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什么时候……”
“上次我来看病,你爸坐诊,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啦。你爸每天值班到很晚,有时候没有病人,我就来陪他下下棋。”郝回归站起来朝刘建国走去。他心情很好,自从上完父子情的公开课后,他就找到了和爸爸交流的方式,以前不懂得珍惜,他不能让刘大志也不懂。有些事,他一直很后悔,不是后悔自己长大了才明白,而是后悔爸爸老了自己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妈!你看!我数学考了95!”刘大志扬起手中的试卷。
“那么开心,满分是100分吗?”郝铁梅明知道满分是150分,就是为了打压一下他的气焰。
“妈!你不觉得聪明的孩子应该更有精气神吗?妈,如果能有一件名牌运动服,我肯定能考120分!”此时刘大志的嘴抹着一层蜜。
“聪明的孩子每天穿打补丁的衣服也能得第一。”
“妈!就给我买一件吧。其他同学都有,就我没有。”刘大志又开始了自己的苦情戏码。
“你怎么没有?你长得就像一件运动服。”郝铁梅靠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你怎么总是说我长得像这个,长得像那个,我难道不是像你吗?!”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以后能不能许一个让妈妈觉得骄傲的愿望,比如考上个本科啊,给妈妈买套房子什么的。”
“那你先给我买一件运动服,我就答应你考本科,给你买房子……”刘大志可怜巴巴的样子,为了一件运动服,他正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和未来。
“这可是你说的。”郝铁梅从沙发上坐起来指着刘大志。
“我说的!我说的!你让我怎么说都行!好不好……”刘大志瞬间心花怒放,自己的妈妈对付起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床上放着呢。”郝铁梅继续嗑瓜子看电视。
“不会吧?”刘大志冲进卧室,床上果然放了一件运动外套。
刘大志心里吐了一口血,妈妈两句话就把自己给坑了。他穿着运动服在镜子前摆着各种潇洒的姿势。
“妈,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运动服啊?”刘大志在里屋问。
“我跟郝老师打电话了。他跟我说了。你记得啊,考本科,给妈妈买大房子……”
“知道啦!咦,妈,这衣服怎么外面是耐克,里面是彪马?”
“你不天天嚷着要名牌吗?一件衣服,两个名牌,正反都可以穿,多好啊。”郝铁梅的回答让刘大志很兴奋。
刘大志穿着衣服跑回客厅,重重地亲了郝铁梅一下。一件正反两面都可以穿的运动服俨然让他觉得自己已成为这个世界的赢家。他穿着这件外套做作业、吃晚饭,睡觉时就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头边。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一三五七,刘大志穿耐克,二四六穿彪马,周日洗了,连夜用电风扇吹干,心情好极了。
“刘大志,这件衣服是哪里买的?我让我妈也给我买一件。”课间,王胖子过来问刘大志。
“买不到了,我妈特意托人买的。”刘大志并不想和王胖子穿一样的衣服。
“为啥买不到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让你见见世面!”刘大志一边说一边把衣服脱下来。同学们一听,全朝这边看过来。
“你们是不是一直以为我穿了两件衣服?你看!你们的衣服只能单面穿,我的可以双面噢!我今天穿这面,明天穿另一面,后天再穿这面,大后天又换一面,哈,其实我只穿了这一件!”
