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铁木前传》作者:孙犁 【完结】 > 铁木前传-孙犁.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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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2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我不去。小满儿说,婚姻是你和姐姐包办的,你们应该包办到底,男人既然要回来,你们就快拾掇拾掇上车走吧。

  你他妈的说的这是什么话?母亲说,你在这村里疯跑,人家有闲话哩!

  既是闲话,小满儿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整理着鞋袜说,我管它干什么,叫他们吃了饭没事,瞎嚼去吧!

  名声不好听哩,母亲拍着巴掌,我的小祖宗。

  名声不好听,小满儿跳下炕来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直眉立眼地说,也不是从我开始,是你们留给我的好榜样呀!

  她这样和母亲冲突,使得姐姐也不高兴,姐姐说:

  小满儿,你不要胡说八道,谁给你留下的榜样?你够得上当我的徒弟吗?看你和小六儿,恋了一冬天,连条新棉裤也穿不上,还有脸强嘴哩!

  你先去挣一条来给我穿吧!小满儿打整好,一摔门帘出去了。

  她一个人走到她姐姐家的菜园子里,这个菜园子紧靠村西的大沙岗,因为黎大傻一家人懒惰,年久失修,那沙岗已经侵占了菜园的一半,园子里有一棵小桃树,也叫流沙压得弯弯地倒在地上。小满儿用手刨了刨沙土,叫小桃树直起腰来,然后找了些干草,把树身包裹起来。她在沙岗的避风处坐了下来,有一只大公鸡在沙岗上高声啼叫,干枯的白杨叶子,落到她的怀里。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一个人掩着脸,啼哭起来。在这一时刻,她了解自己,可怜自己,也痛恨自己。她明白自己的身世:她是没有亲人的,她是要自己走路的。过去的路,是走错了吧?她开始回味着人们对她的批评和劝告。

十五

  她看见姐姐送着母亲走出村来,她才绕道儿回到家里去。到家里,看见黎大傻正帮着一个干部收拾屋子,小满儿惊奇了,她知道姐姐家因为落后、肮脏和名声不好,是从来没住过干部的。他们收拾的是东房的里间,这间屋里堆着一些烂七八糟的东西,外间,喂着一匹很小的毛驴。

  她看见姐夫在这位干部面前,表现了很大的敬畏和不安,他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村干部忽然领了这样一位上级来在他的家里下榻。他不断向干部请示,手足不知所措地搬运着东西。

  小满儿看来,这位干部的穿着和举止,都和他要住的这间屋子不相称。从他的服装看来,至少是从保定下来的。他对清洁卫生要求很严格,自己弯腰搜索着扫除那万年没人动过的地方。小满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愿意帮帮他的忙,她用自己的花洗脸盆打来水,用手在那尘土飞扬的地上泼洒。

  你是这家的什么人?那位干部直起身来问。

  她是我的小姨子。黎大傻站在一边有些得意又有些害怕地说。

  啊,你就是小满同志。干部注视着她说,村干部刚才向我介绍过了。

  他们怎样介绍我?小满儿低头扫着地问。

  简单的介绍,还不能全面地说明一个人。干部说,我住在这里,我们就成了一家人,慢慢会互相了解的。

  干部在炕上铺好行李,小满儿抱来毛柴,把锅台扫净,把锅刷好,然后添上水,说:

  这屋里长年不住人,很冷。我给你烧烧炕吧。

  我来烧。黎大傻站在她身边说。

  小满儿没有理他。她把水烧热了,淘在洗脸盆里,又到北屋里取来自己的胰子,送进里间:

  洗脸,你自己带着毛巾吧?

  晚上,干部出去开会,回来已经夜深了,进屋看见,小小的擦抹得很干净的炕桌上面,放着灌得满满的一个热水瓶;一盏洋油灯,罩子擦得很亮,捻小了灯头。摸了摸炕,也很暖和。

  他听见北屋的房门在响。黎大傻的老婆,掩着怀走进屋来。她说:

  同志,以后出去开会,要早些回来才好。我们家的门子向来严紧,给你留着门儿,我不敢放心睡觉。

  说完,就用力带上门子走了。

  干部利用小桌和油灯,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他正要安排着睡觉,小满儿没有一点儿响动地来到屋里。她头上箍着一块新花毛巾,一朵大牡丹花正罩在她的前额上。在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好像很疲乏,靠着隔山墙坐在炕沿上,笑着说:

  同志,倒给我一碗水。

  这样晚,你还没有睡?干部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说。

  没有。小满儿笑着说,我想问问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是领导生产的吗?

