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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从北平市政府出来以后,失业一段时间,后来到象鼻子中坑小学当事务员。

这座小学校,在东城观音寺街内路北,当时是北平不多几个实验小学之一。

这也是父亲代为谋取的,每月十八元薪金。校长姓刘,是我在安国上小学时那个校长的弟弟,北平师范毕业。当时北平的小学,都由北平师范的学生把持着。北伐战争时期,这个校长参加了国民党,在接收这个小学时,据说由几个同乡同学,从围墙外攻入,登上六年级教室那个制高点,抛掷砖瓦,把据守在校内的非北师毕业的校长驱逐出去。帮他攻克的同乡、同事,理所当然地都是本校教员了。

校长每月六十元薪金,此外修缮费、文具费虚报,找军衣庄给学生做制服,代书店卖课本,都还有些好处。所以他能带家眷,每天早上冲两个鸡蛋,冬天还能穿一件当时在北平很体面的厚呢大外氅。

此人深目鹰鼻,看来不如他的哥哥良善。学校有两名事务员,一个管会计,一个管庶务。原来的会计,也是安国人,大概觉得这个职业,还不如在家种地,就辞职不干了。父亲在安国听到这个消息,就托我原来的校长和他弟弟说,看人情答应的。

但是,我的办事能力实在不行,会计尤其不及格。每月向社会局(那时不叫教育局)填几份表报,贴在上面的单据,大都是文具店等开来的假单据,要弄得支付相当,也需要几天时间。好在除了这个,也实在没有多少事。校长看我是个学生,又刚来乍到,连那个保险柜的钥匙,也不肯交给我。当然我也没兴趣去争那个。

只是我的办公地点太蹩脚。校长室在学校的前院,外边一大间,安有书桌电话,还算高敞;里边一间,非常低小阴暗,好像是后来加盖的一个“尾巴”,但不是“老虎尾巴”,而是像一个肥绵羊的尾巴。尾巴间向西开了一个低矮的小窗户,下面放着我的办公桌。靠南墙是另一位办事员的床铺,北墙是我的床铺。

庶务办事员名叫赵松,字干久,比我大几岁。他在此地干得很久了,知道学校很多掌故,对每位教员,都有所评论,并都告诉我。

每天午饭前,因为办公室靠近厨房,教员们下课以后,都拥到办公室来,赵松最厌烦的是四年级的级任,这个人,从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他的自高自大。他有一个坏习惯,一到办公室,就奔痰盂,大声清理他的鼻喉。赵松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管乐”。这位管乐西服革履,趾高气扬。后来忽然低头丧气起来,赵松告诉我,此人与一女生发生关系,女生怀孕,正在找人谋求打胎。并说校长知而不问,是因同乡关系。

六年级级任,也是校长的同乡,他年岁较大,长袍马褂,每到下课,就一边擦着鼻涕,一边急步奔到我们的小屋里,两手把长袍架起,眯着眼睛,弓着腰,嘴里喃喃着“小妹妹,小妹妹”,直奔赵松的床铺,其神态酷似贾琏。赵松告诉我,这位老师,每星期天都去逛暗娼,对女生,师道也很差。

学校的教室,都在里院,和我们隔着一道墙,我不好走动,很少进去观望。上课的时候,教员讲课的声音,以及小学生念笔顺的声音,是听得很清楚的。那时这座小学正在实验“引起动机”教学法,就是先不讲课文的内容,而由教员从另外一种事物引起学生学习课文的动机。不久,小学生就了解老师的做法,不管你怎样引起,他就是不往那上面说。比如课文讲的是公鸡,老师问:

“早晨你们常听见什么叫唤呀!”

“鸟叫。”学生们回答。

老师一听有门,很高兴,又问:

“什么鸟叫啊?”

“乌鸦。”

“没有听到别的叫声吗?”

“听到了,麻雀。”

这也是赵松告诉我的故事。

每月十八元,要交六元伙食费,剩下的钱再买些书,我的生活,可以算是很清苦了。床铺上连枕头也没有,冬天枕衣包,夏天枕棉裤。赵松曾送我两句诗,其中一句是“可怜年年枕棉裤”。

可是正在青年,志气很高,对人从不假借,也不低三下四。现在想起来,这一方面,固然是刚出校门,受社会感染还不深,也并没有实受饥寒交迫之苦;另一方面也因为家有一点恒产,有退身之路,可以不依附他人,所以能把腰直立起来。

这些教员自视,当然比我们高一等,他们每月有四十元薪金,但没有一个人读书,也不备课,因为都已教书多年,课本又不改变。每天吃过晚饭,就争先恐后地到外边玩去了。三年级级任,是定兴县人,他家在东单牌楼开一座澡堂,有时就请同事到那里洗澡,当然请不到我们的名下。