“啧啧啧,哥你不说还好,这衣服真脏啊。”叮当捂着鼻子道。
“去你的。”
“那你这衣服到底是哪个牌子的?”王胖子很纳闷。
“就这两个牌子,十分难得。学着点儿,你没见过的可多了。”
陈桐本想说些什么,看见刘大志那么开心,想了想,也闭嘴了。
“我一直以为被一个人喜欢要很优秀,
其实一个人足够热烈,也能点燃另一个人。”
周末午后,天空晴朗,滚轴溜冰场门前的银杏已是一树金黄。
很多人都在这棵树下等人。刘大志穿着郝铁梅给他买的运动服,一会儿扣着,一会儿披着,还是觉得太热了,就绑在腰间。他手里拿着大家的票,耳朵里塞着耳塞,听着张国荣的歌。陈桐最先到。刘大志让他赶紧进去抢合适的鞋码。每次稍微一晚,有些鞋码就被抢没了。微笑和叮当一起到的。看到刘大志,叮当问道:“对了,你今天叫了郝老师吗?”刘大志匆忙回了一句:“他去找Miss Yang和卫国老师去了。”然后让她们赶紧进去,自己等陈小武。
到了约好的时间,陈小武还没到。溜冰场里响起了全新的迪斯科音乐,欢叫声此起彼伏。场外银杏树下,陈小武不急不慢地来了。刘大志直接把票扔到他脸上:“你又迟到!里面人满为患!进去肯定没有合适的鞋了!我和你的下午全被你给毁了!”陈小武慢悠悠地捡起票,瞥了眼刘大志:“放心吧,我已经算好了。我俩的鞋都是38码的,一般男孩都是40码,女孩脚再大也是37码,他们家五双38码的鞋,如果不是咱俩来,他一双都租不出去!”
刘大志气冲冲地进了溜冰场,到了柜台,五双崭新的38码溜冰鞋果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鞋架上,其他的鞋全没了。
“我说了吧。老板,要两双38码。”陈小武把票给老板。
下周三就是教师留岗的最后测评。宿舍里,郝回归拿着全班座次表把每个座位的名字都背得非常熟悉,把每个家长的职业背得熟悉,把每个学生最好的科目和最差的科目也背得非常熟悉,然后对王卫国和Miss Yang说:“你们问吧。”
王卫国陪着Miss Yang在帮郝回归做最后的资格测验。虽然郝回归心里很清楚这只是走个形式,但是他还是想要把这件事做好,不是为了测评,而是真的想要记住每一个人,记住每一件事。
正在倒滑的刘大志一个反跳,啪地撞到墙上,再跳,啪地又倒在地上。
“大志,你倒滑方法不对,这样很难转弯,只能滑直线啊。”陈桐滑了过来。
“我……”
“我来教你。来,把手给我,你往后滑,我来推你。”说着,陈桐抓住刘大志的手,“原地两脚平行站立,两臂侧举,上体稍前倾,做小幅度向后葫芦滑行。”
“什么是……”
“葫芦滑行就是这样。”陈桐耐心地向刘大志解释。有人听见陈桐在教学,也纷纷围过来学习。刘大志好尴尬,他本想学会倒滑、反跳,在微笑面前出出风头,没想到成了陈桐的教学对象。溜冰场的音乐又换了,主持人让所有人以陈桐为队首排起长龙。微笑和陈桐二人双手相对,陈桐带着一队人往前走,微笑往后退,慢慢地,微笑身后也多了一些倒滑技巧更好的人。大家开始花式溜冰。
陈小武终于“噌”地滑到刘大志身边。
“你不是要跟微笑炫技的吗?”
“炫个鬼啊,分分钟骨灰都会被吹走。你是不是眼瞎?”刘大志很冷漠地说。陈小武看着陈桐和微笑带着一群人滑得起劲儿:“他们滑得可真好。”
刘大志点点头。
“对了,你跟你爸聊了吗?”
“聊了。他们离婚了,但是蛮好的。又不是说非得黏在一起才是爱,远远地,也可以是啊。”
叮当溜到陈小武身边:“你会滑吗?”
陈小武一看见叮当,一个没站稳,左脚往左,右脚往右,生生劈了个一字马坐在地上。陈桐和微笑经过,连忙停下来。叮当想拉陈小武,没拉动。刘大志搭了把手:“没想到你韧带这么好!”
“你们先滑……我休息一下。”陈小武尴尬地站起来,扶着栏杆,慢慢地走到场外坐下。
叮当滑到旁边,想脱外套。
“我帮你拿吧。”
叮当把外套扔给陈小武。
她看着微笑倒着滑,羡慕地说:“我也想学。”
“要不,我带你吧。”
“你会?”
“我脱了溜冰鞋扶你,保证你不会摔跤!”
“太好了!”
