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志,你在发什么神经?”微笑一扭头,看见刘大志正低着头自言自语。
“啊?哦,我就是随便和自己说说话。”刘大志一脸尴尬。
“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说吧。”
“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刘大志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递给微笑。刘大志的表情怪怪的,说不上喜悦,有一些胆怯,却又有一种骄傲,总之他把信封交给了微笑,什么都没说。
微笑把信封打开,看见两张往返火车票,还有一张刘德华深圳演唱会的VIP座门票。
“这是什么?你给我的?”
“你不是要走了嘛,所以,我想送你一份礼物,希望你能记得,希望你能开心。”刘大志很不好意思地说。
“所以,这段时间,你每天放学之后,是去打工挣钱,为了给我买这个?”微笑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刘大志点点头,笑了起来,丝毫没有发现微笑的情绪有任何变化。微笑低下头,要把信封还给刘大志:“谢谢你,但是你拿着吧,退了也行,我不要。”
“这是我专门送给你的,我知道你很想去听这个演唱会,所以才这么做的。”刘大志以为微笑会开心,会兴奋,他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回答微笑,但完全没有料想到微笑会拒绝这份礼物。
微笑拿着信封,一直盯着刘大志。
“真的没事,你就收下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开心。”刘大志继续劝说微笑。
“刘大志……”微笑低着头,很努力地克制着情绪。
“微笑,你怎么了?你别哭啊。为了这份礼物没有必要那么感动……以后我还会送你更好的礼物。”刘大志有点儿慌张。
“你们能不能不要都这样?!”
“你……你怎么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都是为了我好,希望我开心,然后帮我做所有决定?我不喜欢你们为了我去打工,去借钱,假装开心,觉得很满足!你们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爸说为了我好,就决定送我去美国读书。他问过我的意见吗?他觉得我跟着我妈以后会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以为更好的生活里没有他,我会开心吗?我是喜欢刘德华,但是深圳那么远,火车票和门票,你爸妈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我值得你这么做吗?你们都说只要我开心你们就开心,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开心,还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你们这样做是开心了,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是刘大志第一次见微笑这么生气。
刘大志没有说话,他愣在那儿,但好像微笑并没有说错。
有路人经过看着微笑和刘大志,微笑丝毫没有避让,她是真的难过,压抑了很久,她不想给人造成负担。
“你上课睡觉,放学去打工,你有你的人生,你觉得我坐着火车,听着喜欢的歌,我就能开心吗?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个傻子啊?是不是只有傻子才会在收别人礼物时不考虑它从何而来?刘大志,我和你想的不一样,你和我想的也不一样!你会喝酒吗?能喝酒吗?你帮我爸挡酒,我谢谢你,但你在医院躺了一周。你现在是站在这里,但如果你出事了,如果你死了,你想过我的心情吗?你想过大家的感受吗?你做这件事时觉得自己够英雄?很男人?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男人,总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扛下来,能自己做决定,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样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少困扰!”微笑边哭边说。刘大志心里好疼,他心疼微笑这么难过,也心疼微笑说的这些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自己确确实实给周围的人造成了麻烦。他很懊恼自己人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孩那么努力,却以失败而告终。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这些。真的对不起。”刘大志特别难过。微笑说得没错,其实他就是个自私的人。只有自私的人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喜悦而给别人造成负担。刘大志很难过,连迈开步子都那么艰难。他从微笑手里接过信封,把信封放进书包,背上书包,转身离开。微笑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他也不想看这样的自己。
微笑站在原地,雨越来越大,打在他们身上。
刘大志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离开,走了大概几米,突然站住,扭过头。刘海湿湿地挡在他的眼睛上,刘大志把额头的雨擦干净,带着一点儿哽咽,很大声地对微笑说:“你要走了!我就想给你留下一点儿印象!我就想做一件让你开心的事!我就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知道我很努力!如果让你难过了,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只是很希望能给你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
