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师,你怎么会那么厉害?”刘大志完全没有意识到郝回归在暗示自己是能考上重点大学的。郝回归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刘大志,我的意思是让你别再玩游戏了!你把精力花在学习上,考上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
刘大志非常认真地说:“好!我一定……做到!”
“嘀嘀!嘀嘀!”一辆救护车从学校里开出来。
“郝老师,你们这是……”
“没事,没事。张老师,这是……”
“周校工刷墙时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了。我要送他去医院。”
“啊?”郝回归想起周校工神经兮兮的样子。他一直都是很小心的人,怎么会这样?
众人把路让出来,救护车绝尘而去。
“我和我的关系好了,
可我和我喜欢的人的关系却越来越远了。”
郝回归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一件好事都没办成,反倒把事情越办越糟。喝醉了酒说错话,让微笑讨厌自己;和刘大志打游戏,让刘大志下跪,又让微笑讨厌刘大志。可在郝回归的记忆中,微笑从未讨厌过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刘大志暴露了更多的问题?当晚,郝回归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当晚,刘大志也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觉得很奇怪,今天玩游戏输了,他应该哭得死去活来,懊恼个大半年。但他此刻却没有这样的感受,想到郝回归,他脸上反而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个老师神神道道的,却总能在一些事情上让自己心悦诚服,而在这些神神道道之后,刘大志也感受到这个老师是真的想让自己变好。类似于“你那么会玩游戏,学习肯定也不会差”的话,这多像哄小孩子。毕竟自己成绩差也不是一天两天,曾经的自己也想认真学习,可就是没兴趣。这次他居然想相信郝老师一次。这个郝老师为了不让自己玩游戏绕了那么大个圈,那自己也应该相应地把剩下的那小部分圈给连起来。刘大志觉得生活突然有了一些盼头。他爬起来把七点半的闹钟改成六点半,然后继续躺下看着天花板。想到自己跟微笑说的那句话,他又后悔又懊恼,还略微有些委屈。如果微笑真了解自己,她一定会知道,自己所有嬉皮笑脸的反应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他每天面对父母的争吵,已经够压抑了,如果还不笑着面对这个世界,他都没有勇气撑下去。他也知道微笑是为自己好,只是自己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也没有勇气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堪。
“得意忘形的郝回归,
陷入了重重困局。”
郝回归站在何世福的办公室里。
何世福一只手敲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郝回归的鼻子吼道:“太不像话了!”
看何世福那么严肃,郝回归强忍着不笑。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知道话说得有多难听吗?”
郝回归无所谓地说:“不就是打了场游戏吗?”
“打游戏就对吗?”
“主任,我也是没辙了。如果不跟他单挑,我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他不进游戏厅。你之前也说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胡闹,简直是胡闹。跟学生打擂台,你还像个老师吗?”看郝回归不能理解,何世福越来越生气,“郝老师,你不要忘记了,你们八个实习老师是我们从教育局档案里选出来的。我们将文科班交到你的手上,是希望你能知道你肩上的责任。湘南中学文科班从来没有人考上过重点大学你是知道的。现在你这么做对得起他们的家长吗?你让家长怎么想我们学校?!如果你依然执迷不悟,两个多月后,你会为你今天的执拗付出代价的!”
郝回归一愣,心想:“这就是明摆着说我不能转正,是吗?”
如果前段时间说这个,郝回归根本不会在意,反正这也不是他喜欢的工作。可现在,他和刘大志越走越近,和大家也越来越熟悉,如果自己不能继续当班主任,哪儿还有机会去接近微笑,去改变刘大志和微笑的关系?更别提其他朋友了。郝回归有些服软,但还是希望能说服何主任:“何主任,您说的我都认同,但我觉得教育是可以用不同方法的,虽然我的方法有点儿另类,但结果是好的。刘大志已经表了决心,他再也不会打游戏了。他挺聪明的,就是没用到正道上。”
“我看你的脑子就没用在正道上!结果好?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郝回归打断道:“我想过!”
