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车推到十字街口,傅老刚放下襻带,和人们问好。九儿拉下脖里围着的旧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
我们又回来了,傅老刚说,可是,你们为什么吵架呀!
不为什么,青年们说,两位女同志,吃饱了没事儿,在这里练把式。
不要这样。傅老刚郑重地说,你们一直生活在咱们的根据地,真是生活在天堂里了。你们看我们那里,在国民党占据着的时候,人们的生活困难到了什么地步!我同九儿回去,正好陷在网儿里。还好,总算是逃了个活命儿出来。
你们那里生产怎么样?青年们问。
正在恢复,今年又遇到荒年。傅老刚说,你们有好日子,不好生过,就对不起共产党和毛主席。这些年,我一直想念你们,我想这里是老解放区,工作一定进步得多。六儿哩,怎么不见六儿?
傅老刚在人群里巡视着,转身望了望他的女儿。女儿好像已经寻觅过了,她现在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正在推碾的那个长得极端俊俏,眉眼十分飞动的女孩子,她不认识这个女的,以为是谁家新娶的小媳妇。
刚才,我看见六儿在村北边赶鸽子,这会儿,也许回家去了。一个青年说,你也该去看望看望你的老亲家了,黎老东这二年的生活,可提高大发了!
傅老刚和人们告别,架起小车。九儿拉着牵绳,还不断地回头看小满儿。
见到老朋友,黎老东高兴极了。他带着亲家到他那新宅子里去看他打制的大车。
亲家你看,就等你来了。黎老东兴奋地说,明天,咱们就在这院里支起炉灶来。你看,这院子多么豁亮,做起活儿来多醒脾?
真是好哩。傅老刚说,
就是在这里开个木货厂,也满宽绰呢。
打上这辆车,我也就该休息了。黎老东十分得意地说,你知道,现在运销很赚钱,车轱辘儿一动,就是大把的票子。天津解放了,老大挣钱也多了,你看,刚一进冬天,就给我买来了这个。可是穿上这个,我还能做活吗?
傅老刚打量着亲家高高翻起的新黑细布面的大毛羔皮袍,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寒冷似的。黎老东还没有让远来的客人进屋休息的意思,他详细地说明了建设这所宅院的计划,又带着亲家去看猪圈。最后,推开北房门,叫亲家看马,这才顺便把客人让到里间坐下来。
当两个老人进了屋,九儿刚要跟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看,六儿站在房顶上向她招手儿,并且指给她上房的梯子所在。九儿轻轻上到房上,看见六儿躲在一排干树枝后面,引逗着一群鸽子玩儿。鸽子看到生人上来,都拍翅飞向天空,现在太阳西沉,西天的红霞映照在白灰抹平的房顶上。红色的白色的鸽子在他们头顶上奋飞着,追逐着,翻腾着。
我早就看见你来了。六儿说,有我父亲,我不敢大声叫你。
你喂这些鸽子干什么?九儿问。
好玩呗。六儿说,新近,杨卯儿从北京弄来一对纯白的外国种,实在好,我还想买来哩,人家就是贵贱不卖。
青年团不批评你吗?九儿问。
我不是青年团员。六儿扬手引逗着天空的鸽子,使它们飞下来又飞上去,你加入了吗?
我也是刚加入。九儿说着沉默了。
这东西玩熟了,最有意思。六儿说着站立起来,向天空呼叫着,鸽儿,鸽儿。
鸽子们先后驯顺地落在房檐儿上。
六儿,那个姑娘是谁?九儿忽然看见,在西边隔几户人家的一间房上,站着刚才推碾的那个姑娘。那姑娘直直地望着这里,脸上带着那么一种逼人而又难以理解的笑容。
那是黎大傻的小姨子小满儿。六儿说,包子蒸熟了,我该去装柜子了,我们下去吧。
吃晚饭的时候,六儿也没有回家来,当四儿知道九儿也是个青年团员的时候,非常高兴地说:
你的关系带来了吗?今天晚上,你先参加我们的学习会吧。
我一路上,把关系转了来。九儿笑着说,我很愿意参加你们的学习会,四哥在团支部负责吗?
我是宣传委员。四儿说,咱这一带地方风沙大,每年春天缺雨,上级号召人们打井栽树,变旱田为水田,这是好事儿。可是村里还有很多人认识不清楚。
就是他妈的你认识清楚,黎老东说,你少在外头给我挣骂吧。
六儿为什么不参加青年团?九儿问。
谁知道他为什么?四儿说,他说脑筋不好,一开会就头痛。你看他像脑筋不好的人吗?