说完这些,刘大志继续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扭过头。
刘大志擦了擦脸上说不清的雨水或眼泪。
“微笑,可能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傻子,一个幼稚的人,我就是想知道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刘大志鼓起所有的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现在不问,也就问不出来了,也没有机会再问了。问完这个问题,刘大志反而平静了。
微笑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但是现在我更讨厌你,再也不想看见你。”
刘大志苦笑了一下,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也知道这个答案同时意味着失去。
“当我终于敢对你说出我的心里话,那一刻,我已经赢了。
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心里话,那就是我们都赢了。”
我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切事。不是为了让她开心,而是我可以因为她变成一个无敌的人。我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从没有想过的事。不是为了让她担心,而是想告诉她,因为喜欢她我可以克服那么多的难题。
我想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不是为了逞能,也不是想当英雄,我知道我在我喜欢的人面前很渺小,小到可能对方都看不见我。
所以我想变得更大,大到她闭上眼都能感觉到眼前有个人影。
大到她在路边也会知道,她的发丝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有被风吹到的感觉。
哪怕最后她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很骄傲地说:我曾那么认真地喜欢一个人。
郝回归念着刘大志的作文,全班一片哗然。念完最后一句,班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同学鼓掌,两个同学鼓掌,大家纷纷鼓起掌来。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而是写出了每个人青春期喜欢的样子。
换作以前,刘大志会很不好意思,而此刻,微笑就坐在身边。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如果喜欢一个人可以让自己更有力量,有什么好丢脸的?这种喜欢不是大人以为的“早恋”,而是少年觉得的“想变得更好”,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想变得更好,像叮当和陈小武一样。因为有这么一个人,你就能感到自己活得很真实,真实的痛,真实的喜欢。
微笑被刘大志的作文感动了,但她什么都没说,似乎现在说什么都不对。微笑知道自己那天的话说重了,但她依然对去美国这件事耿耿于怀。不过她没有表现在脸上,上午依然在五中上课,下午去语言学校,晚上则准备去美国的东西。
这段时间,所有人的情绪都怪怪的。有人幸福,有人失落,有人想靠自己的成绩闯出一条路,有人要去陌生的环境,有人做着离去的准备……
音像店重复放着吕方的《朋友别哭》。
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
看一看花花世界原来像梦一场。
有人哭,有人笑。
有人输,有人老。
到结局还不是一样。
有没有一种爱,能让你不受伤。
这些年堆积多少对你的知心话。
什么酒醒不了,什么痛忘不掉。
向前走,就不可能回头望。
朋友别哭,我依然是你心灵的归宿。
朋友别哭,要相信自己的路。
红尘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
你的苦,我也有感触。
朋友别哭,我一直在你心灵最深处。
朋友别哭,我陪你就不孤独。
人海中,难得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这份情,请你不要不在乎。
郝回归、刘大志、陈桐、叮当、微笑,每个人都买了这盒磁带。说不上原因,只是想把这种情绪一直留着,藏在音乐里。微笑在家里收拾衣服,电台正在连热线,传出叮当的声音,她依然热衷给电台打电话。“想点一首歌送给几个好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人生中难得遇见几个真正的好朋友,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希望大家珍惜这份感情,不要忘记彼此。”微笑在衣柜角落里翻着旧衣服,她要带一件爸爸的旧T恤,这样在美国就能随时随地看到他的影子。翻着翻着,她发现衣柜最深处藏着一个本子。微笑疑惑地打开本子,里面夹着爸爸的病历。微笑一下愣住了,原来郝老师和刘大志帮爸爸挡酒是因为这个。微笑悄悄把病历放回原位,关上衣柜,一个人蹲在地板上默默地哭起来。听见爸爸开门的声音,她赶紧擦干眼泪,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刚哭过?舍不得走?”爸爸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爸,我舍不得你。”微笑的泪花又出来了。
王大千走过去抱了抱微笑,然后对微笑说:“对不起,让你去美国和你妈妈住的事情并没有和你商量过。这些年来,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聊过你妈妈的事情,其实当年我应该陪她一起离开,但后来我也是为了事业……”
微笑第一次听爸爸说起妈妈的事,但最幸福的是,爸爸并没有说妈妈任何不好,那些微笑想问妈妈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我变了,变得开始能理解很多之前
无法接受的事情了。”