我和赵松,有时寂寞极了,也在星期六晚上,到前门外娱乐场所玩一趟,每人要花一元多钱,这在我们,已经是所费不资了。回来后,赵松总是倒在床上咳叹不已,表示忏悔。

后来,他的一位同乡,在市政府当了科长,约他去当一名办事员,每月所得,可与教员媲美。他把遗缺留给他的妹夫,这人姓杨,也是个中学生,和我也很要好。

我还是买些文艺书籍来读。一年级的级任教师,是个女的,有时向我借书看,她住在校内,晚上有时也到我们屋里谈谈,总是站在桌子旁边,不苟言动。

每逢晚饭之后,我到我的房后面的操场上去。那里没有一个人,我坐在双杠上,眼望着周围灰色的墙,和一尘不染的天空,感到绝望。我想离开这里,到什么地方去呢?我想起在中学时,一位国文老师,讲述济南泉柳之美,还有一种好吃的东西,叫小豆腐,我幻想我能到济南去。不久,我就以此为理由,向校长提出辞职,校长当然也不会挽留。

但到济南又投奔何处?连路费也没有。我只好又回到老家去,那里有粥喝。

1980年10月11日晨

去延安

一九四四年(三十二岁)返至华北联大教育学院,立即得到通知,明日去延安。

次日,领服装上路,每人土靛染浅蓝色粗布单衣裤两身。

我去迟,所得上衣为女式。每人背小土布三匹,路上卖钱买菜。

行军。最初数日,越走离家乡越远,颇念家人。

路经盂县,田间候我于大道。我从机关坚壁衣物处携走田的日本皮大衣一件。

我们行军,无敌情时,日六、七十里,悠悠荡荡,走几天就休息一天,由打前站的卖去一些土布,买肉改善伙食。

至陕西界,风光很好。

在绥德休息五天。晋绥军区司令部,设在附近。吕正操同志听说我在这里路过,捎信叫我去。我穿着那样的服装,到他那庄严的司令部作客,并见到了贺龙同志,自己甚觉不雅。

我把自己带着的一本线装《孟子》,送给了吕。现在想起来,也觉举动奇怪。

绥德是大山城,好像我们还在那里洗了澡。

清涧县城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里的山,是一种青色的、湿润的、平滑的板石构成的。那里的房顶、墙壁、街道,甚至门窗、灶台、炕台、地下,都是用这种青石建筑或铺平的。县城在峭立的高山顶上,清晨黄昏,大西北的太阳照耀着这个山城,确实绮丽壮观。雨后新晴,全城如洗过,那种青色就像国画家用的石青一般沉着。

米脂,在陕北是富庶的地方。县城在黄土高原上,建筑得非常漂亮。城里有四座红漆牌坊,就像北京的四牌楼一样。

我们从敌后来。敌后的县城,城墙,我们拆除了,房屋街道,都遭战争破坏;而此地的环境,还这样完整安静。我躺在米脂的牌坊下,睡了一觉,不知梦到何方。

到了延安,分配到鲁迅艺术文学院,先安置在桥儿沟街上一家骡马店内。一天傍晚,大雨。我们几个教员,坐在临街房子里的地铺上闲话。我说:这里下雨,不会发水。意思是:这里是高原。说话之间,听流水声甚猛,探身外视,则洪水已齐窗台。急携包裹外出,刚刚出户,房已倒塌。仓皇间,听对面山上有人喊:到这边来。遂向山坡奔去。经过骡马店大院时,洪水从大门涌入,正是主流,水位迅猛增高。我被洪水冲倒,弃去衣物,触及一拴马高桩,遂攀登如猿猴焉。

大水冲击马桩,并时有梁木、车辕冲过。我怕冲倒木桩,用脚、腿拨开,多处受伤。好在几十分钟,水即过去。不然距延河不到百米,身恐已随大江东去矣。

后听人说,延河边有一石筑戏楼,暑天中午,有二十多人,在戏楼上乘凉歇晌。洪水陡至,整个戏楼连同这些人,漂入延河。到生地方,不先调查地理水文,甚危险也。

水灾后,除一身外,一无所有。颇怨事先没人告诉我们,此街正是山沟的泄水道。次日,到店院寻觅,在一车脚下找到衣包,内有单衣两套。拿到延河边,洗去污泥,尚可穿用。

而千里迢迢抱来田间的皮大衣,则已不知被别人捡去,还是冲到延河去了。那根拿了几年的六道木棍,就更没踪影了。

在文学系,名义是研究生。先分在北山阴土窑洞,与公木为邻。后迁居东山一小窑,与鲁藜、邵子南为邻。

一些著名作家,戏剧、音乐、美术专家,在这里见到了。

先在墙报上发表小说《五柳庄纪事》,后在《解放日报》副刊,发表《荷花淀》、《芦花荡》、《麦收》等。提升教员,改吃小灶,讲《红楼梦》。

生活:窑洞内立四木桩,搭板为床。冬季木炭一大捆,很温暖,敌后未有此福也。

家具:青釉瓷罐一个,可打开水。大沙锅一,可热饭,也有用它洗脸的。水房、食堂,均在山下。经常吃到牛羊肉,主食为糜子。

刚去时,正值大整风以后,学院表面,似很沉寂。原有人员,多照料小孩,或在窑洞前晒太阳。黄昏,常在广场跳舞,鲁艺乐队甚佳。

敌后来了很多人,艺术活动多了。排练《白毛女》,似根据邵子南的故事。

我参加的生产活动:开荒,糊洋火盒。修飞机场时,一顿吃小馒头十四枚。

延安的土布,深蓝色,布质粗而疏,下垂。冬季以羊毛代棉絮,毛滑下坠。肩背皆空。有棉衣,甚少。邓德滋随军南下,相约:在桥儿沟大道上,把他领到的一件棉上衣换给我。敌后同来的女同志,为我织毛袜一双,又用棉褥改小袄一件,得以过冬。