你要帮助他。九儿说,我看他把心都用到旁处去了。
你劝劝他也许好些。四儿叹气说,他一点儿也瞧不起我。我在我们家里,威信太低。
胡说八道。黎老东又斥责他,你在外边威信高,高了什么来?
年轻人进步是好事。傅老刚劝说着,亲家,要不是这个世道,你的生活能过得这样好吗?
你说得这话对。黎老东说,时代是不断前进的,可是,我们过日子,还得按照老理儿才行。
八
由于九儿表示十分关怀,四儿提议一同找六儿谈一谈。四儿把牲口喂上,叫两个老人在家看门,装好学习文件,又带上一个小油灯,同九儿出来。
你带个油灯干什么?九儿问。
这是我们团里的学习灯。不敢放在讲堂上,怕浪费油。
黎老东在屋里听到油字,就冲着窗台喊:
四儿!你又添上了咱家的油?你们青年团真成了穷人团,哪里有赔着灯油做工作的?他妈的,你的威信高,还不是高在这点灯油上!
四儿没答言,领着九儿出来,他在街上停了停,说:
六儿晚上卖包子,不知道出来没有。
今天晚上,六儿没有出来做买卖,代替他那清脆的声音,是黎大傻那大劈拉嗓子:
牛肉包子咧!好热的牛肉包子咧!
四儿问他六儿到哪里去了,他有些不屑于答理地说:
谁知道。我又不是他的掌柜的。
当四儿和九儿转到西街口上,在村边一处大场院里,传来六儿说话的声音。场院的门虚掩着,隐约地看出:院里栽着很多树木,堆着几个柴垛,靠墙边,有一棵大杨树高高矗立着。在杨树下面,六儿和一个女人贴身站立着。
九儿在门口站住了。四儿性急,一推门进去,并且大声喊叫了一声:
六儿!
那女的好像从什么东西上撞了回来一样,很快地往旁边一闪。
你喊叫什么!六儿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怎么啦?四儿并没有调整自己的嗓门儿,有什么秘密?
不许你嚷!六儿更发急了。
四儿停止了说话。但是,忽然嚓的一声,他划着了一根火柴,把手里的小油灯点了起来,高高举起,向四下里照耀。
天爷!六儿跑上去,一口把他的油灯吹灭,说,到处点你这穷灯干什么!
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明的勾当,在这里进行着吗?四儿一边说着,一边大步地绕着杨树行进,冷不防撞在躲在杨树后面的小满儿的身上,两个人吵了起来。
完了!六儿一跺脚,大杨树上扑棱棱一响,鸽子跑了!
只是跑了一只。小满儿停止吵闹,往上观看着,谁也别说话了!
飞起的那只鸽子,不知是属于什么性别,它是留恋眷属的,在黑暗的天空里绕了一遭,又落到了杨树上。这时六儿才低声告诉他的四哥,杨卯儿那外国种鸽子跑出来了,我正想法上去抓住它。
在黑夜里看来。这杨树一直高到抚摩着群星,而它那树皮,又像女人的肌肤一样光滑。六儿已经脱下鞋袜,在手里唾着口沫,要攀登上去了。
这样黑天,你要玩命?四儿说,我回家叫父亲去!
少在这里拿大哥架子吧!小满儿说,抓住一只三十万,抓住两只,你学习好,给算算是多少钱?
六儿,九儿忍不住,说,你不要冒这样的危险吧!
好。小满儿啧着嘴儿说,心痛你的人儿发言了。
你是什么人,九儿说,我们从来又不认识,和我犯嘴?
