尖刺使我浑身变得舒展和自然。还带着血迹靠在墙下的那把旧菜刀,它无故无奈地沉默在那儿,像一个人失手后蹲在墙角的老人样。那被藏在床下的半袋炒黄豆,现在也大大方方立在床铺上,张着袋口儿,像谁饿了都可以去抓一把。我已经又吃了炒黄豆,喝了盆里煮肉的水,心里没有那么饿得饥慌了。看着透过来的落日和火光在屋里溶在一块时,我想要的那股坦然与温暖,从我的心里慢慢升上来,漫溢在整个屋里和九十九区的院落内。打开盖在瓷盆上的木盖看了看,我看见我的那两块腿肉在水里翻着和跳着,像我要掐着他脖子的那个对手在瞪着眼睛呼唤救命的样,那复仇后的轻快和精疲力竭让我无力地重又把盖子盖上去,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瘫着把头仰在墙壁上,我觉得我终于可以面对这个世界了。

对那些到了音乐手里的《罪人录》,终于有所交代了。

试着从地上站起来,我觉到了两个腿肚上有着撕裂刀剜的疼。咬牙扶墙站一会,最后把柴禾从盆下退出来,慢慢挪步到了床边上。

我坐在床铺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又很长很慢地呼出去。学者和九十九区的人,快该回来了,因为太阳已经从窗口过来由大变小,朝墙底退下去。我等着学者回,就像等着另外一个人来配合我的一场演出样。我一直把目光从门口望着区院里。先看到一个人,拄着棍子从我的目光中走过去,接着学者就如我所期的那样回来了。他和往常一样没有拄棍子,而是把手按在肚上挤着力气慢慢从区院大门那儿走过来。和所有的人路过那儿都要扭头看看孩子的屋门样,他也扭头朝那屋门望了望。接下来,他边走边瞅着地面上。不知道在地上拾了什么塞进嘴里去,嚼了几下又吐将出来了。捋籽寻草的那条空布袋,装着他的碗,提在他手里,在他的腿上碰来碰去着。

我在看到学者时,起身慢慢去把盆里的一块煮肉捞在一个碗里边,又盛了一满碗的煮肉汤,端过来放在桌角上,并把我的一双筷子摆在碗口上。到这时,我才清楚的看到,那手掌大手掌厚的一块鲜肉煮熟后,缩成了半个手掌样,变成乌红色,如一块乌红色的瓦片沉在碗底里。清水肉汤上有透亮的油滴在漂着。望着那煮肉和油滴,我感觉到了我的后脊柱有了发紧的哆嗦和寒冷。如刀割般的盐味、香味从我的喉腔、胃里掠过去,彷佛是食碱、辣椒厚厚铺了一层儿。很庆幸法律专家这天没有提早赶回来。我猜测学者是担心什么提早回来的,就像我担心什么从音乐的尸旁径直走到她的宿舍样。学者回来了,快到屋门口时脚步快起来。

一切都如我想的一模样,他在进屋时,忽然把弯着的腰身挺直起来了,站在那儿用力吸了两下鼻,又快步朝我和那碗煮肉走过来,最后把目光停在那半袋炒豆上,收住脚,脸上闪过一层兴奋异样的表情后,又立刻变得平静而实在。

「音乐换来的?」他用半淡半冷的语气问。

我瞅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香味的碗:「快吃吧,你趁热。」

他让目光从那碗上过一下,坐在了宗教的床铺上,闭嘴沉默一会后,又突然朝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然后站起来,很肯定地对我说:「我说过会和她结婚就一定和她结,除非她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说了这样的话,学者一步跨过来,抓一把黄豆塞进嘴里边,嚼着又去端起桌上的碗,没有细看就喝了一口汤,然后僵在那儿看着我,等咽了黄豆惊着大声