讲课时,与系代主任舒群同志争论。我说《红楼梦》表现的是贾宝玉的人生观。他说是批判贾宝玉的人生观,引书中《西江月》为证。

沙可夫同志亦从前方回来,到学院看我,并把我在前方情况,介绍给学院负责人宋侃夫同志。沙见别人都有家眷,而我独处,关怀地问:是否把家眷接来?彼不知无论关山阻隔,小儿女拖累,父母年老,即家庭亦离她不开。

1979年——

《善闇室纪年》摘抄(二)

一九三一年,十八岁。升入本校①A

高中,为普通科第一——

A标题下原有“一九一三——一九四九年”,此次选录时删去。题中“(二)”为编者所加。为避免重复,删去本文开头部分文字——

①即保定育德中学。

部,类似文科。其课程有:中国文化史、欧洲文艺思潮史、名学纲要、中国伦理学史、中国哲学史、社会科学概论、科学概论、生物学精义等,知识大进。

读政治经济学批判等经典著作,并作笔记。习作文艺批评,并向刊物投稿,均未用。那时的报刊杂志,多以马列主义标榜,有真有假。真的也太幼稚、教条。然其开拓之功甚大。保定有地下印刷厂,翻印各类革命书籍,其价甚廉,便于穷苦学子。开始购书。

攻读英文,又习作古文,均得佳评。

九一八事变。

一九三三年,二十岁,高中毕业。一二八事变。

高中读书时,同班张砚方为平民学校校长,聘我为女高二级任。学生有名王淑者,形体矮小,左腮有疤陷,反增其娇媚。眼大而黑,口小而唇肥,声音温柔动听,我很爱她。遂与通信,当时学校检查信件甚严,她的来信,被训育主任查出,我被免职。

平校与我读书之大楼,隔一大操场,每当课间休息时,我凭栏南向,她也总是拉一同学,站立在她们的教室台阶上,凝目北视。

她家住在保定城内白衣庵巷,母亲系教民,寡而眇一目,曾到学校找我一次。

以上是三十年代,读书时期,国难当头,思想苦闷,于苦雨愁城中,一段无结果的初恋故事。一九三六年,我在同口教书,同事侯君给我一张保定所出小报,上有此女随一军官,离家潜逃,于小清河舟中,被人追回消息,读之惘然。从此,不知其下落。

一九三四年,二十一岁。春间赴北平谋事,与张砚方同住天仙庵公寓。张雄县人,已在中大读书。父亲托人代谋市政府工务局一雇员职。不适应,屡请假,局长易人,乃被免职。后又经父亲托人,在象鼻子中坑小学任事务员,一年后辞。

在此期间,继续读书,投稿略被采用。目空一切,失业后曾挟新出《死魂灵》一册,扬扬去黑龙潭访友,不为衣食愁,盖家有数十亩田,退有后路也。

有时家居,有时在北平,手不释卷,练习作文,以妻之衣柜为书柜,以场院树荫为读书地,订《大公报》一份。

一九三六年,二十三岁。暑假后,经同学侯士珍、黄振宗介绍,到安新县同口小学教书。同口系一大镇,在白洋淀边。镇上多军阀,小学设备很好。我住学校楼上,面临大街。

有余钱托邮政代办所从上海购新书,深夜读之。暇时到淀边散步,长堤垂柳,颇舒心目。

同事阎素、宋寿昌,现尚有来往。在津亦时遇生徒,回忆彼时授课,课文之外,多选进步作品,“五四”纪念,曾作讲演,并编剧演出。深夜突击剧本,吃凉馒头,熬小鱼,甚香。

1985年8月30日抄

是年,双十二事变。

一九三七年,二十四岁。暑假归家,七七事变起,又值大水,不能返校。(原在同口小学任教)国民党政权南逃。我将长发剪去,农民打扮,每日在村北堤上,望茫茫水流,逃难群众,散勇逃兵。曾想南下,苦无路费,并无头绪。从同口捎回服装,在安国父亲店铺,被乱兵抢去。冬季,地方大乱。一夜,村长被独撅枪打倒于东头土地庙前。

一日,忽接同事侯聘之一信,由县政府转来。谓彼现任河北游击军政治部主任,叫我去肃宁。我次日束装赴县城,见县政指导员李子寿。他说司令部电话,让我随杨队长队伍前去。杨队长系土匪出身,他的队伍,实不整饬。给我一匹马,至晚抵肃宁。有令:不准杨队长的队伍进城。我只好自己去,被城门岗兵刺刀格拒。经联系见到宣传科刘科长,晚上见到侯。

