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就在身后了,就都回去了。就都开始炼钢了。炼者奖红花,不炼罚你花。
这段文字读来错落跌宕,与句式多变不无关系。五字七字可增可减,字数多的又可另外拆开,排列组合变化多端。〈天的孩子〉里的腔,可叙可唱,让人隐约听到莫言《檀香刑》的「猫腔」。当然,阎连科有自己的声音。我以为〈天的孩子〉里的语言实验极为成功,后人不易超越。〈天的孩子〉以声音打开了一个酒神(Dionysian)的空间,其中所有政治秩序终将失序。「育新区」、「人民公社」等等的乌托邦的打造终将以误托邦(dystopia)告结。有趣的是,恰恰是在失序与众声喧哗中,我们读到了历史书写的奇诡怪谲与无限可能。我在上面提到,《四书》里的三个叙事声音不够明显,最初不见得讨好,但会渐入佳境。倘若读者能够坚持下去,随着故事进展,多条线索会逐渐合而为一。
四、
《四书》以〈天的孩子〉开始,〈新西绪弗神话〉收尾,加上〈罪人录〉,〈故道〉正好是四部作品。但有了鲁迅〈狂人日记〉的先例,从题材布置来看,《四书》也可以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的变形阅读,甚至可以是《新约圣经》的「四大福音」——〈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以及〈约翰福音〉——的仿效。一如「四大福音」分别由不同的先知写作汇编而成,记述耶稣生平的事功,阎连科《四书》里的众声喧哗,虽然来自同一人,毕竟也代表了作者对历史再现创伤书写,以不同语体形式的叙事尝试。其企图格局之大自然不在话下。
〈新西绪弗神话〉总结《四书》,重新讲述了脍炙人口的希腊神话。西绪弗被宙斯惩罚推动大石上山。石头在抵达终点之前必定滚落下来,九九还原前功尽弃。阎连科新的神话里,西绪弗在路上偶然看见了「孩子」。逐渐地,他对神的惩罚甘之如饴。于是神改变策略。他用「倒行逆施」的「怪坡效应」让他加倍辛苦,日复一日推着石头下山,追着石头上山。但是日子一久,西绪弗「越过神的惩处看到了山下的禅院和俗世炊烟图。他爱上了这俗世的禅院炊烟图」。但这次他极力不被神发现。凡人与神祇的抗争,个人与党国的龃龉,文学与历史的辩证,诗学与政治的角力,在《四书》里得到了某种超拔人间不义的思辨涤荡,甚至超越天地不仁的救赎高度。可惜的是,作者忍不住跳出来在〈新西绪弗神话〉的开头作了一番开释。阎连科挑明作品的后设意味,很难令人不思考共产党对阎连科的穷追猛打,是否再次启动了作者的「自我纠错机制」?[1]
回到中共中央宣传部的书籍审查。我以为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的不全然是禁忌的定义,而是禁忌背后的权力操控以及书写如何介入而非界定禁忌。「三年困难时期」非正常死亡的「不可言说」反映了共产党人的焦虑。吊诡的是,如果说语言(言说)究其极是父权中心的(phallocemric),是男性文明的标记,那么钦定的「不可言说」,便是父权反父权的,也就是自我反自我的。这恰恰是「自我纠错机制」的显现。这个父权自反的历史,这个被父权禁止言诠的过往,恰恰是最不文明的,是数千万人死亡的世界。然而愈是不可说愈是想要说。人性的好奇,理性的崩毁,言说的不能,反倒诱发并强调虚构的意欲/呓语。
金圣叹评《水浒传》曾经提出了「庶人之议,怨毒著书」的传统。他以「怨毒」一言,评论《水浒传》,深具洞见。《水浒传》在文革时期被当成「反书」刚好也说明作者的「怨毒」与小说之为「毒物」,一如以毒攻毒的「自我纠错机制」。金圣叹的说法在晚清梁启超的论述里得到了进一步扩充。梁启超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里将小说「亭毒群伦」中的「毒」解释为「毒害」与「养育」,并借此讨论小说如何可以改变人心、改善社会。后来庶人鲁迅也继承了「怨毒著书,亭毒群论」的看法,并将他自己的文字比喻成为有毒的、未熟的果实。
阎连科应该对梁启超与鲁迅的看法不感到陌生。正因如此,我以为《四书》饶富颉颃意义,是阎连科自《坚硬如水》以来最好的作品。他以三个不同的声部讲了和谐社会里的不和谐,极具震撼。对中共来说他的小说是「毒物」,但我以为《四书》以毒攻毒,正好不断产生刺激,希望因此促进一些变革。阎连科不断碰触禁忌题材,确实显现出他的能耐与能量。
成功的作品会说话。从今以后,阎连科应该可以更有自信,持续研发出新的读物/毒物,叫人欲罢不能。
蔡建鑫
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
亚洲研究学系
助理教授
【注释】
[1] *在此我借用了汪晖的说法。汪晖曾经提到,中国社会主义的改革尝试造成了各种悲剧。于是国家与政党透过公开的「理论辩论」,来进行自我调整、自我改革。我对汪晖所谓的「理论辩论」有所保留。这是因为毛泽东在大跃进期间恰恰认为透过几个会议、几个口号、几场大辩论便可以解决发展问题。但他一意孤行的后果所造成的伤亡,不是「理论辩论」就可以合理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