何世福更气了:“你想过?凭什么保证你一定赢?你万一输了呢?你跟他赌之前有没有想过,没有人能保证百分之百赢!”
郝回归语塞了:“我……我不可能输。”
“你怎么不可能输?你只是幸好赢了,如果输了呢?学生会怎么说?刘大志会怎么说?传出去家长怎么说?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学校?你以为我是老古董,是教条主义,不能理解你用新的方法教学生?以为我看不惯你们年轻人?谁没有年轻过?你跟学生单挑,让全校都去看你们打游戏,那是教学生吗?你赢了?你那是出风头!你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老师打学生。你知道我从昨晚上到现在接了多少个电话吗?”
“打学生?我没打啊,那是和学生打游戏……”
何世福拍了一下桌子:“游戏什么游戏!现在学校正在评优,一旦家长去教育局闹,整个学校就会因为你和学生打游戏这事给毁了。你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学校!待会儿,刘大志的家长会来,你自己跟她解释!我告诉你,一旦这件事传到校长耳朵里,你连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都不会有了,立刻给我走人!”
郝回归一脸沮丧,不管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自己都不太懂职场规矩。等到郝铁梅站在办公室时,何世福完全变了脸,和颜悦色地说:“大志妈妈,这件事,我们郝老师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虽然方法偏激了点儿,但他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教育大志。”说着,何世福瞪了郝回归一眼。
郝回归立刻接着说:“何主任说得没错。我没有考虑到这件事的后果,完全从我自己的想法出发,现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郝铁梅看着何世福:“你们把我叫过来,就为这件事啊?”
“啊?我们学校做得不妥当,诚挚地向您道歉。”
“何主任,昨天大志已经在家里表了态,再也不去游戏厅了。这是好事呀!虽然方法有点儿极端,但总比我打断他的腿强吧……”
郝回归:“其实我也应该考虑其他办法。”
“郝老师,你不用想了,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以后大志交给你好好教,不听话你就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
何世福愣住了。郝回归连忙说:“大志妈妈,我送您。”
两人一起走出何世福的办公室。郝回归摸着头道:“让您见笑了,我挺没老师样子的,何主任他也是担心。”郝铁梅看着郝回归,认真地说:“我相信你会是个好老师。”“总是让您看见我很狼狈的样子。那天晚上多亏您了。”“你说那天呀,我也是正好遇上。我看见没什么,让微笑看见总是不好,难为她还想办法送你们回来。”
郝回归脑中闪现出醉酒那天的事情,他突然想起了那天自己说过的话,心里一惊:“糟了!”郝铁梅惊慌地看着郝回归:“怎么了,郝老师?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了?”“不是不是,我想起一件特着急的事。大志妈妈,我就不送您了啊。”
郝铁梅看着郝回归跑掉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郝老师……倒也像个小孩子。”
“知道自己哪里不好只是10%的成功,
知道自己怎样才会好才是剩下的90%。”
放学后,郝回归经过教室时,发现刘大志还在,便走了进去。刘大志愁眉苦脸,一看见郝回归,就像见到了救命恩人。
“郝老师,上次你不是说微笑觉得我特别不爷们儿吗?我昨天那么爷们儿,可是她……”刘大志分不清“真爷们儿”和“大男子主义”。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如何能解决这个问题,也不会这么烦了。”
“如果我能帮你解决,你愿意听我的办法吗?”
“愿意!愿意!什么都听!”刘大志一下兴奋起来,“郝老师,我要怎么做?”
“微笑跟着她爸长大,她爸又是生意人,见的人多了。她如果对你做出了一个判断,那你仅仅做一件事是没法改变她对你的印象的。接下来我们要从很多地方着手。从明天起我让你干吗你就干吗。相信我,不出三个月,保证你们的关系会变好。”
“没问题!”十几年都过来了,三个月算什么。
“那我现在能做啥?”