次日,侯托吕正操一参谋长,阎姓,带我到安国县,乘大卡车。风大,候送我一件旧羊皮军大衣。

至安国,见到阎素、陈乔、李之琏等过去朋友,他们都在吕的政治部,有的住在父亲店铺内。父亲见我披军装,以为已投八路军,甚为不安。

随父亲回家,吕之司令部亦移我县黄城一带。李之琏、陈乔到家来访,并作动员。识王林于子文街头,王曾发表作品于大公报“文艺”,正在子文集上张贴广告,招收剧团团员。

编诗集《海燕之歌》(国内外进步诗人作品),后在安平铅印出版,主持其事者,受到黄敬的批评,认为非当务之急。

后又在路一主编的《红星》杂志上,发表论文:《现实主义文学论》、《战斗的文艺形式论》,在《冀中导报》发表《鲁迅论》。均属不看对象,大而无当。然竟以此扬名,路一誉之为“冀中的吉尔波丁”云。

一九三八年,二十五岁。春,冀中成立人民武装自卫会,史立德主任,我任宣传部长。李之琏介绍,算是正式参加抗日工作。李原介绍我做政权工作,见到了当时在安平筹备冀中行署的仇友文。后又想叫我帮路一工作,我均不愿。至高阳等县组织分会,同行者有任志远、胡磊。

八月,冀中于深县成立抗战学院,院长杨秀峰,秘书长吴砚农,教导主任陈乔、吴立人、刘禹。我被任为教官,讲抗战文艺及中国近代革命史。为学院作院歌一首。学院办两期,年终,敌人占据主要县城,学院分散,我带一流动剧团北去,随冀中各团体行动。

大力疏散,我同陈肇又南下,一望肃杀,路无行人,草木皆兵,且行且避。晚至一村,闻陈之二弟在本村教民兵武术,叫门不应,且有多人上房开枪。我二人急推车出村,十分狼狈。

至一分区,见到赵司令员,并有熟人张孟旭,他给我们一大收音机,让抄新闻简报。陈颇负责,每夜深,即开机收抄,而我好京戏,耽误抄写,时受彼之责言。

后,我俩隐蔽在深县一大村庄地主家,村长为我们做饭,吃得很好。地主的儿子曾讽刺说:“八路军在前方努力抗日,我们在后方努力碾米。”

曾冒险回家,敌人扫荡我村刚刚走,我先在店子头表姐家稍停留,夜晚到家睡下,又闻枪声,乃同妻子至一堂伯家躲避。这一夜,本村孙山源被绑出枪毙,孙为前县教育局长,随张荫梧南逃,近又北来活动。

时,刁之安为我县特委,刁即前述我至京郊黑龙潭所访之育德同学。刁深县人,外祖家为安平,所以认我们为老乡。

为人和蔼,重同乡同学之谊。但我不知他何时参加党组织,并何由担任此重职。

一九三九年,二十六岁。王林与区党委联系,送我与陈肇过路西。当即把车子交给刁,每车与五元之代价,因当时车子在冀中已无用。我的介绍信,由七地委书记签名,由王林起草。我见信上对我过多吹嘘,以为既是抗日,到处通行,何劳他人代为先容,竟将信毁弃。过路后,因无此信,迟迟不能分配工作,迂之甚矣。

同行者,尚有董逸峰,及安平一区干部安姓。夜晚过路时,遇大雨,冒雨爬了一夜山,冀中平原的鞋底,为之洞穿。

过路后见到刘炳彦,刘是我中学下一级同学,原亦好文学,现任团长,很能打仗,送我银白色手枪一支。

在一小山村,等候分配。刘仁骑马来,谈话一次。陈以遇到熟人,先分配。我又等了若干日,黄敬过路西,才说清楚。

分配到晋察冀通讯社,在城南庄(阜平大镇)。负责人为刘平。刘中等个儿,吸烟斗,好写胡风那种很长句子的欧化文章,系地下党员,坐过牢。

通讯社新成立,成员多是抗大来的学生,我和陈肇,算是年岁最大的了。在通讯社,我写了《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小册子,题集体讨论,实系一人所为,铅印出版。此书惜无存者。在通讯指导科工作,每日写指导信数十封,今已不忆都是些什么词句。编刊物《文艺通讯》,油印,发表创作《一天的工作》、《识字班》等。

识西北战地服务团及华北联大文艺学院的一些同志。

生活条件很苦。我带来大夹袄一件,剪分为二,与陈肇各缝褥子一条,以砖代枕。时常到枣林,饱食红枣。或以石掷树上遗留黑枣食之。

冬,由三人组织记者团赴雁北,其中有董逸峰,得识雁北风光,并得尝辣椒杂面。雁北专员为王斐然,即育德中学之图书管理员也。遇扫荡,我发烧,一日转移到一村,从窗口望见敌人下山坡,急渡冰河,出水裤成冰棍。

一九四○年,二十七岁。晋察冀边区文联成立,沙可夫主任。我调边区文协工作,田间负责,同人有康濯、邓康、曼晴。

编辑期刊《山》(油印)、《鼓》(晋察冀日报副刊)。发表作品《邢兰》等,冬季反扫荡期间,在报纸发表战地通讯:

《冬天,战斗的外围》等。

写论文评介边区作者之作。当时,田间的短促锋利的诗,魏巍的感叹调子的诗,邵子南的富有意象而无韵脚的诗,以及曼晴、方冰朴实有含蕴的诗,王林、康濯的小说,我都热情鼓吹过。

识抗敌报(晋察冀军区报纸)负责人丘岗,摄影家沙飞等。

辩论民族形式问题,我倾向洋化。

一九四一年,二十八岁。在此期间,我除患疟疾,犯失眠症一次,住过边区的医院。秋季,路一过路西,遂请假同他们回冀中,傅铎同行。路一有一匹小驴。至郝村,当日下午,王林、路一陪我至家,妻正在大门过道吃饭,荆钗布裙,望见我们,迅速站起回屋。

冀中总部在郝村一带,我帮助王林编《冀中一日》,工作告竣,利用材料,写《区村、连队文学写作课本》一册,此书后在各抗日根据地翻印,即后来铅印本《文艺学习》也。

妻怀孕,后生小达,王林所谓《冀中一日》另一副产品也。

在冀中期间,一同活动者,有梁斌、远千里、杨循、李英儒等。

一九四二年,二十九岁。春末回路西文联岗位。此年冀中敌人“五一大扫荡”。冬季,文联解散,田间下乡。我到晋察冀日报编副刊,时间不长,又调到联大教育学院高中班教国文。

教育学院院长为李常青,他原在北方分局宣传部负责,自我到边区以后,对我很关心。抗战期间,我所教学生,多系短期训练性质,唯此高中班,相处时间较长,接触较多,感情亦较深,并在反扫荡中共过患难。所以在去延安途中和到达延安以后,我都得到过这些男女同学的关怀和帮助。

时达来信说,带来家庭消息,往返六日去听这一消息,说长子因盲肠炎,战乱无好医生,不幸夭折,闻之伤痛。此子名普,殇时十二岁。

一九四三年,三十岁。冬季,敌人扫荡三个月,我在繁峙,因借老乡剪刀剪发,项背生水泡疮,发烧,坚壁在五台山北台顶一小村,即蒿儿梁。年底,反扫荡结束下山,行山路一日,黄昏至山脚。小桥人家,即在目前,河面铺雪,以为平地,兴奋一跃,滑出丈远,脑受震荡,晕过去。同行康医生、刘护士抬至大寺成果庵热炕上,乃苏。

食僧人所做莜麦,与五台山衲子同床。次日参观佛寺,真壮观也。

一九四四年,三十一岁。返至学院,立即通知:明日去延安。(此节已发表,从略。)

一九四五年,三十二岁,八月,日本投降,当晚狂欢。我很早就睡下了。

束装赴前方。我为华北队,负责人艾青、江丰。派我同凌风等打前站,后为女同志赶毛驴。路上大军多路,人欢马腾,胜利景象。小孩置于荆筐,一马驮两个,如两只小燕。

过同蒲路,所带女队掉队,后赶上。

至浑源,观北岳。

至张家口,晋察冀熟人多在,敌人所遗物资甚多,同志们困难久,多捡废白纸备写画之用。邓康、康濯都穿上洋布衣装。邓约我到他住处,洗日本浴。又给我一些钱,在野市购西北皮帽一顶,蚕绸衬衣一件,日本长丝巾一幅,作围巾。

要求回冀中写作,获准。同行一人中途折回,遂一人行。

乘火车至宣化,与邓康在车站同食葡萄,取王炜日本斗篷、军毯各一件。从下花园奔涿鹿,经易县过平汉路,插入清苑西,南行,共十四日到家。黄昏进家时,正值老父掩外院柴门,看见我,回身抹泪。进屋后,妻子抱小儿向我,说:这就是你爹!这个孩子生下来还没见过我。

1985年8月1日抄

一九四六年,三十三岁。在家住数日,到黄城访王林。同到县城,见到县委书记张根生等。为烈士纪念塔题字并撰写一碑文,古文形式,甚可笑。以上工作,均系王林拉去所为。

到蠡县见梁斌,梁任县委宣传部长,杨崴为书记,杨志昌为副书记,周刚为组织部长。梁愿我在蠡县下乡,并定在刘村。刘村朱家有一女名银花,在县委组织部工作,后与周刚结婚。她有一妹名锡花,在村任干部。梁认为她可以照料我。

到冀中区党委接关系。宣传部长阎子元系同乡,同意我在蠡县下乡。在招待所遇潘之汀,携带爱人和孩子,路经这里,回山东老家。他系鲁艺同人,他的爱人张云芳是延安有名的美人。潘为人彬彬谦和。

又回家一次。去蠡县时,芒种送我一程。寒雾塞天,严霜结衣,仍是战时行动情景。到滹沱河衅,始见阳光。

刘村为一大村,先到朱家,见到锡花和她爷爷、父亲。锡花十七岁,额上还有胎发,颇稚嫩。说话很畅快,见的干部多了。她父亲不务正业,但外表很安静。她爷爷则有些江湖味道,好唱昆曲。