陈小武拿着叮当的衣服就往寄存处跑,忘了自己还穿着鞋,“啪嗒”又摔了一跤。刘大志不好意思让陈桐再教,于是开始自己摸索。一个人飞快地滑过来,刘大志一闪,失去平衡。眼看才康复的脚踝又要扭伤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突然,有人扶了自己一把,原来是微笑。
微笑担心地问:“没事吧?”
刘大志立刻装作特别不会滑的样子,踉踉跄跄。微笑一直扶着他。本来刘大志还想在微笑面前表现自己的技巧,没想到被陈桐和微笑无情碾压,那就干脆装白痴好了。角落里,陈小武小心翼翼地扶着叮当练倒滑,他已经换下了溜冰鞋。
“哎哟!”叮当踉踉跄跄。
“慢点儿,慢点儿!”
“我有感觉了!”叮当一激动,又差点儿滑倒。
全场音乐突然停了下来。
“今天是我们溜冰场开业一周年庆典,我们准备了一些礼物给大家。”
大家都停下来看着DJ台。主持人举起舞台上的一个巨大毛绒熊。这种毛绒熊听说在香港特别流行,大家都只在杂志上看到过。女孩们都在尖叫。微笑难得激动地说:“这个毛绒熊!我有一个小号的!从小抱它睡觉。原来还有这么大的。”
叮当大喊:“我想要!”
主持人宣布规则:“想得到这只熊的朋友请上台!如果能穿着溜冰鞋跟我一起跳完一支兔子舞,最后摔倒的人,就能得到它!”
全场欢呼。一开始几乎没人敢上去。兔子舞不仅难跳,更重要的是极其难看。女孩们都在怂恿自己的男朋友上台。陈小武看着自己脚上根本就没穿溜冰鞋。
主持人:“怎么大家看来不是很积极呀?!”
微笑看着陈桐说:“快快快,全场你技术最高!”
陈桐为难地说:“啊……我跳舞很难看……”
话音未落,刘大志大喊一声:“我来!”说着,把绑在腰间的衣服解下来,穿在身上,滑了过去。刘大志一上台,大家陆陆续续开始上台。
刘大志根本不会跳什么舞,他只是想帮微笑把这个大毛绒熊赢回来。
音乐响起,刘大志跟着主持人的动作开始跳起来。刘大志平衡感很差,本来技术就很一般,第一个动作就差点儿摔倒,他手一撑,没有倒下。几个朋友有些尴尬。对于刘大志来说,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动作好看不好看,反正是为了微笑。虽然他跳得非常滑稽,但十分努力。其他人纷纷摔倒,他每次都能勉强硬撑住,脸上表情十分丰富。十几个人,八个人,五个人,三个人,主持人带头给剩下的人鼓掌。
叮当看着舞台上的刘大志直笑:“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怎么那么逗。”
微笑一开始也在笑,慢慢地却觉得很感动。
陈桐对微笑说:“我发现大志真是个奇怪的人,平时要他干点儿自己的事,他都很犹豫,一旦换成别人的事,却很拼命。”
刘大志抱着那个熊下来,人已快虚脱了。叮当超开心地扑上去:“哇,我的熊!”刘大志吃力地绕过叮当,把熊交到微笑手上:“给你,长大了就要大熊。”
叮当抱怨道:“凭什么不给我?!”
“下次!下次赢了给你!”
“要看你跳那么难看的舞,我宁愿不要熊!”
微笑笑着递给叮当:“给你嘛,我们轮着抱!”
叮当撇嘴道:“算了,只有你喜欢抱东西睡——我才不要!”