“微笑不是一个爱计较的女孩,你该干吗就干吗,假装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明天就要真正开始改变了。”
“啊,广播结束了,那我跟他们一起走?”
“去吧。”
刘大志虽然有点儿忐忑,但觉得郝老师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立刻收拾好书包。郝回归心里也很忐忑,他并不知道微笑是否真的不再计较。但他知道曾经的自己总是担心这个,害怕那个。现在回头看,自己的小心翼翼让自己错过了很多,他决心在刘大志每一个怯懦的路口都推他一把。郝回归偷偷地跟在刘大志的身后。刘大志在小卖部买了四个冰激凌,和陈小武两个人追上叮当和微笑,鼓起勇气说:“为了庆祝我放弃游戏,开始新生。”
叮当看着微笑。微笑想都没想就把冰激凌接过来开始吃。陈小武看傻眼了。什么样的女孩可以昨天翻脸,今天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啊,愣着干吗?不能跟好吃的过不去。”叮当也拿了一个。
刘大志看微笑接过了冰激凌,心里想:“郝老师真的神了,他怎么知道微笑会当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四个人举起冰激凌,碰了一下:“干杯!”
接着,刘大志高举冰激凌道:“敬老郝!老郝真是个好老师!”
微笑淡淡说了一句:“别被带坏了就好。”刘大志接着道:“他那么神,带坏我我也情愿。你是不知道我妈那么挑剔的人,现在只要是老郝说什么,她都没二话。”叮当看着微笑道:“你爸不也挺喜欢郝老师吗?这么帅的老师突然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简直跟偶像剧一样,你们说我像不像女一号?”叮当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刘大志把冰激凌涂到叮当的脸上:“你要不要脸?”
叮当惨叫道:“刘大志,你要死了!”
陈小武:“郝老师……”
“哪有那么邪乎。”刘大志一转身,看到了郝回归,马上嬉皮笑脸道,“郝老师……你吃冰激凌不?”
叮当觉得脸上被涂了冰激凌见不得人,特别愤恨地瞪着刘大志。
微笑拉着叮当道:“走,去擦擦。”叮当被微笑拉着一步三回头:“郝老师,我先走了。拜拜,明天见。”微笑用力地拉着叮当赶快走。郝回归突然追上去:“微笑,你等等!”微笑停下脚步。叮当用袖子赶紧擦了一把脸。刘大志和陈小武也几步跟了上来。
郝回归特别自然地说道:“本来跟你爸说好今晚一起吃饭,我临时有个朋友来,不能去了。”
微笑敷衍道:“哦。”
“我不能喝酒的,上次喝醉了,真是失态。你也劝劝你爸,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微笑低着头不说话。
叮当笑道:“郝老师,王叔叔不喝酒是做不到的。”
刘大志:“男人不喝酒像什么男人嘛!”
郝回归板起脸训刘大志:“男人就是要下跪,不停下跪,下的跪越多,就越像男人,是吧?”
陈小武和叮当笑了起来,微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刘大志很尴尬地说:“郝老师,别说了。我都解释过了啊,以后再也不跪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微笑又恢复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郝老师,我会跟我爸说的。”郝回归点点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心里纳闷,自己鼓励后刘大志可以破冰成功,怎么自己的破冰似乎遇到了障碍?难道自己无论和多少岁的微笑相遇都是这种坎坷命运吗?