  我是来了解人的。干部说。

  这很新鲜。小满儿笑着说,领导生产的干部,到村里来,整年价像走马灯一样。他们只看谷子和麦子的产量,你要看些什么呢?

  干部笑了笑没有讲话。他望着这位青年女人,在这样夜深人静,男女相处,普通人会引为重大嫌疑的时候,她的脸上的表情是纯洁的,眼睛是天真的,在她的身上看不出一点儿邪恶。他想:了解一个人是困难的,至少现在,他就不能完全猜出这位女人的心情。

  喝完水去睡觉吧!他说,你姐姐还在等你哩。

  她们早吹灯睡了。小满儿说,我很累,你这炕头儿上暖和,我要多坐一会儿。

  干部拿起一张报纸,在灯下阅读着。他不知道,这位女人是像村里人所说的那样,随随便便,不顾羞耻,用一种手段在他面前讨好,避免批评呢?还是出于幼年好奇和乐于帮助别人的无私的心。

  你来了解人,小满儿托着水碗说,怎么不到那些积极分子和模范们的家里,反倒来在这样一个混乱地方?

  怎样混乱?干部问。

  你住在这里,就像在粮堆草垛旁边安上了一只夹子,那些鸟儿们都飞开,不敢到这里来吃食儿了。小满儿说,平日这里可没有这样安静。平日,每到晚上,我姐姐的屋里,是挤倒屋子压塌炕的。

  这样说,是我妨碍了你们的生活。干部说,明天我搬家吧。

  随便。小满儿说,我不是杨卯儿,并没有撵你的意思。我是说,你了解人不能像看画儿一样,只是坐在这里。短时间也是不行的。有些人,他们可以装扮起来,可以在你的面前说得很好听;有些人,他就什么也可以不讲,听候你来主观的判断。

  她先是声音颤抖着,忍着眼泪,终于抽咽着,哭了起来,泪珠接连落在她的袄襟上。

  干部惊异地放下报纸。但是小满儿再也没讲什么,扯下毛巾擦干了眼泪,稳重地放下水碗,转身走了。

  整个夜里,黎大傻并不来给小毛驴添草,小毛驴饿了,号叫着,踢着墙角,啃着槽梆。耗子们因为屋里暖和了还是因为添了新的客人,也活动起来,在箱子上、桌面上、炕头和窗台上吱叫着游行。

  干部长久失眠。醒来的时候,天还很早,小满儿跑了进来。她好像正在洗脸,只穿一件红毛线衣,挽着领子和袖口,脸上脖子上都带着水珠,她俯着身子在干部头起翻腾着,她的胸部时时摩贴在干部的脸上,一阵阵发散着温暖的香气。然后抓起她那胰子盒儿跑出去了。

十六

  铁匠炉在新的场所升起来。

  这回,我要当掌作的。九儿对青年们说,我们是青年钻井队么!

  拥护你。青年们说,我们轮流抡大锤、拉风箱,叫大伯站在一边指点着就行。

  青年们捐献来的钢铁是零碎的、破旧的,它们曾经多年埋没在角落里、泥土里,现在要经过锻炼,铸接在一起,形成一杆尖利的,能钻探地下,引出泉水来的铁钻钢锥。在青年们看来,这就像要把他们各人的高涨的热情,铸炼成一股共同建设国家的力量一样。

  九儿的脸,被炉火烘照着,手里的小锤,叮当地响在铁砧上。这声音,听来是熟悉的。因为,她已经不是初次接触这种沉重的劳动了。在她的幼年,她就曾经帮助父亲,为无数的战士们的马匹,打制过铁掌和嚼环。现在,当这清脆的锤声,又在她的耳边响起的时候,她可以联想:在她的童年,在战争的岁月里,在平原纵横的道路上,响起的大队战马的铿锵的蹄声里,也曾经包含着一个少女最初向国家献出的金石一般的忠贞的心意!