我是什么人?小满儿冷笑着说,我是和你一模一样的那种人。
别吵了。六儿哀告着,别再吓跑了我的鸽子,鸽儿,鸽儿。
他很快地就上到了树的老杈那里。
我们走吧!四儿对九儿说,没有办法,摔死了,怨他命里活该。
九儿的心里非常气愤和极度不安,但她还是同四儿走出来了。
也好像是一对儿哩!小满儿放长声音说。
你说什么?六儿在树上问。
我说的是鸽子啊!它们在靠南边的那一枝儿上。
他们听见小满儿站在树下,不停地说着话,并指引着六儿的冒险行动。
九
在土地改革时没收的一家地主的宅子里,九儿和这村的青年团员们会面了。很多人原先是认识的,他们热情地问候九儿。四儿点着油灯,把人们招呼进西屋里,西屋原是三间,现在已经打通,青年团和本村的剧团都利用这个地方进行活动。屋子里十分寒冷,窗子都破碎了,顶棚上的花纸一块块带着灰尘蛛网垂下来,门子也缺了一扇。北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前面放着一张破旧油垢的六人桌,地下用土甓和泥,垒成一堵堵的矮墙,也不知道是要人当做桌案还是当做座位。坐在上面,感到十分冰冷,那些女孩子们,穿的衣服很单薄,但是,她们还是安详地坐在上面了。
四儿和一个叫锅灶的青年是教员,他们守着油灯,给团员们讲解怎样向广大农民进行打井造林的宣传,讲完了一节就进行讨论。
夜深了,这屋子里实在比屋子外面还要冷一些。他们还是认真地讨论着。
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把我们的村庄,建设成一个富裕繁荣的村庄。四儿说,到那个时候,我们青年团就不会再在这样冷的屋子里开会,我们要盖起一座很好的礼堂来。
离题太远了。锅灶警告他说,目前是研究怎样克服宣传上遇到的阻碍。
依我看,在我们村里,横在我们前进道路上的,有两大障碍。四儿转回来说,一是黎七儿的胶皮大车,运输很发财,助长着人们只看眼前,只顾个人的资本主义思想;一是黎大傻家的包子房,男女混杂,减低着人们的生产热情。如果要想宣传得好,就得限制黎七儿出车和取消黎大傻的包子买卖。不然,我们只是空口宣传,他们那里却有实际利益,我们是白费劲儿。
我同意你的看法。锅灶说,可是,第一,六儿是你兄弟,你应该首先叫他脱离那个坏环境。第二,你家大伯正在打大车,也想要走个人发财的路。这两大障碍,不在别处,就在你们家里,你把克服它们的办法说一说吧。
困难就在这里。四儿真诚地说,我的父亲根本不听我的话。我问他:你反对党的号召吗?他说:我完全拥护。我说:我们今年冬天打一眼井吧。他说:现在还不忙。这就是我遇到的困难。但是,我绝不在困难面前低头。
我可以帮助你。九儿说,我的看法和你们不大一样,老人也是可以说服的。在老家,我的父亲就很喜欢我把新道理讲给他听。至于六儿,我们也应该帮助他进步。
是啊!坐在她后面的那些姑娘们,半天没人言语,现在像有人指挥着的合唱队一样,一齐喊叫出来。
帮助六儿进步,这又是一个难题。锅灶笑着说,那个叫小满儿的,对他的吸引力,要比团强烈得多。
姑娘们反对他这种看法。
不信,你们就去试试,看能不能把六儿从她那边拉过来。锅灶无可奈何地从台上走下来说。
散会以后,他们歌唱着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九儿被姐妹们拉去一块儿睡觉。锅灶家里人口多,房屋少,每年冬天是和四儿做伴的,这样便于共同学习和互相辩论。他们一同回来,四儿喂好牲口,在灶台上捡了几块早饭剩下的凉山芋,和锅灶分吃了,两个人就去钻被窠。
被窠好凉啊!锅灶笑着说,既没有柴烧炕,又没有小媳妇给暖暖,我们太困难了!
战胜它吧!四儿一边吸着冷气,一边说,要想打光棍儿,就得有这样一种克服困难的精神!
你以为我们一定打光棍儿吗?锅灶说,据我看,那可不能过早地下结论哩!
红马在外间屋里吃草,它虽然口齿老了,但那嚼草的声音,还像斩钉截铁一样铿锵。两个青年很快就睡着了,月亮把清水一样的光亮,洒到他们的窗子上来。
十
这时,六儿和小满儿,还没有离开那所空场院。鸽子,六儿早已抓到。他从树上滑下来,小满儿把他拉到一个大麦秸垛后边,两个人埋在绵软温暖的麦秸里。小满儿掏出红绒绳儿,把两只外国种鸽子的翅膀别起来,欢乐地抚弄着它们。一会儿叫它们亲嘴儿,一会儿,又叫它们配对儿。
卖了它,给你买一件棉袄。六儿对她说,见面分一半,何况你帮了我不少的忙。
你和我的交情并不在吃穿上面。小满儿认真地说,给那位九儿,买一件吧。
为什么?六儿问。
就为她那脸蛋儿长得很黑呀,小满儿忍着笑说,真不枉是铁匠的女儿。
人家生产很好哩,六儿说,又是青年团员。
青年团员又怎样?小满儿说,我在娘家,也是青年团员。他们批评我,我就干脆到我姐姐家来住。至于生产好,那是女人的什么法宝?