“微笑,你有没有觉得郝老师有一股特别不一样的魅力?”叮当看着郝回归的背影犯起了花痴。
“你心里喜欢的不是陈桐吗?”微笑看着叮当露出无奈的笑。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他们各自的优点。我觉得郝老师才是男人,其他人都是男孩,只不过陈桐是一个优秀的男孩。”叮当把自己感兴趣的男性很准确地进行了分类。
事情被何世福说中了。
教育局要来学校进行考查,学校安排的是理科班特级教师张老师的公开课,但因为郝回归和刘大志那一场游戏厅战役,有人给教育局写了信,教育局点名要听郝回归的作文公开课。按教育局领导的话来说:想看看这个和学生打游戏机的老师到底在教学上有什么不同之处。
郝回归皱着眉头,这意味着什么?何世福一动不动地盯着郝回归。郝回归被盯得发毛。看郝回归无动于衷,何世福爆发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学校评优的最后阶段?!你知不知道理科班张老师的课上得有多好?!你知不知道教育局之所以要来听你的课就是因为你被抓到了把柄,害得整个学校都要被连累了?!你上不好课,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们呢?你知不知道学校今年评不到优意味着什么?高考加分的指标、三好学生的指标、老师的待遇,全都没了!唉!我们怎么会把你这样的老师给招进来……”何世福的语气从生气到无奈。
郝回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没用。何世福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这几天就别上课了,我找人代你课。这堂作文公开课是教大家写父子情,你给我好好准备吧,死也要死得不留遗憾。”郝回归有点儿心疼何世福了,毕竟如果自己闯了祸,何主任的位子也难保。
郝回归叹了口气,回到宿舍,想了半天,翻开了何世福给他的作文公开课教案。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坐在桌子前备这种课。郝回归和爸爸刘建国的关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淡了,彼此之间无话可说。郝回归在桌前沉思了老半天后,翻出朱自清的文章《背影》,寻找一些父子情的灵感。看到文中的两处“聪明”时,郝回归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以前觉得这短短的散文不过是篇优秀文章,今日看起来却字字戳心,无论是自责自己过于聪明,还是三言两语写尽父子生活的困境。还没看到父亲爬过铁道去买橘子,郝回归的眼眶就湿润了。也许是过了30岁,才能理解这些文字。小时候常常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后来再大一点儿,父母的关系越来越僵,自己跟爸爸的交流也越来越少,印象中似乎只有爸爸给人看病或独自看报的侧影。
如果非要找个深刻的印象,可能就是自己从湘南去省会读大学的那一天。郝铁梅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就让刘建国一个人送郝回归。父子俩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直到郝回归进了站,才听见爸爸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注意安全”。以至于后来每每路过建筑工地或桥洞隧道,只要看见“注意安全”四个字,就好像能听到爸爸带着哽咽喊出的那句话,郝回归觉得格外温暖。其他人每每看他在“注意安全”的路牌下感慨万千,都觉得莫名其妙。想到这些,郝回归对自己和父亲的情感有些遗憾。
郝回归突然想起了很多。爸爸在车站送自己的那一天,自己两步并作一步往火车站赶着,而爸爸慢吞吞地,好像怎么也走不快。见爸爸落在后面,自己还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不断催促着“快一点儿、快一点儿”,埋怨他怎么走得那么慢。爸爸当时的表情很复杂。现在想起来,爸爸是急诊医生,平日里行走如风,怎么会走得慢?他也许只是想在这最后一段旅程里多陪陪自己的儿子,多说说话。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理解过爸爸的意思,自己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上次去家访,听到爸爸的声音,好像还不觉得什么。此刻,他很想见见现在的爸爸。就像有些歌,刚开始听觉得一般,多年后再听,却能顿悟,懂了旋律,懂了歌者的情感。
郝回归合上教案,他已经知道如何上这堂课了。
这一日晚些时候,何世福来看他,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教育局要提前三天来听公开课,留给郝回归的准备时间只有两天了。何世福离开后,郝回归翻开日历,准备标记一下时间。没想到,日历上公开课后两天被画了个红圈,上面写着“小心”。怎么又出现了一个小心?难道也是周校工标的?他把日历翻回上周,就在周校工说要小心的那一天——20日,自己和刘大志打了比赛,周校工则从高空摔了下来。
郝回归瞬间毛骨悚然。难道周校工是在预测他自己会发生的事情?但如果他真能预测,怎么避免不了受伤呢?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郝回归蹙着眉研究日历上的那个圈,难道这个“小心”意味着又会出事?已经躺在医院的周校工还会出事?郝回归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会儿把教案打开,一会儿又合上,再打开,最后决定还是先把课备好,然后去看看周校工。
日历上的“小心”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打动人的不是优秀,
而是真诚。”
高三文科(1)班的同学也在积极准备。
冯美丽走上讲台:“后天我们的语文课是一堂公开课,教育局领导要来旁听,请大家积极配合。”说完走了下来。
刘大志:“说完了?你这语文课代表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说完了!”