  当然,她可以想到更早一些的日子,她可以用今天的工作来纪念她那贫苦终身、中年丧命的母亲。当母亲生下她来,把她放在炉边的一条小炕上,她就昼夜听到这种劳动的声响了,母亲站在风箱前面,给她哼着催眠歌曲。或者说,当她还同母亲是一个躯体的时候,母亲就带着她从事这种沉重的工作了。

  现在,热汗在严寒的早晨,透过了她单薄的衣服。这种同自己的伙伴们在一起,按照集体讨论的计划来工作,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这些青年伙伴们,在工作面前是争着做,抢着做的,是互相关怀和协同动作的。因此,九儿感到特别振奋和新鲜。据她看来,父亲也是振奋的,在他那漫长的劳苦和跋涉的一生里,现在的工作场景是做梦也不曾梦见过的啊!

  当青年们在田野里工作的时候,平原上已经降过了初雪。中午,雪在附近的沙岗上闪烁着,慢慢融化着。在普遍秋耕过的土地上,泛起一层潮湿的松土。但是天气已经大冷了,大地在早上和晚上都要封冻。

  青年钻井队的高大的滑车,在平原上接二连三地竖立起来了。它们给漠漠的平原,添上了一种新的使人向往并能诱发幻想的景色。它们使人想起飘扬的旗帜,使人想起外国故事里的风车,使人想起车站的水塔,矿山的竖井,都市里高大建筑的木架。青年人为开发水源,勤奋地工作着,他们的歌声和空中的滑车一同旋转飞扬着。

  四儿、锅灶和九儿是一个小组,他们带来些干粮、小米,中午从坟地里砍些蒿草,捡些树枝,在井边烧起饭来。

  你是知道的,四儿对九儿说,我们这里是平原,可是村子的三面,都叫沙岗包围起来了。西边这条沙岗,从山地流过来,它的流沙比河水泛滥还厉害。每到春天,整天刮着遮天盖地的黄风,黄沙会滚滚地跳过墙头篱笆,灌到地里来,灌到菜园子里来。黄沙盖住刚出土的蒜苗、韭菜芽,封住麦垄,埋住小树。每年春季,大风过后,我们就不得不到地里去用笤帚扫,甚至伏在地下用口吹,使得那被沙子压得发弯发白的嫩芽儿重见天日。大风把沙子灌进街里,使人像在河滩走路,一陷多深。沙子灌进房门,打破窗户,妇女们每天要从屋里打扫出几簸箕土来。这就是我们的自然环境。上级号召打井栽树,是最适合我们这一带的情况不过了。

  我们那里是山地,九儿说,也是荒旱连年。从我记事起,每年春天,干热的风沙就从西北山谷里吹过来,拚命吹打我们的小屋。我们门前有一条小河,冬天,水还在冰下哗哗地叫,到春天就干得没有了。我们那里,到春天靠糠皮树叶过日子。

  他们交谈着,向往着,如果能从他们这一代,改变了自然环境,改变了人们长久走过的苦难的路程,使庄稼丰收,树木成林,泉水涌注,水渠纵横,那对他们是太幸福了。

  这时,在南面沙岗上出现了一幅和他们的谈话非常不相称的景象。六儿右胳膊上架着一只秃鹰,第一个走上沙岗来。随后而来的是黎大傻和他的老婆,夫妇两个每人手里提着一只死兔子,像侍卫一样,一左一右,站在了六儿的身旁,向远处张望着指点着。而在沙岗背后,像隐约的桃枝一样,出现了小满儿的光耀的头面。

  老四,你弟弟越发的不简单,玩起鹰来了。锅灶说。

  这些人的事,咱弄不清。四儿说,和杨卯儿为鸽子吵了架,仇大得不得了。经黎七儿把三个人拉到城里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又成了好朋友,把鹰借给六儿了。

  怎么是三个人呢?锅灶问。

  小满儿也去了。四儿说,那是他们的主心骨,组织中心,行动的指南。离了她是不行的。我还听到一个故事,杨卯儿现在成了黎大傻包子房的老主顾,每天晚上都要吃饱的。黎大傻的老婆对他说:卯儿哥,你只吃得好、穿得好,还不能算是完全翻了身,我要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可是你得请请我。这样,杨卯儿就在城里请了她一次。