「天——肉汤还有盐!」

我坐着,朝他干干笑了笑,又一次感到了后脊柱的冷。他不再和我说什么,也不拿眼睛来看我,就那么拿着筷子蹲在床腿旁,像一个从监里苦逃出来的犯人样,抓一把黄豆又喝一口汤。可这一把黄豆没吃完,他就又把黄豆丢在了袋子里,专心地吃着碗里那块丝丝红黑的肉。咬下去,细嚼着,两个太阳穴上的筋脉因为专心用力,呼呼地鼓起又落下,如时胀时瘪的两道脉管儿。我的双手不停地冒着汗,拳头紧捏着。学者吃嚼喝汤的声音如烧开的滚水从我的耳朵灌进去,沿着我浑身的血管烧着烫着流。而他专心嚼着那肉时,我感到了梗在我脑里那刺正被一点一点拔出的疼痛和舒展,身上的每节骨头都如原来错开现在重又对正了。我挪到学者的对面盯着他,看到他头发蓬乱,但没有一根白,仍然乌黑有力,密密盖在头顶上,那个旋儿也鲜明如一片草地被刨过树的坑。他就那么嚼着肉,喝着汤,又往那碗里泡了一把炒黄豆,不顾一切的吃相,再也不是他的学者的模样了。我盯着他的嘴,看见他把我的肉丝从他的牙缝扯下来,有殷红的声音响在他和我中间。他不停地嚼动的双唇使我的眼角有些疼痛了。从眼角开始,那刚才淡去的疼痛,又从他的牙间传遍我的全身落在我的双腿上,让我的双腿冰冷寒彻,后背的脊柱上再一次有了被人扯筋断骨的血疼感。

我渴望学者停下筷子和嘴抬头看看我,和我说句话,让我脸上、耳根和浑身都胀紧到欲要绷断的筋脉缓松一下子。可他就是那么蹲姿吃着不抬头,彷佛他的眼前本就没有一个人。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话:

「好吃吗?」

开口问话时,我才知道那时我是咬着我的下唇的。是嘴唇上的疼痛让我开了口。

学者听到我的问,彷佛是我提醒他什么了。他忽然把扭着低蹲的姿势正了正,起身坐在床边上,抬起头,让自己尽量恢复到往日的儒雅里,朝我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

「让你见笑了」。

我又问:「好吃吗?」

他点了一下头:「什么肉?腥气有些重。」

「是猪肉。可能盐少了。」

他又笑;「这年月,能吃肉还敢嫌盐少。」

再次开始吃起来,他变得细嚼慢咽,喝汤的声音也没有原来那么响。屋子里日光的游移与抽动,如有人把床单从床上揭去样。窗台下的火,也彻底灭尽了,只那厚厚的灰里还有一层儿红。当学者快要吃完喝完时,我浑身的哆嗦、紧缩放下了,后脊柱上的冷和扭动也随之淡下来,身上轻松如洗了一个澡。到这时,我知道我脑里的那根梗刺彻底拔下了,明白我这样并不是为了学者和音乐,而是为了借着他们拔掉那根梗在我脑里的刺。我对他们开始有了一种感激和温暖,觉得是他们救了我一样。又一次把手隔着棉裤放在我的双腿上,我又看到了那场彩色斑丽的红血雨,它美得让人抽搐、哆嗦和想要瘫倒在地上。让人不敢睁眼看。待血雨之后睁开眼睛时,我看见学者吃完了,他用手擦了一下嘴。

「还吃吗?」

他摇了一下头:「你没吃?」

「吃过了。这是两块猪头肉。」我又抬头瞟瞟他:「你可以再喝一碗猪肉汤。」他犹豫一会儿:「剩下的留给法学专家吧,毕竟同住一个屋。」看他起身把碗放在桌上时,我也从床上站起来,终于轻声说了那句话:

「音乐不在了。」

他一怔,回身僵在桌前边。

「她没舍得吃这些,自己饿死了。现在在院后荒地里,有了坑,我没埋,我想该由你去最后安葬她。」

学者听着我的话,目光一直搁在我脸上,如刚才他吃肉时我目光一直搁在他脸上。说着话我去打量他,可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多少震惊和疑怀,反倒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些释然的样。「我一直觉得今天会出一些什么事。」他这样轻轻说一句,像他一直预感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反倒把悬着的内心放下了。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来,他开始朝屋外走过去。因为吃了豆子和煮肉,喝了热肉汤,他脚步快而有力,如要去赶一趟未班车。

我是随后端着盆里的另外一块煮肉,又去收拾了几样音乐的遗物走去的。一路上都扶着墙壁走,开始还能看见前边学者的背影,末了就和他拉开不见影儿了。黄昏将要到来时,故道的平原上,满是尘沙的土味和落日的沉郁味。无边空旷的静寂间,远处的洪荒里,有人影朝区里晃回来。到院后荒地那一片坟堆时,有只飞鸟从我挖的坟坑飞走了。走过去,看见学者并没有动锨埋音乐,而是坐在那个坟堆下,把音乐的冻脸抱在他的怀里暖,见我到了后,他抬头看着我,很肯定地对我说:

「她不是饿死的。」

我说了我所经的和见的。

学者闭着嘴,把目光从我身上收回去,从怀里把音乐化开的冻脸搬出来,让她变形的青脸周正些,开始从我抱的一堆遗物中又给音乐穿了几件衣服后,扭身热切地望着我:

「算我替音乐求你了,她的事你谁都不要说,尤其不要记到《罪人录》上去。我们得留她一个好名声。」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点头和摇头,只是用我变得硬而有力的目光盯着学者眼里对我的不信任,这反而让他的目光有些无法直直应对我,不得不把目光望到别的地方去。过一会,他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把音乐的尸体抱进我挖好的坑,将我抱来的音乐那破了洞的蓝绸花被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又瞟了一眼我,从口袋取出几张白色的纸,蹲下来,迭来迭去着,最后斜着折去撕一下,撕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五角星。这样五次折迭撕出五颗白五星,把这五个白色五星放在音乐用纸盒改做的梳妆盒,那盒里有梳子、雪花膏、小剪刀和一个针线包——还有这五颗白色的星。把这纸盒放在被下音乐的手边上,学者从坑里爬上来,开始一锨一锨往那坑的被上轻轻填着土。

由我从那坑里挖出的土,全都由学者重又填回到坑里堆在坑上方,拢起了一个圆形的堆。学者埋着音乐时,我没有过去帮什么忙,一直蹲在不远处。夕阳要去了,寒凉变得更加浓起来,从旷野四面吹来的风,让我的双腿冰疼得恨不得从我身上脱开去。埋完了音乐后,学者拍了拍手上的土,似乎准备离开时,我端着那煮肉走过去,在音乐坟前站了片刻后,也从口袋取出了十几页的纸,是我从音乐那儿拿到的那关于音乐的《罪人录》。把那些罪纸摆在音乐的坟墓前,我从那盆里捞出了如学者吃过的一模一样一块肉,跪下来,又从盆里拿出那把旧菜刀,把那煮肉举在音乐的坟前没说一句话,用菜刀把那殷红的手掌样的一片煮肉割成一条一条儿,让那一条一条的煮肉全都落在那些《罪人录》的稿纸上,最后趔趄着站起来,对身边的学者说:

「我们回去吧。」

学者盯着我,盯着音乐坟前那些《罪人录》的纸和那纸上的肉条儿,他突然走过来,蹲下把我的棉裤腿向上扒了扒,看了看我用床单布裹着的两个小腿上那浸出结冰的血,慢慢放下棉裤腿,缓缓站起看了我一下,沉默了许久后,对着天空和旷野,大声地哭着唤着说:「读书人呀……读书人……」

这之后,他脸上的泪,就苍浊苍浊地流将出来了,流得和年月与饥饿一样不可挡。

7.《故道》P487—P493

学者说的是对的,这一天注定有许多事情要一浪推着一浪跑过来。

黄昏里,我俩离开音乐的坟墓时,他是扶着我离开的。可走了没多远,刚到区院围墙的东北角,我俩发现东北的围墙下,所有的同仁都在那儿生火煮什么。有一股股的炊烟升起来,零零散散,相距很远一个野荒灶,又相距很远一个野荒灶,几乎没有两个灶是相临相靠的,彷佛那灶里谁煮的什么都不想让对方知道样。

学者和我都站在区院围墙后边呆起来,望着那一股股炊烟下蹲着的一个一个的九十九区的人,疑一阵,他便丢下我,快步地朝着最近的一股炊烟走过去。到那儿,正在弯腰吹火的一个五十几岁的教授前,他还未说话,那教授抬头瞟了他一眼,又看看跟着拐来的我,忽然把手用力按着他架在几块石头上做锅用的大茶缸的盖子上,彷佛怕我们突然弯腰打开他的茶缸盖。

又朝离他二十几步远的另外一股围墙下的炊烟走过去,那只有二十几岁的一个中学教师,忽然用身子挡住他架在火上煮的陶瓦洗脸盆,对我俩嘟嘟嚷嚷说:「大家都这样,又不是我一个。」