“你还没说我们怎么配合呢!”
“啊?还要配合?”
刘大志站起来,面向全班说:“起码,我们要对对词,不能让郝老师丢脸。”
陈小武插嘴道:“你不是最不喜欢形式主义吗?”
“什么是形式?没有内容能叫形式吗?我都不知道你政治怎么学的。我就问你吧,要是郝老师点你,你打算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陈小武,今天我们说父子情,你读过什么关于父子情的文章吗?比如《背影》。”
“《背影》是什么?”
叮当在座位上嘲笑陈小武。微笑笑着说:“是讲父子感情的故事。”陈小武对着微笑说:“我爸一个卖豆芽的,有啥好说的?”刘大志不耐烦地挥手道:“行行行,那天你别开口了。班长,你表个态,咱是不是该好好配合?”
微笑想想,这是郝回归的第一次公开课,太难堪了也不好:“这样吧,郝老师提问的时候,希望大家都踊跃举手。”
刘大志:“不行,不行,万一举手被点名了呢?”
叮当:“那怎么办?”
刘大志想了想:“有了!举右手是真的会回答的,举左手是不会回答的。这样的话,我们班就显得特别踊跃,气氛特别好。老郝也有面子,也不会出问题。”
叮当:“你说的是郝老师的右手还是我们的右手呀?”
刘大志思考了一会儿:“那这样,郝老师的右手。”
放学后,刘大志直接跑到郝回归的宿舍,轻轻推开门:“郝老师,你不要愁眉苦脸了,我搞定了。”郝回归正在很认真地备课,抬头看见刘大志吓了一跳:“你在搞什么?”刘大志低声道:“上公开课的时候,我们全班都会踊跃举手的。这样的话,气氛热烈。我们还有暗号。”
“什么暗号?”郝回归在书上做笔记,没有抬头,也没认真听。
“所有举左手的都是不会回答问题的,举右手的都是会的。”
郝回归这才明白过来,笑道:“真有你的!”
刘大志嘿嘿一笑:“你是我师父嘛!两肋插刀,应该的!”
“行吧,你去吧!”