我并没有住在她家。村北头有一家地主,本人同女儿早已参加抗日,在外工作。他的女人,也常到外边住,家里只留一个长工看门。我住在北屋东间,实际是占据了这个宅院,那个长工帮我做饭。他叫白旦,四十多岁,盲一目,不断流泪,他也不断用手背去擦。看来缺个心眼,其实,人是很精细的。对主人忠心耿耿,认真看守家门。

村长常来看望,这是县委的关照。锡花也来过几次,很规矩懂事。附近的女孩子们,也常成群结伙的来玩。现在想起来,我也奇怪,那些年在乡下的群众关系,远非目前可比。

妇救会主任,住在对门,似非正经。她婆婆很势利眼,最初对我很巴结,日子长了,见我既不干预村里事务,又从不开会讲话,而且走来走去,连辆自行车也没有,对我就很冷淡了。

在这里,我写了《碑》、《钟》、《藏》几个短篇小说。

曾将妻和两个孩子接来同住几日,白旦甚不耐烦。在送回她们的途中,坐在大车上,天冷,妻把一双手,插入我棉袄的口袋里。夕阳照耀,她显得很幸福。她脸上皮肤,已变得粗糙。战斗分割,八年时间,她即将四十岁了。

刘村有集,我买过白鲢鱼,白旦给做,味甚佳。

杨循的村子,是隋东,离刘村数里,我去过他家,他的原配正在炕上纺线。梁斌的村子,叫小梁庄,距离更近,他丈人家就在刘村。有一次,传说他的原配回娘家来了,人们怂恿我去看,我没有去。

到河间,因找杨循,住冀中导报社,识王亢之、力麦等。

此前,我在延安写的几个短篇,在张家口广播,晋察冀日报转载,并加按语。我到冀中后,冀中导报登一短讯,称我为“名作家”,致使一些人感到“骇人所闻”。当我再去白洋淀,写了《一别十年同口镇》、《新安游记》几篇短文,因写错新安街道等事,土改时,联系家庭出身,竟遭批判,定为“客里空”的典型。消息传至乡里,人们不知“客里空”为何物,不只加深老母对我的挂念,也加重了对家庭的斗争。此事之发生,一、在我之率尔操笔,缺乏调查;二、去新安时,未至县委联系。那里的通讯干事,出面写了这篇批判文章,并因此升任冀中导报记者。三、报纸吹嘘之“名”,引起人之不平。这是写文章的人,应该永远记取的教训。

我恋熟怕生,到地方好找熟人,在白洋淀即住在刘纪处。

刘过去是新世纪剧社书记,为人好交朋友,对我很热情,当时在这一带办苇席合作社。进城后曾得病,但有机会还是来看我,并称赞我在白洋淀时的“信手拈来”,使我惭愧。在同口,宿于陈乔家。

六月,在河间。父亲病,立增叔来叫我。到家,父亲病甚重,说是耩地傍耧,出汗受风。发烧,血尿,血痰。我到安国县,九地委代请一医生,也不高明,遂不起。

父亲自幼学徒,勤奋谨慎,在安国县城内一家店铺工作,直到老年。一生所得,除买地五十亩外,在村北盖新房一所。

场院设备:牲口棚、草棚、磨棚俱全。为子孙置下产业,死而后已。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哲学。另,即供我读书,愿我能考上邮政局,我未能如命,父亲对我是很失望的。

父亲死后,我才感到我对家庭的责任。过去,我一直像母亲说的,是个“大松心”。

我有很多旧观念。父亲死后,还想给他立个碑。写信请陈肇写了一篇简朴的墓志,其中有“弦歌不断,卒以成名”等词句,并同李黑到店子头石匠家,看了一次石头。后因土改,遂成泡影。

一九四七年,三十四岁。春,随吴立人、孟庆山,在安平一带检查工作,我是记者。他二人骑马,我骑一辆破车,像是他们的通讯员。写短文若干篇,发表于冀中导报副刊“平原”,即《帅府巡礼》等。

夏,随工作团,在博野县作土改试点,我在大西章村,住小红家,其母寡居,其弟名小金。一家人对我甚好。我搬到别人家住时,大娘还常叫小金,给我送些吃食,如烙白面饼,腊肉炒鸡蛋等,小红给我缝制花缎钢笔套一个。工作团结束,我对这一家恋恋不舍,又单独搬回她家住了几天。大娘似很为难,我即离去,据说,以后大娘曾带小金到某村找我,并带了一双新做的鞋,未遇而返。进城后,我到安国,曾徒步去博野访问过一次。不知何故,大娘对我已大非昔比,勉强吃了顿饭,还是我掏钱买的菜。归来,我写了一篇“访旧”,非记实也。农民在运动期间,对工作人员表示热情,要之不得尽往自己身上拉。工作组一撤,脸色有变,亦不得谓对自己有什么恶感。后数年,因小金教书,讲我写的课文,写信来,并寄赠大娘照片。我复信,并寄小说一册。自衡感情,已很淡漠,难责他人。不久,“文化大革命”起,与这一家人的联系,遂断。