  你能把他叫过来帮我们钻井吗?锅灶撺掇着。

  四儿正在犹豫的时候,那一队人马,早已经从沙岗上退回,折向相反方向,望不见了。

  人们惯于把偶然的见闻当作笑谈,并不注意,在当事人的心里,正像千斤石一样沉重。九儿坐在那里,望着空漠的沙岗出神。她继续回忆着幼年时的家乡的影子。在母亲去世以后,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小窗的前面。窗外有一棵枣树,因为避风向阳,常常有些小鸟儿在枝头来聚会。鸟儿们玩起来,显得非常亲密。那站在一起,唧唧喳喳的也许就是最亲密的吧。不久,有一只跳到了别的枝头。遇到一阵风,它们竟各自飞散了。门前还有一片小小的苇塘,河水小的时候,那些小鱼儿们聚在一起,环绕着一枝水草,到了夏天河水涨满,谁也不知道它们各自的前程如何!

  这些回忆是使人难堪的,容易疲倦的。她站立起来说:

  吃饱喝足了,我们开始工作吧,我来蹬一会儿滑车。

  小心掉到井里呀!锅灶笑着说,你们猜我在想什么?我想六儿的包子不能吃了,净是兔子肉!

  九儿上到滑车上,用力攀登着,像一个勤奋的小昆虫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工作。滑车滚动着,四儿从井底望着她,一时感到这是一个奇异的动人的少女图像。

  她的工作越来越熟练从容,太阳从她的前方,慢慢向西移动。她可以看得很远,可以看到县城南关药王庙前面的两枝高矗的旗杆。可以望见旷野里送粪的、捡柴的、放牧牛羊的和整理园地的人。她看见六儿正和小满儿在田野里追逐,听到黎大傻和他老婆的喊叫声音。

  在下面工作的锅灶和四儿,也在谈论这件事。

  老四,你的理论高,你给我解释,我们在这里受累受冷地工作,你的老弟在那里带着女人玩耍。在人生这条道路上,是我们走对了哩,还是他们走对了?锅灶冲着井底喊叫着。

  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重要,这是个人生观的问题。从井里冒出四儿的声音,你羡慕他们的生活吗?

  有时候觉得他们讨厌,有时候,也有点羡慕。锅灶说。

  在他们看来,一定是他们走对了。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他们。四儿说,他们这样生活,有时候,自己也会感到羞耻的,不然,为什么望见我们就躲开了呢?

  可是,还有一个老问题,他为什么一直不能改变过来呢?锅灶说。

  这两天,我又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下,四儿说,只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去改造人,是不容易收到效果的。人怎样才能觉悟呢?学习是重要的,个人经历也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社会的影响。我有这样一个比方,六儿的心,就像我们正在改造的旱地。我们工作得好,可以在这块地上开发出水泉,使它有收成,甚至变成丰产地;可是,四外的黄风流沙,也还可以把它封闭,把它埋没,使它永远荒废,寸草不长。我们要在社会上,加强积极的影响。这就是扩大水浇地,缩小旱地;开发水源,一直到消灭风沙。

  是的,这是可能的。九儿在滑车上想,她攀登着,一斗子一斗子的淤沙积泥,从井底提上来,她望望井底,新的清澈的水,开始翻冒出来。但是爱情呢?她严肃地思考:它的结合,和童年的伴侣,并不一样。只有在共同的革命目标上,在长期协同的辛勤工作里结合起来的爱情,才能经受得起人生历程的万水千山的考验,才能真正巩固和永久吧。当然,爱情,可以在庄严的工作里形成,也可以在童年式的嬉笑里形成。那分别就像有的花可以开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有的花却可以开在山顶的岩石上,它深深地坚韧地扎根在土壤里,忍耐得过干旱,并经受得起风雨。

十七

  那位干部当然不是专为了解人们的生活,才跑到乡下来的。他也抱着一种多年工作积累的热情,愿意帮助一个人。他希望小满儿能在他帮助下面,有所改变。他并且想到,只有在学习和工作里,小满儿才能改变。这当然是很困难的,因为他明白,他还没有真正了解她。