刘大志慢慢觉得,虽然青春的成长是无所不能的,十几岁的我们对很多事却无能为力。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每件事的答案,却又不喜欢其中的很多答案。他想得到每一个人的认可,可最后却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他想要做很多事,但分不清楚做这些事的顺序。他自己也觉得古怪,自己的人生中,要么一件想做的事都没有,要么突然就几件事同时出现。他做过很多很傻的事,说过很多很傻的话,可无论如何努力,再也回不去的那天,再也收不回的那些话,却时刻提醒着他,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刘大志了。
微笑也慢慢觉得,无论自己从多小就学会了自立,学会了保护自己,能一次打倒三五个男孩,能快速做决定,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但人都是需要感情的。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让她似乎变成另一个人,更容易被打动,更容易理解别人,以前自己的心好像有些冰冷,阳光只在脸上,而现在的她有很多话想要对大家说。她后悔对刘大志说的那些话,但她也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假装没有发生。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没有办法收回。只能靠时间,靠机会,去沉淀更深的感情,去说更真的话。
郝回归看着他们,如此真切地观察到自己一天又一天的变化,拔节、新生,表面上每个人还是一如往常,心里的草却在疯长,长成田野,长成草原,长成森林,长成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海洋。
这个学期的期末,陈桐还是第一,考出了680分的高分。刘大志变成第十四名,上了500分。微笑没参加考试,她说:“我听郝阿姨说,只要你前进一名,她就帮你多买一盒磁带。所以我让一名出来给你。你记得送我一盒磁带啊。”微笑笑起来,好像之前的争吵都随风而逝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天,它被彼此尘封了起来,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刘大志把火车票退了、演唱会门票转卖掉了,该还的还了,剩下的给了陈小武做小本创业金。看着手上因搬砖受伤留下的疤痕,他并不后悔。而经过大半年的努力,陈小武租了一个小门脸,不仅卖豆芽,而且卖豆浆和豆腐。因为分量给得多,质量也好,所以生意也越来越好。他干脆在小门脸里放了张弹簧床,省去每天回家的时间,结束生意后,一个人就在门面里做着第二天的各种准备工作。一开始他不太愿意叮当来菜市场看到他的狼狈,后来叮当也开始打下手帮他干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眼光真好。
放了寒假,刘大志每天都来菜市场帮陈小武的忙。每次和陈小武待在一起,他都对未来充满斗志。
“小武,你每天待在这个小门面里,醒了就工作,工作完就睡,你不觉得特别无聊吗?”
“没有啊。我以前就是浪费太多时间了,现在挺好的,每天都在抢时间,我还想早一点儿结婚,把叮当给娶了呢。”
“欸,你想过没有,如果叮当高考考到外地,你俩该怎么办?”刘大志问陈小武。
“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值得自己付出的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如果她真在外地遇见比我更好的,如果我爱她,为什么我不希望她幸福呢?我也想明白了,我一定要让叮当觉得我陈小武可靠、努力,能够让未来的生活变得更好,让她在我身上看到希望,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和我在一起吧。再说了,你知道异地恋为什么会容易分手吗?”
“寂寞就容易劈腿呗。”
“为什么会寂寞呢?”
“因为没人陪呗,所以就想找个离自己近的人陪呗。”
“你看我,每天忙到死,从来不会有寂寞的感觉,所以感到寂寞的人本身就是很空虚的。再说了,如果她在外地寂寞了,我就立刻坐火车过去。火车不行,我就坐飞机。”
“得了吧,就你这个小门脸,还坐火车坐飞机,有那么多钱和时间吗?”
“你说对了,大志,大多数异地恋会出问题,就是因为一个人空虚,另一个人又无法把控自己的时间,加上又没有钱。那我挣钱就好了!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去!”
刘大志突然一下振奋了。如果陈小武真能做到他说的那样,他和叮当就不会出问题。那如果自己努力的话,也能这么对微笑!微笑寂寞时,自己有了钱有了时间,就飞过去找微笑,这样的话两个人就一定会很好。但如果还是出了问题,那活该两个人会出问题,待在一起也会出问题,和异地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对抗现实,虽然陈小武把物质看得太重了,感觉好像有钱什么都可以做到,但实际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呢?王尔德不是说过嘛:年轻的时候我以为钱就是一切,现在老了才知道,确实如此。
像陈小武这样靠自己努力去创造财富,脚踏实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总比空谈梦想好得多。毕竟生活是过出来的,不是幻想出来的。虽说刘大志从不崇拜陈小武,此刻却再也不觉得卖豆芽有什么不好。陈小武能为自己想要的生活付出120%的努力。一个人如此投入,就一定能感染到周围的人。刘大志热血沸腾,他没有想过那个每天跟他比谁的分数低的人居然成了生活里最励志的榜样。
听说郝老师要带大家去松城看雪,所有人都兴奋极了。
雪能吃吗?在哪里可以打雪仗?雪人怎么堆?雪球打在脸上疼不疼?如果真的把雪放进别人的衣领里,是不是真的很冷?除了陈桐,其他人都没见过雪。对于很多生活在内陆的人来说,第一次看海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对于没有看过雪的人来说,第一次看雪也一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
“郝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去?”