刘大志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再次提醒郝回归:“记得噢,一切都以你的左手和右手为准!”郝回归挥挥手示意他快走:“什么你的我的他的?”他沉思了一会儿,自嘲地笑着摇摇头。本来自己的第一任务是要改变刘大志的人生,后来突然变成要缓和刘大志和微笑的关系,现在又变成要上好一堂公开课保住自己的实习老师岗位。好像自己的人生永远都在不停地走上歧途,但这一次郝回归提醒自己,无论如何要回到正轨上,而不是走远了却忘记为何出发。
公开课上,大家胸有成竹,从未如此有过信心。郝回归正在深情地朗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这篇文章刚读几句,郝回归就哽咽了。何世福都呆了,哪有老师念文章从一开头就哭的,他特别紧张地留意着教育局领导们的脸,但大家好像都沉浸在郝回归的感情里。刘大志根本就没有在听郝回归念的,他只等着参与举手的表演环节。他看见微笑异常认真地注视着郝回归的脸,有点儿发呆。
“刚才我们有说过作者写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可能现在的你们很难理解。那现在我们合上课本,先从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人开始说起。”
刘大志踊跃举起了右手。很多同学也都纷纷举手,有人举右手,有人举左手。冯美丽和王胖子都举起了左手。作为班长,微笑理应要回答这个问题,更何况她从小就是由爸爸带大的,对于父爱的理解可比其他同学更深刻。也正因为更深刻,此时的微笑反而沉默了。因为是女儿,所以微笑的爸爸在各种细节上都很照顾她的情绪,而随着微笑慢慢长大,她不想爸爸担心,不想爸爸把更多的精力花在自己身上,她学会了隐藏情绪。一切都很好,一切都能靠自己解决,不想让爸爸有任何的担心。她的心里有很多话想对爸爸说,但一句都说不出口。在她看来,只有自己过得开心,才是对爸爸最好的回馈。
刘大志看陈小武没动,拼命暗示他举手。陈小武只能硬着头皮怯弱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虽然刘大志说举自己的右手是不会回答,但他还是担心万一被叫到怎么办。这时,坐在最后一排的教育局女领导轻轻地拍了拍陈小武的肩膀,小声说:“同学,想回答问题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但是,如果你想要在众人中被看见,就一定要更有信心。请你把手举高,让全世界都能看得见你的愿望。”陈小武的脸都被吓白了,却又没有办法,只能把右手又举高了一点儿。他回过头看女领导,女领导点了点头,微笑着鼓励陈小武再举高一点儿。陈小武硬着头皮把手举到最高,成为全场的焦点。他心里一直祈祷着:“千万不要叫我,举右手的都是不会回答的。”
刘大志扭头一看:“妈呀,虽然是制造气氛,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何世福见状,立刻给郝回归使眼色,让他叫陈小武回答问题。郝回归也呆住了,脑子里迅速回想:陈小武应该是不会回答问题的吧。但何世福不停地给他使眼色,郝回归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陈小武!”
陈小武内心是崩溃的。全班都傻了,有人偷看郝回归,有人偷看刘大志,有人偷看陈小武。刘大志一脸绝望。陈小武也绝望地望着刘大志,不是说好举右手不点名吗?
全班鸦雀无声,只有教育局领导的咳嗽声。陈小武没辙,扭捏着站起来:“我、我爸死了……”叮当一听,差点儿被唾沫噎到,心想:够狠呀!
郝回归也呆住了,想说点儿什么,嘴皮子动了动,又停了一会儿,说:“节哀。不好意思,老师刚来,不是特别了解情况。”
郝回归示意陈小武坐下。陈小武大嘘了一口气。其他同学的表情也从紧张到松弛。教育局的女领导突然站了起来,朝陈小武走过去。女领导拍了拍陈小武的肩膀,用温柔的语气说:“孩子,别难过。你的父亲虽然离开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一定留在你的心里,对不对?想想父亲曾经的样子,是不是很高大?是不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不是你最尊敬的人?”