  这天晚上,就是当小满儿行围射猎胜利归来的时候,干部站在院里。黎大傻家是个破大院,西北角破围墙下面,有一个荒废的白菜窖,旁边有一棵半死的老榆树,这棵树长得十分丑陋,它的头顶干枯,树身破裂歪斜,一枝早可以拉下来做柴烧的大横干,垂到邻舍的院里,成了邻家的鸡窠,有几只鸡已经飞到上面,准备过夜了。

  小满儿回到家来,一点儿也没有带着在野地里奔跑、狂欢、疲累的痕迹。她是在姐姐和姐夫回家以后才回来的,姐夫和姐姐,提回来一只死兔子,两个人浑身是土,疲累不堪,而小满儿好像在进门之前就做了准备,她的身上整齐干净,头发也梳理过了,她用那惯常的轻捷悠闲的步伐,走过干部的面前。

  小满同志。干部叫住她,你吃过饭有事情吗?

  没事,我是个大贤(闲)人。小满儿笑着说,干什么吧?

  今天晚上,青年团员们学习,你也去听听吧。

  人家叫我听吗?小满儿狡猾地笑着,我这个落后分子儿!

  当然可以听,你先做饭,回头我们一块儿去。干部说。

  小满儿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是干部可以从她扭转过去的脸上看出,她是如何的不高兴。她抱柴做饭,坐在灶前烧火,不住地用眼角溜撒着,干部一直站在门口。

  同志,你不出去吃饭吗?小满儿说。

  你多添点米,干部笑着,我在你家吃一顿吧。

  我们家的饭不好。小满儿说,你吃不下。

  不好也一样给粮票。干部说。他在院里一直站到小满儿把饭做熟。

  小满儿这一顿饭,磨磨蹭蹭,费了有做两顿饭的工夫。她几次想从家里跑出去,但凭她的聪明,她知道干部正是防备她逃跑,才在那里监视她,她并且了解到这是一种好意,她装作十分安静地同干部吃了晚饭。

  这一顿饭,她的姐夫蹲在外间没进屋,她的姐姐不明白这个干部和小满儿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也一直在避讳着什么,没有讲话。

  吃过晚饭,天已经很黑了。小满儿从被动转为主动,首先放下饭碗说:

  同志,我们走吧。

  走出大门来,小满儿跑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

  你有这个家当,干部说,太好了。

  我给你带路,小满儿说,我们从村外走,可以近一些。

  她从小胡同里往北转到村外来,因为她走得太快,那个手电的光亮太小,加上一闪一晃,干部跟在后面,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到脚下绊绊磕磕。

  小满儿飞快地跳过一个矮沙岗,贴着寨墙里面往东走,这一带都是软沙,有很多刨了树的大坑,干部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只好慢走,以便脱离她的领导,并避免她那手电的扰乱。

  走快点儿啊!小满儿说,人家一定上课了,我们不要迟到。

  你带的这是什么路?干部半开玩笑地说,这不是正路。

  什么是正路?小满儿说,只要抄近儿就好。小心,这里有一眼井,你可千万别掉下去。

  干部小心地扶住辘辘架,从井边沿过,然后是一陡坡,小满儿跳了下去,干部差不多是滑了下去。

  小心,篱笆。小满儿侧着身子从荆棘之间闪过去,荆棘挂住了干部的衣服。

  给你吧。小满儿回头把手电交给干部。她仍然在前面走着,从堆着很多破砖乱瓦的道路上,走进了一座大庙的后门。这座大庙,干部是参观过了的,当他们在大殿中间走过时,干部用手电照了照那站在两旁的,歪歪斜斜,缺胳膊少腿或是失去了眼珠的罗汉们,小满儿毫不在意地走过去,她的脚步放慢了。她说:

  同志,你没有赶过四月初八的庙会吧?这个庙会太热闹了。那时候,小麦长得有半人高,各地来的老太太们坐在庙里念佛,她们带来的那些姑娘们,却叫村里的小伙子们勾引到村外边的麦地里去了。半夜的时候,你到地里去走一趟吧,那些小伙子和姑娘们就会像鸟儿一样,一对儿一对儿的从麦垄儿里飞出来,好玩极了。

  那有什么好玩的?干部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小满儿说,那么热闹的时候,我并没有赶上。抗日的时候,这村的游击队很英勇,他们站到第三层大殿上,有的就坐在神像的头顶上,放哨和阻击向这里扫荡的敌人。庙里的尼姑替他们搬运子弹,现在她们都还俗了,有一个最年轻最漂亮的,是副村长的儿媳妇。

  这些抗日的故事很好。干部说。

  那么,小满儿停下来,转回身说,我们不要去开会了,回到家里去,我给你讲一晚上故事吧!