什么才是女人的法宝?六儿问。
小满儿笑着把头仰起来。六儿望着她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明丽媚人的脸,很快就把答案找了出来。
当黎明以前,天空弥漫着浓雾,树枝、草尖和柴垛的檐顶上结满霜雪的时候,六儿和小满儿才决定回家。他们站起身来,各自掸扫着头发和衣服上的草末儿,发见那珍贵的外国种鸽子,有一只压死在小满儿的身下了。那是一只大蓬头的雄鸽,六儿把它托在手里,表示了非常的沉痛。在这一时刻,他愿以任何代价挽回这只鸽子的逝去的生命,但是,它的心脏确实停止跳动了,翅膀下面的部分也发了凉。
回到黎大傻的家,大门和房门都是虚掩着。小满儿和六儿在这样晚的时候同时进来,也没有引起她姐姐的任何惊怪,而黎大傻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似的,在自己的被窠里呼呼地鼾睡着。
小满儿告诉姐姐,今天夜里,她同六儿捉鸽子去了,并且说六儿正为一只鸽子被压死难过哩!
那有什么难过的?姐姐在被窠里笑着说,烫一烫,拔了毛剁剁,又省下四两牛肉!这样冷的天,我以为你两个抽空儿去干点正经事儿哩,倒去捉鸟儿玩了?唉!你们快到炕上来,钻进我这被窠里暖和暖和吧。
她说着,把自己的热被窠让了出来,光着身子爬进黎大傻的被窠里去了。
等到天明,六儿从这一家出来,在门口遇到了鸽子的主人杨卯儿。
杨卯儿个子不高,打扮得很利落,他的脑袋很小很尖,戴一顶毡帽头儿,还显得分量过重。他那脑袋不停地上下颤动着,两只又圆又小的眼睛,非常灵活地转动着:
六兄弟,起来得早啊!
你也早。六儿垂头丧气地说,有什么事情吗?
来找你。杨卯儿把两只手插进短袄上的褡包里,咱弟兄平日交情不错,你把鸽子还给我吧。今年它们下了蛋,孵出第一窠,我就送给你,我这人说话算话。
六儿没有答言。
不然,杨卯儿上前一步,我近来玩好了一只抓兔子的鹰,现在正是行围射猎的时候,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六儿还是没有话。
如果你要钱--其实咱兄弟们不过这个,杨卯儿的嘴唇抖颤着,脑袋扭向一边,也可以。你先把鸽子给我,我慢慢去筹划。
回头再说吧,六儿拔腿就要走,我吃饭去。
怎么!杨卯儿的两眼急得发出蓝光,你素日为朋好友,对我这样不讲交情?你趁早把鸽子还给我,不然,你就是霸占!
什么叫霸占?六儿站住,回过头来问。
霸占我的鸽子,还霸占有主的青年妇女。
你看见了?六儿问。
有人亲眼看见,不然,我们就抖露出来!杨卯儿喊叫着说。
你抖露出来,又怎样?黎大傻家的门子一响,小满儿站了出来。他显然是刚刚梳妆打扮好,脸上的粉脂还没有擦匀,她倒背着手在门框上一靠,面对着杨卯儿,我倒要看看你能抖露出什么来?你有什么证据吗?你抓住了男的,还是抓住了女的?你说呀!别他妈的大清早起在这里满嘴喷粪了,小心我过去拿大耳光子拍你!
十一
杨卯儿原先也是一个卖针头线脑儿的货郎小贩。过去,每年腊月,他到保定府贩些女人年节用的物品,过铁路到山地里去卖。关于他在西山做买卖,很有一些奇异的传说。这些传说,都带有很大的浪漫性质。但是,多年来他并没有发了财,现在,在他身边遗留下的,只有那时用过的一把沙胎蓝釉小水壶。
前几天,县里介绍了一位从省里来的干部到村里来。这位干部,从各方面看,都像一个高级干部。在解决住房问题的时候,却使得村干部们觉得他有些古怪和不近人情。按照习惯,像这样的干部,应该住在村干部或是积极分子的家里,那样在相互接近和负责保卫上,都会便利一些。但是,这位干部提出要住在一个普通的人家,并且说除去先进的方面,他还要看看村里落后的部分,这就使得村里的负责同志有些踌躇,以为他负有什么特殊的使命,前来私访。而那位惯出古董主意的副村长,竟顺水推舟,把他领到杨卯儿的家里来了。
杨卯儿是个光棍儿,最初,对来客很表示欢迎,在炕上腾出一段地方,虽然那一段地方是属于炕的寒带。这位干部身体弱,在屋里又升起了一个小煤火炉。
杨同志,火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借把铁壶来,弄点开水喝呀?干部说。
不用去借,咱家里就有。杨卯儿说着就从桌子底下的横板上,取出他那把水壶,到瓮里注上水,坐在炉口上。
这是把磁壶呀,能坐水吗?干部问。
这壶好就好在这里。杨卯儿说,磁面沙胎,在火上坐水,就像沙吊儿一样,又快又不漏。
但是炉口马上被水洇湿,一个劲儿嘶嘶地响。最初干部以为刚从瓮里提出,是带来的水。后来提起一看,壶底裂了好几道缝,这缝被火一烤,裂得更宽了,不但水喝不成,而且有火灭的危险。干部说:
不行啊,杨同志,壶实在漏了,不能用。
不漏!杨卯儿睁大一双小圆眼睛说,我说不漏就不漏。
那不是明明在漏吗?干部说。
在我这屋里,你住着不合适。你搬到别人家去吧。杨卯儿二话不说,就宣布了逐客令,这真使得干部大惑不解了。
干部指给杨卯儿看:一大滴一大滴的水,从壶底漏下来,漏到火里,嘶,嘶,嘶嘶!