陈小武傻傻地配合着女领导的每一个问题点头。同学们极力控制自己想笑却又不敢笑的表情。女领导安慰完陈小武,说:“郝老师,我们应该鼓励他、帮助他,让他讲出心里话。”
郝回归一脸蒙。女领导看着陈小武温柔地说:“来,孩子,给我们讲讲你和爸爸的故事吧。别害怕,老师支持你,我们和你一起分担!”女领导示意陈小武勇敢地站起来。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陈小武的身上。陈小武的脸有点儿发烫,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
“我爸是卖豆芽的,他……个儿不高,我妈身体不好,全靠我爸一人养家。天不亮,他就出摊。大半夜,他还在发豆芽,给豆芽换水。好多次,我想退学帮他,可他……可他坚决不同意。他要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文化、有出息的人,不要像他一样出苦力,被人看不起。我不争气!从小学习差,但我爸从来没有批评过我,总是鼓励我不要放弃。可是……一场车祸无情地夺走了他的生命……”
陈小武越说越激动。教室一片寂静。女领导面露慈祥之色,眼含泪光。陈小武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当爸爸离开后,我第一次早上起来给豆芽换水,我才知道天气那么冷,弯着腰再直立时,腰都没有知觉了。我把豆芽抬上推车,才知道原来那么重。重的不是豆芽,不是脸盆,而是爸爸肩上的责任。那时我才知道爸爸有多难。虽然爸爸很矮,但是在我心里,他很高大,我也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撑起我们的家。我知道,爸爸一定在天上看着我。我要告诉他,我不害怕。”说着说着,陈小武开始眼含热泪,边说边哭,同学中也有人开始默默地擦眼泪。刘大志强忍着笑,脸都憋紫了。
女领导率先鼓掌,感动地看着周围的其他领导,念念有词道:“真是男子汉,真是好孩子。”
雷鸣般的掌声爆发了。
刘大志竖起了大拇指。陈小武一甩头发,一抹眼泪,一脸的得意。有了陈小武的铺垫,后面同学的发言都情真意切,句句真心,任何一个故事都带着《背影》的韵味。
听着听着,郝回归决定下了课就去医院找爸爸,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是很想见一见。他十分感慨地做了最后的总结:“以前我们说到母子情,更多的是爱,是宽容。而今天我们说到父子情,更多的是隐忍,是理解。如果说懂得了母亲的爱,是因为我们感恩,那么懂得了父亲的爱,就是因为学会了成长。谢谢大家,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同学们一齐回道:“谢谢老师!”
微笑若有所思。大家开心地走出教室。
女领导走到郝回归面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郝老师!充满真情实感!”“领导启发得好!如果没有您的启发,今天的课肯定不会如此生动。”何世福连忙补充道:“郝老师是我们湘南中学的文科新星!我们希望他能让湘南中学的文科大放异彩!”郝回归还没来得及回味,一抬眼,看见陈桐背着书包站在办公室门口,他身后站着理科班班主任——数学老师赵老师,赵老师秃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因为发怒而颤抖着。
“做有些事,我不想说理由。
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我想自己试着做个选择。”
大家放学往校门口走。刘大志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有你的,演得真好!”陈小武还在自我陶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说着说着就觉得是真的。”“呸呸呸,不吉利!赶紧去拍一块木头,快啊!”
陈小武特别慌张,一个纵身就跳进灌木丛,赶紧拍了十几下树。
“为什么要拍木头啊?”
“说了不吉利的话就要拍木头啊!”
灌木丛里有什么声音。陈小武好奇地扒开灌木丛,露出半截水泥筒,看到一条奄奄一息的小狗。狗妈妈不知道哪里去了。陈小武朝小狗伸出手。小狗下意识地猛舔他的手。
“你干吗?走啊。”
陈小武没理刘大志,关切地看着小狗:“你妈妈呢?”
刘大志插着兜在一边看着他,眼角余光看见陈桐的父母一脸严肃地朝教学楼走去。他拍了陈小武一下:“我有种预感,出大事了!”
办公室内,理科班几大班主任、郝回归、陈桐很严肃地站着。
何世福不敢相信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你再说一遍?”
陈桐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转到文科班。”
所有老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赵老师:“陈桐呀,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是你的人生。”
陈桐板着脸说:“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何世福看赵老师一说话,陈桐就逆反,赶紧接过话来说:“今天你和赵老师有些不愉快,这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在全年级最好的理科班,教你的大部分老师也都是你姐姐当年的老师。你看你姐,全区理科状元,考上了清华大学,现在又去香港大学了。你现在也是第一名,还是班长。大家都很看好你。你和你姐一样,完全有希望考上清华大学啊。”
赵老师完全不顾郝回归在场的心情说:“就是呀,你说你转到文科班有什么前途呢?”