  干部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斗争我吧?走出大殿,小满儿小声问。

  绝对不会的。干部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有一个尼姑,曾经吊死在这里。小满儿指着大殿前面的一棵大树说,因为恋爱不自由。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她,她会吹笙,长得也很好。

  干部没有说话,有一阵风扫过树尖和屋顶。

  我害怕,小满儿忽然转回身来,几乎扑到干部的怀里,她的声音抖颤着,干部听到她的牙齿发出得得的打击声音,他扶住她,用手电一照,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往上翻着。她说着听不明白的话,眼里流出泪来。

  怎么回事?干部慌了手脚。

  我看见了她,我看见了她!小满儿大声喊叫。

  歇斯底里!干部心里说,没想到她有这种病症!

  听到喊声,第一个从街上跑到大庙里来的是六儿,他给杨卯儿送了一只兔子去,回来路过这里。直到六儿进来,干部才感觉到,他现在的处境,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在这样黑的夜晚,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在他的身边,一个女人发生了这种情景。他向六儿说明他同小满儿来到这里的经过。

  你救救我!你背我家去!小满儿听到六儿说话,发出了这样的呻吟。

  好,干部说,你帮忙背背她吧,你知道她的住处吗?

  知道。六儿说着蹲下来,拉起小满儿的两只手,放到肩上。小满儿仍然在哭泣,眼泪滴在六儿的脖子里。走到街上,她安静了,她撮起嘴来轻轻地无声地吹嘘着六儿的脖子后面。起初,六儿也有些害怕,但等到她偷偷地把嘴唇伸到他的脸上,热烈地吻着的时候,六儿才知道她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十八

  六儿出车,黎老东看成是一件头等隆重的事件。自从把车打成,他运用毕生的工作经验,使油漆在冬季提前干好。晚上,他特备了酒菜,把黎七儿请来,对他说:

  七兄弟,我把六儿和这辆新车交给你,你要好好带动他,把你半辈子跑车的经验教给他,叫他在正道上走,不要翻车跌脚。

  黎七儿一口答应,并且说:

  不用大哥挂念,我不能眼看着叫他吃亏。我们这次打算到石门,大叔,你看拉些什么货物回来?

  自然是拉什么利大,就拉什么。黎老东说,你看着吧。可是,因为是新打的车,头一趟可不要拉煤。

  可是,黎七儿笑着说,冬季还就是拉煤利钱大。到那里看吧,要不就装点儿杂货。

  酒喝到半醉的时候,黎老东又向黎七儿说了这些话:

  七兄弟,我知道,在土改的那段日子里,你和我们有些隔膜。可是,我一直并不认为你是一个富农,我一直评你是个上中农。你爷爷、你父亲那两辈,当然是富农。可是自从你弟兄们分了家,你主要是跑车,雇人不多,要评成富农,我觉得有点够不上,要说是中农,好像又冒点尖儿,当时的争论,就在这上面。

  过去的事情了,黎七儿说,当时,我就是心痛我那匹骡子。后来,我变卖些东西,又把它买回来了。咱成份不好,就不愿在村里见人。现在跑着车,我的生活,你看见了,也还过得去。坦白地说,人只要有能力、办法,不种园子地,也能吃香喝辣!我不省着细着。平日在家,你知道,黎大傻家卖什么我吃什么。出门打尖下店,不是闷饼,就是炸酱面;出店上车,整瓶子好酒在怀里一掖,什么时候想喝了,就低头来一口。

  我就是佩服你。黎老东说,那些别的户都倒下了,就是你站起来得快。

  黎七儿走了以后,黎老东几次起来喂牲口。鸡叫头遍,他就叫醒六儿,装好草料。套车时,他帮着摆正辕鞍,结好肚带,抹足车油。天不明吃了早饭,六儿把车赶到街上来。早起站在街上的人,都称赞这辆新车。黎老东在车的前面倒着走,有时用脚填平道辙,不断地指挥着六儿。