在此村,识王香菊一家,写两篇短文。

当进行试点时,一日下午,我在村外树林散步,忽见贫农团用骡子拖拉地主,急避开。上级指示:对地主阶级,“一打一拉”,意谓政策之灵活性。不知何人,竟作如此解释。越是“左”的行动,群众心中虽不愿,亦不敢说话反对。只能照搬照抄,蔓延很广。

与王林骑车南行,我要回家。王说:“现在正土改试点,不知你为什么还老是回家?”意恐我通风报信。我无此意。我回家是因为家中有老婆孩子,无人照料。

冬,土改会议,气氛甚左。王林组长,本拟先谈孔厥。我以没有政治经验,不知此次会议的严重性,又急于想知道自己家庭是什么成份,要求先讨论自己,遂陷重围。有些意见,不能接受,说了些感情用事的话。会议僵持不下,遂被“搬石头”,静坐于他室,即隔离也。

会议有期,仓促结束。我分配到饶阳张岗小区,去时遇大风,飞沙扑面,俯身而行。到村,先把头上长发剪去,理发店夫妇很奇怪。时值严冬,街道满是冰雪,集日,我买了一双大草鞋,每日往返踯躅于张岗大街之上,吃派饭,发动群众。大概有三个月的样子。

冀中导报发表批判我的文章。初被歧视,后亦无它。

识王昆于工作组,她系深泽旧家,王晓楼近族。小姐气重,置身于贫下中农间,每日抱膝坐在房东台阶上,若有所思,很少讲话。对我很同情,但没有表示过。半年后,我回家听妻说,王昆回深泽时,曾绕道到我家看望,此情可念也。

进城后尚有信。

十数年后,我回故乡,同立增叔在菜园闲话,他在博野城东村打过油。他说大西章是尹嘉铨的老家,即鲁讯《买小学大全记》所记清代文字狱中之迂夫子也。

一九四八年,三十五岁。春,由小区分配到大官亭掌握工作。情节可参看《石猴》、《女保管》等篇,不赘。

麦收时,始得回家。自土地会议后,干部家庭成份不好者,必须回避。颇以老母妻子为念。到家后,取自用衣物,请贫农团派人监临,衣物均封于柜中。

夏季大水。工作组结束,留在张岗写了几篇小说。常吃不饱,又写文章,对身体大有害。

秋,到石家庄参加文艺会议,方纪同行。至束鹿辛集镇观京剧,演员为九阵风,系武旦。到石家庄,遇敌机轰炸。一次观夜戏,突发警报,剧场大乱,我从后台逸出。有本地同志,路熟,临危不肯相顾。

在饭馆吃腐败牛肉,患腹泻。时饭馆尚有旧式女招待,不讲卫生。

华北文艺会议,参加者寥寥。有人提出我的作品曾受批评,为之不平。我默默。有意识正确的同志说:冀中的批评,也可能有道理。我亦默默。

初识吕剑。

为妻买红糖半斤,她要在秋后生产。归途在方纪家吃豆豉捞面,甚佳。

调深县县委任宣传部副部长,区党委决定,为让我有机会接触实际也。书记刘,组织部长穆,公安局长吴,县长李。

与县干部相处甚融洽,此因我一不过问工作,二烟酒不分,三平日说说笑笑。穆部长在临别时鉴定:知识分子与工农干部相结合的模范。

与深县中学诸老师游,康迈千最熟。

在深县时,经常回家,路经店子头,看望杜姓表姊。表姊幼失怙恃,养于我家,我自幼得其照料。彼姑颇恶,我到她家,姊仍坐于炕上,手摇纺车不停,一面与我说话。后二年,姊死于难产。

一九四九年,三十六岁。一月,我在深县接方纪电话,说区党委叫我到胜芳集合,等候进天津。到河间,与方纪、秦兆阳同骑车至胜芳。

胜芳为津郊大镇,值冬季,水景不得观览。赶集,有旧书。

冀中导报人员,集中于此,准备进城版面。我同方纪准备副刊一版,我写一短文,谈工厂文艺。另于夜间,写小说《蒿儿梁》一篇。

杨循新婚,携来夫人贾凡,并介绍一新出城女同志至我处,忘其姓名,请吃葵花子一盘。

进城之日,大队坐汽车,我与方纪骑自行车,路上,前有三人并行,我们骑车绕过时,背后有枪声。过一村后,见二人只剩一人,我与方纪搜检之,无他。此自由行动之害也。

比至城区,地雷尚未排除,一路伤员、死尸,寸步难行。道路又不熟,天黑始找到报社,当晚睡在地板上。

1985年8月24日抄——

我的自传

一九一三年我生于河北省安平县东辽城村,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幼年就在这里度过。十二岁,我跟随父亲在安国县城内上高级小学,住在一个亲戚家里。安国县离我的家乡有六十里路,这是一个以中草药聚散地而闻名全国的城市,相当繁华热闹。在这里,我开始接触了“五四”以后的文学作品,例如文学研究会的东西,其中有鲁迅、叶圣陶、许地山的小说。我开始阅读当时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各种杂志。