杨卯儿连头也不转过来。
干部只好卷起铺盖,找了带他来的副村长,把事情发生经过讲了一遍。副村长笑着说:
同志,你要看村里的落后部分,我不知道杨卯儿,能不能算是一个典型?关于他的出身历史,我还可以向你介绍一些比较详细的材料。我年轻的时候,和杨卯儿搭伴儿做小买卖。像你看到的,和这样一个人做伙伴,是最困难不过的了。他抬硬杠,一根筋,死赖账,翻脸不认人。但是他对西山的地理很熟,哪一条道儿也摸得清,我就忍着气和他做伴。每年,他都是吃净赔光才肯回来的。他赔光,不是好吃懒做,也不是为非作歹,只是为了那么一股感情上的劲儿。他进了山,就像打猎的进了林一样,专门要找好看的女人。至于什么女人叫丑叫俊,那全看对不对他的眼光。这个人,凡是他的东西,都是好的,别人不能批评的。他喜欢的,死小鸡子也是凤凰。每年他总会遇到一个美人儿。一旦发见了这个美人儿,他就哪里也不再去,只到这个庄儿上来。不管刮风下雨,只坐在这家门口儿上去卖货。你想,一个小庄儿上,能销多少货物?坐吃山空,他就这样赔光了老本儿。一年冬天,他又发见了美人儿。这家人住在一个高山坡上,那女人我也见到一次背影儿,倒是长得不错,穿一身干净蓝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在后面盘成一朵圆花。杨卯儿被她迷住了,一直到腊月二十几,我要回家了,他还是每天到那庄儿上去,在人家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饥了就吃些干粮,提起他那把小壶,喝些冷水。他一个劲儿的摇动他那小鼓,小鼓两边的皮都打穿了,人家那女的再也不出来。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跑到院里去摇,正遇上人家男人从山上回来,扯起扁担把他赶出来,把他的货箱、水壶踢到山坡下面。他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头破血流,摔晕了过去。我赶到那里,把他救活过来,替他拾掇好东西。看了看,别的东西损失不大,就是小水壶裂了缝。我说:杨卯儿你的壶破了。他当时就很不高兴地说:没破,顶多是有点惊纹儿。我说:对,是惊纹儿,就像你这脑袋上的裂口一样!同志,杨卯儿的性格就是这样。他直到现在,还在想念那个女人,说那女人对他是有心思的,只是那男的不愿意。你不要见怪,我们另找房子搬家吧!这村里还有一处落后的地方……
杨卯儿一生,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女人,他立刻被小满儿那红白焕发的容光惊呆了。他的两只脚,像冬天雪地上的麻雀一样向前跃动着,上身不动,小脑袋直伸向前。他现在的形象,和他的名称相反,正像在木匠的斧头锤击下,亢奋地塞进木脐眼儿里去的尖锐的木楔一样。他上下反复地打量着小满儿的全身,他倾听着她的斥责,就像知罪的宗教徒接受天谴一般。
但是,对他说来像乐曲一样的声音,突然停止,小满儿一摔门子进去了。
十二
黎老东的大车的铁匠工序,正式开始了。铁匠炉安设在新买来的宅院里。早晨,天晴得很好,六儿的鸽群在天空飞翔着。
黎老东最后修整着车的上装,在他心里,只等铁匠完工,就可以开始油漆了。傅老刚把铁匠炉点着,一股浓烟翻转着升向天空,然后折下来在庭院里散开。九儿拉着风箱,四儿被派练习抡大锤。
黎老东把几年来积累的烂铁和新买来的铁料,搬到炉下来。