“要不就开学前几天吧。微笑的补习不是也快要结束了吗?”
“太好了。我们赶紧把要复习的复习完。小武,你也赶紧把时间调整一下啊。”
“来,我给你们拍张照。”郝回归从包里拿出照相机。
“郝老师,你最近是爱上摄影了吗?”
“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老师拍一些照片留做纪念。”
“郝老师,你肯定会很想我和陈桐,还有微笑。但你肯定不会那么想念陈小武和叮当。”刘大志说。
“为什么?”叮当很不满。
“因为你又考不上大学,只能在湘南读一个民办高校,你没事可以每天来学校找郝老师。”刘大志嘻嘻地笑。
叮当很生气地追着刘大志打。
大家都笑了起来,郝回归也是。他知道以叮当的成绩能考上外地的大学,但她为陈小武留了下来,考了本地的三本院校。后来,陈小武硬着头皮去叮当家,像男人一样各种表态,坚持了好几年,郝红梅也看着陈小武从一穷二白到有了自己的事业,最终还是认可了他。
看雪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天,刘大志正在家里做题,电话突然响起。陈小武的弟弟哭着让刘大志去救哥哥。原来,菜场的所有摊主都被陈小武团结起来不交保护费,结果早上陈小武上货的时候,被黑社会的车给拽走了。那伙人让陈小武的弟弟找他爸去谈判,陈石灰身体不好,弟弟只能给大志哥打电话。
刘大志立刻给陈桐拨了电话:“如果到时你给我家打电话我没有回来,你就告诉你爸,让你爸派人过去找我们。现在千万别说,我去找陈小武!”
陈桐在电话里说:“不行,你不能独自去,我们一起去。”
“真不用。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去,是让你在后面保护我。”刘大志着急地说。
“没事,一起去,他们不敢对我们怎么着。别忘了我爸是做什么的。”
两人约好十五分钟后街口见面。下楼前,刘大志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穿校服有点儿没气势,所以换上了那件假耐克,可又觉得手里空空的少了些什么,就从厨房里翻出两瓶啤酒,把酒瓶打开,一口气喝完给自己壮胆,脑袋晕晕的,提着两个空啤酒瓶下了楼。走到一半,刘大志又返回去给郝回归打了个电话,这种事除了陈桐,他能相信的人就只有郝回归了。
但刘大志没想到郝老师在电话里格外紧张,好像会出什么大事一样。
“刘大志你听好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出任何问题。今天的事,你们极有可能会受伤,交给警察去处理就好了,明白吗?”
“但是,郝老师……”
“这样,你们别去,告诉我地址,我去解决,你和陈桐绝对不能去。”
“郝老师,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陈桐和我一起,大家都知道他爸,肯定不会有事的。”
“刘大志,我有这么严肃地跟你说过事情吗?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不能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明白吗?”
“明白……”
“这样,你们俩在街口等我,我马上就来,千万别走。”
“好,好,郝老师别急。”
郝回归悬着的心放下来,挂了电话,朝校门口狂奔。他绝不能让刘大志和陈桐去谈判。
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年就是自己和陈桐去谈判,和那群混混打了起来,全部负伤,尤其是陈桐,眼看一个板砖就要拍到自己,陈桐飞身帮自己挡了那一下,被砸成脑震荡,整整昏迷三天,差点儿成了植物人,休养了三个月,以致高考失常,没考上北大,毕业后成为当地的小公务员。因为这件事,陈小武也好,刘大志也好,一直对陈桐抱有愧疚。
郝回归心急如焚,踩着自行车赶到街口,却并没有看到刘大志和陈桐的身影。郝回归心里一沉,车头直接转向谈判的烟厂仓库,拐弯,进小巷子,右拐,闯红灯,再右拐。郝回归听不见任何喇叭声,他的世界里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郝回归一个急转弯,看到刘大志和陈桐正骑着一辆山地车在前方。
“站住!”郝回归着急地咆哮。
山地车刹住,停下来。
“郝老师,你怎么来了?”刘大志从山地车前杠上下来,见郝回归满头大汗,有些不好意思。
“手里拿着什么?”