再慌忙朝下个土坑走过去,女医生在那土坑里正用石头砌着野荒灶。她平常煮草熬根的瓷碗放在石头炊边上,瓷碗上用一片圆形硬纸盖着做锅盖,圆形硬纸的中间还有一段绳子穿过去,以便掀开盖子了用。看见学者和我时,医生不慌不忙,把手里刚点着的,把柴禾放在野灶石头间,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不冷不热地看看我们俩,不亢不卑地问:

「想看看我煮的什么吗?」

谁也不说话,只是把目光搁在那碗口的纸盖上。别处已经有人把煮火熄掉了,正端着他那当锅的茶缸或瓷碗蹲在地上吃起来。呼呼的吃喝声,如从远处传过来那时断时续的流水般。医生把目光朝那吃声瞭一眼,又收回来很平静地说:

「都在吃人肉。七天的风沙把黄河滩上的野草全都没埋了,今天没有谁能刨出几根草。」说着时,医生又往灶里加了一把柴,把瓷碗锅放在火上后,再也不看我们俩,爬在地上吹着她的火,像我俩压根就不在她的面前样。最后的落日把黄河滩地染成了酱泥色,大地上由黄变成红的水,遥远地站在黄河滩九十九区的围墙下,可以隐隐听到落日息去那如水润沙地的吱吱声。在区院东北围墙避风的这一边,还有滩地避风的坑洼里,一团团燃起的野火间,在这昏花的寂静中,有劈劈啪啪的响声流荡着,如同那炊烟绸旗一样在半空摆动着飘。空气中有烟火的灰白味,还有一片淡红煮肉的腥香味。没人说话儿,也没有人彼此在一起,分开来就像谁也没有发现谁在烧火煮人肉,谁也没有恶罪记下来。看着那股股片片、升起的炊烟和在大地上燃着的一团团煮人肉的火,我扭头把目光搁到了学者的脸上去。学者站在医生的火边上,脸上并没有多少惊奇和意外。他表情木然,呈着和死人一样的灰白和浅青。他把目光打量在面前一丛丛的野灶火光上,在我想要说话时,学者倒先开口对我说:

「回去吧!」

我们就走了。

孩子的屋里已经点起了灯,从他的窗口泛出浅黄的光。回到大门里,我俩朝那看了看,淡下脚,我想对学者说,应该让孩子去外边看看那一片煮人肉的锅和火。可学者只往那边瞟一眼,就径直朝前走去了。他没有朝住的屋里去,而是径直地朝第一排堆放死人的尸屋走过去,就像一个仓库的保管发现库门大开了,脚下快起来,喘气声哧哧呼呼,到那屋门口,他哐的一声推开门,迟疑一下走进去。黄昏最后的一抹亮,在堆尸屋里如夜间水面的光。在那屋里站着静一会,慢慢可以看清了屋里的轮廓和景况。就在这间屋子内,几天前我还进来摆放过宗教的尸。宗教的死尸是和另外三具尸体并排横在一张床上的,就像一排麻袋齐齐整整摆在一起样,可仅仅几天后,那张床上又堆了几具别的尸,彷佛一堆冻肉堆在一块儿。而且是原来那两个床铺堆不下,又散散乱乱堆在另外的床铺上,如一堆一捆的谷杆在秋后随意地搁在田野间,有的用草席卷起来,有的用他的被子盖起来,有的就索性随死随扔,死后还是他生前的穿戴和模样。屋里冷得很,从死尸上生出刺骨的寒气逼进活人的毛孔和骨缝。我跟在学者的身后走进屋里时,有几声白哗哗的哆嗦又从我浑身的骨头关节响出来,彷佛无数的铃铛在我的骨缝里边敲碰样,使我不得不在屋里再次放下脚,稳了一下情绪和打着摆子的腿,才跟着学者朝那尸床走去了。