九儿今天穿得很单薄,上身只穿了一件蓝色夹袄,她把擦脸的毛巾系起来,齐着脑门把头发捆住,就像绣像上孙悟空戴的戒箍一样。她的脸色是更显得明朗了,充满了工作之前的热情和虔诚,轻捷而又稳重地推动着风箱。
傅老刚炼好第一块铁,用大铁钳夹着放在铁砧上,四儿赶过去抡起大锤。傅老刚用小锤敲点着砧子边教导着他,他还是不能用最适当的力量打在最适当的地方,有时把锤空落在砧子上,有时竟打在傅老刚的小锤上。九儿放下风箱把,来打给他看,在她热心的示范和帮助下,四儿抡锤的技术,开始进步了。
黎老东在一边做着木匠活,注意力主要放在这边来了。他不断地斥责着四儿,说他笨,没有出息,唠叨不休。傅老刚在休息的时候,走到黎老东的身边说:
亲家,我看你的脾气变坏了,对孩子们不能这样。这样不能使他工作得好,反会使他工作得更坏。他工作着,你一个劲儿斥责他,他的脚手就不知道往那里放了。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不是说管孩子应该严格些吗?黎老东说,打制这辆车是我心上的大事,早打成一天,好早一天用它去赚钱。亲家,让我们老兄弟把最好的手艺都施展出来吧!
建立友情,像培植花树一样艰难。花树可以因为偶然的疏忽而枯萎。在黎老东和傅老刚这一次合作里,两个人心里都渐渐觉得和过去有些不一样。过去,两个人共同给人家做工,那是兄弟般的,手足般的关系。这一次,傅老刚越来越觉得黎老东不是同自己合作,而是在监督着他。赶工赶得过紧,简直连抽袋烟,黎老东都在一旁表示着不满意。最使他闷气的是,自己远道赶来,黎老东却再也不说九儿和六儿的事,好像他从前没提过似的。
最后几天,黎老东只是穿着大皮袄,在院里察看着,指点着;六儿也打扮得像个客人似的,有时来在院里转游一下,就不见了。傅老刚身体有些不舒服,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小衫,还是辛勤地工作着。天天,有些参观的人,来到院里,这些人都是傅老刚的旧相识、老朋友。过去,他们来是同时观赏黎老东和傅老刚的手艺的;今天,在这些人的眼里,傅老刚的手艺,和黎老东的家业,被分别了出来。人们不再注意黎老东的木匠手艺,在新的形势下面,只在关心他的发家致富的前途。
两个老朋友,显然已经站在不同的地位上。黎老东完全觉到了这一点,傅老刚很快也完全觉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悲剧产生的根源。傅老刚感到,过去多年来,他和黎老东共同厌恶、共同嘲笑过的那种主人态度,现在是由他的老朋友不加掩饰地施展起来了,而对象就是自己。这当然不是新的社会制度的过错,而是传统习惯的过错。
当铁工也接近完成,一次吃饭的时候,黎老东忽然笑着说:
亲家,我过日子越来越细了,你不要笑话我,我要积些钱给六儿他们把房子盖好。我想,你是不争这些的。傅老刚以为他要提说九儿和六儿的事了,抬起头来听着,谁知道下文却是这么一句:这些日子,就当你们是在老家度荒年吧!
最后一句话,十分激怒了傅老刚,他把饭碗一推,立起身来,说:
亲家,我不是到你这里来逃荒呀!
他叫出女儿来,提起水桶,泼灭了炉灶。他打整好小车,推到了街上来。很多人来劝说,老头儿说什么也不回去。
两位老朋友的决裂,村里人都说不出那真正的道理。在四儿和九儿那经历较少的身世里,也还没有体验过这样伤心的事情。傅老刚是感到十分痛苦的,他把四儿叫到一边说:
孩子,你看,这到底是怨谁呢?
这样正好。四儿说,你给我们解决了难题。
什么难题?傅老刚问,你这小子倒要看我们两个老头子的哈哈笑吗?