刘大志把酒瓶往后收了收。
“刘大志,能理智点儿吗?这种事找陈桐的爸爸解决,明显是最安全的,你动手前能不能稍微想想办法?光想着逞能,讲这种义气有意义吗?”
“有意义。”刘大志斩钉截铁地说,“陈小武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有麻烦,我当然要和他站在一起!我知道如果有麻烦的是我,小武和陈桐也一定会来救我!我不去,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好,那你有没有想过陈桐?他要是跟着你受伤,影响高考怎么办?你不会后悔?”
陈桐接着说:“郝老师,不关大志的事,我不后悔。”郝回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陈桐,他本以为陈桐会理解自己。
陈桐嘴角动了动,说:“我的人生一直都很顺,似乎什么都不缺,直到我转文科,认识你们,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根本就不缺乏正确的事,缺的是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也许也包括了错误的事。今天我们要真受伤了,我才会知道我是个愿意为朋友负伤的人。我并不知道真正的自己也能这样,但我喜欢这个能为朋友一次又一次变得不一样的自己。郝老师,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报警,但我们还是要去。”刘大志转身把手里的酒瓶递给陈桐,自己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藏进外套里。两个人把山地车放在墙边,朝仓库走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即使头破血流也承担得起,不会后悔。郝回归依然站在原地,想着刘大志和陈桐说的话。如果我们一直在正确的路上行走,那不是我们的人生,那只是看起来正确的人生。很多时候,我们心怀遗憾,并不是当时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我们没做什么。一个是为了朋友可以做一切,一个是不想为青春留下遗憾。这个世界上正确的事太多,但如果没有错,正确也就毫无意义。自己回到17岁的这段日子,做的都是正确的事吗?郝回归想了想,好像也并不是,有些事也是错的,但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如果一件事能学到教训,能让人生变得开阔,也许就不是错的。明知道可能会受伤,但依然不管不顾地去做,谁能保证17岁青春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呢?“正确”也许并不是这世界上唯一正确的事,即使错了又能怎样呢?郝回归想着自己,36岁的人生不就是一直在正确的道路上走着,最后死路一条的吗?
“等等!”郝回归大声喊道。刘大志和陈桐回头,看到郝回归把自行车靠在路边,捡了一根木棍,朝他俩走过来。郝回归走在陈桐和刘大志中间,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受伤又如何?错了又如何?不做件随心所欲的事,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
“那些年的遗憾,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没做什么。”
八九个人正等着他们。
见他们三个人过来,三四个人从后面包抄,把他们围在中间。
“去跟你的朋友们商量,看看接下来怎么搞?”领头的黄毛扬扬下巴,让陈小武过去。
陈小武走近刘大志他们,龇牙咧嘴,一看就是被打过。
“郝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我怕他们打架不行,只能自己来了。还好吧?”
“没事,冲撞了几下,没大事。”
“陈小武,这次是通知人来领你,下次不会这么舒服了。别再挑头了,听到没?你的那一份,我们给你免了。”
“啥意思?”刘大志问陈小武。
“就是让我不再搅和菜市场保护费的事了,他们不收我的,让我别多管闲事。一个个游手好闲,靠收保护费就想养家了?我干脆加入他们得了。”陈小武故意说得很大声。
“陈小武,今天你不答应,你们几个都别想离开这儿。”
“你们还想怎么着?”刘大志挡在陈小武面前。
“怎么着?教训你们!”一个混混直接上来就要给刘大志一个耳光。陈桐迅速抓住对方手腕一翻,把对方整个人掀翻在地。混混们一瞬间都拥了上来,他们几个互相看一眼,那就打吧。对方虽有八九人,但郝回归他们并未处于下风。一群人混战成一团。陈小武虽矮,但亦招招制敌。刘大志一通乱拳,拿到什么就挥过去,不让混混们近身。郝回归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一个人对付两三个人不在话下。陈桐最冷静,拳拳到人,还不停地照顾着刘大志,生怕有人突袭。突然,一个混混随手拿起酒瓶就朝刘大志抡过去,速度极快。陈桐见状,一个飞身扑去要帮刘大志挡住。酒瓶离陈桐的脑袋越来越近,陈桐闭上眼,豁了出去。
“啪!”重重一声,酒瓶碎了。
众人停下来,看着陈桐的方向。那一瞬间,陈桐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麻木,毫无知觉。陈桐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并没有伤,而郝回归挡在自己面前,额头鲜血直流。抡酒瓶的混混已被郝回归一脚踢到要害,趴倒在地。看到郝回归额头止不住的血,混混们担心出事,互相使了个眼色,全撤了。
“郝老师,没事吧?”陈桐赶紧把外套和T恤脱下,紧紧按在郝回归的额头上。没过一会儿,T恤洇得都是血。郝回归睁开眼,幸好还看得清楚。他坐在地上,抚着额头说:“估计要缝好几针了。”
刘大志、陈小武立刻跑到外面打电话叫救护车。郝回归反而冷静了。如果自己帮陈桐挡了这下,算是改变这件事的结局了吗?如果陈桐不再脑震荡,那高考是不是会比之前好一些?