微笑笑了笑,抱着大熊走在最前面拍照片、喝可乐、吃冰激凌。五个人有说有笑。这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似乎毫无意义。可一旦过去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那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就会突然变得格外有意义。过了这一小段不为什么的日子,就再也难有不为什么的相见了。
路的正前方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仰着头看上面。
循着目光,五楼楼顶,一个人站在栏杆旁边。
“有人要跳楼!”刘大志这么一喊,其他人吓了一跳。
底下群众叽叽喳喳,警车已经停在四周。有些围观者看了很久,唯恐天下不乱,对着楼顶喊:“你快跳呀!”微笑特别生气,扒开人群,走过去对喊叫者说:“你怎么这样!换作你家人,你也这么说?”那人恶狠狠地瞪了微笑一眼,没理会,继续大声喊着:“快跳啊,等很久了。”
微笑把熊往刘大志手上一放,一把拽住那人衣领。刘大志一边抱着熊,一边赶紧把他们分开。他从未见过微笑如此动怒,居然主动教训别人。
“呸,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要多管闲事。要不是你同学在,小心老子揍你。”那人边说边离开了。
“算了算了,他已经了。别生气了。”刘大志连忙安慰,把大熊递到她手上。
轻生者在楼顶大哭:“从来就没有人爱我……”
依然有围观群众吆喝:“你活该呀……”
轻生者大哭:“老婆和孩子都跟人跑了,我……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围观群众:“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跳呀!”
微笑再次上前推这些怂恿者。几个人围着微笑嘲笑:“他是你的谁啊?你老公吗?我们就是喜欢喊,你怎么着啊?”
对方人多,微笑握紧拳头,被气得发抖,眼看就要揍人了。
轻生者依然在大哭:“做人这么痛苦,我真后悔……真后悔来到这世上!”
“谁在乎你呀!你倒是跳呀!”
几个人看着楼上,又看着七嘴八舌的群众,不知该怎么办。轻生者已经走到最边缘,绝望地看着楼下,身后一群保安和警察不敢靠近。
轻生者最后一次大喊:“我不甘心!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
楼下的人:“切!”
“我!爱!你!”
刘大志突然仰起头,双手放在嘴边,对着楼上大喊。围观群众惊呆了,纷纷看着他。过了几秒,“哄”的一声,周围几个人狂笑起来,觉得楼上有个神经病,楼下又来了个神经病。
刘大志继续大喊:“我爱你!我!爱!你!”
刘大志仰着脖子,青筋暴起,满脸通红。
微笑看着刘大志,觉得有些尴尬。
“我也爱你!”陈桐用手围住嘴巴,也开始朝楼上大喊。
陈小武和叮当对视一眼,也加入到呐喊的队伍。四个小伙伴一起朝楼上大喊。微笑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看着楼上的人,听着身边的话,微笑迟疑了一会儿,把大熊往地上一放,也双手放在嘴边,先是轻声喊了一句,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对着楼上大喊:“我也爱你!”
四周都安静了,只有这五个好朋友站在一起,不顾任何人的眼光,对着楼上大喊:“我爱你!”“我们爱你!”“我们都爱你!”
轻生者听到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我爱你”,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突然蹲下,大哭起来。趁着他走神,警察赶紧把他抱住从楼顶边缘解救下来。看着轻生者被救,五个人超开心,眼里都是泪光。围观群众也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响。几个人喊得声嘶力竭,蹲在路边大口喘气,谁都说不上话来,却又特别开心。
“陈桐,你为什么也敢这么喊?”刘大志问。
“我看你一个人在那儿喊,挺可笑的。”陈桐耸耸肩。
自己真的那么可笑吗?为什么当时自己报名参加5000米比赛时,陈小武也这么说?但刘大志心里很暖,嗯,陈桐和陈小武真是自己的好朋友。以前,刘大志会觉得好朋友就是要一起逃课、抄作业,现在他觉得好朋友就是敢陪着你一起丢脸。而微笑,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有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没有妈妈的人生”“缺失母爱的人生”,微笑讨厌这几个字。她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也不会说。今天之前,她一直认为“过得好,不让周围的人担心,就是‘我爱你’的表现”。而经历了刚才的事,微笑的脸微微发烫,她居然说出了从来就不会说的几个字。那么放肆地喊出“我爱你”,真是青春记忆中最美好的一个画面。
微笑回到家,保姆张姨在厨房做饭,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微笑像往常一样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又走出来,对着看电视的爸爸说:“爸,谢谢你。”王大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女儿为什么突然要谢谢自己。
说完,微笑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偷偷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