我们青年要组织一个钻井队。四儿说,在今年冬天,把我们村里能利用的水井都钻好下管。我们已经借到一杆锥。很多工具需要修理,我们想请你帮忙,又怕我爹不让。这样一闹,你就可以去帮助我们了。
你们有钢有铁?傅老刚问。
我们每人捐献一些,就够用了。四儿说,我们把小车拉到青年团办公的大院里去吧。
到了那里,青年们对老人说:
大伯,我们是多么需要你啊!你再不要回山东老家。我们和村干部商量好了,把这院里的东屋给你拾掇出来,把窗子糊好。你就在这里常住吧,晚上我们抱柴来给你烧炕。
十三
黎老东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里一截木头上。当傅老刚决绝地推车出门的时候,他心里也曾经想:这样的交情,断绝了也好。你晒不了我黎老东的干儿,剩下的活,我会找别人来帮助,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铁匠。他拿起斧头来,气愤地锤击着车尾板上的大钉。但是,当他渐渐平静下来,听到只有他的斧头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失去了亲切的钢铁的伴奏的时候,他忽然不能工作了,把斧头放在一边,坐了下来。他想,同傅老刚的交情,不是一年二年建立起来的,而且经过多次患难的考验。他用手抚摸着左边这一只脚。有一年,他同傅老刚给一家做活,他心情不好,一时失手,这只脚被锛砍伤了。那时离家在外,举目无亲,手里没有多少钱。在自己养伤的几个月的时间里,是傅老刚请医生,花药钱,背出背进,给水给饭。当然,这也报答过他了。同一年夏天,傅老刚被热铁烫伤,自己曾经服侍了他。
他难过的是,究竟为了什么,傅老刚这样决绝?是他看我过得好些了,心里嫉恨?但想来想去,傅老刚从来也不是这样的人。是我变得嫌贫爱富,慢待了多年的朋友?他回忆着在这一段日子里,自己的言谈举动,他的痛苦就被惭愧的心情搅扰,变得更加沉重了。
这时六儿走了进来。黎老东抬头望着自己的儿子,在儿子的身上脸上,只能看见一层不成材的灰败的气象。他一时想到:自己这二年,一心要打车,要盖房,得罪亲友,都为的是他!而这个孩子,只知道自己玩乐,从来也没有想想当父亲的心情。
做熟饭了,爹?六儿站在窗台下太阳地里,懒洋洋地问。
做熟了,就等你了!老头儿跳了起来,抡着斧子赶过去。
六儿眼快,回头就跑。他刚才在街上又和杨卯儿争吵了一次,杨卯儿知道了那只雄鸽的死亡,要找黎老东来说理。六儿在门口碰上他,向他作个揖说:
卯儿哥,咱们的事儿别闹了。你快去劝劝我爹,他要打死我哩。
杨卯儿生来经不住别人半点奉承,一句好话。仓促之间,他把这个委托应承下来,他快步向前,在梢门洞里,举起胳膊拦住了黎老东:
看在侄儿面上。杨卯儿说,回家去,有话慢慢说。
他把黎老东推进院里,给他找了一个坐物,又递给他一支香烟,自己蹲在一边,慢慢劝说着:
快把车装制起来,别错过这个冬季,正是好赚钱的时候啊!你看见黎七儿了,一趟定州就是几十万,除去人吃马喂,三趟就可以盖座大砖房。老东叔,西村有座砖房要卖,价钱公道,你倒是有意思没有?
没有意思。黎老东说,我的心凉了。
谁家的老人也是这样。杨卯儿说,最恨小人儿不争气。我爹活着时,你们交情好,是知道的,管我管得多么紧?在我身上费了多大力?我当然不能说给他老人家挣来了多少光荣,平心而论,一辈子也没有给他老人家丢过什么脸面呀!咱是个正直人,从小儿走南闯北,打抱不平,为朋友两肋插刀,花钱从不分你我。到老来没落下什么,不是我不能干,是命里穷苦。六儿兄弟,我看不错,为人聪明懂事,就是荒唐点儿,这也是年轻人必经之路,你快把车打整起来,交给他,一有正经事儿,他也就不胡跑了,你说是不是?
黎老东的气渐渐消了,杨卯儿又把他引到原来的思路上。这时四儿回来了,他一声不言语,到屋里给牲口筛了两底儿草,手里提着一件什么东西,叫棉袍掩盖着,躲躲闪闪地又要出去。
你手里提的什么?黎老东问。
一把破铁锹。四儿只好站住,把东西亮出来。
哪里来的这个,我这些日子到处找烂铁,你怎么不言语?黎老东又挂了火。
这是那年拆日本炮楼,我捡来的,因为没有用,就扔在一边了。四儿说,现在上级号召打井,我想去修理修理它。
他妈的,整个儿的六国反叛!黎老东说着站起来,从哪里拿的,还给我放回哪里去。上级号召打井,我号召打车!人家不给我干了,你快去做饭,吃饱了帮我上钉子!