这一架之后,陈小武把所有摊主团结到一起,发誓一定要让菜市场恢复秩序,绝不能让一些社会渣滓恣意染指。又过了一些日子,只要菜市场有了任何问题,众摊主第一时间就会来找陈小武商量。
郝回归休养了一周,去松城的计划搁置了。
因为额头受伤了要缝针,所以医生把郝回归的头发全剃光了。刘大志看见郝回归的光头,看一次笑一次,郝铁梅给郝回归织了一顶毛线帽。几个孩子的家长轮流来医院照顾他,尤其是郝铁梅,听说他为了自己的孩子受伤,特别心疼,每天一大早起来熬汤给他补身体。沾郝回归的光,刘大志也吃到了很多菜。
“郝老师,你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吧,我发誓这是我妈这辈子做菜最认真的一次。”
“刘大志,你嘴里还能说出什么鬼话?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逞能,郝老师会受伤吗?你怎么不躺一辈子?”郝铁梅又开始凶刘大志。刘建国这时也走进病房探望郝回归。
“郝老师。”刘大志喊他。
“嗯?”
“我们还去松城吗?”
“去啊。”
“下周就开学喽。”
“呀。”郝回归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去看墙上的日历。
“刘大志!”郝铁梅又要开骂了。
“没事,没事,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去看雪,你看其实我都已经好了,天天吃你做的饭,还胖了好多。”
“铁梅,有没有觉得郝老师和我们家大志真的长得还蛮像的?”刘建国打量着剃了光头的郝回归。
“真的,所以我就说了嘛,郝回归是我另一个儿子啊。”
刘大志撇撇嘴。
“大志,你通知一下大家,要不我们明天就去?”
“好啊!不用通知,大家时刻准备着,下午走都行呢!”刘大志特别兴奋。
“郝老师,你真的没事吗?”郝铁梅特别担心。
“没事,过几天来拆线就行。只要不疯玩就行。”刘建国说。
“大志,你拿着的是什么?”郝回归看见刘大志手里揣着一个本子,甚是眼熟。
“哦?这个?我上周捡到的,蛮有意思的。”刘大志举起本子。
郝回归心里一沉,这不就是自己在出租车上捡的那个日记本吗?
“里面可以写日记,还有专门给未来的自己对话的地方。”
“给我看看。”郝回归把本子接过来。
刘大志已经在上面写了一些文字,和之前看到的有所不同。
第一个问题:最迷茫的日子,谁在你的身边?
刘大志写着:可能就是现在吧,马上就要高考了,有些朋友不参加高考,有些朋友要出国,但是还好,大家还在一起,每天都待在一起。
第二个问题:你现在身处何方?10年后你向往的生活是什么?你想成为谁?
刘大志的回答是:我生活在一个小城市,我希望10年后能够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能每天生活得很有热情,即使有困难的事,也能想到办法去解决,不害怕解决问题。我想成为一个能给别人带去鼓励的人,一个能帮别人成长的人,就像我的老师郝回归那样的人。
第三个问题:你想对现在身边最要好的朋友们说什么?
纸上空着,刘大志还没有写。
郝回归看着既感动又紧张。感动于原来自己并没有让刘大志失望,紧张于刘大志已经开始记录日记,当他把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毕,自己就要回去了。
“大志,第三个问题还没有填?”