  出村,黎七儿的双套大车,赶在前面。杨卯儿要到石门去办年货,坐在他的车上。出了寨墙口,黎七儿摇动鞭子,把车轰开,跟着跑了几步,然后一蹿身,坐了上去。他回头望望六儿,六儿也照黎七儿的样子蹿上了车。黎老东在村边望着,望着六儿的车转过大沙岗,才转回身来。

  在十字路口,村长拦住了他,和他说了希望他加入合作社的事。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村长还热心地向他介绍了别的村庄办社,对于牲口车辆的折价办法。这些话,黎老东好像全然没有听进去,他往家里走,从别人看来,他那一直兴奋得意的步伐,忽然变得焦躁和不安了。

  车辆转过大沙岗,突然停下来。小满儿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坐在一棵老杨树下面等候着。她站起来,爬到六儿的车上去了。

  然后,黎七儿大声说笑着,摇动长鞭。两辆大车的后面,扬起了滚滚的尘土。

十九

  每天,九儿回到家里,傅老刚已经做好了饭。知道女儿做的是重活,老人还是按照打铁时的习惯,做小米干饭。每天,父女两个坐在里间炕上,守着一盏小煤油灯吃着晚饭。

  这两天,父亲注意到女儿很少说话,他以为她是太疲累了。他说:

  今天,有几个互助组,给我们拿来一些工钱,这些日子,我帮他们拾掇了一些零碎活儿。我不要,他们说我们出门在外,又没有园子地里的收成,只凭着手艺生活,一定要我收下,我想眼下就要过年了,你也该添些衣裳。

  不添也可以。女儿低着头说,过年,我把旧衣裳拆洗拆洗就行了。爹的棉袄太破了,应该换一件。

  我老了,更不要好看。父亲说,村长和我说,他们几个互助组,明年就要合并成合作社。村长愿意我们也加入,说是社里短不了铁匠活儿。我说等你回来商量商量你帮我想想,是加入好,还是不加入好。

  我愿意加入。女儿笑着说,这是最好不过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父亲兴奋地说,当然我们可以回老家去参加。可是,这里的工作更靠前一步,我们和这个村子又有感情,就在这里参加也好。村长还说,他们也希望六儿家参加,那样,社里有铁匠也有木匠,工作方便得多。可是黎老东正迷着赶大车,不乐意参加。这些日子,我总见不到六儿,你见到他了吗?

  女儿没有说话。

  你不舒服吗?父亲注意地问,怎么看你吃不下?

  不。女儿说,我只是有点儿累。

  她到外间去收拾锅碗。

  我和黎老东吵翻了。父亲在里间说,这只是一人一家的问题,只是两个老头子的问题,算不了什么。你不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我没有放在心上。九儿说,今年冬天,我看着爹的身体不大结实,我希望爹多休息休息。

  你不要惦记我。老人笑着说,我这病到春天就会好起来的。今天晚上不开会,收拾好了,你早点睡觉去吧!

  九儿给父亲铺好炕,带上屋门,到女伴们那里去。

  今天夜里,天晴得很好,月亮很圆,很明净,九儿在院里停站了一会儿,听了听,父亲在吹灯躺下以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咳嗽。她的心情也明快平静下来,她觉得她现在的心境,无愧于这冬夜的晴空,也无愧于当头的明月。她定睛观望,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了圆月里那只小兔儿的可爱的活泼的姿态。

二十

  童年啊,你的整个经历,毫无疑问,像航行在春水涨满的河流里的一只小船。回忆起来,人们的心情永远是畅快活泼的。然而,在你那鼓胀的白帆上,就没有经过风雨冲击的痕迹?或是你那昂奋前进的船头,就没有遇到过逆流礁石的阻碍吗?有关你的回忆,就像你的负载一样,有时是轻松的,有时也是沉重的啊!

  但是,你的青春的火力是无穷无尽的,你的舵手的经验也越来越丰富了,你正在满有信心地,负载着千斤的重量,奔赴万里的途程!你希望的不应该只是一帆风顺,你希望的是要具备了冲破惊涛骇浪、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也不会迷失方向的那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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