郝回归实在忍不住了:“话也不能这么说……”
何世福暗示郝回归也参与做工作:“郝老师,现在不是顾面子的时候,文科班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顾全大局!”赵老师根本不理郝回归:“你数理化那么好,学文科太浪费了,你有没有想过?”
郝回归转换了思路:“总得问问他为什么要转文科吧。”
全场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陈桐。陈桐的父母正好推门进来。陈桐转过头对郝回归说:“郝老师,明天开始我去文科班上课……”说完转身就走了。刘大志和陈小武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外面,互相瞟了一眼。
办公室里的人都目瞪口呆。
湘南五中的理科第一名要转文科,所有老师都觉得天要塌了。
陈桐爸爸:“什么,转文科?他肯定是开玩笑的!”
陈桐妈妈:“赵老师,他受什么刺激了?”
赵老师:“郝回归,你不能收陈桐。理科第一名绝对不能去文科班!你敢收他,我就跟你拼了!”
郝回归百口莫辩。
刘大志立刻跑到广播室,把消息告诉微笑和叮当。叮当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真的?”
“刚刚得到的第一手消息——他们现在还在办公室。我跟你说,赵光头仅有的几根头发全都竖起来了,还威胁郝老师不许接收陈桐。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真是过瘾。”
叮当缓过来说:“你的意思是,陈桐明天就会来我们班了?”
“我们年级又没有第二个文科班。”
叮当激动起来:“他会跟我们一起上课下课,一起做操吗?”
刘大志白了叮当一眼:“还会跟我们一起上厕所……”
微笑很疑惑地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转到我们文科班来呀?”
刘大志神秘地说:“据说,他跟数学赵老师干上了!”
微笑突然笑了起来。刘大志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陈桐真的来文科班了,对文科班也好。起码,文科班不会不受重视了。”
“微笑,你不会也喜欢陈桐吧?”叮当凑近微笑问。
刘大志的脸都石化了,自己光顾着八卦,居然忘记防范这个了。
“怎么可能?陈桐是你的。”微笑边笑边把点歌的纸条整理好。
刘大志心里有股气窜来窜去,这陈桐人还没来,就已经让自己心神不宁了。办公室里,陈桐父母、何世福、赵老师正在争论不休。郝回归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从来不知道当年陈桐转到文科班这件事背后有如此大的争吵。每个人都对这件事赋予了自己的意义。郝回归有点儿走神,如果陈桐当年不转到文科班,是不是就能考上清华大学?如果自己这时阻拦陈桐的话,会不会对陈桐更好?他正想着……
“郝老师。”何世福叫他。
“嗯。”郝回归回过神来。
“你的意见呢?”
“要不,明天就让他来文科班……”郝回归试探性地答了一句。
“去两天包他后悔!”赵老师冷笑一声道。
“那就再转回去呗。”郝回归心想,只要让他踏进文科班就肯定回不去了,到时急死你们。
大家也都沉默了。
何世福说道:“是,一味强压反而让他更加逆反,不如顺其自然。家长也不要太担心,他肯定是压力太大了。”
“我们理科班随时欢迎他回来。”
“那就这样?”郝回归准备走了。何世福拉住郝回归:“郝老师,这件事很重要,我看你也是个很懂教育的人。陈桐明天转班,务必要做好安抚工作。”
这件事瞬间成了全校讨论的话题。大家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桐在家里打电话:“嗯,我已经决定了。”电话那头是他的姐姐陈程:“既然决定了,我支持你,要不我帮你再跟爸妈说说?”
“不用,挂了。”陈桐回到饭桌上,“国庆节,姐姐不回来了。”
陈桐妈妈:“还说什么了?”
“没了。”
陈桐爸爸板着脸说:“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未来的人生。我绝对不允许你这么草率地做决定。”
陈桐妈妈:“那么多理科班,你要是不开心,咱们换一个呀。”
陈桐看看他们,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