“啊,我还没有想好,想说的特别多,又不知道写哪句才好。”刘大志把本子收起来,“那我先去通知大家了。”说完刘大志跑出了病房。
郝回归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并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仿佛一切还停留在他刚刚进入高三(1)班的那天。这一切似乎只是个梦,不会投入感情的梦,随时会醒。而他却在这个梦里,重新认识了17岁的自己、父母和朋友们,认识了曾经不曾认真对待的世界。
郝铁梅收拾东西要回去,跟郝回归告别:“郝老师,等你们看雪回来,再来家里吃饭吧。”
“大志妈妈、大志爸爸,咱们合张影吧?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你这孩子,又不是不见面了。”
是啊,其实就是不再见面了啊。
郝回归盯着郝铁梅和刘建国,想把他们年轻的样子永远地保存在记忆里。还有什么要跟妈妈交代吗?刘大志已然变了很多,比当年的自己强了很多,也更有主见了。
“大志妈妈,以后大志再让你给他买什么,你千万不要再说他长得像那个东西了,上次大志说他都有心理阴影了。”郝回归笑着说。
郝铁梅也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行,我答应你。”
“还有,不要帮大志存娶媳妇的钱,让他选择他自己喜欢的,我跟你保证他选的一定会很优秀的。”
“郝老师,你现在明明要出院了,搞得跟交代身后事一样。等过年来家里吃饭,咱们再说。”郝铁梅语气里有些责备。
郝铁梅和刘建国走出病房后,郝回归心里说了句:“爸爸、妈妈,再见。”郝铁梅突然又回来了,走到床边,轻轻抱了抱郝回归:“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想说这些,突然想起你第一天来家访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眼熟、特别懂事。别忘了,你也是我儿子。”说完,拍拍郝回归的后背,走出了病房。
看雪的前夜,所有人都没睡着。
郝回归舍不得,他怕自己还遗忘了什么事,他必须把所有能记住的、要交代的全写下来。刘大志的包不够大,他把自己的厚衣服全穿在身上,包里放满了磁带:张学友、张信哲、周华健、吕方、小虎队、许美静、许茹芸、林志颖、张清芳、Beyond、张国荣、齐秦、钟汉良、陈晓东、伍思凯、张雨生、郑智化……
陈小武连火车都没有坐过,刚上火车屁股还没坐热,就站起来跟郝回归说:“郝老师,我可以走一走吗?想看看火车是什么样子。”
“当然可以,你就沿着车厢走就好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叮当举手。
“记得把票带好,遇见检票员查票,给他们看就行。”
车厢里人很多,陈小武牵起叮当的手,叮当有点儿不好意思。郝回归以前虽和陈小武是好朋友,但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他。陈小武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一直卖豆芽,但他并不自卑,他没有坐过火车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去看看;他会在人群面前牵起叮当的手,他会下意识地去保护叮当。
微笑拿出一本英文单词书,为接下来的语言考试做准备。
陈桐和刘大志坐一起,两人都带着自己的walkman随身听。
“你带了这么多?!”
“第一次旅行,不知道带哪个好,就都带着了。你听听这个,《朋友别哭》,很好听。”
“我正在听。”陈桐把随身听停掉,给刘大志看里面的磁带。
“我们听的一样。最近有个新歌手叫陈晓东,听过吗?好听。”
“郝老师,你在听什么呢?”刘大志发现郝回归也在听磁带,用的和自己同一款的walkman。
“任贤齐的《心太软》。”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人?好听吗?”
郝回归把耳塞递给刘大志。刘大志刚听几秒:“哇,这首歌好好听噢。郝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一会儿借我听听?”碰到好歌,刘大志就很兴奋。
“现在就给你听。你把你那盒《漂洋过海来看你》给我。”
“好啊,我刚好带了。”
这些歌充满了回忆,因为每首歌都是当时的心境。每个人都戴着一副耳机,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想着自己的心事和未来。
一路上,刘大志大呼小叫,陈桐和微笑则很镇定。
“雪!看!山上白色的那个,是不是雪?!”
“哇!真的!郝老师!那是雪!”
整个车厢就听见他们几个的声音,其他的乘客都在笑。年轻真好,看什么都觉得稀奇。郝回归订了松城山里的小旅馆,不仅雪景好,还有温泉可以泡。
到了目的地,天色已暗,看不清雪景,刘大志一行人依然兴奋,只是精力都在一路上的大呼小叫中用完了。
“郝老师,虽然很暗,但是好美……怎么那么美……”刘大志筋疲力尽地说。
“小武,我们去打雪仗吧……”叮当扯着陈小武。
“今天早点儿休息吧,我已经快累死了……真的,比做生意还要累。”陈小武一头倒在床上。
郝回归订的是三间连房,女孩们一间,他自己一间,三个男孩一间。所有人的身体都累得不行,脑子却一直兴奋着。刘大志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问道:“谁没睡?”