十四岁,我考入保定育德中学,在北方,这是一个相当有名的私立中学,它以办过勤工俭学的留法准备班,培训了不少人才著名。在初中读书期间,我开始在校刊《育德月刊》上发表作品,其中有短篇小说和独幕剧。在高中时,我阅读了当时正在流行的社会科学和苏联十月革命以后的文学作品,主要是鲁迅和曹靖华翻译的文学作品。这一时期,我对文艺理论发生了兴趣,读了不少这方面的著作,并开始写作这方面的文章。

高中毕业后,我无力升学,父亲供给我上中学,原是希望我毕业后考邮政局,结果未得如愿。我在北平流浪着,在图书馆读书或在大学听讲,继续投稿,但很少被选用。为了生活,我先后在市政机关和小学校当过职员。

一九三六年的暑假后,我到安新县同口镇的小学校教书,当六年级级任和国文教员。在这个学校,我从上海邮购革命的文艺书刊,继续进修,并初步了解了白洋淀一带人民群众的生活。

一九三七年冬季,我参加了抗日工作。在冀中区,我编了一本革命诗人的诗抄叫做《海燕之歌》,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铅印出版。在《红星》杂志上,我发表了长篇论文《现实主义文学论》。在《冀中导报》的副刊上,发表《鲁迅论》。

一九三八年秋季,我在冀中军区办的抗战学院当教官,教《抗战文艺》和《中国近代革命史》。

一九三九年我调到晋察冀边区所在地——阜平,在刚刚成立的晋察冀通讯社工作,在那里,我编写了一本供通讯员阅读的小册子《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铅印出版。我做通讯指导工作,并编辑油印刊物《文艺通讯》,它是晋察冀最早的文艺刊物之一,在上面,我发表了《一天的工作》和《识字班》等作品。

此后,我在晋察冀文联、晋察冀日报、华北联大,做过编辑和教学工作,同时进行文学创作。

一九四一年,我曾回冀中区一次,在那里,我帮助编辑了《冀中一日》,并以编辑心得写成了《区村和连队的文学写作课本》,即后来的《文艺学习》。

一九四四年,我去延安,在鲁迅艺术文学院工作和学习。

在延安,我发表了《荷花淀》、《芦花荡》、《麦收》等作品。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我回到冀中,下乡从事写作,参加土地改革工作,我写了《钟》、《碑》、《嘱咐》等短篇小说和一些散文。

一九四九年进天津,在天津日报工作。在这里,我写了《风云初记》和《村歌》等作品。

一九五六年,我身体开始不好,写作就少了。

我的作品有:小说散文集《白洋淀纪事》,散文集《津门小集》,诗集《白洋淀之曲》,长篇小说《风云初记》,中篇《铁木前传》,论文《文学短论》、《文艺学习》,选集《村歌》,儿童读物《少年鲁迅读本》、《鲁迅、鲁迅的故事》等。

1978年8月23日于天津——

生辰自述

余之初生,母亲失乳,困处僻乡,无以为哺。乃用蒸馍,发酵煮粥,以之育儿,生命得续。又患惊风,忽然抽搐,母亲心忧,烧香问卜。及余稍长,体弱多病,语言短缺,有似怔忡。智不足商,力不足农,进校攻书,毕业高中。旧日社会,势力争竞,常患失业,每叹途穷。

初学为文,意在人生,语言抒发,少年真情,同情苦弱,心忿不平。天地至大,历史悠长,中华典籍,丰美优良。孜孜以求,他顾不遑,探寻遗绪,发射微芒。

战争年代,侧身行伍,并非先觉,大势所趋。无赫赫功,亦尝辛苦。燕南塞北,雨雪冰霜,屡遇危险,幸未死亡。进城初期,正值壮年,寄食报社,斗室一间。政治斗争,改弦更张,风雨所及,时在文场。生性疏放,不习沉浮,洋场红尘,心气不舒。终于大病,休养海滨,老母逝去,遗恨终身。

一九六六,忽遭大难,腥风血雨,天昏地暗。面目全非,人心大变,如入鬼蜮,如对生蛮。网罗所收,罪皆无辜,发汗沾衣,奇耻大辱,天地不仁,万物狗刍。每念自杀,怯于流血,迫害日深,犁庭扫穴。幸遇清明,得庆重生,垂垂已老,荣辱皆空。性命修短,不在意中。

九死余生,亦有经验:簟食瓢饮,青灯黄卷,与世无争,与人无憾。文士致命,青眼白眼,闭门谢客,以减过衍。贫富易均,人欲难填,刻忮残忍,万恶之源。人心惟危,善恶消长,劝善惩恶,文化教养,刑法修剪,道德土壤。文学艺术,教化一端,瞻望前景,有厚望焉。

以余身体之素质及遭遇,延至今日,寿命可谓长矣。余素无养生之道,亦不信厚自供养可以保全身命延年益寿之说。

中年以后,方知人生之险恶;高卑易处,乃见世态之炎凉。勇怯由于势,爱憎出于私。与人为善,不必望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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