杨卯儿又赶过来劝解,四儿只好先去抱柴做饭,再慢慢想法把铁锹运出去。
十四
九儿所想的,吸收六儿参加学习或是参加工作,都是很困难的事。他轻易不接近这些集会和活动。干部去找他,他会说现在是生产第一,装模作样地背上一副柴禾筐,溜溜达达到地里去了。干部们也曾讨论先从改造小满儿入手。接近小满儿是容易的,但男青年们不愿意去,有的是胆怯,有的是避嫌疑。当然,女同志们也可以和她去谈。女同志去了,小满儿总是热情地招待着,如果抱着小孩,她总得给孩子弄些好吃的东西来,并且要接到怀里,不停地在孩子的脸上亲亲吻吻。任何认生或是任性的孩子,到了小满儿的怀里,也会高兴起来的,孩子的脸也会叫她的充满青春热情的面孔,陪衬得更为出色。她会说,说笑起来,嘴上像撩上油儿似的。在这种场合,女同志们都是有些喜欢她,在批评上,那口气就自然软和多了。
小满儿,拿着你这样聪明伶俐的人儿,好好学习学习吧;晚上,我来叫你,我们一块到民校听课去。女同志热心地说服着。
那很好,小满儿笑着说,我盼不能得儿愿意去学习呢。不用大姐来叫,黑灯瞎火,道路又不好走,你抱着个孩子,跌倒怎么办?我自己去吧,这个村子,街道都叫我磨平了,谁家我不认识呀!
你可一定去。女同志又叮咛一句。
一定。小满儿把她送到门口,又和孩子招手耍笑着。等到女同志一拐弯儿,她把脸一沉,想了想,到家里换上件衣服,就进城回娘家去了。如果村里有什么运动,连续开会,她会几天几夜不露面儿。有时,她也到民校晃晃。她总是坐在灯光不亮的地方,在讲课刚开始,人们安静不下来的时候,她装作安静地听讲。当人们渐渐入神的时候,她就偷偷溜出来了。
无论在娘家或是在姐姐家,她好一个人绕到村外去。夜晚,对于她,像对于那些喜欢在夜晚出来活动的飞禽走兽一样。炎夏的夜晚,她像萤火虫儿一样四处飘荡着,难以抑止那时时腾起的幻想和冲动。她拖着沉醉的身子在村庄的围墙外面、在离村很远的沙岗上的丛林里徘徊着。在夜里,她的胆子变得很大,常常有到沙岗上来觅食的狐狸,在她身边跑过,常常有小虫子扑到她的脸上,爬到她的身上,她还是很喜欢地坐在那里,叫凉风吹抚着,叫身子下面的热沙熨帖着。在冬天,狂暴的风,鼓舞着她的奔流的感情,雪片飘落在她的脸上,就像是飘落在烧热烧红的铁片上。
每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回到家里去。她熟练敏捷地绕过围墙,跳过篱笆,使门窗没有一点儿响动,不惊动家里任何人,回到自己炕上。天明了,她很早就起来,精神饱满地去抱柴做饭,不误工作。她的青春是无限的,抛费着这样宝贵的年华,她在危险的崖岸上回荡着。
而且,她的才能是多方面的,谁都相信,如果是种植在适当的土壤里,她可以结下丰盛的果实。不管多么复杂的花布,多么新鲜的鞋样,她从来一看就会,织做起来又快又好。她的聪明,像春天的薄冰,薄薄的窗纸,一指点就透。高兴的时候,她到菜园里生产,浇起园来,可以和最壮实的小伙子竞赛,一个早晨把井水浇干。她可以担八十斤的豆角儿走出十里去上市。在这个时候,连村里一些老年人,都称赞她,希望有一种力量,能把她引纳到人生的正轨上来。今年,村里宣传婚姻法的时候,这女孩子忽然积极起来。她自动地到会,请人读报给她听,正正经经地沉默着,思想着。在那些文件上说明: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她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将来还会对国家有更大更多的贡献。但后来听到有些人,想把问题引到检查村里的男女关系,她就退了出来,恢复了自己的放荡的生活方式。因此,副村长向青年们提议,把那位高级干部带到黎大傻的家里。
这一天,她的母亲来了。这是一位到了五十多岁年纪还在热心打扮的女人。可以看出在探看女儿的这次行动上,她曾经在头面上做了很细致的准备。她见到小满儿,就说:
满儿,你男人快回来了,你婆婆找到咱家去,眼下就过年,你该到人家那里去住些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