尸床还是原来床铺摆着的样,四个高低铺,以窗口为中界,一边摆两张,床铺间有桌子摆在墙下边。那些原来桌下的凳,都被人拿走烤火了。有两张桌子也被搬走烤去了,还有上下床铺的上一层,也有两铺被人劈开拆去烤了火,白啦啦的木楂却还亮在那,屋里完整着四个下铺和一张桌。离门口最近的床铺上,因为可以让人少走几步路,床上就一下堆了六具尸,有的头向门这边,有的脚向门这边。离门口最近靠里的床铺上,却只宽宽松松横了两具尸,如他们死后还享有尊贵才宽松占有那张床。就在那张窗下的桌子上,也堆着三具穿了棉袄、棉裤的尸,两具尸脸正对着窗口那一边,在光亮中呈着暗紫和冰青,头发乱得如野荒里的一蓬鸟窝儿。站在门口六具尸的床头上,老远我看清了桌上有具尸体是谁了。他是几年前有次单位要开个教育讨论会,那迟到了几分钟的语言学家。上边问语言学家为何迟到了,语言学家说他突然双脚疼,路上走得慢。上边就低头看他的脚,发现他把左鞋穿到了右脚上,把右鞋穿到了左脚上。于是间,上边就笑笑,让他到了育新区。到了九十九区里。语言学家六十八岁了,全国人用的字典、词典是他用几年时间主持修改编纂的。现在语言学家躺在这儿了,再也没有语言了。学者和他同过屋,所以学者从进门开始掀着被角、衣服和草席一具一个辨认着死尸向前走去时,看谁的死尸哪儿被人切去挖走煮了时,到窗前语言学家的面前他额外多站了一会儿。他以他的多站和沉默为凭吊,看见语言学家头下的桌子上,丢着有轮廓的一样什么东西儿,如枯卷的一片红薯干。他试着用手去碰了一下那片红薯干,慌忙把手缩回来,呆了几秒后,再搬着语言学家的头扭着看一眼,我和学者就都看见语言学家的头下没有耳朵了。那桌角红薯干似的轮廓就是他的左耳朵。因为天太冷,死尸冻透了,他的耳朵被人切割身子时不慎碰掉了。

从语言学家的桌边退到屋中央,我说别看了。学者迟疑一下儿,又朝最里床上的死尸走过去。刚至那床下,我认出那二人独占一床享受的死尸是宗教和一个年轻副教授。宗教原来不在这张床辅上,可他现在却被摆在那儿了。心里慌一下,我过去把宗教身上的被子掀开来,只瞟了他一眼睛,便有股要吐的恶心从喉咙朝着嘴里急湍湍地翻。宗教没有胳膊和腿了,他变成一个尸桩躺在那被里,像一具多少年后从坟里挖出来的烂尸一模样。慌忙把宗教的被子盖下去,我忍疼快步退着从尸屋走出来,蹲在门口干干连连地呕,如喉咙里塞着一团腐烂的草。

「宗教怎么样?」学者也跟着出来了。

我扭了一下头:「能吃的地方都没了」。

学者就立在我身后,又默一会,丢下我独自朝后排的几间尸屋走过去。已经有人从围墙外边提着他煮过肉的锅碗走回来。落日尽净,最后夕阳的余光也从大地抽去了。院子里是黄昏后日光褪去而黑暗还没跟来那一瞬间的静寂和昏花。蹲在地上,我能看见从院外回来的人,没有谁是因饿爬着回来的。他们都是站着走,而且脚步似乎都比以前抬高了,脚下有些力气了。先前走路,每个人的脚下都是分不清脚步的拖拉吱唷声,可现在,那脚步一声是一声,有间隔也有了缓慢的节奏感。又有脚步跟进来,络络绎绎地,彼此都如从野外煮完野菜回来的样。他们朝着院内的里边走,学者从里边的尸屋那儿朝着外边来,不知他们彼此见面说没说话儿,相互看没看一眼,就见学者从里边出来到我面前时,他的脚步也和回到院里的人一样,比先前有力了,脚下有了一下是一下的脚步声。到我面前后,学者站在那儿低头盯着我,小声而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音乐留下那半袋黄豆你要吗?」

我从地上慢慢站起来:「那是音乐给你的。」

「你去提来给人分了吧。」黄昏里,学者把他模糊的脸朝大门那儿瞅一下,声音冷冷淡淡道:「统共五十二具尸,已经没有一具整的了——你先回屋吧,我想到九十八区找找那个人。他一定比孩子知道的多,一定能说准这场灾难范围到底有多大,还会有多久。」

说完后,学者就朝九十八区走去了,去找那胸前挂满证章的人。那一夜,学者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他没有回到屋子里,而是径直去敲孩子的屋门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