“我。”
“我也是。”
“我们去找她们聊天吧。”
三个男孩穿上衣服,悄悄经过郝回归的房间,发现房间里台灯开着,刘大志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动静。三个人就去敲女孩们的门,刚敲一下,门就开了。
“正想去找你们呢,根本睡不着!”叮当抱怨道。
“嘘,小声点儿,不要吵到郝老师。”
“那我们干吗去?”
“到处逛逛,找地方聊天。”
松城天气很怪,虽然到处是雪,却不冷。五个人找到一间沿山而建的木头房子,是专门看雪景用的,上一拨客人走了,里面还有一些未灭的炭火。刘大志自房里伸出头,借着月光,看着满目银色铺满山间。
原来夜晚的雪山这么美。五人纷纷惊叹。
“好开心能和你们一起看雪。”微笑突然说,“我希望我出国后,我们的感情还是这样。”
“我希望自己能考上北大,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让父母放心。”陈桐说。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我希望生活能一直这样。”陈小武看着叮当说。
“我也是。”叮当很害羞地说。
“希望我们会越来越好。”
下雪的夜晚,万物静谧,微微的炭火旁,每个人脸上都放着光。
“大志,你呢?”
“我啊?我希望以后我们每年都能来一次这里,坐在一起,哪怕去别的地方,也能回来坐在一起,像现在这样,说说话。我怎么这么容易感动?奇怪了。”
人的成长从柔软开始
人的成长从倾听开始
人的成长从遇见相似的灵魂开始
人的成长从什么都不做也能觉得热闹开始
人的成长也从一群人热热闹闹但每个人都觉得安静开始
“拥有一个人,可以用一辈子去陪伴,也可以记住
他一辈子。但最好的方式,就是变成他。”
第二天推开窗,一片明亮的世界,眼前白茫茫全是新雪,树上、地上、山上。
几个人换上衣服,直接冲到雪地里打滚,打雪仗。
郝回归拿出照相机,一点点记录着。
“雪能吃吗?”
“我吃吃看。”刘大志大大地吃了一口,嘴差点儿被冻僵。
“感觉甜甜的呢。”
“啪!”脸上正中一个雪球。微笑在离刘大志几米开外的地方大笑。几个人闹成一团,又追又跑,累了,就都躺在雪地上。郝回归爬上树,给所有人照了张躺在雪地里的照片。
刘大志在旅馆附近溜达,找到一片新雪地,在上面写着:微笑喜欢刘大志。听见有人来了,赶紧全抹掉。陈小武和叮当坐在小木屋安安静静地靠着,看着雪山。
“微笑呢?”刘大志问陈小武。
“好像和陈桐在一起。”
和陈桐在一起?刘大志在旅馆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陈桐和微笑。他有不好的预感。刘大志冲进郝回归房间。郝回归正在写着什么,见刘大志进来,赶紧停下。
“郝老师,你看见陈桐和微笑了吗?”
“没有,怎么了?”
“哦,陈小武说他俩在一起,我找了一圈没看到。”刘大志语气有点儿怪。郝回归立刻明白了:“别想太多,微笑要走了,当然要和同学单独说说话。”
“要说可以一起说,为什么要单独说?又不是叮当和陈小武。”
“走,我陪你一起去找他们。你记住,微笑喜欢你就行了。”看刘大志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郝回归就想笑。
郝回归和刘大志走到后山,看到陈桐和微笑正往回走。看见郝老师和刘大志,陈桐有点儿局促不安。微笑反倒特别自然地说:“后山有个大瀑布,都结冰了。郝老师,我们一会儿一起去合影吧?”
“好啊。”
刘大志看着陈桐,陈桐立马扭头往左边看,很明显在回避。他又看了看微笑,什么都没看出来。大家吃完晚饭,各自回房休息。郝回归想带大家去放孔明灯,看见刘大志在写东西。他走过去,刘大志正在填写日记本上的第三个问题:“你想对现在身边最要好的朋友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